第六章 狗與剪刀必有用
《狗與剪刀必有用》 · 更伊俊介 · 8253 字
我們來到清陽茶店。
『……幹嘛來這裏?』
「突然很想喝這裏的咖啡。」
『喔喔,我懂,雖然味道像泥漿。』
話說這間店真不簡單,竟然還能繼續營業。店裏明明死過人,竟然裝得若無其事。算了,說不定就是要這樣才能開餐飲店。
「……咦?貧狗,你的尾巴變短了耶,難道是新造型?」
『這個喔,與其說是造型,不如說是受刑吧。』
「發生什麼事嗎?」
『是啊,的確發生過……你以爲是誰幹的!』
「喔?有這麼過分的人?」
『就是說嘛……你給我去照照鏡子!』
「我也得多注意一點。」
『這樣很好啊……你咬舌自盡吧!』
現在還問得到毛髮燒焦的味道,哪有人會真的燒啊!
算了,夏野恢復平時的模樣就好。
這樣真的好嗎?我該不會是在自欺欺人吧?我敢對自己發誓嗎?
「對了,原來這裏可以帶狗進來。」
『照理說是不行的,畢竟是餐飲店。』
別把你的常識套用在別人身上,能忍耐的只有我喔。
「店長不是很爽快地答應嗎?」
『那個顏色太誇張了吧!』
我期盼已久的書將要在此誕生,這一定要親眼見識。
「真是的,幹嘛這麼小心翼翼地抱着這堆東西……」
中原帶走的《原罪系列》已經放回住谷莊,虧我現在這麼想看……算了,這本也挺有意思的。
解謎篇結束。
夏野繼續寫作,好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一樣。老爺爺的行動像是完全沒影響到她,現場又恢復幾秒前的狀態,店內只剩下鋼筆畫過紙張的聲音。
『啊……』
老爺爺用獵槍指着夏野,開始演起最高潮的解謎篇。
可是,老爺爺還是繼續自討沒趣。
「少……」
狗的直覺告訴我,繼續待在這裏鐵定很危險。
她沒有理我,還是一個勁地寫字。
真厲害啊,老爺爺,真的全講完了。
「……事情就是這樣。你有什麼遺言嗎?」
響亮的狗叫聲把老爺爺嚇得倒退三步。
我看過好幾次她寫作的樣子,但這種下筆如神的情況還是第一次看到。
不能晚點再來嗎……
雜亂的廚房裏到處堆滿廚具和食材,老爺爺好像打算自己泡咖啡來喝,正把某樣東西放進杯子裏。
他露出扭曲的笑容,拿起桌上的咖啡潑向稿紙。
『真的假的!』
她懷着比厭惡更強烈的感情,也就是漠不關心。
『夏野!快離開!情況不對勁!』
竟然在不對的時候下意識吐槽。
夏野從外套裏拿出稿紙放在桌上,接着又掏出鋼筆。她到底把這些東西藏在哪裏?
「你、你……」
看完了,真好看,好看得讓我覺得很不妙。
我感覺到事情很不對勁。
「!」
他看了我一眼,立刻衝進裏面的房間。
我最近練成的吐槽屬性在此時發揮負面效果。
一旁的夏野仍在振筆疾書。
『我想快點回去看書……』
好啦,我該做什麼呢?
『那是因爲你兇狠地瞪着他吧?』
如果打斷她,或許會影響她的靈感。現在夏野完全處在writer’s high的狀態,要是打斷實在太可惜。我真希望讓她繼續維持這種狀態,真希望讓她保持安靜直到作品寫完爲止。
「什麼?你說什麼?」
我深信,老爺爺就要變得比死還悽慘。
雖然我搞不清楚狀況,但顯然不是好事——我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書看完以後就沒事做。
「……」
她一定把一切都投注在這本書裏,想必會成爲傑作。
「哎呀?你這樣真的好嗎?」
可是,大禍要臨頭啦!
『誰管他啊!』
店面不甚寬闊,從我這裏可以看見老爺爺在廚房裏做事。我真的好久沒看到他,走近一點看看吧。
「什麼!」
也罷,反正現在沒有其他客人,區區一隻狗還不至於引人注目。
封面印着熟悉的標題《白管家與阿拉伯王》。爲什麼偏偏是這本書?
