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狗以類聚

一月　十六日

追逐喜歡的作家是人類與生倶來的衝動。

我遵循着自己的本能行動。

秋山忍。

叱吒風雲的新銳，文壇的前鋒。

這是一位蒙面作家，所有資料都不公開。

但是我的本能、我對秋山忍的渴望，絕不會因此停止。

我想更瞭解秋山忍、更接近秋山忍，所以我搜集所有必須的物品。

書。

只要有書，我什麼都做得到。

沒有任何東西比書更能顯示出作者。只要把書讀個幾百遍，便能夠開啓通往作者的道路。

如果不明白就一直讀下去，直到明白爲止。

書可以展現出作者。

所以，書的前方就是作者。

我藉由書中的描寫來推測作者的活動範圍，一切都在書本之中。一再提起的地點多半是作者居住地的附近，在地圖上圈出這些地方便能鎖定幾個地區。接着看書中主角的視角，可知作者經常觀望整個城市，即是表示作者住在很高的地方，從地圖上把超過一定高度的大樓挑出來，把可能範圍縮小到幾棟大樓，再實際調查住戶身分，排除顯然不可能的對象，範圍就縮得更小。走到這一步，秋山忍的所在地已經呼之欲出。

我向一位同樣熱愛秋山忍的朋友提起這個精心設計的秋山忍家訪問計劃以後……

「……去警察局吧。」

「啊？」

「別擔心，自首是會減刑的。」

朋友說得非常認真、非常誠懇。

「最近好像有人在偷窺我。」

『我只是開個小玩笑……』

生活方式是無法輕易改變的。

這樣我永遠都沒有機會知道吧？

「我當然是老實回答『不知道』。」

『你應該探索的是常識和良心！』

醒來以後，身體已經變成迷你臘腸狗。

『夏野小姐真是的，明明是當事人兼嫌犯兼被告。』

我現在只是個高中生，今後還會繼續成長，然而心中的原則想必不會改變。等我長大以後，和周圍人們相處的方式或許會改變，但我自身絕對不會變。

看吧，我就知道會這樣。

沙沙沙。

「沒有啊，姐姐只是問我：『最近有人報警說，在新稻葉的街上看見拿剪刀追着狗跑的可疑人物，你知道些什麼嗎？』」

「你記得前幾天我出門的事吧？」

竟然不由分說地殺過來，我搞不好又會像平時一樣有生命危險耶。

「死亡應該會有所幫助吧。」

沙沙沙沙。

「最近好像有人在偷窺我。」

『可能是警察吧。』

我抬頭一看，獲得金氏世界紀錄認可的人物就在眼前。

是啊，或許稍微過分一點。

『這是怎樣？爲什麼人家要看你？』

『……一般來說死掉就玩完了。』

「顛倒事實的鏡子還是摔碎比較好。」

「別擔心，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我不該把你逼到這種地步，所以我會和你一起死。」

