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回首緋紅

ACT3 TERMINATOR

《神曲奏界 紅》 · 榊一郎 · 3.3萬 字

亞尼亞水族館一片盛況。

因爲是假日,別說情侶,帶一家大小出遊的人也不少。

整體上來說館內的照明偏暗——應該說根本調節到最底限,只有從牆壁上的幾個「窗戶」上有光滲過來。

這當然是爲了讓情侶們的心情更加雀躍……纔怪,是靠着將光源限定在其中一邊,好讓水槽內的生物不會注意到遊客這邊。基本上就跟設置在警察局調查室那類地方的魔鏡相同道理。

話說如此……透着些許光芒的窗子在昏暗長廊中浮現的景象,還是有着相當的幻想風格。

在水槽另一側遊動的,是非日常世界的居民——因爲該存在來自對生活在陸地與城市的人而言是根本看不見的世界,所以看起來就跟排列着許多「照出遙遠異國風景的魔鏡」一樣。

「感覺好療愈喔。」

走在長廊上的貝爾莎妮朵說道:

「感覺魚本身好像也很喜歡泡泡呢。」

「是啊,那種邊說話邊吐出泡沫的模樣,感覺好療愈喔。」

走在貝爾莎妮朵後方半步的佛隆回道。

展示用的水槽大小各不相同,有能把一家大小全都裝進去的大水槽,也有應該能放在家裏展示的水槽。有些比較小的水槽爲了防止缺氧而使用幫浦打入空氣,所以會讓水槽內不斷出現細小的泡沫……而佛隆和貝爾莎妮朵似乎光是這樣就讓他們看得入迷。

(泡沫……嗎?)

雖然美麗,但是一浮到水面就破滅消失,之後什麼也不會留下。

佛隆忽然想到也有人用那個特性爲例,稱呼精靈爲「泡泡怪物」。先不提這個稱呼的侮蔑之處,如果只看在死後就連屍體都不會留下並完全消失這個部分,那的確非常相似。

大泡泡。

小泡泡。

無數的泡沫在水槽中舞動。

這對居住在水中的生物來說是必要之物。隨着泡沫在水中飄動,氧氣和二氧化碳會從表面融入水中。二氧化碳能讓海藻行光合作用,氧氣則讓魚、蝦、貝類和章魚——水中的動物們呼吸。

「嘿……海水和真水出現泡沫的方法不一樣啊。」

才覺得帕弗愛爾只是在水槽中輕輕飄來飄去,他們就突然很有規則地動了起來,還在玻璃上排列出文字。

無論是好是壞,帕弗愛爾們都很習慣人類社會了。而且說不定有些陷得太深了。

『我們也想存錢購買神曲。』

『請各位慢慢參觀。』

客人之間立刻傳出了笑聲。

在跟其他客人一同歡樂後,注意到其他水槽的貝爾莎妮朵說道。

「啊,嗯、嗯。」

在面向通路的其中一個水槽,一片特別大的玻璃前方,有一名年輕女性正捂着臉發出慘叫。應該是同伴的男性正站在她身邊抱着女性的肩膀——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佛隆和貝爾莎妮朵都往聲音來源轉頭看去。

基本上與勃來有相同的形狀,也就是球形,不過主要是在水中游動,所以比起正式名稱更常被大家稱爲海勃來。換言之,勃來算是一般人也很熟悉的精靈。

無論多麼接近自然,水槽終究是水槽——裝了水又有光線照射,那玻璃上無論如何都會出現青苔。擦拭掉那些東西也是帕弗愛爾的工作……或者該說像那樣排列出文字給大家看的動作,其實也算是在擦玻璃。

佛隆也露出了笑容。

被貝爾莎妮朵拉着的佛隆也加快速度往企鵝所在的地方——在通道前方的,已經不能稱之爲水槽,真要說根本是切下一部分泳池貼上透明塑膠製成的龐然大物——走去。

有人這樣說道。

入場的客人也高興地發出歡呼。

帕弗愛爾跟勃來一樣——雖然不算高——具備智能。因此他們並非單純是跟魚一樣的「展示品」,真要說起來其實比較接近職員。是依照水族館的意圖在進行類似宣傳的行動。

帕弗愛爾們持續排着文字。

「啊,佛隆學長,那邊有企鵝耶!」

等等。

帕弗愛爾……俗稱海勃來的精靈。

「而且正在喂飼料喔,我們過去看看吧!」

一陣慘叫聲傳來。

「喔喔~!」

『拜託各位客人。』

『請買請買~』

佛隆和貝爾莎妮朵也四處張望,接着在最大的窗戶對面,看到幾個光球正在舞動。

「咦?有嗎?」

『水族館相關商品請在商店選購。』

看了看解說飼養裝置的看板後,得知就算用同樣的幫浦打氣,海水那邊能讓細小的泡沫長時間存在於水中。不過只是游泳的話不需要特別去注意水的黏性——

『歡迎光臨。』

『咖啡廳在一樓後方。』

這時……

『其實我們的薪水是採業績制度。』

貝爾莎妮朵邊說邊牽起佛隆的手。

「做得真是漂亮。」

「啊,海勃來!」

「啊~還有帕弗愛爾在擦窗戶耶。」

一羣帕弗愛爾接二連三描繪出文字。

這裏應該跟精靈力發電廠一樣,是僱用神曲樂士讓帕弗愛爾們依照水族館的希望動作吧。

貝爾莎妮朵看着水槽旁邊的牆壁說道。

「——!?」

就算沒有隨時提供神曲,只要讓精靈們知道這裏是「待起來很舒服的地方」,他們就會選擇住下來。水族館則以此爲基礎「順便」與他們交涉工作。

「怎麼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客人們都往女性前方的水槽看去。

那是放了幾隻大型魚類的水槽。玻璃另一側的空間相對較大,而除了大型魚類外——也有與先前的水槽一樣,正在進行掃除的精靈。

不過……

「怎麼了嗎?」

應該是聽見慘叫聲吧。穿着制服的水族館員工慌張地跑了過來。

面對該名員工——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啊!」

同行的男性發出了憤怒的吼叫。

「咦?您是在說什麼?」

「怎麼可以展示這種怪物!」

「……怪、怪物?」

在男性所指的地方,有着至今仍無法理解狀況,所以一臉困惑的精靈。

瑪蓋枝族。

外表類似海豚的水棲精靈。這柱精靈應該與先前的帕弗愛爾不同,因爲魚說不定會把小型的帕弗愛爾當成飼料叼走,所以由他專門負責清掃大型魚類的水槽以及投遞飼料等工作。可能是水族館正式僱用的員工吧,他身上纏有印了水族館名稱和標誌的布料。

「什麼怪物……他是我們水族館的……」

「根本是怪物吧!她在〈禾萊臻事件〉中——」

男性大吼、女性呻吟。

他們的主張因爲過於憤怒而嚴重欠缺整合性——不過在稍微聽了一段時間後,佛隆他們也大致上理解了。

「…………」

正確來說,假若精靈可以主動破壞掉,那該文字就沒有意義了,所以大部分的精靈文字都會在一開始就編織「不準碰」的禁忌進去。

亞尼亞水族館可能有瑪蓋枝族在工作——這種事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想到了吧。是剛好沒有想到嗎,或者說他們的目的其實是刁難水族館呢。

「總、總之,請往這邊——」

存在本身被徹底破壞時的聲響從嘴中噴了出來。

貝爾莎妮朵也露出些許消沉的表情點頭。

被稱爲精靈雷的東西是精靈的武器、精靈的血液,也有一種說法根本是精靈本身。原本應該跟真正的閃電一樣會擊中牆壁並反彈的東西,如今卻沒有觸及牆壁、地板及天花板,只是滯留在空中繞圈。

再加上……這名利坎特拉精靈似乎因爲精靈文字記載的效果承受着某種痛苦。發出慘叫的精靈眼神中已經沒有理性和意識,全身上下也跟被打上岸的魚一樣持續痙攣。

正發出泣血般慘叫的是利坎特拉精靈。

完全沒有與任何地方接觸。

所以同爲精靈一部分的精靈雷也無法碰觸精靈文字。

虎頭人身的他周圍覆蓋了大量的精靈文字。

「你們竟然靠展示這種怪物來營運,真是太過分了!」

慘叫聲傳來。

趕過來的人類員工要瑪蓋枝族的精靈先到裏面去,然後開始請依然發出怒吼的男性,已經一直捂着臉哭泣的女性離開展示通道。應該是要等他們到辦公室之類的地方後再繼續談吧。

「嗯?怎麼了?」

同時——藍色的電光爆發而出。

不過根本已經不成聲,而是單純的「音」了。

「誰管那種事啊!光是有這種怪物存在就讓人不爽!你們要怎麼賠償,她可是受傷了喔!」

要說原因——

這麼說着的佛隆這次主動牽起貝爾莎妮朵的手。

其他的客人們也面面相覷,開始竊竊私語。

然後——

搖搖頭對佛隆如此說道後,貝爾莎妮朵也回握住他的手。

「不是的,客人。他是一直在我們水族館工作的員工,完全不會使用暴力——」

「總覺得……看到令人很討厭的狀況。」

不過人們依然轉換了心情開始在通路上移動。而佛隆等人則是——

這名女性可能在現場附近目睹了那副景象吧。

佛隆他們對看了一眼。

原本高興而且溫暖的氣氛一口氣冷卻。

精靈無法接觸精靈文字。

「不,沒、沒事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暫停參觀,去咖啡廳休息一下吧。只要不離開館內,之後應該還是能再逛一次纔對。」

因爲看到憤怒而瘋狂發着精靈雷的他們,也就是瑪蓋枝族,「可能會被殺死」的強烈恐懼感襲擊了那位女性。這件事情造成了她的心靈創傷,至今也常常因爲恐懼在晚上驚醒,就連看到瑪蓋枝族的照片都會發生類似發作的情況。

「……是啊。」

通路上到處都傳出雜音。

「啊——」

先前的〈禾萊臻事件〉……那時瑪蓋枝族因爲奏始曲和〈聖凱魯雷姆之虐殺〉的作用,被迪耶斯聚集、操作,還四處進行破壞。

就結果來看,飄浮在空中的精靈雷反而化爲用來封閉精靈這個主人的牢籠。

貝爾莎妮朵一瞬間驚訝地眨起眼睛。

「……這也不行嘛。」

透過監視器的影像看着密室狀況的〈空集合〉表示。

在古色盎然——可以感覺到歷史氣息的辦公室中,他藉由置於寬廣辦公桌上的小型熒幕觀察着狀況。在這間擺設了古老傢俱、壁紙和照明的房間中,那臺熒幕和從那裏牽出來的黑色電線散發着強烈不協調感。

「不行嗎?」

回應他的是坐在面對〈空集合〉的接待用沙發上的黑色精靈。不對,黑色是來自他穿在身上的服裝,本人是白色的。而且白到活人不可能有的程度。

骷髏的精靈——迪耶斯。

「只是要殺死很簡單,使其痛苦也一樣。這都是靠現存的精靈文字就能做到的事。」

「的確。」

「如果只是要支配特定精靈,那有〈奏始曲〉就夠了。」

「這也沒錯。」

迪耶斯點頭同意〈空集合〉。

當然——從迪耶斯的位置看不見熒幕中的影像,所以迪耶斯不會受到精靈文字的影響。

話說如此,與自己同樣是精靈的存在正被精靈文字包圍還發出慘叫,迪耶斯卻完全不在意。白色骷髏就只露出虛無的表情。

「所以,這也不行。」

語畢,〈空集合〉就關上熒幕電源。

「這樣跟讓精靈島墜落時根本一樣。單純能殺死精靈的力量也好,能夠支配精靈卻只有一部分人類能使用的力量也罷,光是這樣根本不夠。」

「…………」

迪耶斯沒有說話,只是喀啦喀啦磨着牙齒。

或者說——他其實是在笑。

「果然由該個體保管的可能性很高。」

貝爾莎妮朵開心地笑着。

「重新去奪回該個體時,說不定能順便把塔塔拉·佛隆給宰了喔。這麼一來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也會被弱化,這麼一來〈紅色女神〉就成了不需要『侵吞』也能贏過的對手了啊。」