我跑過去一看,書名是……
這就是秋山忍認真起來的模樣嗎?
苦苦等待,到死都在等,甚至連死去都會遺憾到活過來。
『我是不太懂啦,不過聽起來好厲害!』
「沒錯,客人不是來這間店纔想要喝咖啡!他們都是爲了喝咖啡纔來這間店!」
我立刻回到夏野身邊。
「應該會花不少時間,你拿這個去看吧。」
我望向窗外,天色已經變黑,可見已經過不少時間。
的確是感受到了。
然而,夏野的反應完全不同於我的想象。不過就某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說是遠比我的想象更激烈。
無論我搖她、咬她、抓她,她都毫無反應。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啦!我希望她繼續寫,又希望她快停筆,這種矛盾的心情是怎麼搞的?混賬,我該怎麼辦?
她寫字的速度快得幾乎能聽見音效,而且完全沒有減慢的跡象,現在的她一定處在絕佳狀態,表情專注得嚇人。
老爺爺持有獵槍、帶着躊躇滿志的表情、佔據絕對優勢的立場,但夏野完全不在乎,連看都不看他,把這一切視如敝屣。
老爺爺看到我們進來原本想喝止,不過夏野光靠眼神就逼退他。以我當時所在的位置看不到老爺爺的臉,但他鐵定是嚇壞了。
老爺爺還真教人同情。他抓着獵槍的手微微顫抖,臉部肌肉也在抽搐,表情好像在問自己爲什麼會受到這種對待。
寫得那麼快,不會把筆寫壞嗎?我在書中看過,鋼筆是有生命的。
你自己一個人在玩什麼?
『好!你寫吧!立刻去寫!』
「少囉唆,給我閉嘴,別出聲,安靜點,別講話,給我噤聲,什麼都別說,我正在寫作。」
『我要看書了,別吵我。』
* * *
一人一狗同時埋首於各自的世界。
感受到她「敢囉唆就殺死你」的心願。
連珠炮般的銳利話語宛如積雪被狂風掃起,又有如從寒冰地獄飄出一般,冷到逼近絕對零度。
「嗶嗶嗶來囉。」
「你不想看看《原罪系列》最後一集誕生的瞬間嗎?」
「連噗噗噗都來了,簡直是咻啪啪啪啪咚隆咚隆鏘。」
夏野沒有動作,也無法有任何動作。即使被獵槍指着,她還是毫無反應。老爺爺大概把她的態度解釋成恐懼,所以得意洋洋地大笑。
正常人不會對石頭說話。也就是說,老爺爺在夏野眼中已經被貶到和路邊的石頭一樣低。無論對方說什麼都沒有意義,老爺爺的話語和行動影響不了夏野霧姬。響應既無價值又無意義,也沒這個時間——夏野是如此判斷的。
如果是夏野自己遭到什麼事,說不定還不會注意;即使被開槍打中,她可能直到死前都不會發現。但是稿紙被弄髒、寫作受到打擾的時候,便是跨越界線之時,界線另一邊絕對是地獄。
我纔沒那個興致吵別人。
『……怎麼回事?』
這一刻終於來臨。
不好意思,人家只是沒注意到你。夏野一旦埋首寫作,即使天翻地覆也不會在意。
「他一定是感受到我的心願。」
『竟然是阿拉伯!』
當作平被弄髒是她會有什麼反應?我光是想象便感到害怕。
他響徹全店的演講實在太精彩。
他把某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放進杯子,未知的物體帶有危險的味道,那是讓我非常不安的東西。老爺爺加進咖啡裏的東西既不是砂糖也不是牛奶,而是鮮豔的彩色粉末。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惡作劇的念頭突然萌生,我打算嚇嚇老爺爺,所以躡手躡腳地靠過去,悄悄躲在櫃檯內,觀望着廚房裏的店長。
應該由自己擔任主角的戲碼拋下自己任意進行的恐懼。被貶爲配角、被所有人漠視的惡夢。被遺忘的恐懼。不會留在任何人的記憶裏,只是孤獨地逐漸腐朽。
夏野霧姬,秋山忍,作家,爲寫作奉獻人生的女性。
老爺爺手持獵槍,面帶瘋狂的笑容走來。
她連話都已懶得說。
『嗯?爲什麼這樣說?』
夏野早已把老爺爺趕出腦海,再也沒有響應,這已經算不上是人與人之間的正常對話。
