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G 某個「第六人」的休息

洛山高中北棟校舍的屋頂。那裏是我睡午覺的指定位置。

其他校舍當然也有屋頂，但我不想去這裏以外的屋頂。

我進入洛山高中已經兩年多了。在我比較研究過各棟校舍的屋頂之後，結論是吹向北校舍屋頂的風最弱，而且又安靜，是最適合看書的環境。

以前我班上的同學曾經問我：「黛，你爲什麼那麼執著於屋頂啊？」

如果只是要看書的話，中庭、餐廳，還有圖書室也都可以看，可是我會想上屋頂，果然還是因爲※銘印的關係吧。

我的銘印對象，就是現在手上也拿着的文庫本輕小說。

在我喜歡的輕小說裏，屋頂都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場景。

故事裏的角色會在屋頂發現未知的物體、遇到神祕的轉學生，或是揭露祕密。

因爲屋頂出現的次數太多了，讓我自然而然就會想走上屋頂。

但我並不認爲，我會在屋頂上發現未知的物體，或是遇到神祕的轉學生。

那畢竟只是小說裏的情節。

我只要在安靜的屋頂閱讀喜歡的故事就好。我是那麼想的。

🏀

「噢，這不是黛嗎？」

我聽到一個輕鬆的聲音，於是坐着朝聲音來源瞄一眼，看到通往屋頂的門打開了，葉山小太郎正向我走來。

這小子全身都是像彈簧一樣柔軟的肌肉，就算在走路，也輕盈得像在跳躍一樣。

「……有事嗎？」

「沒事，不是找你。」

說到這裏，他對我說話的口吻也很隨便。

雖然他很難得地叫了我的名字，但語氣裏沒有對「學長」的敬意。恐怕是把我當成被拋進他領域中的新玩具吧。

我的推測，讓根武谷覺得很有意思似地瞇起眼睛。

「要創造新的時代，就要有新的打法，你充分具備那樣的資質。不過，如果無視於舊型的打法，就容易產生破綻。要承先，才能啓後。」

我擡起頭，看到實渕玲央皺着眉頭環視四周。

我雖然希望實渕快點走開，但好奇心不禁湧現，問了之後，實渕「呵呵」地笑了起來。

「那就好，因爲我打算讓你今後大顯身手。」

「啊？」

「葉山的目的是要找你。他可能會姑且去餐廳找找，順便買飲料。」

「因爲小徵說你都會在這裏看書，所以我來看看這裏到底是怎麼樣的地方。」

當成夢幻第六人的替代品嗎？

屋頂復歸寧靜，我無奈地翻頁，然後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免了。」

實渕陶醉地微笑着，但是比他多活半年的我，在人生中並沒有遇過、也沒有聽過有『喜歡詩歌朗讀』的女生。

「咦？你真的在這裏看書耶。」

說不是找我，那還來問我？

還真是出乎意料的答案。高中二年級的男生喜歡看詩集，還挺感性的嘛。

葉山四下張望之後，問道：「你有看到小永嗎？」

「嗯，他說這裏到了午休時間，就只有你一個人，所以很安靜。」

根武谷一邊扭轉頸部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一邊似乎很高興地說。

不過，這也難怪。

我沒有轉移視線，就叫了出現在屋頂上的人的名字。

門啪答一聲關上之後，走下樓梯的實渕，感覺逐漸遠離。

雖說葉山那小子變化無常，不過他居然會對我有興趣，這還真是少見。

「什麼事啊？實渕。」

我感覺到赤司走過來，於是在書裏夾上書籤，闔上書本擡起頭。

「咦……？那傢伙居然會要你和他練習，還真是稀奇。」

葉山噘起嘴「嘖」了一聲，雙手交握在頭後面，視線落在我的文庫本上。

屋頂出口的屋檐上方，有一個人影驀地起身。

我頭也不擡地問了之後，走進來的人毫不驚訝地如此肯定道。