「只要不要做出正面戰鬥的愚蠢行爲,有什麼做不到的?何況現在的〈紅色女神〉只要沒有塔塔拉·佛隆根本沒辦法使出多大的力量。而塔塔拉·佛隆就只是普通的人類。別說精靈雷的攻擊了,只要一把刀子、一發子彈就能了結了。」

〈空集合〉的語氣中很難得地混了些許憂鬱。

乾脆地接受迪耶斯說法的〈空集合〉點頭道:

果然是在笑……應該吧。

〈空集合〉露出微笑看着迪耶斯。

迪耶斯用諷刺的語氣說道:

「當然,我很高興喔。」

外露的牙齒喀啦喀啦響着。

〈空集合〉緩緩地點了點頭。

「其實我是第一次來這間水族館呢。」

佛隆一邊從端來的白色茶壺中把茶倒入自己和貝爾莎妮朵的杯子,一邊如此說道。

迪耶斯點頭。

「……嗯。所以說這也是必然了。」

「嗯……那就來打出下一道牌吧。」

「不過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已經一度,不對,兩度打敗過你了喔?」

「偶然——偶然嗎?」

迪耶斯表示。

「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嘛。」

亞尼亞水族館一樓的咖啡廳生意相當好。

「當然——要完全抹殺克緹卡兒蒂是不可能的,那就跟要破壞奏世樂器一樣。若是可以同時殺死始祖精靈和聖獸就辦得到,不過能做到這點的人還不存在。」

「對吧,其實我也是第一次來喔,裏面相當用心呢,展示內容也是。」

佛隆直率地回答。

心情感覺沒有受到影響——迪耶斯反而相當愉悅表示:

「由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和她同伴們保護中。」

「其他人都只是凡人。先不提能力,想法並沒有踏出世俗的框架外。」

「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和她的契約樂士塔塔拉·佛隆。只要把這兩人除掉,事情就搞定了吧。」

「知道所在地嗎?」

「克拉特·羅比阿特時也好,〈聖凱魯雷姆之虐殺〉時也是……該說實在很礙眼嗎,總是會跟他們扯上關係。雖然看起來都只是偶然……」

「無論如何……很礙眼這點是事實。」

「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有趣呢,真的是超乎預料。」

「所以我贏不了嗎?這根本是小孩子的想法啊,〈空集合〉。」

現在在這座亞尼亞水族館的周圍有營業的飲食店並不多。比較小的店家都因爲襲擊沿岸的大浪而受到損害,大部分都還處於停業中。結果無論要喫飯還是喝茶,若想找能坐下來飲食的店家,那實在沒有太多選項——所以客人自然就往這間咖啡廳集中了。

「你真的——能夠辦到嗎?」

「當然把握好了。」

「抹殺〈紅色女神〉和她的契約樂士嗎?」

「真不像是你會說的話耶?〈空集合〉啊,你纔是偶然的化身吧。」

迪耶斯聳了聳肩。

〈空集合〉將身體靠上椅背說道。

「玩得愉快嗎?」

「但還是可以讓他們其中一個暫時從這個世界消失。雖然不清楚要花多久時間才能復活——不過那不是五年十年的短時間能做到的事。」

「在托爾巴斯也住了好幾年了,不過實在沒有機會去當地的設施逛逛呢。因爲一直覺得反正隨時可以去嘛——我甚至有種至今爲止都沒有來過根本損失大了的感覺。」

「對啊,真的是這樣,實在太可惜了。」

貝爾莎妮朵也不斷點頭。

「在學生時代移動範圍無論如何都會變窄呢。」

「是啊。」

佛隆露出了苦笑。

雖然能搭乘公車和電車在市內各處跑,不過沒有能隨心所欲的移動方法還是會有所限制……最重要的是學生時代沒有能隨心所欲使用的交通費。不過尤吉莉姊妹在經濟面上很寬鬆,這說不定是隻屬於佛隆的煩惱也不一定。

「而且……而且啊。」

貝爾莎妮朵挺直了身子,擺出認真的表情開口:

「塔塔拉·佛降學長。」

「……什、什麼事?」

「希望你以後,也能跟我,一起去這種場所。我希望能跟你成爲,會一起前往這類場所的關係。」

貝爾莎妮朵像是在做某種宣言般,用明確的發音和帶着擔心的語氣如此表示。

「所以說這是……」

畢竟昨天才那個樣子,就連遲鈍的佛隆也能理解。

簡單來說,貝爾莎妮朵是在說希望能跟自己以男女朋友的身分正式交往。

不過——應該是爲求小心吧。

貝爾莎妮朵直視着佛隆的臉續道:

「我喜歡你,佛隆學長。大概——從初次見面時就喜歡上你了。」

「貝爾莎妮朵……」

因爲害怕說不定真的被證明——

「該說我沒辦法想像與女性交往時的自己嗎?總覺得戀愛之類的事情,根本是隻能在電視中看到,屬於遙遠國度的事情……」

「就是,接、接吻之類的,然後,在進一步——那個,這個……」

是——純白。幾乎完全失去血色。

要在喜歡與討厭二選一的話,佛隆可以說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

佛隆搖着頭,制止貝爾莎妮朵繼續說下去。

「該怎麼說呢,至今爲止我幾乎沒有考慮過戀愛那類的事情。」

雖然努力表現得很開朗,但她恐怕一想到佛隆有可能拒絕自己,就會因爲恐懼而坐立難安。她正握緊了手,努力壓抑着想立刻從這裏逃走的心情——應該就是這樣吧。

「但是,佛隆學長不是!」

「啊啊,抱歉,我不是指這個。」

因爲——那終究是發生在隔着玻璃的另一側。

被雙親遺棄的孩子。

自己這個存在否定着「愛」。

這時佛隆注意到了。

這正是佛隆對貝爾莎妮朵的想法。

即使近距離看着卡提歐姆他們的戀愛過程也一樣。

「我實在不清楚與女性、與女孩子交往,以及這類事情具體而言是什麼樣的事……」

貝爾莎妮朵本身也相當猶豫自己要不要告白吧。

「我啊……」

貝爾莎妮朵那雙緊握着放在膝蓋上的手。

對佛隆來說是屬於非日常的部分。

貝爾莎妮朵露出不安的表情回應。

那又有誰能夠保證自己能夠去愛別人?既然自己身上流着雙親那種會拋棄孩子的血液——那就更是無法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去相信這種事情了。

貝爾莎妮朵探出身子說道:

貝爾莎妮朵低下頭去滿臉羞紅。

在兩人之間的這張桌子,是以設計爲優先的玻璃桌面——也就是用鐵製的支架來撐住最上面那塊強化玻璃的形式。當然也就能透過這張桌面看到她的膝蓋。

佛隆搔着臉頰表示。

但是——

當然,他還是有預料到貝爾莎妮朵會提出跟交往相關的話題……不過實在沒有想到會是如此直接的告白。因爲至今爲止都處於曖昧的「學長學妹」關係,佛隆原本以爲貝爾莎妮朵也會選擇慢慢推進這層關係。

(是嗎……)

對於她喜歡自己到這種程度也真心覺得高興。

如果連父母都無法愛着由自己賦予血肉的孩子。

「那——那是!」

「我對於自己能不能認真地去愛着某人這點感到非常不安。」

「……是、是這樣嗎?」

(……啊。)

在把散落在自己內心的感情一個一個撿起做確認的同時,他續道:

楚楚可憐,又很可愛。

因爲實在無法判斷佛隆究竟打算說什麼——究竟連接着什麼樣的結論吧。「沒有考慮過戀愛的事」、「沒有興趣」、「所以無法接受你的要求」——畢竟佛隆也有可能這樣回答。

聽見這令人驚訝的直球告白,讓佛隆只能陷入訝然。

自己的內心其實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着「愛」。

不過……

「對克緹卡兒蒂小姐——」

但是她的話到此打住。

因爲她注意到這個發言與自己的目的互相矛盾吧。

「…………」

佛隆嘆了口氣。

自己和克緹卡兒蒂之間的是「契約」。

佛隆一直對自己這麼說着。不對,有一半以上是自己下意識,刻意不讓自己與克緹卡兒蒂之間的關係脫離「契約」這層認識。

契約的話就沒問題了。

這不是男女的戀愛或親子的親情這種,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的東西。那是有明確約定的契約。

發過誓後就一定要去履行。

就只是這樣的事情——

「抱歉。」

佛隆苦笑着表示:

「該說我真的是很愚蠢——不對,膽小嗎?我對於去確認自己是否會自然喜歡上別人這點感到害怕。」

「這種事……」

「所以啊,貝爾莎妮朵。」

佛隆直視着可愛學妹的眼睛開口:

「能稍微等我一下嗎?我想思考一下,思考我至今爲止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

貝爾莎妮朵很漂亮,惹人憐愛。

但是這種感情說不定只是來自性慾。

那是佛隆今早出門時沒有的東西。

佛隆打開大門打了聲招呼。

這次輪到佛隆宣誓般將單手放在胸前表示。

至少佛隆是這麼覺得。

「不過我真的覺得舒服多了。該怎麼說呢……就跟這間水族館一樣吧。」

「我回來了。」

一旦沒有機會,就連理所當然的事情也不會刻意去提。

貝爾莎妮朵露出了微笑。

「誰送的呢?」

與貝爾莎妮朵共進晚餐,並送她回住處——等佛隆開着〈辛克拉碧斯〉回到自己的公寓,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踏着輕盈腳步聲來迎接他的是夫拉梅爾。

佛隆笑着摸了摸夫拉梅爾的頭。

跟夫拉梅爾在一起時,就會想起住孤兒院時照顧比自己年幼的孩子時的回憶,會有種懷念的感覺。孤兒院總是人手不足……所以即使同樣身爲孤兒,年長的人負責照顧年幼的人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愛上別人這件事。

她明確地這麼表示後,就把杯子中的茶一飲而盡。

「爸爸!」

「我不會讓你等那麼久的。大概吧。」

「我知道了。」

「……啊啊。」

無論選擇貝爾莎妮朵或克緹卡兒蒂當戀愛對象,或者兩邊都無法選擇。總之必須先思考後才能下決定。

「歡迎。爸爸,歡迎肥來。」

「不過佛隆學長,我沒辦法等上好幾年喔。」

這時佛隆發現他的脖子上掛着應該是項鍊的東西。

「桃莉絲。」

「抱歉,我絕對不會讓你等那麼久。」

必須好好思考過這些事纔行。

佛隆露出了苦笑。

「感覺一直都在身邊,所以什麼時候講都沒關係……」

但是那股心情說不定只是爲了排解自己的孤獨——可能只是爲了這點利用了她。這種行爲或許只是一個朋友很少的孤兒覺得不管誰都可以,總之要緊抓住會溫柔對待自己的人。

「抱歉了,但是說真的——我……」

「什麼意思?」

「啊啦?夫拉梅爾,發生什麼事了嗎?」

「大概……嗎?」

「我回來了,夫拉梅爾。要說『歡迎回來』喔。」

然而……

喜歡上別人這件事。

因爲太過理所當然,反而沉溺於那種日常當中。

「我會等的。不敢早點明確告白的我大概也很膽小吧。」

貝爾莎妮朵用有些開玩笑的語氣表示。

克緹卡兒蒂很重要,也很可愛。

「得到的。」

「我跟克緹卡兒蒂小姐——跟精靈不一樣。如果等太久,可是會變成老婆婆喔。」

「……啊啊,桃莉絲來找你玩啊。」

桃莉絲是先前發生綁架事件時,夫拉梅爾所認識的少女。

因爲年齡相近——當然不是指實際年齡,而是夫拉梅爾的精神年齡——的關係,兩人感情非常要好,放假時她常跟父親一起來找夫拉梅爾玩。

接着……

「歡迎回來。」

邊說邊從屋子裏走出來的是——

「啊,芭謝爾先生。」

佛隆微笑着低下頭去。

而他面對的則是——一頭熊。

初次見面的人應該光是看到就會陷入混亂吧。如果什麼都不知道,就算覺得是突然在城市裏遇到野獸也不意外。

在街上比較容易見到的……也就是一般人比較熟悉的半人半獸〈利坎特拉〉精靈幾乎都是採取雙腳行走的型態,而外表上也是『基本上有着人類外型,但是一部分比較接近野獸』的程度。