他竟敢這麼做。
我已經望穿秋水。
「阿拉伯有什麼不好?啊,難道你支持管家阿拉伯王?這點我絕不妥協。」
我把秋山忍的書攤在眼前。
我察覺到背後有種危險的氣氛。
夏野從外套中掏出一本書丟給我。只要有書,再久我都能等。
「我要寫作了,別吵我。」
『……嗯?』
她把沾上咖啡的稿紙放到一旁,在面前擺上新的稿紙。
這真是悲慘至極。就算是出自負面情感也好,誰都希望能被別人記住。被人放在心中的事實,已足以作爲支撐。
我也有過同樣的經歷,所以我明白這點。如果一直被當作狗、一直沒人發現我的人類意識,我一定會發瘋。
但是,我得到解脫、得到幫助。
夏野霧姬拯救了我。
變成狗的我在這遼闊的茫茫世界中遇到理解我的人,這段相遇真是奇蹟。
老爺爺卻沒有這種際遇。雖然擁有力量、擁有意識,卻沒有人在乎他。
他等於是個沒有生命的人偶。
就像書本得有人閱讀纔有存在的意義一樣。
人也得和人往來纔有存在的意義。
老爺爺失去先前的氣魄。
現在的他只像個符合年齡,甚至更蒼老的老人。他全身顫抖,就快要哭泣。顫抖也感染了臉部肌肉。紅色的感情爆發,想要報復漠視自己的一切,這股怒氣的分量巨大到不像這矮小老人的身體所能容納。
老爺爺重新舉好漸漸下垂的槍管,大聲吼叫。這聲吼叫沒有任何意義,驅使他的是名爲憤怒的單純感情。這種行動的出發點不是爲了保護任何東西,只是想要毀滅,是純粹的敵意。
槍口對準夏野。
『糟糕……』
夏野仍專注於寫作,只有我能做些什麼。
別害怕啊!我的心!
別退縮啊!我的身體!
我放低姿勢,後腳繃緊,踏穩地面。
我要把在健身房修練的成果全部用在這一招!
『一定要趕上啊啊啊!』
他又抓起槍管想要開槍,結果當場愣住。
緊繃狀態突然放鬆的反作用力令老爺爺的腳步顛簸。
她早已超越所有惡意。
我順勢在空中翻滾三圈,落在桌面上。
結賬櫃檯,六張桌子,十二把椅子,帶着裂痕的窗戶和牆壁,缺少一葉的大風扇,六塊桌巾綁成的繩子,用龜殼綁法吊在風扇上半裸含淚的老爺爺。
嗯。
啊,竟然還罵我……
這就是作家秋山忍,我最愛、最棒的作家。
『爲什麼都要在懸崖邊自白呢?是某種詭異的腦內分泌物造成的嗎?』
夏野若無其事的態度令老爺爺更加激憤。
「P妞?」
『是啊,笨蛋!你把頭浸到咖啡裏好好睡一覺!』
「怎麼可能!」
「……是很驚人。」
『哇!』
反正他聽不懂狗話,我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爲了邁向未來,過去和現在她都能衝破。
老爺爺驚叫。
夏野沒有回頭,往後揮去的銀剪刀準確地夾住槍管、移開彈道。
夏野總算注意到了。也對,因爲沒鋼筆就不能寫字嘛。
所以夏野霧姬是打不倒的。
『這傢伙是所有事情的幕後黑手……』
嗯,你說的沒錯,不過剪刀也不能對着人。
『大概是因爲就算失敗也想把握一生難得的機會出鋒頭,所以要找個豪華的舞臺表演。』
「一旦犯罪,人生就等於落幕了吧……」
真慘。
秋山忍。
『喂,你也不需要說成這樣……』
『他剛剛自己說的。』
她簡直是罵人機器。比起這種凌虐,說不定肉體的痛楚還比較好受。
「你幹嘛吵我?這隻吵狗。」
「……怎麼回事?」
夏野霧姬。
『好,放馬過來,你的對手是我!』
狗化爲激飛的子彈。
……這是什麼情況啊?未免太難吐槽。
「你、你給我閉嘴!」
【獵槍】伯奈利M3霰彈槍,原爲中原所有。搶案發生後,被清陽茶店的老爺爺偷偷收起來。警方原以爲中原持槍逃亡,因此加強搜查,導致中原被困在住谷莊。
「該閉嘴的人是你!笨蛋!」
「去死!立刻去死!快點去死!現在就死!早早去死!馬上去死!迅速去死!儘早去死!As soon as possible去死!」
「想要自首何必上山,去附近的警察局不就好嗎?還有豬排飯可以喫。」
「喔?你怎麼知道?」
『就是嘛!你去死啦!』
店內迴盪這剪刀和獵槍的摩擦聲。
銀光一閃。
即使是對着狗也不行吧?