「咦咦？」

「要說是被我天生麗質的美貌迷倒也行。」

●　●　●

爲什麼朋友看我的眼神改變？剛纔我們不是還很愉快地談論秋山忍嗎？朋友現在的眼神簡直像是看到罪犯一樣。

這個情景好像在哪裏看過，這叫做既視感嗎？

『我可一點都不覺得有趣，總之快把剪刀拿開，這個笨女人。』

我現在的生活從一大早就得面臨死亡，這究竟是怎樣的懲罰？我已經練就一身躲避的技術，要我去打躲避球也不會輸，雖然我今後大概再也沒機會打躲避球。

「不過跟蹤是一件壞事，不應該繼續放任下去。」

『虐待狗就不是壞事嗎？你這個暴虐飼主！』

『是迷倒嗎？不是嚇倒嗎？』

這是我還在世時的事，高中時代的一幕。

除此之外，她不知爲何聽得到我心中的想法，所以我絕對不能隨便亂說話，連腦子都不能亂想，在夏野面前我毫無言論自由、思想自由，以及行動自由。民主主義已經死了嗎？

她說出跟剛纔一樣的話。

「再死一次不就知道嗎？」

「當時我感受到一股異樣的目光，好像有人在監視我的一舉一動。這就是所謂的跟蹤狂吧？」

「不要亂說話，如果這裏是美國，你現在已經中槍。」

愛情一旦失控也會變得駭人，這是遲來的結論。

不對，根本是充滿畏懼。

「只要沒有被揭發，就不算是案件喔。」

『……可能是太陽公公吧。』

「所以你就以死謝罪吧。」

「咦？」

總之我還是極力地逃避現實時，夏野走回原先的位置，像剛剛一樣看着我。我正在猜想她究竟打算做什麼……

爲什麼我每天早上都要碰到這種事？我上輩子是獨裁者嗎？這種並非咎由自取的不幸要怎麼消除？

我和這個人的相遇經過還滿突然、滿急速、滿毀滅的。

我安撫了打算相偕殉情的朋友，點火燒掉辛苦研究的成果，澆熄一時的狂熱。

『別摔啊！乖乖地接受現實！』

『你說有人偷窺是怎麼回事？』

……要重來一次是吧？

「或許是被我的美貌迷倒。」

連這個熱愛秋山忍的朋友都會嚇到，我或許真的做錯了。

我可不希望繼續殺來殺去，還是專注於對話。是說從一開始就應該這麼做。

不過我看你就算到了最北的角落也找不到。

迅雷不及掩耳的急劇發展，如同全力加強敏捷數值一樣快的慘案。

不對，一大早就有生命危險是怎麼回事？這難度會不會調得太高啦？什麼Dangerous M嘛。

我打算在早餐之前先看個書，可是正要從牀上拖出書本時，突然有一把銀剪刀朝我殺來。

到了這種地步，我才發現「原來有問題的是自己」這個震撼的事實，至於背後傳來的那句「你現在才發現嗎」，就讓我裝作沒聽見吧。

在原因不明的情況下，我已經適應這副軀體。

『啊？』

我聽到有人溫柔地補充「不只一點喔」，但還是繼續漠視。

「……嗯，你的確很努力……不過跟蹤狂是犯法的。」

至今仍不知原因。

我很想逃避「這種處境竟是日常生活」的可怕事實，不過這並非謊話，而是不容轉圜的現實。

『你明明知道！你絕對知道兇手是誰！就是你本人啦！去照照鏡子吧！』

我的壞習慣是一扯到書便會失控，連我妹妹都經常被我嚇到。

即使如此，我仍絕對不會停止閱讀秋山忍的書。

因爲我是狗，狗是不打躲避球的。

新稻葉某家茶店八月發生的強盜案件中，我被強盜開槍打中、死去，然後變成狗。

「這是強迫殉情嗎？」

總而言之，我日常生活的早晨都是這樣子。

遭到這麼迅速的動作攻擊大概破紀錄了吧？這應該能列入金氏世界紀錄，或是裏紀錄、黑紀錄之類的。

『你幹嘛講得好像事不關己的樣子？』

『這屋內的治安確實比美國更糟糕。』

怎麼會不重要？這都是身爲人類的必備事項耶。

有這麼嚴重嗎？

『我看到現代社會的黑暗面了！』

春海和人必定會繼續看書。

一大清早就來這招啊？

爲什麼會突然想起那些事呢？這和我同居人提起的某個話題有關。

『……所以呢？你怎麼回答？』

應該不算，因爲這些事剛纔真的發生過。

「沒有一個人能瞭解自己，所以纔要進行自我探索之旅。」

幾乎是Liberty City或Vice City的水準（注：電玩「俠盜獵車手」（Grand Theft Auto）的地名。）。