例如只有頭部是老虎或野狼,不然就是有尾巴,或者全身長滿了毛皮,雖然有這些地方與人類相異——但基本輪廓還是接近人類。

總之整體輪廓會讓人一看就知道「不是野獸」。

但如果是熊的半人半獸模式……那狀況就有些不同了。可能因爲跟其他動物相比,熊原本就有很多雙腳站立的照片和圖畫存在,就算只是很普通地用雙腳行走也常常被當成是野獸——本人是這麼說的。

芭謝爾·達姆·亞傑爾。

東谷事務所的上級精靈。

今早特別請他過來照顧夫拉梅爾——以及奈莉奈。

「……耶?那是怎麼了嗎?」

佛隆驚訝地問道。

出來迎接他的芭謝爾的身體——全身上下都塗滿了鮮豔的色彩。

佛隆邊想着途中遇到的爭吵邊回答。

與夫拉梅爾一起在走廊目送表情十分到位地露出苦笑的白熊——其實身上依然充滿色彩,只是穿上了外套——離去後,佛隆將視線移往客廳方向。

「我也差不多該去跟迪安及蕾法絲會合了。」

「對不起……!」

「我有選比較容易去除的蠟筆帶過來,別擔心。」

「不會不會,這是工作嘛。」

先是這麼說完——

「不會不會,在孤兒院時這可是孩子們最喜歡的遊戲呢。算是我的隱藏絕招吧。」

相異的存在。

「很感謝你的幫忙。」

「歡迎回來。」

「還沒回來喔。」

回答完後——奈莉奈就露出惡作劇的笑容發問:

當然也只有一個人會做這種事。

佛隆也是孤兒院出身,不過他可從來沒見過這種願意用自己的身體陪小孩玩的老師。總之,這算是隻要有那個打算就能解除物質化的精靈才能用的「隱藏絕招」吧。

在那裏……

委託芭謝爾他們的任務是「因爲目前不清楚奈莉奈這名女性的身分,所以請不要讓她單獨行動」。說實話,佛隆也不覺得她是危險人物,但是不敢說迪耶斯一定不會再來襲擊,所以包含這點必須要多加註意。

不過——

「這麼說來,亞瓦拉貝先生和蕾法絲小姐呢?」

「其實是跟來玩的小女孩一起做的。」

從廚房走出來的奈莉奈正笑着迎接他。

芭謝爾稍微彎下身子壓低聲音說道。

「唉呀,那應該不算是約會啦……水族館本身是很有趣喔。」

應該可以好好相處——卻因爲小事在兩者之間造成了「鴻溝」。

拿起掛在走廊的外套後,芭謝爾表示:

「夫拉梅爾嗎……」

東谷事務所應該還有派一柱上級精靈過來,而且契約樂士也在一起纔對。

驚訝地點了點頭後——佛隆看着房間裏面問道:

「唉呀,只是用蠟筆在玩而已啦。」

佛隆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是嗎……」

「約會的狀況如何?」

「那麼……」

「我回來了。克緹呢?」

「……關於那位女性。」

看來這是把芭謝爾白色的身體當成畫布用蠟筆塗抹後的結果。

「他們正好去附近買東西。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

真要說起來,芭謝爾其實相當自傲呢。

「就我看到的部分,她沒有任何奇怪的動作,周圍也沒有發現可疑的精靈。其實迪安和蕾法絲是在附近巡邏警戒中。」

芭謝爾原本是全身雪白的白熊。但是現在的他身上幾乎沒有留下白色的部分。雖然身上好歹穿着背心與短褲,不過從頭頂到指甲,只要露在外面的毛皮全都塗滿了紅色、藍色和黃色等刺眼的配色。

人類與精靈。

「……是這樣嗎?」

明明不是任何人的錯,卻讓相關的人們全都有了厭惡和哀傷的回憶。

這就是……

「先不要提水族館。」

奈莉奈稍稍探出身子——相當有興趣地問道:

「從那個模樣來看,你被告白了吧?」

那個語氣中帶着「就算想隱瞞我也知道喔」的意思。

「這、這是……」

「所以,怎麼樣啊?塔塔拉·佛隆的答案是?」

「什麼怎麼樣啦——那個!」

佛隆滿臉通紅地回道:

「我還沒有回答啦。」

「嗚哇——有夠優柔寡斷耶。」

奈莉奈邊說邊開心地笑着。

很明顯就是把別人的戀情當成娛樂在享受的模樣。

但是——突然。

「塔塔拉·佛隆神曲樂士。」

她的語氣在沒有任何前兆下改變了。

「……咦?」

對此感到困惑的佛隆。

奈莉奈的語氣中,有着一名老人——那種經歷過漫長的歲月後,纔會擁有的奇妙而深沉的平靜感。至少……那不是十幾歲的少女會有的語氣。

「精靈和人類很類似。」

普通、平凡,非常令人滿足。

那是一個家族理所當然的存在方式。

「這也造就了人類與精靈的關係。」

有妻子,有孩子,有着一個家庭。

佛隆真心這麼覺得。

「那是——」

「…………」

「你可能覺得這樣也無妨。去世後你也無法爲此難過。直到死去爲止都陪着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讓她束縛住你的人生。或許你會爲此感到滿足,但是……」

「被留下來的她會變成什麼樣子?」

看到奈莉奈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夫拉梅爾露出害怕的模樣,視線也不斷左右遊移——

「雖然類似卻不同。貝爾莎妮朵是人類,克緹卡兒蒂則是精靈。」

「是一樣的。」

無聲無息地深深刺入佛隆的胸膛。

「…………」

奈莉奈所說的,是包含知性的價值觀。

人類與精靈的精神層面有很多共通的部分。

「不對,不用選她也無妨。總之應該要跟人類的女性交往,與那位女性生育孩子,與她走過相同的時間,最後去世。」

然而那是佛隆想要也得不到的東西。是即使內心隨時都在渴望,他卻連碰都碰不到的東西。所以——如果真的能得到,那肯定是非常美好的事情。能得到一定會很幸福。

但是相似也會造成相剋。

卻有着讓人非得要回答她的沉重感。

「你一定,會拋下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自己離去。」

奈莉奈看着佛隆的眼睛。

佛隆理解到那並非單純在說外型——並非單指人類型態的精靈的事情。

「…………這!」

如果——真的能做到一定會很幸福吧。

非常平靜的語調。

接着——

因爲很接近才能走在一起。

「奈莉奈?」

奈莉奈嚴正表示。

當然要說成是精靈正在被人類感化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如果從一開始便完全不同,那也就不可能感化了。例如無論多麼接近,昆蟲也不可能模仿人類的活動。

這是其中一件他一直努力不去思考的事情。

「…………」

這句話。

「奈莉奈,這跟那個是不——」

「又是怎麼看待人類與精靈之間的關係?」

真要說起來,沒有共通點的話,兩者根本不會有所接觸。

「…………」

奈莉奈斷言道。

「〈紅色女神〉的契約者,你對於『和人類似是而非的存在』有什麼看法?」

擺出絕對不允許說謊或瞞混過去的態度。

「舉例來說,如果希望得到身爲人類理所當然的幸福,那麼塔塔拉·佛隆,你應該要選貝爾莎妮朵。」

隨着進入社會的精靈們增加,遇上這種問題的人類也逐漸變多。因爲相似所以相戀。但也因爲相似而無法在一起。那麼這個問題究竟會落到什麼地方呢?而解決的方法恐怕——有多少與之相關的人就有多少種方法,但是應該沒有任何一種能算是正確答案。

自己該怎麼做。

就跟他對貝爾莎妮朵所說的一樣——一直在逃避的佛隆,根本沒辦法立刻說出答案。

(…………夫拉梅爾也是吧。)

佛隆轉頭看向夫拉梅爾。

在他胸前晃動的項鍊。

這麼說來,夫拉梅爾的存在跟普通精靈不一樣,既然他是克緹卡兒蒂的「半身」,那應該也有跟她一樣變成「大人」型態的時候吧。

這麼一來,如果他跟桃莉絲一起成長,然後墜入情網——

他應該也會爲了同一件事情煩惱吧。

(是嗎,這麼說——克緹也是一樣。)

或者說因爲她活了比佛隆還要漫長、近乎永遠的時光,所以在更早以前就開始思考這件事也不一定。

這麼說來,以前她口中那句「我總有一天會找到幫你生孩子的方法」,說不定也是她內心的懊惱驅使她說出來的。

與精靈交往,也就表示是自己親手把與人類女性結婚、生子,看着孩子成長,最後在子孫圍繞下去世——這種平凡,而且肯定能感到滿足的人生拋棄。

把自己的生命聯繫到未來的可能性放棄掉。

正因爲理解到這點,克緹卡兒蒂才——

「你是否曾經——」

奈莉奈眯起了眼睛。

看着佛隆的那道視線中——蘊含了足以刺穿他的銳利度。

「覺得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相遇比較好?」

「……咦?」

奈莉奈的話語把附着在佛隆意識角落,那些細微、但是絕對無法忘記的疑問全都挖了出來。

當然,克緹卡兒蒂並沒有期待會有回應——

奈莉奈表示。

沒有精靈的世界。所以神曲樂士也不存在的世界。

稍微把身子向後靠恢復平時的開朗後,奈莉奈說道:

「…………」

佛隆是在幾個小時之後——才弄懂這句話真正的含意。

「佛隆?」

因此當她很晚纔回家時,就得跟加班後回家的上班族,或是夜遊後回家的學生一樣,非得注意不要吵醒家裏的人。即使是這位高傲的紅色精靈,也還是有會讓她感到愧疚的事。

「…………」

「啊啊,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

「這跟那個是……」

「能稍微給我一點思考的時間嗎?」

人類必須只靠自己的力量解決一切問題——但也因爲這樣不會去嫉妒精靈,不會與精靈相戀,不會去憎恨精靈,也不會避諱精靈。

「我跟貝爾莎妮朵也這麼說了。」

「不過,可能沒有多少時間能給你考慮了。」

「這個——是無妨啦。」

光是這樣就已經用盡全力了。

轉動門鎖打開大門。

靜靜地等着他的奈莉奈。

恐怕現在的人類世界會呈現完全不同的模樣吧。

「回來得正好。我做了雞蛋三明治當宵夜。要喫嗎?」

他不知不覺中放鬆了緊繃的肩膀,並且在嘆了口氣後表示:

佛隆喘息般說道。

關於這點——

哪一邊纔是正確的?

奈莉奈用唱歌般的語氣說道。

「不同嗎?或許的確不一樣,但絕對不是毫無關係的事情。」

那邊纔是對的?