夏野像在炫耀勝利似地舉起手臂。
我不要命的頭錘擊中老爺爺的肚子,只看着前方夏野的老爺爺被另一個方向出現的攻擊撞得身體搖晃,槍口離開夏野。
接下來交給夏野吧。
夏野扠腰站在老爺爺面前,儼然是地獄獄卒的模樣。
「發生什麼事?簡單地說明一下吧。」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和平時一樣高速疾揮的鋼筆,不偏不倚地刺中我的右前腳。
老爺爺的臉由紅轉青,又變成土色,我只能寄予同情。唉,都是因爲老爺爺選錯對象。想對付寫得出人類所有惡意的夏野,一般的惡意是不管用的。老爺爺引以爲傲的惡意形同無物,完全不被她放在眼裏。
任何挫折、失敗、領悟,都成爲她寫作的力量。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在寫作領域不斷奮戰的勇者已經覺醒。
全身像老爺爺狠狠撞去。
「幹嘛啦笨蛋!你想說啥啊笨蛋!什麼都別說啦笨蛋!」
槍身被斜斜切斷,接下來的幾刀繼續將獵槍解體,化爲一堆鐵屑,老爺爺什麼都沒辦法做。
「別講話,去死!這裏沒有給你使用的氧氣,去死!活着也沒用,去死!快點去死!不然就去死!給我去死一死!」
她彷佛毫不喫力,臉色一點都沒變,還輕鬆地轉頭問我:
老爺爺還沒放棄。他滿臉鮮血地佯裝衝向門外,卻在門前轉向,按下櫃檯裏的黃色按鈕。轟的一聲,整間店都變了樣,窗上多出鐵捲簾,門前多出鐵柵欄,櫃檯桌面滑開,出現另一把獵槍。這裏是驚奇屋嗎?夏野和老爺爺的距離有五公尺以上,她衡量一下,然後將銀剪刀丟向老爺爺,接着又丟狗過去。那隻狗正是站在她附近的我。我在半空中追上剪刀,真厲害,簡直是粉紅殺手嘛。我迅速逼近老爺爺驚愕的臉孔。也難怪他會嚇到,連我都嚇到了。剪刀刺進獵槍的槍口,我則是依照慣性定律繼續往前飛,在沒有選擇之下,我只好咬老爺爺的臉。牙齒嵌進老爺爺臉中的觸感傳來,口中頓時充滿血味。惡,真難喫,相較之下我還寧願喝這間店的咖啡。老爺爺拚命把我推開。他的力氣不小,所以輕輕鬆鬆把我推開,讓我又飛上半空。總覺得我最近經常飛在半空中,原來狗是這樣的生物嗎?臉上多一道傷痕的老爺爺很快就會嚐到苦頭了。我在下墜途中,看見夏野將高跟鞋踏上老爺爺的太陽穴。
『痛死了!混蛋!』
『不是啦!而且你那種隱字方式根本沒意義!我是說週二夜晚播映的推理劇!』
只用兩片刀刃夾着槍口,老爺爺便無法動彈。光靠一隻手就擋住老爺爺的所有抵抗,夏野到底是用什麼方法拿剪刀啊?
『在後面!』
她的筆力到底有多強》我還以爲是被衝擊錐打到咧!難道你是人形兵器嗎?
【銀剪刀】握柄有兇狠裝飾的長剪刀,非常銳利所以很寶貴。不知是什麼材質,總之幾乎沒有東西剪不斷,連蒟蒻都能輕鬆切斷。名字是剪刀次郎。似乎還有剪刀太郎和剪刀三郎,詳情不明。
金銅合金?日緋色金?還是鋼彈尼姆合金?