『你一大早就在搞什麼鬼？』

夏野溫柔地對翻白眼的我說：

『就是前天嘛。你說要去找姐姐，又捱罵了嗎？』

夏野若是安靜不動，看起來確實挺漂亮的，真有人爲她迷倒我也不意外。

「亂說話本來就會被殺掉嘛。」

「也罷，這些都不重要。」

人類的意識嵌入迷你臘腸狗的小小身體裏，這就是我——春海和人的現狀。

一字一頓，從心底發出的話語。

「明明是你一大早就說了有趣的話吧？這隻笨狗。」

但我一點都不期待這種用意的誠懇。

不對，她就算坐着不動也會散發出一股瘋狂的氣質，所以應該不可能吧？要是看到她揮舞剪刀的模樣，無論再怎麼漂亮都沒用。

兇手想必沒有第二個人。

纔剛見面，這人就對我做出各種殘暴的虐待行爲，而且還不幫我治療，真是沒血沒淚又沒人性，無可避免的No Future。

你知道我花費多少心血纔想出這些嗎？你知道我把書讀得多透徹、花多少時間考察嗎？我可不希望自己費盡工夫的研究成果被人棄之如敝屣，因此執著地追問：

這個經常用殘酷發言欺負我的人——夏野霧姬小姐，基本上算是我的飼主。

「嗯？有什麼不對嗎？」

「什麼啊，我說的可是秋山忍耶，你不是也很愛秋山忍嗎？我知道你都睡在秋山忍的書堆裏，還把重要的東西藏在秋山忍的書之間。」

我體驗着脖子被剪刀夾住的觸感，對發動暴行的人投以責備的目光。

「……看來貧嘴數值快破錶了，該進入有趣的處罰時段，如何？」

『好，繼續跟蹤狂的話題！來吧！』

什麼「如何」嘛，別開玩笑。

「……其實我心裏有數。」

『真的嗎？』

「因爲我除了美貌出衆以外又是個當紅的暢銷作家。」

『……你還真敢講。』

一般人會這麼厚臉皮地自誇嗎？

不過她說的也沒錯，我這說話囂張、自大到連神都得敬她三分的飼主——夏野霧姬，還擁有另一個身分。

——秋山忍。

這是幾年前在文壇風光出道後持續活躍至今的知名作家，也是個身分不明、相貌和性別成謎的蒙面作家，縱橫無數題材，且在所有題材都獲得極高評價，如彗星般亮眼的超級暢銷作家。但是不管怎麼說，總不該自己誇自己吧？

「知名度太高註定要承受世人的嫉妒和好奇，沒辦法。」

『這句話的語氣很討人厭耶。』

你應該不是這種角色吧？

我和夏野一起生活已有半年，但我現在仍不太瞭解她。她有時很霸道，有時卻很脆弱，而且動不動就攻擊我，真教人摸不着頭腦。拜託把性格設定得明確一點，你好歹是個作家耶。

「坦白說，感覺很不舒服，好像被人監視。」

『的確是這樣。』

只要不是擁有特別癖好的人，應該都不喜歡受人監視。

「這一切都是因爲我太過美麗。」

『你今後要走這個路線嗎？你確定嗎？』

『那當然！』

夏野的眼神好恐怖。

『喔？是什麼策略呢？超級美少女夏野小姐。』

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過，我畢竟是花樣年華的柔弱少女。」

我看看客廳，只見夏野一個人喫着早點。竟然無視我的存在！至少擔心一下可能會超生的我嘛！

『我要去本田書店。』

話說回來，夏野是如此剽悍，沒幾分實力的人反倒會被她修理，所以只要不是太厲害的跟蹤狂，夏野絕不會陷入危險。

『……別看我。』

說實話的下場大概也很悲慘，不過敷衍她的下場一定更慘，所以我還是老實說吧，反正無論選哪一邊都是死路一條。

『別、別過來……』

我喜歡你！我愛你啊！

「真是傲嬌……不對，你這種情況應該稱爲『被虐嬌』。」

「爲什麼停頓那麼久？」

『中計啦！』

「爲什麼突然改口？」

「……好，我知道，那我修改一下。」

【處罰之十】程序很簡單，只要把蘋果放在鼻子上作爲箭靶即可，別名「羅賓漢」，手邊若是沒有弓箭，也能用剪刀之類慣用的鋭物代替。此外，也可以不放蘋果。

我一邊體驗着睽違已久的地板觸感，一邊喫完稍遲的早點。

「你明明很喜歡。」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那就好……爲了慎重起見，還是去報警吧？反正你家剛好有人在當警察。』