話雖如此，我並沒有打算以此來反駁。

「沒什麼。只是我想，如果我把你在那裏的事告訴葉山的話，就只會變得更吵而已。」

「看書是很好，不過你還是稍微增加一點體力比較好喔。你的體力耐久度非常差，那樣是會拖累比賽的。」

「看他剛纔那個樣子，再加上經過的時間，應該找你找到很煩，也口渴了。所以他應該在餐廳休息吧？」

「該不會……你是打算來看書的吧？」

「對，赤司有話要我轉達給他。我以爲他在這裏，撲空了嗎？」

「今天放學之後，我會和你練習一下喔。我也想先習慣一下Misdirection，多多指教囉。」

「你不去聽赤司要轉告你的話嗎？」

現在是能在午休時間悠閒看書的時候嗎？他好像想這麼說。別管我，我現在也有認真做好赤司規定的特別訓練。

「有事嗎？」

疑問接二連三浮現，在我煩惱的時候，實渕轉身走了。

「就算告訴你，你也不會有興趣的故事。」

「你在看誰的詩啊？」

「真讓我意外，我還以爲你一定會把我的事情告訴小太郎。」

「赤司好像有叫人傳話給你。」

「風景也不好看，是個不怎麼樣的地方嘛。而且陽光不會很強嗎？會被曬黑喔。」

「要買飲料的話，也可以找自動販賣機吧？」

接受赤司傳授Misdirection，唯一一個三年級才成爲正式球員的我，對那幾個傢伙來說，是很稀奇的玩具吧？

「是啊，因爲我聽說你每天都在這裏看書，所以我以爲是個很棒的地方。真是大失所望。」

「你很聰明呢。」

就爲了那種事，特地跑過來嗎？

我的回答，讓赤司柔和地瞇起眼睛。

🏀

「不用你說我也會去啦，我現在就要去了。不過，小太郎0;那傢伙1;會到哪裏去呢？」

我沉默不語。實渕不知是認爲我默認了，還是認定他在對牛彈琴，又自顧自地繼續說：

「餐廳。」

實渕碎碎念地抱怨着，我注意到他的腋下夾着一本書，讓我也皺起眉頭。

實渕做了單方面的約定……不，是命令之後，就消失在門的另一邊。

🏀

葉山還是一樣容易被挑釁。

赤司大概是要我觀察他們在日常生活中的態度，以提升我Misdirection的效果吧？

「你到底在看什麼書啊？」

「嗯，我在想，不知道你覺得新的打法怎麼樣？」

「哇，你這個人拒絕得還真乾脆。」

不知是否我冷淡的回應讓葉山感到不快，他迅速轉過身去，一邊發牢騷說：「對啦，我就是不看書的。」一邊走回校舍內。

「你很會觀察人耶。如果被你說中了，下次的午餐我請客。」

如同赤司所期望的，我不經意地觀察了他們。

全都是被這傢伙若無其事地誘導過來的。

聽到這個聲音，我的內心嘆了一口氣。今天的客人還真多。

「是詩集喔，我現在很着迷呢。」

我就覺得奇怪。在同一天裏，「無冕五將」中的三人，接二連三跑來我的地盤。

我一邊把視線放回書上一邊說了之後，人影笑着說：「好像是喔。」然後以和那龐大身軀很相襯的豪邁動作，從屋檐上跳下來——是根武谷永吉。

「赤司嗎？」

終於要走了啊……在我這麼想的時候，那小子把手放在門把上，轉過頭來，用彷彿要貫穿我似的冰冷眼神看着我。

「你有事找根武谷嗎？」

如此說了之後，實渕拿出他帶來的書，親了封面一下。真的假的？

「不過，沒想到小太郎會找到這裏來。我是聽赤司說，這是個不爲人知的好地方。」

原來如此，所以今天才會來這麼多人。

「喔……」

我從文庫本中擡起頭，看着根武谷。

「……赤司說的？」

「我現在看的是海涅的詩，他是愛的詩人喔。」

話說回來，他打算在什麼樣的時機朗讀詩歌啊？

聲音是從上面傳來的。

根武谷的話才說完，我就聽到他豪邁地「嗝～」一聲。既然要向我道謝，就控制一下那聲飽嗝吧？午休纔剛開始，根武谷就挺着一個鼓鼓的肚子跑過來說：「我喫太多啦！」不過現在好像消化完了，代謝也太好了吧？