神乎其技的反應,簡直像背後長着眼睛似的,她在一瞬間丟下鋼筆、拿起剪刀,並且擋住老爺爺的攻擊。
「嗚喔!」
後來的情況很可怕,激烈得難以描述,簡直是死鬥。
什麼東西刺到我?
『搞什麼?痛死了!』
原來是我選錯落地的位置。站在桌上是無所謂,不過我離稿紙太近。
「呃……」
老實說我還沒搞懂,能確定的只有戰鬥已經結束,而且是徹徹底底結束。
他的臉孔滑稽地扭曲、血花飛濺,還噴出幾顆牙齒,老爺爺最終癱軟倒地。
夏野明明一直心無旁騖地寫作,卻能在一瞬間接招。
吵什麼啦!我們正在忙,你等一下。
「……你在幹嘛?」
『那把剪刀究竟是用什麼材質做成的?』
以火箭般的衝勢朝客座狂奔。
真是的,腳好痛。夏野又陷入危機,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難得我這麼英勇,看來我還是不適合做這種事。
然後,夏野把槍托撞在老爺爺的臉上。
老爺爺抓着獵槍的力道漸漸減弱,最後終於不敵,銀剪刀將獵槍的槍身斷成兩截。
『……很驚人吧。』
「你、你這女人……」
『就是崖上的那個啦。』
「別小看我!」
「說明書不是寫說不要把槍對着人嗎?笨蛋!」
滔滔不絕的咒罵比子彈更有效率地射穿老爺爺的全身。
【另一把獵槍】Muroku SP 120,日本Muroku公司研發的上下二連發霰彈槍,可用於狩獵。特色是後座力低,槍身兩旁有豪華雕飾。
嗤的一聲。
事情的發展經過就是這樣。
夏野搶過變短的獵槍握緊,然後說:
好,快點把筆拔出來啦。有夠痛的,我差點痛到哭出來耶!
既然她已經清醒,那就不需要擔心。
「怎麼會!」
『哇,這女人真恐怖……』
糟糕,老爺爺也恢復了,他又把槍指向夏野的後腦杓。
金屬碰撞的聲音響徹店內。
「真的假的?你是說兇手的自白時間嗎?真的有人這麼做?」
我熟悉的清陽茶店完全變了樣。
她用來自黑暗深淵一般的恐怖語氣對老爺爺說:
「……再說一次。」
「咦?」
老爺爺已經嚇呆了。
現在的他比我更像條狗,雖然一點都不可愛。
「我是說兇手的自白時間啦,你剛纔不是講一大堆嗎?不好意思,我當時沒在聽,這次會仔細聽的。好,快說吧。」
啊啊,原來是這種玩法。
我想請問一下,做這種事有誰能得到好處嗎?誰想看老爺爺玩SM遊戲?
我可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喔。
老爺爺已經無心反抗,乖乖地發表長篇大論。
只要他開始得意忘形就會挨夏野一踢,所以越來越沒氣勢。
由於詳情太冗長,我說大綱就好。
咖啡里加了成癮性藥物。
有夠短!這大綱太短了吧!
總之,老爺爺偷偷提供含有藥物的咖啡給某幾個特定客人。
中原也是其中一個,他們的暗號好像是菜單上的「幸福的黃咖啡」。我和夏野向來只點咖啡,所以沒有注意過菜單。搞什麼嘛,原來大家不是來喝那種難喝的咖啡啊?
話說回來,如果有空弄這種怪菜單,還不如努力把難喝的咖啡弄得好喝一點。
老爺爺看到我走進廚房時,還以爲我是搜毒犬。
發什麼神經啊?