『說得你好像是曹操一樣……』

「其實我想出對付跟蹤狂的策略，你要不要聽聽看？」

死神的手遮住我的視野，眼前變得一片黑暗。

「那個書迷……」

『啊？我又沒有對你說話，滾開啦，廢立體。』

『你的罪過不只這一點，根本多到數不完。』

夏野愉快地露出微笑，手上握着一把銀剪刀。

『誰喜歡被捅啊！』

「我畢竟是花樣年華的柔弱超級美少女。」

我如同往常一樣揹着小揹包，如同往常一樣搭電梯到一樓，如同往常一樣來到車站前的本田書店。

『……你幹嘛跟來？』

「……好，我會滾開的。用·這·把·剪·刀·讓·你·的·腦·袋·滾·開。」

『沒什麼，我絕對沒想些不該想的事。』

儼然生錯時代的夏野將手伸向我。

「OK，你終於承認了。」

「就是抓一個書迷徹底修理一頓，讓所有人看到他的慘狀，藉此摧毀其他跟蹤狂的鬥志。」

我的全身全靈都在叫我快去書店耶！

很好，我的意識開始模糊。

『那我換個說法，就算是那種人一樣是你的書迷，怎麼可以不好好珍惜呢？』

此外，我想跟蹤狂不是針對夏野。

「怎樣？難道你不是我的書迷嗎？」

宛如要逃離暴怒的厲鬼，我逃出夏野家。

「是啊。」

「好像沒有。」

「所以，你確實是我的書迷羅。」

讓有那種癖好的人自己去玩就好，一定有其他適任者！

「至於要犠牲的那個書迷……」

「……唔，這樣說也沒錯。」

結果等到夏野喫完早點、喝完飯後咖啡，我才被放下來。

我在風中不斷搖擺。

「那個書迷……」

「怎、怎麼突然說這種話？你這隻告犬……」

『……不，還是別告訴你姐姐，其實放着不管也不會怎樣。』

差不多該放我下去了吧？

跟蹤狂看到這一幕絕對會心生畏懼，不過，看得到我被吊在高樓大廈外頭的大概只有烏鴉兄和鴿子弟。

早安，我的意識。

『那樣只是一般的被虐狂吧？』

『……沒什麼，我只是對「少女」二字有點意見，想叫你「想想自己的年齡吧」而已。』

好，那我現在應該站在跟蹤狂那一邊。跟蹤得好啊！

被這樣吊起來還真喫虧，雖然我也不知道要怎樣被吊起來纔算賺到……

她爲何臉紅，而且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因爲跟蹤也是一種愛啊。』

『除了監視以外呢？對方沒有其他動作嗎？」

其實夏野只是想把我吊起來吧？

我的人生等同於掌控在秋山忍的手中，爲了看到秋山忍《原罪系列》的完結篇，我連死去之後都能再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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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愛應該拿去丟掉。」

哎呀，沒想到夏野會乖乖接受。

『我上輩子一定做很多壞事……』

總之我現在被吊起來，接受冷風洗禮。話說把狗吊在陽臺上到底是要警告誰？

不對，等一下。

夏野在胡說什麼！沒人比我更迷秋山忍！

『喔？』

可能是因爲被吊起來太久，身體有點不適，但我絕不會取消每日的書店巡禮。

再見。

胡說什麼，怎麼可能會膩？

雖說現在只有監視，但以後會變成怎樣誰也不知道，難保不會擴大爲更嚴重的危害，如果不多加提防，說不定會演變成強盜案那種嚴重事態。

『我當然是死忠書迷！』

『…………是啊。』

夏野已經成年了吧？她芳齡二十了吧？

「說吧，如果不說的話，下場會很悲慘喔。」

【處罰之九】利用吸麈器的吸力從頭到腳徹底按摩，別名「撕噗噗噗噗」，重點是要加強按摩四肢內側等敏感部位。如果力道太強會導致無法長時間享受，所以吸力最好調整至適中。

「那你就擔任書迷代表，爲我的霸道之路犧牲吧。」

看看時鐘，已經是早上十點，亦即本田書店的開門時間。

我被吊在陽臺上。

話說回來，我還以爲這時會被捅。怎麼回事？害我有點錯愕。

只有一點和往常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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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恐怖！』