赤司徵十郎往下俯視我。

我感覺到屋頂的門打開了。

「黛，你在看書啊？在看什麼？」

話雖如此，我還沒有成熟到可以把那樣的對待一笑置之。

那真是太好了，不然這裏『沒有人』這項優點就會受到破壞。

「現在還沒什麼問題。」

「你還真清楚。」

「我夢想着，等我哪天遇到命中註定的對象時，就要把這些詩朗讀給對方聽。」

「我知道。所以我也照着你說的，一直持續在觀察人類。你可以不用特地把『無冕五將』誘導到我這裏來。」

我想這麼問，不過赤司好像從我的眼神中讀出了我的心思，他笑了一下。

「哈哈，肯定吵的。不過還是得向你道個謝。多虧了你，我纔有讓肚子消化的時間。」

我立刻回答之後，根武谷發出好像覺得很有趣似的笑聲，離開屋頂。

「我要你和每個『光』都能平均配合。所以，我認爲你要和他們有點接觸比較好，不過這想法看來似乎是多餘的。」

「你要我這麼做，也就是說，舊型不是這樣的嗎？」

「哲也和他搭擋的『光』，從一開始就構築了很深的信任關係，所以不但能讓光更加耀眼，也能貫徹『影子』的角色。」

黑子哲也——夢幻的第六人。

提到那個名字的時候，這傢伙的眼神變得更爲銳利。因爲他不喜歡自己發掘出來的力量，擺出要反噬自己的姿態嗎？還是說，因爲性質不同而產生戒心……？

我猛然回神，發覺自己用力抓住文庫本。我在興奮什麼啊？

我是我，和舊型不同。

「我先回去了，放學後見。」

赤司笑了笑，轉身離開。

我凝視着那以籃球員來說意外嬌小的背影。

不讓任何人接近的孤高王者，就算表現出期待，也不給予信賴。

對赤司而言，我終歸只是一個棋子而已吧？

這樣的人居然是高中一年級的學弟，真是個意想不到的怪物。

「果然，屋頂是會遇到異世界人0;外星人1;的地方。」

一邊感覺到赤司逐漸遠離，一邊自嘲般地自言自語之後，我也站了起來。

要比平常還早回到教室嗎？放學之後還要練球，先稍微睡一下會比較舒服吧？

我一邊走着，一邊細細思索的時候，突然回神。

我這個樣子，不就像是爲籃球練習揮灑青春的學生嗎？

我明明以爲自己不會熱衷的。

雖然我認爲當個棋子任人擺佈很沒意思，但也仍然認爲現在這樣打籃球很開心。

我嗤嗤笑了起來，並揚起嘴角。那既不是嘲諷也不是看淡，而是像挑釁一樣。既然『門』都已經開了，奉陪到最後也不壞。

等在前方的，究竟是快樂的結局，還是殘酷的末路呢？

「……原來如此。他用異世界人0;外星人1;的方式，爲我打開了通往異世界0;未知的自己1;的門嗎？」

強光讓我閉上眼睛。眼瞼裏面，感受着因即將到來的夏天而增加強度的陽光。

夏天要到了。

我停下腳步，仰望天空。實渕抱怨的太陽燦爛地照耀着。

曾經放棄過的事情得以實現，這現實讓我的心情雀躍不已。

這恐怕只有那位孤高的王者才能明白。

我會感到如此急切盼望，大概是因爲初次正式上場的比賽就要來臨了吧？

我張開眼睛，打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