所以他纔會自顧自地演起解謎篇,又因爲氣氛而漠視現實。
『喂!你沒事吧?』
『喂,別開玩笑,你講這什麼喪氣話!』
「你、你在擔心我嗎?謝、謝謝。」
『啊?』
臉上露出安詳的表情。
她像個疲憊的老人,露出空虛的笑容。
夏野吐出一口氣,接着伸展身體。
「啊,喂喂?不好意思,我找到幕後黑手了。在南門附近的破爛茶店,接着交給你們啦~」
她的上身向前傾,只靠雙手軟弱地撐着,變成趴地的姿勢,最後終於撐不住,雙手彎曲,全身倒在地上。
她的臉色好難看,而且滿頭大汗。
仔細想想其實很合理,她纔剛和中原打得昏天暗地,緊接着又和老爺爺展開死鬥,難怪身子撐不住。
現實和小說都很離奇。重點不是哪邊比較離奇,而是應該清楚地區分開來。
她倒得太過突然,好像瞬間失去所有力氣。
「唉……我還沒寫完呢。」
『你白癡啊!把我的擔心還來!』
胡說什麼啊,你本來就是個不懂節制的人吧!
「吵死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說什麼蠢話,我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就死?別小看作家。」
夏野看看自己的身體,無奈地喃喃自語。
【成癮性藥物】研究咖啡時誕生的邪惡藥物。一般人喝了只會有不明顯的成癮現象,但是在真正有過藥物成癮症狀的中原身上會發揮劇烈效果。因爲這種藥物的效果,清陽茶店的咖啡雖然難喝,客人還是不斷上門。這就是新稻葉七大怪談之一「倒不了的茶店」的真相。
老爺爺還流着淚敘述自己何以要在咖啡中加入藥物,不過誰管他啊,誰沒有滿腹的傷心事?
夏野變得渾身無力,像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不、不過,我好像有點懂了。」
夏野說完便粲然一笑。哇,混賬幹嘛笑得這麼可愛。
『夏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簡直像在交代遺言一樣。
「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不過,她真適合這種表情,大概吧。
夏野又變得扭扭捏捏、面紅耳赤、怪里怪氣的。
不過我的確讀過這種題材的書。活在現實世界裏的人竟然抄襲書中情節,這一定又會引起公憤。別給書本添麻煩啦。
這種對話根本聽不出內容啊。
『……不客氣,總之你沒事就好。』
昏厥的老爺爺像一條火腿似地左右搖擺。
全部聽完以後,夏野滿意地點點頭,一腳踢向老爺爺的下顎。被吊在半空中的老爺爺全身發軟,頓時失去意識。
就在我死去的場所。
『懂什麼?』
夏野閉上眼睛。
但她說本來就是這樣說話……請節哀順變,姐姐。
這纔是夏野霧姬!
夏野丟下可悲搖晃的老爺爺,拿出手機撥打電話。幾秒之後,她開始說話:
「嗯嗯,正是如此。」
他未免看太多小說了吧!給我搞清楚,小說和現實是不一樣的!都幾歲了還像個虛擬時代的死小孩!
「真不想回去拿,好麻煩喔……想到這裏突然覺得好虛脫。」
你不是死了嗎?
沒有回答。
所以給我站起來,像平時那樣囂張地笑!
夏野的生命之火漸漸減弱。
「好像動得太過激烈呢。」
「我已經聯絡警方,這麼一來案件就解決了。」
『那你幹嘛倒下!』
那是滿足得令人火大的表情,
「沒事的,說是警察,其實是我姐姐,而且我跟她本來就是這樣說話。」
我可是死過一次耶,老爺爺光是活着就已經比我好了。
別這樣,我都說我只對文字有興趣了。
「我的陽傘放在你家忘記拿。」
電話的另一端有人在大罵,但夏野沒有理會,單方面切斷通話。
姐姐?原來夏野有家人啊?唔,有也不奇怪啦。
【夏野夢見】警察。生於宮城縣S市,目前獨自居住在東京都K區的警察宿舍。父親巧雪、母親姬乃在S市經營理髮店,妹妹霧姬一個人住在K區的大樓。興趣是劍道,專長是射擊,頭銜是警部補,在這次強盜案中擔任項目小組組長。老是被妹妹使喚,諸如「找到受害者的錢包了嗎?快去調查啊」、「我要布個局,拿些報紙放到一〇二號」、「找到幕後黑手了,接着交給你們啦」之類的,真想叫她別干涉警察的搜查工作。
『喂!別玩了,給我收斂一點……』
『你用那種態度對警察說話不會有事嗎?』
但她隨即扭曲臉孔,雙腿一軟倒在地上。
「……好像有點勉強。」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