夏野移到我的視線前方，我繼續轉移視線。

「今天也要去？你真是去不膩。」

到底是多麼暴虐無道的人呢？應該不是普通的壞人吧？以我現在的處境來看，我只會想到罪孽深重到留名史書的人物。

先不管跟蹤狂的動機爲何，有人在監視夏野，對我似乎比較有益。夏野既然知道有人在監視，對我出手時可能會輕一點。

……不，沒被捅才正常，這樣纔對，我一點都不期待被捅喔，平安是最棒的。

「美麗真是一種罪過。」

她怎麼想得出這麼惡毒的點子？這哪是超級美少女想得出來的策略，根本是惡魔的策略！

【跟蹤狂】意指尾隨特定的人事物，充滿熱情或執念的人，說得好聽點是逐夢者，說得難聽點就是罪犯。順帶一提，十個跟蹤狂之中大概有十個是罪犯。

夏野朝我望來，我轉開視線。

『依照常識判斷，這名跟蹤狂應該是衝著作家秋山忍而來的吧？不對，又沒幾個人知道你是秋山忍。』

『好恐怖的策略……』

糟糕，被纏上了。

「但在這個時代，都不知道消息會從哪裏泄漏出去。」

『這樣更過分！』

我回頭一看，剪刀女夏野小姐在我背後。

黑外套、黑上衣、黑短裙，還是同樣一身漆黑，她打算融入黑暗中嗎？

幹嘛，你是忍者的後代啊？

「沒有，只是盡飼主的責任而已。」

你有那種東西嗎？

總是受到飼主攻擊的我絕對不會說錯。

「真羅唆。你單獨出去，如果迷路該怎麼辦？」

『我只是去本田書店……』

去每天都拜訪的書店怎麼可能迷路，我又不是癡呆老人。從夏野家到車站前的本田書店這條路，我熟得連閉起眼睛都會走。

「只是順便啦，說不定有機會打退一、兩個跟蹤狂。」

『……跟蹤狂是隨隨便便就能碰到的嗎？』

如果會被看到，那只是普通的變態吧？

『還有，一、兩個跟蹤狂是怎樣？難道跟蹤狂有很多個嗎？』

「那當然。」

『你怎麼知道？』

她該不會有偵測跟蹤狂的雷達吧？

「前天出門時，我發現有人在監視我，於是稍微教訓他一頓。」

『已經教訓過了嗎？』

「是個年輕男人……可是被我懲罰過後好像變得蒼老一點。」

『你到底把人家怎麼樣啊！』

『學校沒有教過你，不能隨便攻擊路人嗎？』

我的休止吐槽宣言纔剛說完兩秒鐘而已。

小女孩看到我朝天伸出右前腳的收尾姿勢，便摸摸我的頭，接着往後跑走，大概是去找媽媽。

老是在吐槽夏野的生活實在快讓我受不了。

吐槽並不難，只是太浪費體力，還是適可而止比較好，不過該吐槽的時候我想必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吐槽，這已經算是一種病症。

『我也是每天都很不安啊，因爲老是被你攻擊。』

『這個城市裏沒有一個孩子比你更壞！』

難不成你是呂布？

『住手！』

失敗原因在於我忘記把夏野的攻擊性列入計算。

沒反應的人才奇怪。

「歡迎光臨！」

請你看在狗的面子上原諒飼主。

春海和人只想安靜地過活。

「可是，她剛纔真的在看我。」

「真的有那種感覺，但我不確定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站在前方的是揹着粉紅色書包的小學生，那個小女孩發現夏野手持剪刀瞪着她，幾乎嚇得半死。