她用蘊含着道歉的語氣低聲說道。

佛隆露出了苦笑。

若是普通的精靈可以默默穿過牆壁,不過克緹卡兒蒂因爲受到長時間的封印,以及幾個特殊狀況的影響讓她沒辦法這麼做。

說不出話來的佛隆。

然而那是足以凍徹佛隆背脊的冰冷話語。

「…………」

如果精靈與人類沒有相遇。

夫拉梅爾依然害怕地交互看着兩人——牆壁上的時鐘秒針靜靜地繞着圈圈,持續計算着隔閡在佛隆和奈莉奈之間的沉默時間。

「你與克緹卡兒蒂。或者說——人類與精靈根本就……」

卻立刻有一道聲音回應了她——這讓克緹卡兒蒂如同喫驚的貓咪般全身僵硬。

終於……

佛隆從房間裏探出身子問道。

他的表情跟平常一樣——看起來完全沒有要責備突然一個人出門的克緹卡兒蒂。

「啊……啊啊。」

克緹卡兒蒂點着頭走近餐廳。

如同佛隆所言,餐桌上的盤子裏放着剛做好的雞蛋三明治。從旁邊放着保鮮膜這點就能證明,那個三明治並非自己想喫,而是佛隆爲了克緹卡兒蒂特別做的。

「奈莉奈跟夫拉梅爾已經睡了——所以只有我泡的茶,可以嗎?」

「當、當然。」

克緹卡兒蒂回道。

佛隆裝好水後就把水壺放到瓦斯爐火上。

在這段時間——克緹卡兒蒂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模樣。

「佛隆。」

下定決心後,她叫出契約樂士的名字。

「什麼事?」

「有什麼——想跟我說或要問我的事情嗎?」

或者該說那種無意義的沉默讓她覺得好心痛。

「……啊啊,這個嘛。」

佛隆露出了苦笑說道:

「你說你是去找朋友對吧?」

「嗯……是的。去見一些老朋友。」

從謝爾烏託開始,馬納伽、米諾提亞,甚至還去找了平時幾乎不會見面的艾列因德斯,以及〈銀色歷史學家〉艾絲緹兒·拉爾薩·赫里奧巴斯。

因此他們都擁有好幾種頭銜。

「其實已經提過很多次了吧。」

「……『那個』?」

其實,克緹卡兒蒂雖然身爲存活了漫長時間的精靈,但是與人類接觸的次數和時間,與前面提到的精靈們相比,卻是非常稀少而且短暫。雖然有知識卻沒有經驗。如果是別人的事情還能依照知識冷靜地下判斷,但是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就不一定能做到,反而會被感情牽着走。

「關於諸多至今爲止一直拖延着沒跟你講的事情……就目前的狀況來看似乎該全部告訴你了。」

雖然感覺像是在指某個人物——卻不是使用「那傢伙」、「他」或是「那個男人」。這個說法比較接近在形容某種事物、或是事實。

「是我之前刻意沒有告訴你的——所有事情。」

「佛隆。」

如今——

佛隆皺起了眉頭。

「〈空集合〉——『不屬於任何東西的空存在』。」

先是短短嘆了口氣後,克緹卡兒蒂才續道:

「『但丁』。」

人類與精靈決定性的差異就在於「被賜予的時間」。

佛隆邊把熱水倒入茶壺邊回應。

克緹卡兒蒂表示:

克緹卡兒蒂往後面的房間看了一眼。

就像是——因爲初戀而困惑的少女。

「那是指——貝爾莎妮朵的事?」

她是……四處去詢問他們究竟是怎麼克服這個問題。

「咦?」

佛隆瞪大了雙眼放下熱水壺。

他隸屬於梅尼斯帝國陸軍諜報部——也就是以「間諜活動」爲基本行動的組織。雖說是軍人,不過也不是扛着槍械在山林或沙漠跑來跑去,他們大部分的任務主要是在城市中,以金錢和騙術當武器徹底蒐集情報,然後將情報並排在辦公室桌上一一分析。

「……這究竟是怎樣啊。」

「不過應該沒有錯……那個開始有動作了,奈莉奈恐怕就是從那邊逃出來的吧。而迪耶斯也是那個的走狗。」

分割兩者的絕對「鴻溝」。

「不對。雖然那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佛隆停下手邊的動作看向克緹卡兒蒂。

不論是不是契約樂士或異性,他們都是曾數度經歷過與親近的人類死別的精靈。

在這層意義上,她其實相當不平衡。

「…………」

津江城·賽菲爾斯是一名軍人。

現在奈莉奈和夫拉梅爾就睡在那裏纔對。

「那傢伙是——」

「…………!」

當然,克緹卡兒蒂自己也經歷過與親友的死別。然而那是早就做好覺悟的事情,而且在一起的時間只有短短數年——她並沒有看到朽葉馨衰老、去世的模樣。

克緹卡兒蒂答道。

「什麼事?」

「怎麼了……爲什麼突然?」

除了謝爾烏託外,每一個都是古老的精靈。

而原本同時身兼軍人和神曲樂士的他——在表面上爲了更容易進行諜報活動,還擁有複數的名字和職業。特別是綜合進口業公司的年輕社長這個「面具」在各方面上都很貴重。即使積極地四處蒐集情報,也只要說「因爲很在意股價」、「要買期貨」就不會有人懷疑了。

「雖然我也還沒有確定。」

賽菲爾斯看着放在桌上的文書皺起了眉頭。

表面上的身分之一,在帝都美納德登記立案的「津江城進口貿易」總公司的辦公室,正是他現在待的地方。當然,雖說是公司但包含老闆與職員在內不到五人,是連辦公室也是跟高聳的混合大樓承租的超小型公司。

這個程度的規模比較不會受到多餘的注目,行動起來較爲方便。

總之——

「怎麼了嗎?」

「了嗎?」

在辦公室內整理文書的三名少女同時往這邊轉過身來。

三人都有着清爽又楚楚可憐的外表——不過初次見到她們的人在感嘆容貌可愛前,會先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

那三個人——有着完全相同到會讓人害怕的臉。

與其說有三個女孩,不如說根本是同一個人站在雙合鏡中增加成三個,有着某種奇妙的氣氛在她們之間飄蕩着。就連剛剛轉身的動作,都彷彿受到一條線操作般一秒不差地同時做到。

而且……她們三人都幾乎沒有顯露出表情。

普通的人類就算沒有特別偏向喜怒哀樂其中一種情緒,也會因爲心情好壞程度在臉上浮現淡淡的表情,但是這三個女孩就連這種表情也沒有。甚至可以說,從一開始臉上就不曾浮現過表情這種束西。

所以當她們並排站在那裏——看起來就像大量生產的人偶在架子上排列。實際上,如果沒有綁在頭上的緞帶,就連賽菲爾斯也無法分辨她們。如果不是這間公司的成員,恐怕連總共有三名少女這件事都不會注意到吧。不過這對賽菲爾斯來說反而是好事。

她們是古藤三姊妹。

蒂特、雅茲兒、威爾蒂。

表面上她們是以職員的身分配屬在賽菲爾斯下面,但她們其實也是隸屬諜報部的軍人。不過她們沒有正式的戶籍和軍籍就是了。因爲她們是在陸軍某個部署單位的暴走下所產生的人型兵器。

先不提這個——

「陸軍的一部分預算……有奇怪的動作。」

「……?」

賽菲爾斯邊低聲重複邊把事件內容從記憶底部撈出來。

「一年前、一年前……而且是跟軍隊有關的事件。」

賽菲爾斯低聲說道。

軍中的一部分將官操作預算賬簿浮報一定的金額,在身爲統帥的梅尼斯帝國皇帝、帝國議會、幕僚本部都不知道的狀態下做運用——這種事情至今爲止其實相當頻繁。

「是這兩年多發生的事?就部隊規模來看只是小隊規模。」

賽菲爾斯一邊回想一邊讓聯想的枝幹延伸。

到底是誰,又是爲了什麼?

尤其是用慘無人道的人體試驗製作出「特殊士兵」,還用他們來組織祕密實驗部隊一事,甚至發展成召開了把海軍也拖下水的軍法會議和帝室法庭的情況,在這種錯綜複雜——周圍監視的眼光非常嚴峻的時期,應該不會有將官去重新設立、經營祕密部隊纔對。

克拉特·羅比阿特俗稱「奇蹟的大富豪」,是神曲·精靈相關企業克拉特公司的高層。本來跟軍隊毫無關聯,不過他用「找到但丁的奏始曲」「能夠自由控制精靈」等等誘因,向軍隊提出將奏始曲做爲兵器利用的計劃。

「狀況從那時出現改變,或者說完成某種準備,開始進入下一個階段——所以改變預算和人員操作的規模嗎?」

發問的是威爾蒂。

一旦因爲受傷或生病被判斷無法跟過去一樣繼續執行軍務時,就算還年輕也有可能自軍隊退役。遇上這種情況的人會進入薪水更好——但是沒有政府當後盾——的民間保全公司或那一類的組織就職並不稀奇。

雖然他們在文書上已經不是軍人——卻有着軍人等級的能力。

「不,多了。」

賽菲爾斯要古藤姊妹拿出過去的預算表和人事異動相關文書。只要一一仔細對照,就算沒辦法知道一切,也可以大略預測出預算、物資和人員的流向。

「不是軍隊內部的事嗎?」

蒂特拿着文書說道:

但是……陸軍在前年爆發了大規模醜聞,所以在人事上有大規模的換新。

但是……規模雖小,武器和人員都有流動也是事實。

「這……又是機密費嗎?但是……」

「如果是軍隊內部應該更早以前就發現了。調查對象可以拉大到退役軍人,軍隊相關的業者去思考。」

現在身爲陸軍諜報部一員的賽菲爾斯,也在進行跟先前提的人事換新相關的善後工作。這是爲了向相關部會展示陸軍的自我淨化能力,也能算是宣傳任務吧。

「——『克拉特·羅比阿特事件』嗎?」

另外還發現軍隊中有幾名將官對此產生興趣,所以將在文書上退役的舊世代槍炮暗中交給克拉特公司的情況。

「一年前嗎……」

賽菲爾斯皺着眉頭。

追查流向後,發現手法實在很巧妙——最糟糕的情況是連被調動的士兵們,都有沒注意到自己在做什麼的可能性。

而且又埋藏在大幅度的人事刷新中,讓這些動作更難被察覺。

「原本只是想看看預算申請的賬目合不合……」

實際上,這種沒有記載在公開預算表上的機密費用,有一部分是流到情報部當活動資金,其中也有賽菲爾斯和古藤三姊妹的薪水。

就軍隊整體來看,那絕對不是多大的「動作」。

「一年前的話,就是『愛爾斯藥廠事件』和『克拉特·羅比阿特事件』了。」

「能夠直接斷言有出現與這個同樣的預算操作,是在一年多前發生的。恐怕比這更小規模的操作早在兩、三年前就開始了。」

退役軍人並非只有老人。

「有必要稍微調查一下嗎……?」

「不足嗎?」

「這究竟是……?」

「會是至今爲止都沒有人注意到的部隊嗎?」

雖然因爲偵察內部同僚的工作很多,讓人心情很沉重……不過因爲站在相對不受限制的立場,所以比較能自由進行工作。

賽菲爾斯的話讓三姊妹同時歪過頭去。

「是那個嗎,找到了但丁奏始曲那類東西——而克拉特·羅比阿特本身也是傀儡的那個事件?」

「單就這裏看到的——」

當初以爲克拉特·羅比阿特就是事件的幕後黑手,不過後來在路沙市警方的調查下,發現他後面還有〈空集合〉這名人物。

「難道……」

如果這些跟軍隊相關的醜聞都跟〈空集合〉有關聯的話。

那這次這個預算和人員流動的隱瞞很可能也有關係。

「到底是打算做什麼呢?」

賽菲爾斯歪過頭去。

若是打算要反叛,那規模實在太小了。

但是除了預算外還有調動人員,應該不是單純的侵佔。

「暫時以這件事爲主來進行調查。」

「瞭解。」

古藤三姊妹同時點頭回應賽菲爾斯的話。

過去空中曾飄浮着巨大的島嶼。

產生精靈們的那個天空之島——在不知不覺中被稱爲『精靈島』,還設立了以神曲樂士爲目標的人們就讀的學校。最後更成爲聚集全世界的神曲樂士志願者,與精靈們一同磨練自己技術,互相鼓勵的地方。

那裏彷彿——

「跟現在的托爾巴斯一樣。」

「…………」

佛隆只能驚訝地聽着這些話。

因爲他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島嶼在天空飄浮——光是這件事,就因爲規模太過龐大讓佛隆感覺不到實際感。

「那個精靈島在某個時間點墜落,再加上當時發生一些事情造成了大量死傷……不過島嶼本身至今依然存在着。」

這時克緹卡兒蒂指了指腳下。

「雷普洛司也是做出雖然是自己的一部分,卻可以個別獨立於自己的個體,將其散佈到人類之中。而那個個體就是——」

克緹卡兒蒂說道。

「不過,雷普洛司也可以說是世界的眼睛或中心。也有不少人稱之爲神。」

「沒錯。不只是托爾巴斯,殘骸飛散的範圍其實更廣大。」

「話雖如此……在精靈島的中央,其實有過某樣東西。」

「當然,雷普洛司沒有八隻手和四張臉啦。」

「或許該說是完全沒有進化過的原形質吧。」

「…………」

聲音——從佛隆的背後傳來。

「神……是奏世神嗎?」

「終端機……?」

「原形質」、「龐大的力量」、「世界之眼」、「神」、「無數的眼睛和耳朵」——即使把克緹卡兒蒂至今講出來的話全蒐集起來,佛隆依然無法具體想像雷普洛司本體究竟是什麼東西。

「不是手下或部下之類的……嗎?」

「是、是這樣嗎?」

於是佛隆決定先不去對內容做具體的想像,專心聽取克緹卡兒蒂的話中能理解的部分。

「真要說起來——那個應該有着無數眼睛和耳朵吧。因爲雷普洛司爲了監視、調查、理解人類和精靈,製作了相當多自己的觸手——終端機。」

是在覈心搶奪事件——歐米科技公司發掘物搶奪事件時,克緹卡兒蒂曾說過的話。「沒想到會讓雷普洛司覺醒過來」……那是克緹卡兒蒂對着那個發掘物——彷彿用石頭雕刻的腦髓所說的話。

「梅尼斯帝國全土。」

難道那個「某樣東西」是指動物一類的嗎?