那我現在怎麼還能站在這裏？難道我是留戀塵世的地縛靈嗎？

『不要爲了你個人的幸福拖累街坊鄰居！』

小妹妹，看我這麼賣力地跳舞，你就原諒我的飼主吧。

『你明明每天都一覺到天亮。』

『既然有這麼多人，應該不是跟蹤狂吧？」

『每個人都畏畏縮縮的，真是可疑。」

「哇！」

唉，又要被人說閒話……

太好了，拯救自己的寶貴生命。

她穿着藍色牛仔褲、米黃色襯衫、淺褐色毛外套，以及印有「本田書店」字樣的粉紅色圍裙；臉戴銀色細框眼鏡，一頭直髮綁成馬尾，是個愛家的好女孩，也是時下難能可貴的普通女孩。

她都已經打倒跟蹤狂，案件明明解決了。

『那是因爲你的舉止太奇怪！』

我更加把勁，用兩腳站立、左右踏步。

嗯，怎麼看都是夏野的錯。

普通最棒！

「早安，夏野小姐。」

我從生前到死後一直勞煩對方關照卻說她普通，好像有點失禮，不過她真的很普通，所以我也沒辦法。

「那先從轉角那位小女孩開始。」

『看到你卻不會畏縮的，只有身經百戰的戰士吧。』

一般來說的確不會教這種事。

太好了，我拯救一條小生命。

我一邊在心底默默向街坊鄰居道歉，一邊走向新稻葉車站前的本田書店。和這個小店面不太搭調的大招牌，今天依然在此迎接我。

接下來，夏野還是一個勁兒對所有路人釋放敵意。最後不只是人，她連對野貓和烏鴉都開始感到懷疑。

『在這過程中，究竟會製造多少犧牲者啊？』

「先聽我把話講完，你這隻笨狗。奇怪的是，我痛揍那傢伙之後，還是感覺到一直被人盯着。」

夏野這次盯上正在散步的老婆婆，我急忙拉住她。

嗯，普通很不錯。

可能是剪刀女受害者協會之類的組織，也可能只是想要遠遠看着她的書迷，因爲真正的跟蹤狂應該會有更偏激的行動。

你天天過着冒險生活呢。

「學校沒有教過你，不能以貌取人嗎？」

好，收尾！

「剛纔那是什麼舞？」

這完全是胖虎的心態，還「乒乒乓乓」咧。

「既然如此應該先下手爲強，這纔是掌握幸福之道。」

她終於對無生物都下手，再這樣下去整個城市會毀滅的。

書名好像是「 I Dance」，除了我剛剛跳的舞以外，還有介紹世界各地的其他舞蹈，很有意思。真希望那本書也能教我碰到這種危險時該跳什麼舞。

自動門一開，悅耳的鈴聲和清脆的嗓音同時傳來。

我急忙看看四周，可是什麼都沒發現。

「我畢竟是人，當然會不安。」

『你對電線杆究竟抱着什麼樣的期待……』

我正在思考時，她突然開始狂捅電線杆。

『嘿！』

「幹嘛？這都是跟蹤狂的錯。」

『真的假的……』

『被電線杆喜歡有什麼好高興的？』

那是本田書店的招牌女郎——本田櫻。

『……會不會是你誤會？』

『你到底揍了幾個人啊！』

「我的魅力鐵定連電線杆也抵擋不住。」

這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是狂戰士嗎？

硬要說的話確實很像啦！

「我纔不要因誤會而遭受跟蹤狂折磨，與其這樣還不如主動進攻，反正我抓到一個就乒乒乓乓打扁一個，遲早會掃光的。」

『唉。』

『這次真的太誇張啦！』

「幹嘛？你有證據能證明電線杆不是跟蹤狂嗎？」

『……那麼，你現在也感覺得到有人在看你嗎？』

『那個人怎麼看都不像跟蹤狂吧！』

真可憐，她怕得渾身發抖。

拿着剪刀在街上走來走去的夏野怎麼看都不像好人。

難道她以爲連貓和烏鴉都是自己的書迷嗎？

兇手就在我身邊啊！

「幹嘛輪番上陣，乾脆全部一起上，好讓我一次解決。」

「別妨礙我。」

這種積極吐槽的特質，給我暫停一下吧！

『那個人怎麼看都不像跟蹤狂！』