因爲克什萊特自然公園以及托爾巴斯各處,確實常常挖掘出不知屬於什麼時代的遺蹟……

「身爲雷普洛司的一部分,但是能夠自律思考、判斷和行動的某物。」

「該說沒有成爲個體嗎?雖然有意識,也有龐大的力量。但是那跟一般所指的生存又不一樣。感覺比較接近道理或法則的影子,或者是那一類東西的具現。總而言之,我們稱之爲『雷普洛司』。」

「嗯。」

「奈莉奈?」

克緹卡兒蒂表示。

原本那個彷彿傳說般發生在遙遠世界的故事,突然開始有了奇妙的真實感。

「連我也很難正確說明那個究竟是什麼……」

那種說法聽起來就不像是指人類或精靈。

「……咦?」

「更廣大?」

「有過某樣東西?」

「講極端一點,對了,應該比較接近蜜婕德莉特那個的存在吧。蜜婕德莉特雖然都是蜜婕德莉特,不過卻分成兩個人對吧?」

「沒錯。就是那個。正確來說那是雷普洛司的殘骸。」

雖然克緹卡兒蒂做了說明,不過佛隆現在沒有一件事能理解。

「完全,沒有進化過?」

「托爾巴斯的克什萊特自然公園,那裏原本是精靈島墜落的地點。」

克緹卡兒蒂爲難地雙手抱胸。

內容突然又超越佛隆能想像的範圍。

「那不就是……」

「就在這裏。」

「『娜諾波妮特』。」

佛隆也曾聽過這個名字。

「正確來說——」

從房間裏走出來的奈莉奈面對驚訝轉身的佛隆表示:

「我不是奈莉奈,那是假名。」

「這個……我是知道啦。」

應該沒有在聽到那種隨便的自我介紹後,還覺得會是本名的笨蛋。

「奈莉奈是某種花朵的名字。因爲我的本名也是花的名字,所以就臨時挑了個同種的花名來用了。」

自稱是奈莉奈的少女聳聳肩表示:

「我真正的名字是莉可莉絲。」

「莉可莉絲……?」

「其中一個隸屬於雷普洛司,名爲娜諾波妮特的終端機。」

她平靜地如此告白。

「——果然是這樣嘛。」

克緹卡兒蒂點了點頭。

看來她已經知道奈莉奈的真實身分了。

「因爲跟在精靈島見到時氣氛差太多,連發型也變了。所以我沒想到會是同一個個體……」

「是絲諾……還有時間的影響。」

莉可莉絲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說道。

「在精靈島墜落後,我跟她一起以女僕的身分侍奉普莉姆羅絲。一旦模仿人類生活個一千年以上,性格自然也會改變吧。」

「那個,也就是說……」

從歷史中也不曾記載的過去,一路存活下來的雷普洛司的終端機。

「雷普洛司的一部分碎片就在我裏面。」

「……是這樣沒錯。」

「沒錯。」

說實話……佛隆覺得現在的莉可莉絲比先前自稱奈莉奈時——比起彷彿戴上面具只顯露開朗感情時更有人情味。有光就有影,這樣其實反而比較自然。

那個被稱爲核心的腦髓狀化石,就只是殘骸——也就是空殼。

「但是就算要搬家,也沒辦法一口氣把整個房間移走吧?」

不,在講這個之前,那個「終端機」究竟是什麼?

「雷普洛司在精靈島墜落時,理解到自己的『死亡』。」

娜諾波妮特則是雷普洛司的終端機。

莉可莉絲點點頭。

「喔……」

不對。因爲雷普洛司的「存活」,真要說起來跟一般的含義不同,所以無法用人類的思考去套用。

話雖如此——

莉可莉絲露出了苦笑。

纔剛講完,佛隆就想起來了。

「所以纔要把東西分別裝箱。就差不多是這個感覺。」

「……是……這樣沒錯。」

克緹卡兒蒂就像是要把話題導回正軌般插嘴。

「這……這是什麼意思?」

佛隆慌忙搖頭否認。

果然還是似懂非懂。

「類似把自身分解成零件,然後放到個別的容器中保存吧。如果這樣還是很難懂——對了,就想成是要從這個房間搬家的情況吧。」

莉可莉絲把手放在自己胸前。

這麼一來,雷普洛司的碎片在莉可莉絲體內也是有其道理的,不過——

「這麼一來——就只能搬家了。」

「不,我沒有在擔心這個。」

未知的概念一口氣暴增。

「雖然是能跳躍到過去的存在,卻無法干涉到未來的事情。而雷普洛司在自身崩壞之際,把構成自己的情報——講得更極端一點,就是把自己的『魂魄』分割、壓縮後,送進自己的終端機當中。」

綜合克緹卡兒蒂之前所說的話來看,奈莉奈——不,莉可莉絲是那個雷普洛司的一部分,也就是用來監視人類和精靈的「機關」。然而即使她本人如此承認,在佛隆眼中她依然是一名人類。

「——話雖如此。」

雖然正好因爲佛隆拼命的演奏才暫時「覺醒」過來,但也不代表復活了。那或許只是佛隆的意識藉由神曲進入雷普洛司構造中所造成的結果。

「——所以啊。」

「但是佛隆,這個箱子也有被破壞的時候吧?無論原因是重建或火災怎樣都好。這麼一來,佛隆你會怎麼做?」

究竟誰能夠把「精神」分割保存呢——一旦做出這種事,就跟人類被分割時一樣會死掉吧。佛隆是這樣覺得。

就在佛隆已經快要跟不上話題時——

「放心吧,我不會把你喫掉啦。」

分割魂魄?壓縮魂魄?

「神……死了?」

在一旁的莉可莉絲也開口幫忙說明。

簡單來說,莉可莉絲並非人類。

莉可莉絲是其中一個娜諾波妮特。

「這個房間可以算是一個巨大的『箱子』對吧?」

真要說起來,雷普洛司既然已經失去本體,佛隆無法判斷繼續抱着這種東西究竟有沒有意義。拿剛剛舉的例子來說,如果沒有可以搬過去的地方,那打包根本沒有意義吧?

然而——

「然後,現在有某個東西想要那個。那個想要的不是雷普洛司本身,而是雷普洛司擁有的知識、技術。」

「…………難道!」

「那就是但丁。」

克緹卡兒蒂表示。

「但是克緹,但丁不就是……」

那是確立了精靈與人類關係的「初始的神曲樂士」。

雖然佛隆也知道他的奏始曲只是會讓精靈服從、足以稱之爲邪惡的東西,但是單看但丁·伊布凡布拉這名人類的話,他應該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去世了。

「啊啊,是嗎?也對,佛隆,你們所認知的但丁的確是如此。」

克緹卡兒蒂嘆了口氣。

在佛隆眼中,那是非常深邃、沉重的氣息。

「但丁並非人類的名字。」

「……咦?」

「那其實是一種法則的名字。」

「耶?法、法則?」

完全出乎意料的詞句,讓佛隆只感到一陣困惑。

法則。所以說那是一種自然法則。

「說得更正確一點。」

莉可莉絲也從旁補充。

「……咦?」

雖然是神器,一旦使用的形式不夠完整,就無法讓一切迴歸白紙。

佛隆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

〈空集合〉究竟是在哪裏找到奏始曲,並做出改良這個疑問……如果是由本人重新作曲,那就沒有什麼好覺得不可思議了。

在〈嘆息的異邦人〉首領聖德拉·波爾森的計劃下,四座奏世樂器曾一度集合在一起演奏過。因爲那時也是不完全的演奏,世界並沒有完全被覆寫,造成把演奏前的世界當成事實記住的人,和把演奏後有了些許改變的世界當成事實的人兩者並存。

「所以第十四名『開始』的但丁早早就出現,造就現今這個更早讓文明發達起來的社會。」

所以反過來說——爲了讓但丁持續做爲「掌管開始與結束的法則」存在,就必須早早讓開始的但丁誕生,好造就自己是精靈與人類關係的起點這個事實。

「馨也知道這件事。」

這實在——太殘酷了。

克緹卡兒蒂的語氣中混雜了愧疚。

「但丁·伊布凡布拉,你所知道的但丁其實是——第十四名『開始』的但丁。而第十四名『結束』的但丁,就是你們口中的〈空集合〉。」

那是跟佛隆等人有關的「神器」。

那也是一種「法則的具現」,四樂聖們是這麼說的。

(法則這種東西——)

「…………」

失去個人意志和價值觀的存在。

只爲了實行法則的存在。

莉可莉絲看着窗外——完全貼上夜晚黑幕的虛空說道:

所以——

「第十三名『結束』的但丁在讓精靈島墜落後,曾一度使用奏世樂器讓歷史迴歸白紙。」

這些內容完全出乎他的理解——甚至是想像。

基於他們的存在,人類與精靈的關係自然就開始復原,就法則而言是一種矛盾。

爲了合乎道理就隨意扭曲世界、歷史的存在。

「爲了達成這點的……生物。」

「但是可能因爲奏世樂器的使用方法不完全吧。」

人類與精靈的關係並沒有完全斷絕。

佛隆愕然地聽着這些話。

有些人記得人類與精靈的關係。

而且……

「開始與……結束?」

雖然發出驚訝的叫聲,不過佛隆內心還是有部分同意之處。

如果真的有那種東西存在,那麼做爲一個人——他根本已經等同死亡了。

佛隆突然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

「世界並沒有完全『重置』。雖然他可能是打算靠精靈島墜落時的巨大破壞力,以及奏世樂器的力量,讓人類與精靈的關係化爲白紙,但是那不夠完全,依然以遺蹟或是殘留於人們深層記憶的模式,殘留了類似碎片的東西。」

畢竟人類與精靈的蜜月期,非得由但丁這個存在爲起點來展開纔行。

神在創造這個世界時所使用的——道具。

「如果精靈與人類之間的『關係』開始於但丁,那麼讓其結束的也會是但丁。換言之,開始的但丁和結束的但丁同時存在。這個世界就是這個樣子。並非誰的意志或陰謀這類的俗物。而是在人類與精靈的蜜月時期開始與結束時,就會有某個人『成爲』但丁。」

「奏世樂器……」

「某種意義上,那個名字其實完全顯示出本質。成爲但丁的人就不再是人類。雖然擁有人類的肉體,卻沒有個人的意志和價值觀。只是爲了終結精靈與人類的世界,爲了達成這點的生物。」

因爲是法則所以無法破壞。

「但丁並非是以單一人類的個體,而是做爲掌管開始與結束的法則誕生。」

「然後——所以說。」

就跟如何施加外力也無法破壞方程式一樣。

「……咦?」

朽葉馨。

克緹卡兒蒂前一名契約樂士、摯友。

「我們不知道做爲法則的但丁,究竟是爲了什麼持續重複着這種創造與破壞。可能就連但丁本身也不清楚。但是馨無法接受這種事……」

克緹卡兒蒂像是在祈禱般把合握的左右手放到自己額頭上——嘆了好長一口氣。

「那傢伙曾說過想把這種毫無意義,就像是不斷挖洞又填滿的循環——當然也會因此產生悲劇的連鎖切斷。」

從精靈島的情況就知道了。

或者說,看看佛隆等人經歷過關於奏世樂器的事件也能瞭解。

一旦要讓人類與精靈的歷史「重置」,就一定會變成運用破壞、除去現存歷史的力量。如果不是這樣,就算使用奏世樂器,人們的意識、遺蹟也一定會留下「前一段歷史」的痕跡,並且將其繼承下去吧。就像一旦要重建某個建築一定要先徹底破壞掉進行整地,不然沒有辦法蓋出漂亮的大樓。