『住手，你這個剪刀女！』

『你剛纔是不是說「打破」我？』

夏野抓着銀剪刀瞪向四周的模樣本來就很惹人注目。

「這世上沒有一個壞孩子。」

畢竟她的書迷之中確實有只狗，就算再來一隻貓也不奇怪，但總不能把所有會動的東西都當作跟蹤狂吧？

我離開夏野身旁，跑到小女孩腳邊，開始表演曼妙的舞蹈。

夏野一走進店內，開朗的招呼聲隨即傳來。

「我可是度過了無數個失眠的夜晚。」

普通才是最好的，這點只要和不普通的人一起住看看自然會明白。

「……也罷，看在那個怪舞的分上，饒你一次吧。」

糟糕，這裏好像快要發生過路魔案件，是不是該叫警察纔對？趁還來得及的時候快報警吧，這比跟蹤狂恐怖多了。

完全超出我能包容的範圍。

「是啊，打從走出大樓便感覺到那道視線。」

我一邊用尾巴打拍子，一邊用四隻腳跳起方塊步。

不過那樣一來，事情不就結束了嗎？

相較之下，如今是我的小命有危險。

「哪有？我每天都過得憂心忡忡，連看到鏡子裏的自己都會嚇得打破鏡子，看到背後的狗也會嚇得打破狗，每天都淚溼枕頭。」

『喔，是我前陣子看過的書上寫的。』

『所以你認爲自己不只被一個人跟蹤羅？』

「……逃走了。」

「啊，我覺得那邊的老太婆很可疑。」

「是啊，後來我又揍了幾個人，但是那道視線依舊沒有消失。」

『沒辦法，我就是抗拒不了哭泣的小孩和書。』

櫻不會怕夏野，親切得很普通。

「啊，小黑早安。」

她對我一樣客氣地打招呼。

小黑是我在本田書店的小名，因爲櫻的妹妹彌生都這樣叫我，所以這名字不知不覺就傳開來。

不過，爲什麼叫「小黑」？我有那麼黑嗎？

「……嗯，早安。」

在櫻的普通氣息感染下，連夏野都變得普通。她一走進本田書店就變得出奇穩重，剛纔的瘋狂模樣已不復見。普通真是厲害，普通來說真厲害，真不愧是普通。

「你今天沒上學嗎？」

「今天是創校紀念日，所以放假一天。」

『又到這個時期啦？』

本田櫻和還是人類的我一樣就讀於東川高中，而且和我同年級，那時她就已經很普通。

「我爸爸昨天晚上腰痛，現在還躺在牀上。」

大叔又被太太修理嗎？腰可要好好照顧啊。

「所以我今天幫他看店。」

也好，這樣纔對。

與其讓極度缺乏商業頭腦的大叔站櫃檯，還不如讓櫻來。話說回來，大叔的商業頭腦竟然比不上女高中生，真教人擔心。

「唔，那你加油吧。今天要買的是這些。」

夏野從我背上的小揹包拿出一張紙交給櫻，上面寫着我要買的書本清單。

「好的，已經準備好了！」

『準備？』

人家正在興頭上，幹嘛說這種煞風景的話？

只要想到閱讀的樂趣，一定有辦法撐下去。

雖然我無法反駁。

「這個嘛……一隻耳朵一本書，你覺得怎樣？」

我在櫻的目送之下，意氣風發地走出本田書店。

剛買的書本沉甸甸地壓着我的背脊，那是我生命的重量、我生存的意義。

走在買完書的歸途上真是愉快。

「難道你早就知道我要買什麼書嗎？」

『即使連在戰後的混亂時期，都沒有這麼悽慘的換算比例耶。』

真是難得櫻會推薦書給人。

「這是一位剛出道的新人作家寫的。」

這算哪門子的優惠？「優惠」二字不是這樣用的吧？

夏野這間高級公寓的客廳被人弄亂了。

「因爲小黑買的都是當天發售的書，我猜今天可能是這些，所以事先準備好。太好了，看來我全猜對呢。」

算了，總之先看書，將不愉快的事情全都忘記。

我的過去是不是正一點一滴地流失呢？既然不能回到過去，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算了，煩惱再多也沒有用。

我搭電梯來到最頂樓，跟着夏野開鎖進門，連擦腳都等不及便直接衝進客廳。接着，我看到那個。

我要繼續活着，繼續看書。

「這本書在我們班上也很流行喔，小莎、小美、小惡都看過了！」

【本田書店的招牌】前任店長本田文學用自家院子裏的杉樹做成的大招牌，角落有某人留下的清楚拳印。

同年級之中有誰叫這種名字嗎？聽這名字只會讓我想到一些怪人，像是會突然嘔吐的人，或是突然變得要死不活的人。

「嗯……」

總之我現在還能看書，這樣就夠了。

不，普通來說真的很厲害。

總之先把這本書買下來吧。

嗜好完全被人掌握並不奇怪，不過一般人有辦法抓得這麼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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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然想起剛纔聽過的「跟蹤狂」一詞。

背上的書雖然沉重，我的腳步卻很輕快。

『反正跟書有關的事還是記得住啦。』

身爲人類時的記憶，漸漸被推往過去。

連暗之帝王鷲巢都得甘拜下風（注：出自漫畫《鬥牌傳說》，鷲巢有一條規則是以一毫升血液換算一萬日幣。）。

「我還拜託擔任圖書委員的朋友，請學校圖書室也添購這本書喔！有喜歡的書當然會想和大家分享！」

「喔，是平安堂的新人嗎？」

『咦……？』

只要有書看，我就活得下去。

不久之前還好好的，但是此刻顯然有異狀。

雖然店長大叔也常猜中我想買的書，不過從來不曾全部命中。父親完全被女兒超越，看來這間店已經不需要他。

【平安堂】歷史悠久的知名出版社，聽說近年來網羅了號稱「九大天王」的精鋭編輯羣以對抗勁敵書林社。兩間出版社不分晝夜地在臺面下展開激烈戰鬥，詳情不明。

「對了，有一本剛進貨的書也很推薦，要不要買回去看看？」.

「那麼，這本也一起買。」

「明明是花我的錢。」

再見，大叔。

櫻一邊說，一邊把平放在店頭的書拿給夏野。

「沒問題，我可以讓你用身體支付。」

夏野露出邪惡的笑容。

『……確實很厲害。』

看來櫻的推銷成功，她開心地打起收銀機。櫻真會做生意，我幾乎要想不起大叔是誰。

你是惡魔嗎？

光是監視還不滿足，那隻魔手終於伸進這裏。

雖然是事實沒錯。

「差不多該請款了吧？」

「……真厲害。」

或許他以後都不會再出場吧？

我從下方看着夏野接過來的書，那是一本淺藍色封面的厚書。

『小惡是誰？』

「是啊，這是朋友推薦給我的，很有意思呢，最近好像有很多人在討論。」

『那樣我只能看一本……』

我滿心期待地向前邁步，想早點回去看書，無論如何都想看，恨不得能早一刻開始看，這種心情充塞我的胸中。

無論遇上什麼事，書都能帶給我生存的動力。

『I have no money.』

以學生身分度過的校園生活。

同學。

「給你個優惠吧，一個鼻子一本書。」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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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到夏野的公寓。

『……至少等我看完書再說好嗎？』

「沒什麼厲害的啦，這很普通。」

現在回想起過去的事，好像越來越記不清楚。

櫻接過紙張一看，隨即將堆在收銀機旁的一疊書搬到櫃檯上，全都是夏野剛剛給她的紙上列出的書本。

【 I Dance】竹口詳子的著作。包含社交舞之類的普通舞蹈、鼓舞周圍人們的舞蹈、奪取敵人魔力的舞蹈等等，介紹世界各國的舞蹈和發展歷史，並且附有解說DVD。據說，不管再怎麼生澀的外行人都能在幾天內學會。

只有在看書的時候，我纔有辦法逃離俗世中的慘事，雖然我遲早要面臨特定人物針對特定動物所做的特定行爲。

「謝謝！」

「我當然不可能早就知道。」

我在思考的時候，櫻一直笑嘻嘻地向夏野推薦那本引發熱潮的書。

「謝謝惠顧。」

聽到夏野的疑問，櫻搖搖手說。

放學後在圖書準備室聊天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