那恐怕不是隻會出現數百、數千名死傷者就能了結的事。

可能得用萬,甚至是億來做單位纔行。

重置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

所以朽葉馨打算對抗這股法則,想取得所有的奏世樂器,好把包含但丁在內的世界整個重新制作一次。

「說實話……」

克緹卡兒蒂的表情透着濃濃的疲憊。

「我原本以爲距離這次的『結束』還要很久。雖然沒有什麼根據,不過應該還有能讓你平靜過完一生的時間——我曾這麼覺得。」

「克緹……」

「但是那傢伙已經有動作了。而且這次不但得到迪耶斯這名強大的精靈當部下,似乎還採取了跟以前不同的方法。並非單純靠破壞力,而是打算用更不一樣的方法結束人類與精靈的蜜月期。」

奏世樂器已經不在人類與精靈可以觸碰的地方——精靈島也消失了。

此外只靠單純的破壞力並不一定能讓人類與精靈的關係變回白紙。

「克緹。」

克緹卡兒蒂和夫拉梅爾互相擔保着對方的存在。

過去〈四樂聖〉的特瓦米·法蓮曾說過:

看着精靈與人類的關係展開、結束。不斷地重複。

出現在克緹卡兒蒂臉上的是半哭半笑的表情。

另外還有夫拉梅爾的事。

雖然很難確信自己面前的這個精靈少女……有着具體形體,處於佛隆的日常生活中心的她——其實是「那個」。

變成完全沒有留下痕跡。

「你其實非常難受吧?」

『……一般來說是死不了吧。真要說起來,你們也是處於因果的立場上。』

也就是說——

那麼克緹卡兒蒂也跟奏世樂器一樣不滅。

雖然看夫拉梅爾的樣子,記憶並沒有直接繼承……但是以總有一天會理所當然死去的存在來看,這是非常異樣的特性。

佛隆最在乎的,卻是與之完全不同的事情。

「你已經注意到了吧?」

只要克緹卡兒蒂或夫拉梅爾沒有同時死亡,就會化爲對方的樣子讓另一邊復活。

在精靈之中也是怪物。

而是他們所留下的東西全被洗刷。

的確,說不定是這樣——這種程度的事情佛隆也會注意到。

這種事肯定有着剛剛那種比喻無法形容的痛苦。

(……就算想死也無法死去……嗎……)

克緹卡兒蒂像是在獨白般說道:

「但是我……」

「……咦?」

「這麼說來……」

「克緹究竟看過幾次這種循環了?」

最重要的是,過去曾見過的其中一名〈四樂聖〉,朽葉馨的師父特瓦米·法蓮就是用理所當然的語氣稱呼克緹卡兒蒂爲〈紅色始祖精靈〉。

「…………」

不過……

這已經不是親近的人比自己早去世這麼簡單的事了。

「我是,始祖精靈。」

確實克緹卡兒蒂的真實身分絕對足以讓其他人——無論是人類或精靈畏縮吧。先不提艾絲緹兒那種達觀的精靈,如果不是那種性格——

持續在這個世界存活——不老不死的存在。

如果始祖精靈也是法則的一部分。

「……我說不出口。」

「克緹——」

然而……始祖精靈是在但丁以上,處於傳說和神話領域的存在。

那就像是——世界本身丟下自己離去一樣。

「對不起。我真的很害怕——要是說出口,你看我的眼神是不是就會改變了——」

那麼他究竟會採用什麼方法呢?

佛隆打斷了克緹卡兒蒂的辯解說道:

在精靈之中也是異端。

克緹卡兒蒂眨了眨眼睛。

「對不起,我完全沒有注意到。如果是我一定會不斷哭喊,想告訴別人,想要緊抓他人不放吧。因爲在幾千年、幾萬年中……不斷地看着世界形成又毀滅。」

不只是人類。

精靈也並非不滅的存在。若是在精神上過於老化,他們的壽命一樣會走到盡頭。如果真的感到絕望並且想要死去的話,他們反而比人類更容易死亡。

但是克緹卡兒蒂無法,甚至該說根本不被允許擁有這種死亡。

所以她……一定也親眼看過親近的精靈逝去吧。

而且恐怕,經歷過數不盡的次數——

『你一定,會拋下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自己離去。』

莉可莉絲的話語在腦中甦醒。

被留下的是非常痛苦的。

這種事——佛隆非常清楚。

「……佛隆。」

「明明如果有注意到會比較好,我真的太遲鈍了。」

「不,那個!」

克緹卡兒蒂慌張地表示:

「不對,我並沒有要責備你……」

真要說起來,她反而不希望佛隆發現。

雖然知道全部說出來自己會比較輕鬆,但是她仍選擇刻意把所有事實都埋藏在自己心裏。

恐怕是因爲——她害怕佛隆和朽葉馨走上一樣的道路吧。

這也是她保護佛隆的方法。

「〈空集合〉希望得到我體內的雷普洛司碎片,特別是某種精靈文字的記述情報。」

「……咦?」

「什麼該怎麼處理……?」

「我自己本身無法使用這個,必須將其輸入某個人類之中並展開才能夠使用。」

「就是交給〈空集合〉也無妨的意思。」

難道不是因爲與〈空集合〉敵對,這名少女纔會從迪耶斯那邊逃走嗎?

「…………」

要刻意從〈空集合〉那裏逃走呢?

世界怎麼樣都好——爲什麼能說出這種話呢。

「那——爲什麼?」

「……問我?什麼事?」

莉可莉絲點點頭。

「危險?」

佛隆驚訝地看着莉可莉絲。

「塔塔拉·佛隆。」

「所以說……」

佛隆腦中閃過了一個詞。

佛隆雖然打算詢問這件事——

佛隆一瞬間覺得自己聽錯了。

「那麼,迪耶斯會逃走難道是……」

「我有問題要問你。」

莉可莉絲聳聳肩道:

戰慄的感情讓佛隆看着莉可莉絲……

「如果用剛剛搬家的行李來形容,感覺就像如果不把紙箱搬到某個寬廣的地方,打開箱子把裏面的東西先拿出來,就沒辦法當成整理用的道具了。啊啊,說成『沒有展開單人樂團就無法使用』會比較容易理解吧?」

但是……比被殺死還恐怖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莉可莉絲用完全不在乎的語氣表示。

莉可莉絲有些強硬地介入兩人的對話。

「說實話。」

「沒錯,超越者基本上是娜諾波妮特創造出來的存在。娜諾波妮特本身雖然無法『想起』精靈文字,但是隻要將其吐進人類當中,那個人就能夠編輯精靈文字。」

但是現在的情況不允許他這麼做。

莉可莉絲重新把手放到自己的胸前說道:

超越者。能夠理解精靈文字並編輯文意的——特殊能力者。

這名少女果然不是人類嗎?

「總之,我一直在想……究竟該怎麼處理那個精靈文字的情報。」

「我對人類這種存在沒有興趣,其實世界變成怎樣都無妨。我只希望能前往絲諾·德羅布所在的地方——回到把我從娜諾波妮特這個沒有個性的『羣體』中拉出來,還賦予名字的摯友身邊。」

「我所持有的記述情報——其實特別危險。」

這麼一來……

「是的。他在警戒着我是不是在逃走途中把精靈文字交給某人『展開』,然後將那個拿到手吧。」

「輸入?誰?」

「不是操作或殺死精靈這麼簡單的事。」

希望佛隆能在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結束身爲人類的生涯。

「所以,真要說起來,把我體內的『雷普洛司碎片』交給〈空集合〉也無妨。」

莉可莉絲相當乾脆地說出很恐怖的事情。

「絲諾啊。」

莉可莉絲露出苦笑表示:

「應該已經不當人類了吧。因爲她就是那麼固執、不懂變通……如果我不自己思考過,那她一定會生氣吧。只是遵從別人的意見,什麼都不考慮就動作的話,那終究只是終端機——給予我『莉可莉絲』這個名字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手腳不會去個別思考事情。

也沒有個別的自我意志。

不是以其中一個娜諾波妮特,而是「莉可莉絲」的話,她就一定要自己思考、自己下判斷纔行。如果沒有這麼做……可能就沒辦法,不帶一絲愧疚地回去那位絲諾的所在地了吧。

「所以我就開始去思考。而且眼前正好有着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和她的契約者塔塔拉·佛隆這種極端的人類與精靈的關係——所以我就拿來參考了。」

莉可莉絲會那麼仔細聽廣播也是同樣的理由吧。

她一直在追求着。

衆多關於人類與精靈之關係的事實。

接着——

「因此我不斷思考,我究竟該怎麼做。」

莉可莉絲用非常平靜——身爲旁觀者的眼神看着佛隆。

「你們又是怎麼想的?人類與精靈應該就這樣發展下去嗎?」

「這個——」

「還是說不如從來沒有相遇過呢?會不會覺得如果可以重新來過,或許重新來過會比較好?」

「…………」

佛隆的腦中想起這幾天——不,從與克緹卡兒蒂相遇以來的各種記憶浮現又消失。

精靈,和人類。

爭執的情況不斷地上演。

然而……

「覈對時間。」

莉可莉絲稍微歪着頭說道:

在這點上——可能算是某種保險或安全裝置也不一定。

無法簡單說出答案。

不對,要否定非常簡單。

然而——

其他幾名男子也露出緊張的表情調整左手上的手錶。

不,就算注意到他們,引發騷動的可能性也很低。

印有運輸公司名稱的卡車貨櫃一陣晃動。

其中一人邊把帽檐壓低邊說道:

他們外表看起來並未持有武器。雖然手上拿着應該是工具箱的東西,但也只是如此。夜晚加上這附近燈光不足也幫了不少忙,讓那身戰鬥服讓人覺得只是普通的工作服。如果講出「修理電線」這種理由,大部分的人都會接受吧。

精靈對人類沒有興趣,沒有形成肉體和人類世界交流的話。

做出否定是否會犯下自己根本無法挽回的錯誤呢?

這是在奏世樂器事件時也有提出的議題。

但是——正因爲如此。

答不出來。

「這——」

那麼歷史肯定會有不同的走向,無論是憎恨精靈的人類和憎恨人類的精靈都不會出現。如果沒有精靈就不可能發生的爭端也會消失。

本來不可能從裏面開啓的鐵門往左右打開,身穿黑色都市用戰鬥服的男人們動作迅速地從中走出。

如今,人類和精靈的關係正在急速惡化中。

往錯誤的方向前進也能重新來過。

「重新確認一次。」

那樣做真的是正確的嗎?

人類沒有發明神曲,不做出會引起精靈必要以上興趣的動作。

「這個……」

「所以我想再問一次。塔塔拉·佛隆,身爲與紅色始祖精靈締結精靈契約的人類。你肯定一路下來看過很多事情了。所以你對於爲了讓人類與精靈的關係有變得更好的機會,要把現在的關係歸零這件事是否肯定?還是你覺得人類與精靈的關係應該就這樣放置不管?」

如果……

「我希望你不要誤解我接下來說的話。」

不過……

不過……

真的可以否定「把一切都抹消來重新開始」這點嗎?

原本這附近就是工業區和住宅區鄰接的地方,一入夜就沒什麼人經過,所以沒有什麼人注意到他們。

然而這種想法是來自佛隆個人——不想失去克緹卡兒蒂和事務所夥伴們的心情。或者該說,想到這是跟全體人類、全體精靈相關的事情後,根本是任性,只想到自己的想法。

人類與精靈沒有相遇。

佛隆說不出話來。

「就全體人類、全體精靈來看,〈空集合〉的——但丁的存在說不定是一種慈悲。」

關於這點,佛隆今天也在水族館親眼看到。

憎恨精靈的人類。憎恨人類的精靈。這些實際例子根本不需要佛隆去舉例。不,就算是人類之間的爭執,也有「如果沒有精靈就不會發生」的情況。

「五、四、三、二、一。」

雖然那恐怕只是個案。

剛剛只是和大家覈對時間的男子續道:

「殺了神曲樂士,至於精靈就不用管了,如果可能殺了也無妨。另外絕對要遵守不能傷到目標的命令。」

「瞭解。」

男人們一同點頭。

接着他們就單手提着工具箱,跑進眼前的公寓當中。

「——我。」

佛隆審視着自己的內心,抱着要一字一句仔細地找出話語的心情說道:

「果然還是覺得不可以否定『現在』。」

「是嗎?」

莉可莉絲回問時的表情沒有嘲諷、沒有稱讚,就只是完全的中庸。

光是這樣就表示她也尊重佛隆的發言吧。

「在我學生時代的同學中,有個無論遇到什麼討厭的事情,都完全把它忘掉、當作『沒發生過』的人。」

「……那傢伙啊。」

克緹卡兒蒂原本僵硬的表情突然放鬆,還露出微微苦笑。

「可能是覺得下一次一定會朝對自己有力的未來前進吧,他無論失敗幾次都會選擇遺忘,然後從最初重新開始。然而,在他這麼做的那段時間裏,卻是不斷地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正因爲如此,纔會那麼討厭走到自己無法前往的地方的佛隆吧。

然而——

「但是啊,他——從某個時間點開始不再『遺忘』了。雖然我不知道他的內心有了什麼樣的變化,但是他從那時開始,就不斷地向前進了。」

胡麻呂·丹奎斯。

如今已經成爲年輕的技巧派吉他手,而且是個常在廣播和電視中聽見名字的存在。

『來自樓上的大量漏水正造成樓下住戶的困擾。』

正當他確認着自己內心的想法時——

佛隆不清楚自己的答案會給莉可莉絲帶來什麼影響。

佛隆表示。

點頭回應莉可莉絲催促的話語後,佛隆續道:

即使如此……佛隆還是覺得因爲做不好就翻桌毀掉一切的方法實在太強硬了。

「我也覺得現在人類和精靈的關係變得有些奇怪。」

不過……

克緹卡兒蒂驚訝地往佛隆等人看去。

他也有自覺這是相當不成熟的理想論。

玄關的電鈴突然響了。

克緹卡兒蒂皺着眉頭往走廊走去。

「怎樣?是誰啊?」

因爲這樣,讓他原本封閉的狀況有了出口。

「…………所以?」

「……嗯?」

接着——

爲了消除錯誤的地方而從最初重新開始。

反正可以重來,所以不需要硬是認真去做。

「不只是他,其實我也一樣。」

時間已經是半夜——一般來說不可能去拜訪住家的時刻。

「但是,如果不喜歡這樣,那『好好相處吧』的心情也會油然而生纔對。我是這麼覺得。我想要這樣覺得。重要的不是『現在這樣對不對』,而是有沒有想要『變得更好』的心情。絕對不能讓那個消失。所以,我無法贊成〈空集合〉。」

男性低沉的聲音隔着門傳來。

沒有任何頭緒。這邊並沒有滿地都是水,房間裏也沒有異常。

莉可莉絲小聲,像是也在說給自己聽地點頭。

就結果而言,他不只因爲擁有演奏技術而受歡迎,還有着「雖然總是講這些愚蠢的大話,卻不會讓人討厭的奇特演奏家」這個吸引人的特點。

一定有着什麼是在只有一次機會——絕對不能失敗的情況下,纔會從中誕生的東西。

就算下一次也不行,照樣可以重來。

但是丹奎斯不再繼續遺忘了。

「應該說……所有玩樂器的人,無論是誰都經歷過吧。在演奏中有一個小地方出錯時,初學者一定會反射性想『從一開始重彈』而停下演奏。」

「所以,不可以『回到一開始』,一定要繼續下去。如果想着『反正隨時可以回到最初』——那大概沒有人會付出努力了。」

『半夜來訪真是不好意思。』

「這就是,你的結論吧。〈紅色女神〉的契約者——」

「是怎樣,在這種時間……」

恐怕那是托爾巴斯,不對,梅尼斯帝國或者是全世界都開始不安,而且那種感覺還緩慢但確實地增強中。

他不再原地踏步,而是靠過去的經驗,往別的方向踏出步伐。

如果把這種事當作不存在,那就只能不斷地在原地踏步了——

「但是真正厲害的人卻不同。就算失敗也會繼續彈下去,然後想着讓下一次不再失敗的方法,或是就算失敗也不會讓人聽出來的手法。所以那種人纔會不斷地進步。」

「……佛隆。」

雖然那會讓人忍不住笑出來的高傲言行依舊,但是現在的他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成長着,對他人也不再有攻擊性了。恐怕過去的他在內心某處一直對自己在原地踏步感到焦急,而那股焦慮不知不覺間轉化成攻擊性,讓他不斷找周圍的人麻煩。

「水?漏水?」

克緹卡兒蒂驚訝地呼喚着他的名字。

但是——

『原因可能是這間房間地板下方的水管破裂之類的——不好意思,只要五分鐘就好,可以讓我們做檢查嗎?』

「…………嗯。」

記得住在公寓正下方房間的是一名年輕的畫家。

如果天花板漏水那的確是會很困擾——

「沒關係,克緹,讓他們進來。」

「知道了。」

克緹卡兒蒂打開房門退到一邊。

走廊上站着兩名身穿黑色工作服的男子。

「動作真快。」

克緹卡兒蒂一臉麻煩地表示。

「當然。」

其中一人應道:

「重點就是要迅速。」

喀啦一聲打開了工具箱。

展開放在箱子裏的那個裝了彈簧的某物——

「咦……?」

克緹卡兒蒂發出少根筋聲音。

大概是因爲驚訝吧。

那裏發生了完全意料之外的事情。

這個當然——

克緹卡兒蒂露出悲壯的表情伸出手。

「嗚——」

紅色的光芒自傷口噴出。

「克緹!?」

雖然腦中這麼想,但刺入側腹的箭矢造成的疼痛卻擾亂了他的意識。就算想起身,腹部也無法用力,反而會讓流出來的血液不斷增加。

佛隆一陣搖晃後倒地。

仔細一看就發現箭矢上清晰地刻着某種花紋。

除了莉可莉絲外沒有別人了。

得逃走纔行。

與輕微的弓弦音一同飛出去的箭矢。

在看起來如此的瞬間。

箭矢像被彈開般改變了軌道,一邊旋轉一邊刺進天花板。

是在近距離被擊中。

「精靈……文字……!」

「佛隆……」

「……」

「這……這是!」

——噗嗤。

「……!」

那尖銳的頂端刺中佛隆的額頭。

「佛……隆!」

是誰呢?

她像是握着劍般,用不知是何時出現在她手上的——手把有些短的室內掃除用掃把擺出架勢說道:

目標是佛隆的——額頭。

而且——

隨着低沉帶着水聲的聲響,佛隆的側腹上也出現一根箭矢。

但下一瞬間——

她的身上長出了箭矢。

代替血液如同閃電噴出的紅光在胸口周圍圍繞着,克緹卡兒蒂當場跪在地上。

佛隆慌張地起身。

有某個人在箭刺中佛隆的前一秒撥開了它。

窗外的男子無言地修正十字弓。

「——!?」

他在倒下的同時轉頭看去——這才發現到,房間的窗戶不知何時已經被打破,那裏還有一個身穿黑色工作服,手拿摺疊式十字弓的男子。應該是用膠布之類的東西貼住玻璃再敲碎的吧。這羣男人很顯然非常專業。

不,不對。

「什——」

那是——

克緹卡兒蒂發出不屬於慘叫或嗚咽的聲音。

「…………」

「唉呀呀。」

但是身體就是使不上力,她雖然拼命伸出手,從那裏出現的精靈雷卻幾乎無法集中,全都往空中飛散。處於玄關的男人將她踢倒在地後,就開始往室內移動。

「我其實不是很擅長這種粗暴的事情耶。」

纔剛說完,她的身影就在下一秒消失了。

在地板上踏出腳步,一口氣移動到窗邊的莉可莉絲,用掃把的柄使出「突刺」往窗外刺去。可能是作夢都沒想到會受到攻擊吧,臉上喫了這一擊的男子被打飛,翻過陽臺的扶手落到黑暗當中。

「嗯……看來果然沒辦法做得像絲諾那麼好。」

雖然不知道何謂『沒辦法做得像絲諾那麼好』——不過那也已經是與她的外表完全不合的高超技術。一擊打倒手拿遠距離武器、恐怕還受過戰鬥訓練的男子後,莉可莉絲立刻就往玄關方向的男性奔去。

「你這傢伙……!」

男子反射性將工具箱——不對,是拿出裝在工具箱內的摺疊式十字弓瞄準莉可莉絲。但是他的表情卻因爲苦澀而扭曲。他可能是收到要把莉可莉絲活着帶回去的命令吧。因爲她所擁有的情報比她本身還重要——如果不讓她活着說出來就沒有意義了。

一瞬間的猶豫。

但是在面對莉可莉絲這種「高手」時,這就足以致命了。

原本在室內戰鬥時,比起遠距離武器,這種方便旋轉而且應用性高的刀刃或打擊武器就較佔優勢。莉可莉絲攻向手腕的攻擊打落男子手上的十字弓,接着再往前踏一步後所放出的突刺,則擊中了男子的鼻樑。

「嘎……!?」

在男子仰身倒下的同時,莉可莉絲身體一撞就把他推出門外,接着關上門並上鎖。那是行雲流水——不帶一絲猶豫的動作。

「克緹卡兒蒂,你還可以動嗎?」

莉可莉絲跨過腳邊的克緹卡兒蒂俯視着她發問。

「先、先去看佛隆……」

「我知道。」

莉可莉絲把克緹卡兒蒂留在玄關回到房間內,走到倒在地上的佛隆身邊檢查他的腹部。

「抱歉,你忍耐一下。」

莉可莉絲表示。

「要是隨便拔出來,可能會造成更大的出血。」

克緹卡兒蒂邊呻吟邊往佛隆身邊走去。

「你還可以演奏嗎?」

「佛隆。」

「不要動喔,克緹卡兒蒂。」

莉可莉絲俯視着側腹插着箭矢的佛隆問道:

克緹卡兒蒂驚訝地叫道,但是莉可莉絲繼續表示:

莉可莉絲邊說邊轉了轉手上的掃把。

佛隆明白地如此表示。

佛隆忍着疼痛回答。

「沒問題……雖然……會痛……不過還是能做些什麼。」

「嗚……」

「那些傢伙……」

「竟敢對佛隆——啊,對了!莉可莉絲,快叫救護車!」

接着——

「——爸爸?」

「——!」

自克緹卡兒蒂背後刺入,前端還穿透到胸口的箭矢。

「…………!」

「莉可莉絲!?」

接着莉可莉絲翻起桌子,就這樣把它推到窗邊代替盾牌。這麼一來就暫時不用擔心來自窗外的狙擊。

不過——

「…………」

「佛隆?」

不過掃把把柄尖端的目標是……

「不行,他們應該是把電話線切斷了。」

如果是把整棟公寓的電話線都切斷,那就算其他居民發現異狀也無法報警。雖然如果能去外面使用公用電話應該還是可以通報——

是被剛剛的騷動吵醒吧,夫拉梅爾揉着眼睛從裏面的房間走出來。可能因爲沒有開燈,那些身穿黑色工作服的男人們並沒有襲擊那間房間。

「如果可以演奏,至少克緹卡兒蒂就能夠去戰鬥。現在只能靠這招來打退敵人了。我認爲——對方最少還有兩到三人,而且那些傢伙應該有對精靈裝備。」

箭矢喀啦一聲掉到地上。

佛隆除了呻吟外,什麼事都做不了。

雖然她能夠靠自己的力量止住某種程度的出血——不過她無法自己拔出刻有精靈文字的箭矢。而且只要身上還刺着箭矢,就會一直在她體內發生作用,一點一點侵蝕她的身體。

直直擊中該尖端的掃把把柄瞬間把箭矢推回去——賦予了與刺進來時相反方向力道的箭矢,自克緹卡兒蒂的背後飛了出去。

「沒問題——」

這也就表示沒辦法通知警察了。

「室內的話我還能處理,但是到了室外,一根掃把實在沒辦法對付手槍和弓箭。」

克緹卡兒蒂壓着胸口憤怒地吼道:

彷彿肚子裏面都受到灼燒的高熱。無論是好是壞都跟莉可莉絲說的一樣,因爲腹肌咬住了箭矢,出血量並沒有太多——但這只是單指肌肉外側的情況。部分內臟恐怕已經受傷而且正在流血。

不過……

莉可莉絲邊說邊收回掃把——接着放出與先前攻擊那羣男子時同樣銳利的突刺。

「…………」

「嗯……」

克緹卡兒蒂愕然地抓住他的雙肩。

已經拿起電話話筒放在耳邊的莉可莉絲搖了搖頭。

可能爲了緩和這股痛楚,大腦開始分泌腦內麻藥了吧——雖然箭矢依然插在身上,不過還是可以集中意識。

「但是抱歉,去幫我把……單人樂團拿過來……夫拉梅爾……」

「——嗯!」

奔跑着橫跨過房間,夫拉梅爾把佛隆放在牆邊的單人樂團拿了過來。這是不同於〈哈美崙〉,爲了在室內使用的東西。是他在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從見習生晉升到正式員工時買的,雅買加的產品。

「爸爸!」

「……謝謝。」

佛隆努力露出笑容對夫拉梅爾道謝後,就背上單人樂團。實在是沒辦法站着演奏,所以依然保持坐在地上的姿勢。

克緹卡兒蒂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看着他。

「佛隆,你——」

「……沒事的,開始囉。」

隨着這句話——單人樂團正式啓動。

男人們因爲預料之外的反擊陷入困惑。

關於捕獲目標——暗號名「特異點」的這個人,他們其實幾乎沒有得到任何情報。

因此他們以爲「特異點」只是單純的人類少女。

實際上——「特異點」的確不是精靈。那麼既然她有着人類的外型,當然就會把她當成人類了。

畢竟在他們的知識當中,並沒有不是人類也不是精靈卻有着人類外表的存在。

「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種異常的格鬥能力——」

搶回了一擊就被打倒的兩名同伴後,男人們正在低聲交談。

雖然不像精靈的攻擊那麼華麗,但那名「特異點」的動作看在以暴力爲職業的他們眼中,也很明顯一點都不普通。太強了。雖然不是物理上辦不到的動作,但是動作太過銳利,不帶一絲多餘。

身爲隊長的男人表示。

在知道那是從精靈刺入車子外裝的手指傳來的聲音後,男人們的臉色全都變了。隨着一一彈開的聲音,受到壓迫——就如文字上的意思——的螺絲全飛出去,車子的四個輪子甚至離開地面。

男人們從車子拿出幾瓶小型鋼瓶,再次接近對象的房間。

接着——

「竟敢——竟敢!」

「——!」

「——你、你、你究竟是……!?」

車子被舉起了來。

身高高挑,胸圍和腰肢凹凸有致,雖然那是第一眼甚至會讓人覺得有些煽情的模樣——但是那搖晃擺動的大紅色長衣襬移動的模樣,甚至會讓人覺得她本身就是瘋狂燃燒的焰柱。

男人到了這個時候才終於注意到。

「竟敢……!」

「竟敢——對佛隆……」

而且她還活過了連歷史都不曾記載的漫長時間——當然也累積了一般人數倍,不對——是數十倍、數百倍的修練和經驗。

其中兩人瞬間就飛了出去。

「開始注——」

男人們吼叫着。

暴怒的精靈沒有停止攻擊,走過被掃倒在地的男人們,來到停在路邊的廂型車旁邊——白皙的手指瞬間插入車子的側面。

剩下的人慌張地伸手入懷打算拿出寫了精靈文字的布——雖然只是一塊布,不過單純只面對精靈的話,這會是比厚重的鋼鐵還優秀的盾牌——不過就連這點空隙都不給的精靈雷挖開了地面,連同柏油一同將他們打飛出去。

「——使用瓦斯吧。」

飛身而出的精靈——跟剛剛確認到的精靈不同。

下一秒,大紅色的旋風就踹開大門飛身而出。

其中一人把連接着鋼瓶的塑膠管從面向走廊的換氣扇插進去。

恐怕是並用了精靈雷的數種用法吧,不過——雖然高挑,但外表畢竟與人類相同,甚至可以算是纖細的精靈用單手舉起一輛車子的光景根本是種惡劣的玩笑。

「你們這些傢伙!」

使用槍械攻擊的話先不提,在相對距離——間距受到限制的屋內根本無法簡單打倒她。而且原本攻擊對象的公寓就不大,也沒辦法使用「靠數量來包圍」的手段。

轟然巨響撼動整間公寓。

因爲以把整個換氣扇轟掉的氣勢衝出來的精靈雷,直接擊中他和他抱着的鋼瓶。

當然,他們並不知道。

他們還是有帶着催淚瓦斯。因爲懷疑公寓的氣密性,所以之前刻意沒有使用,不過走到這一步也沒辦法去在意這些小事了。雖然要是之後外漏到其他房間會發生大騷動,不過只要在那之前自現場撤退就好。反正包含這棟公寓和附近幾間的電話線都已經被切斷了。

男人無法把話說到最後。

唧唧唧唧……的奇特聲音傳出。

但是也到此爲止了。

那不是少女的身體,而是成熟女性的肉體。

跟在他後面的男人們,則因爲驚訝停下了腳步。

「特異點」的年齡根本不是他們可以稱爲小姑娘的程度。

鋼瓶應聲炸開,男人被這股衝擊炸飛,接着就倒在地上。大概是被碎片炸傷吧,可以看到他的手腕和肩膀都不斷流出鮮血。

只要五分鐘就足夠讓高壓鋼瓶裏的東西充滿公寓的房間。

「——是精靈!」

那個小女孩的動作就像是——非常熟練的格鬥家。

「…………!?」

「用對精靈箭矢——」

「住……住手……住手啊!」

一名男人邊慘叫邊扣下十字弓。

但是那枝箭矢卻刺中了以猛烈氣勢迴旋過來的車體。

雖然看起來就像是車子自己動起來保護精靈,不過當然不是這樣。精靈——揮動單手舉起的車子擋住了箭矢。

對精靈箭矢上的精靈文字終究只記述了要刺中精靈纔有效果的內容。

反過來說,只要不是使用精靈雷來防禦,那種東西直到命中前都只是單純的箭矢,只要靠一塊鐵板就能簡單擋下。

「啊……嗚哇啊啊啊啊……」

男人們發出慘叫。

他們——恐怕都是第一次看到憤怒的上級精靈吧。

這跟他們過去理解的知識是完全不同次元的感覺。

就彷彿初次直接站在戰車前面時那種完全被壓倒的感覺。

就像不是靠照片和書本,而是與老虎和熊站在能感受到呼吸的距離面對面時的恐懼。

因爲本能做出理解而發出慘叫。

快逃。快逃。與她交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這早就已經不能稱爲「敵人」了。

那是粗暴瘋狂的災難。會把一切都吞噬的力量奔流。

「我絕不原諒你們!」

紅色精靈靠單手把車子高高舉到頭上。

男人們雖然爬行着想逃走,動作卻慢到令人哀傷。

踏出步伐的精靈,將車體當成鐵錘往男人們的身體——

佛隆沒有回應。爲了讓出血量保持在最低限度,箭矢就跟莉可莉絲先前說的一樣依然刺在他的腹部上。要拔出來的話,似乎打算等救護車趕到,或者是抵達醫院後再說。

「因爲佛隆的要求我不會殺了你們。但是既然你們是來殺人的,就應該有自己會斷個一、兩隻手腳的覺悟吧?」

「嘎啊啊啊!?」

「不行……不可以……不可以……殺人……!」

「……嗚!」

但是精靈就像已經沒你的事般丟下男子,接着跨步往其他的人走去。

用幾乎是從咬緊牙關間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克緹,夠了,已經夠了,快回來……!」

夫拉梅爾瞪大了眼睛來回看着克緹卡兒蒂和佛隆。年幼的他似乎還不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

慣用手硬是被折斷的疼痛讓男子發出慘叫。

自遠方傳來的警笛聲不斷接近。

恢復成少女外型的克緹卡兒蒂跪在躺在地上的佛隆身邊。雖然想過要讓他躺到牀上去,不過很害怕要是亂移動會讓他的出血增加,所以根本無法動作。

「佛隆,沒事吧?」

「佛隆——」

「拜託你……克緹,已經夠了……!」

傲然地如此宣告後——紅色精靈邁開步伐,開始追上跟蟲子一樣在地上爬行的男人們。

也完全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快進去,佛隆。不可以動,不然出血會……」

發出金屬彎曲的奇異聲響,車體瞬間潰散。

就看到被「特異點」扶着的神曲樂士站在被她踢開的玄關口。

雖然整棟大樓的電話線都被切斷,不過在做出把整輛車丟出去的動作後,附近的住家也會因爲聲響醒過來。拜託他們通知的警察車和救護車似乎來到附近了。

「…………」

根本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

「『別殺人』——嗎?」

紅色精靈一說完,就抓住男人的手臂——折了下去。

紅色的精靈困惑地往公寓轉過頭去。

接着精靈跨出大步——抓着領口拉住爬行着想逃走的其中一名男子。

紅色精靈用足以射殺人的視線看了男人們一眼,接着就把車子如同垃圾丟出去。

叫聲讓精靈停下了動作。

精靈的神曲樂士壓着側腹叫道。

可能是契約樂士拼命的叫喚聲生效了吧。

「…………」

「你們就哭着對能這樣就結束感到高興吧。」

「佛隆。」

「若是以前的我,一定會把你們污穢的腦袋拔下來展示……」

同時,雖然發出鐵片彎曲的聲音,往男人們揮下的車體……還是停了下來。差點就被鐵塊和地面壓潰的男人們,就這樣爬行或是滾動着從車子下方逃走。

「……你們很幸運。」

「但是!」

男子已經說不出話來。

「克緹……!」

「爸爸……?」

雖然他們都有受過訓練,但依然是不知實戰爲何的士兵。當然也沒有與精靈戰鬥的經驗。依照命令在各個部隊移動的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爲了誰,甚至根本不清楚究竟是被命令去做什麼吧。

站在克緹卡兒蒂旁邊低語的是莉可莉絲。

「原來如此……這就是他的結論。而他的結論就是你的結論嗎,〈紅色女神〉。」

「…………」

克緹卡兒蒂沒有回頭看莉可莉絲。

因爲她根本沒有餘力去管這類玩笑。即使身爲精靈的克緹卡兒蒂不清楚人類身體的細部構造,她也知道這肯定是重傷。感覺只要一把視線移開,佛隆就會前去她無法觸及的地方。

俯視着克緹卡兒蒂和佛隆——

「謝謝你們,我得到非常重要的參考。」

莉可莉絲露出微笑說道。

「我決定不把自己體內的精靈文字交給但丁了。」

「…………」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不是身爲娜諾波妮特……而是以莉可莉絲的身分。」

本來……娜諾波妮特是雷普洛司的一部分,也是雷普洛司的某種集合意識。他們沒有個體的概念——應該說因爲沒有被「個體」束縛住,才能把自己分裂成複數存在,也能對特定的懸案做討論。所以娜諾波妮特們雖然身爲終端機並擁有多角的視野,卻只有一個負責整合,掌握一切的意志。

娜諾波妮特無法獨自下決定。

一定得這樣。

不然就等同於決定跟其他娜諾波妮特爲敵。

然而——

「所以有件事情希望你能幫忙。」

莉可莉絲眯起了眼睛。

「爲了阻止現在名爲〈空集合〉的那個〈法則〉的具現,奏世神詛咒的顯現體所策劃的〈蜜月期之終結〉——」

「幫忙……?」

這是除了藏匿自己外,還另有所指的意思嗎?

「把我在他那邊的分身,雷普洛司的備份們,把她們——全都毀滅掉吧。」

面對露出驚訝表情的克緹卡兒蒂,莉可莉絲開口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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