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ETCH01 PERFORMANCE CRIMSON
《神曲奏界 紅》 · 榊一郎 · 1.7萬 字
所謂「精靈」——即便可以用這種概括性的方式稱呼,實際上其中仍存在着許許多多不同的典型。
好比人類也可以區分爲好人和壞人、奇人和凡人、賢人和愚者、強者和弱者……若是仔細地觀察這些精靈們之間的個體差異,其中也存在着相當的多樣性。
一如精靈們大相逕庭的外在表現,其個體間的內在性格也是天差地遠。反過來說,比起人類或其他生物,其外表會更忠實地反映內在性格——甚至亦有內在影響外在的情況出現;比方說。採取犬類外型的精靈,其性格就和採取鳥類外型的精靈大不相同。
而且,這種情況並非只適用於精靈全體,對於採取特定外型的精靈族類——比方說採取人類外型的弗馬奴比克精靈——也一樣適用。
採取人類男性外型的精靈,其思考模式便會趨向於男人;採取人類女性外型的精靈,其思考模式則會趨向於女人。眼神兇惡的精靈,其性格多半惡劣:表情柔和的精靈,其性格則多半善良……
當然——這其中也存在着例外。
然而因爲精靈的生命週期與人類不同,沒有具體的限制——這麼說並非指稱其存在不會老也不會死,不過「老」和「死」的意義對它們來說,有着和人類截然不同的意義——因此就算這些人型精靈的內在性格會受到其外表影響,卻也常常會和人類的認知有那麼些微妙的不同。
總而言之,多數人會說「精靈這種生物真是難以理解呀」。
雖然說這是不常和精靈接觸的人們理所當然會有的感想,然而就連經常和精靈們接觸的人——比方說那些演奏奇異的神曲,藉此和精靈同樂的神曲樂士們也常常會有這樣的抱怨。
說起來,「人類的好鄰居」這樣的稱呼方式其實代表精靈的存在和人類極爲親近,卻又「並非人類」。
而它們確實是不同於人類的另一種存在,所以不論人們自以爲自己多麼理解所謂精靈這種生物,這些精靈依舊免不了會有完全讓人意想不到的一面。
面對這種情況,人們或覺得它們有趣,或覺得它們可怕……根據不同的想法,他們在面對精靈的時候也會有截然不同的表現吧?
一—「您好,感謝您的來電,這裏是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
基本上,所謂神曲樂士總會被人貼上「怪人」的標籤。
以世俗的眼光來看,神曲樂士屬於音樂家一類——也是一種藝術家。
因此人們常常會把對於藝術家的偏見套用到神曲樂士身上;比方說,大家可能會以爲神曲樂士在演奏樂器以外的時間總是會躺在沙發上睡覺,一副懶洋洋的樣子;或者有些神曲樂士可能會有像是中毒一般,不斷地聽着音樂的情形;亦可能會有神曲樂士平時表現得像個精神病患者一樣,躁鬱的情形非常明顯……
說起來,這樣的神曲樂士確實不在少數。
然而個性正常的神曲樂士其實更多,所以這樣的看法並不完全正確。
至於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的人應該算是後者。因爲這間事務所的所長,拓植.尤芬麗,與其說是一個藝術家,倒不如說她更執着於自己的專業,因此……
「是,啊——我們纔要感謝您的照顧呢!」
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是佛隆的搭檔——意即佛隆的契約精靈。
那一頭如紅寶石般豔麗透明的頭髮,若不是刻意染色——不對,就算染色也染不出這種顏色——絕不可能出現在一般人的身上。
不對,這麼說並不正確——應該說某個「疑似女孩的生物」正躺在沙發上。
一個女孩躺在沙發上。
這些姑且不提……
事實上,他確實不是一個個性強悍的人,也因爲這個緣故,每每到了事故現場或委託人面前,總會讓委託人覺得不安,因此她現任的上司,也是過去神曲學院時代的學姊,拓植.尤芬麗甚至對他說過:「你要不要乾脆留個鬍子試試看?」
塔塔拉。佛隆的外表看來和善,五官輪廓有着中性纖細的線條,似乎給人有些懦弱的印象……
「…………咦?」
他一邊問,一邊將視線移到辦公桌上,動手寫着必要記載事項。
佛隆停下手中的筆,從位子上站起來,走向克緹卡兒蒂的身邊。
他原本就不擅長應付接電話的工作(因爲看不見通話對象的臉這點會讓他覺得不安),加上來電的又是事務所的老主顧,因此讓他格外緊張。對於佛隆怎麼也無法適應接電話的工作。他的同事——藍伯特等人覺得實在不可思議,不過尤芬麗倒是令人意外地什麼話也沒說。
然而……
佛隆眨了眨眼睛,然後定睛直視着她手裏的那本書。
這副模樣真的非常可愛。
「——是!我瞭解!不過現在所長不在,等跟我們所長聯絡上了,我會回您電話的,」
看來這個紅髮精靈此時正專注地看着手中的書本:別說是聽到佛隆的問話,就連他此時已經朝她走過來了都沒有發現。
佛隆看着牆上的時鐘,嘟噥了一聲。
「克緹?」
不過話說回來,另外兩名神曲樂士也都只有二十來歲,加上事務所裏面的僱員全部都是年輕人。所以業界的老手都會戲稱這間公司根本是在「扮家家酒」.
訪客專用的沙發在接待室裏面還有一張。所以這張沙發在辦公室裏就有了各式各樣的用途。比方說,工作忙不完而有人需要在公司過夜的時候,可以拿來當牀小憩;或者公司搬人大量物品的時候,可以暫時堆在這裏:又或者公司裏的訪客比起往常來得多上許多的時候,也可以請他們暫時坐在這邊……
這點姑且不提——
她是精靈。
因此多少保有一點緊張感反而是好事,至少在電話裏可以讓對方聽見自己誠懇的一面——尤芬麗似乎是着眼於這點。
講電話的時候,通話的雙方當然看不見對方的存在,因此講電話的人是否表裏如一地做出該有的行爲反應,抑或是摳着鼻屎,僅在說話方式上打躬作揖,對方根本不會知道;然而這位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的神曲樂士,塔塔拉.佛隆正對着電話那頭——好比對方就站在他的面前一樣——不斷地鞠躬行禮。
想當然耳,神曲樂士待在事務所的時候也得做一些事務性的工作,有電話的時候也要接電話——接電話的時候,以一個社會人而言,當然要用敬語,說話時也不能忘記謙讓和尊敬的語氣。
「……克緹?」
佛隆歪着頭望向辦公室的一處牆邊,那裏放了一張沙發。
喀的一聲,佛隆掛回話筒,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不過話說回來.她現在躺在沙發上的模樣,不論是可愛或是氣質度都一下子短少了三成就是了。
然而,說到這張沙發最近的用途,其實有專人使用,也有固定的用法。
「克緹,中午了——我想說我們差不多該出去喫午餐了,你想喫什麼呢?」
畢竟一旦習慣了,接起電話來就有可能表現出太過隨便的態度(像藍伯持就有點這種傾向),
塔塔拉.佛隆是隸屬於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的年輕神曲樂士。
「——呼~~」
「克緹~~」
藍伯特跟尤芬麗今天早早就出門了,所以留守的神曲樂士只剩下佛隆一個人。由於兩人似乎到傍晚纔會回來,因此也先提醒佛隆「午餐就自己隨便喫喫吧」。
沒有人回話。
當然。若是把頭髮換成正常人會有的顏色。她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人類女孩,由於此時的她沒有將精靈特有的器官——精靈羽翼伸展開來。加上又正以一副非常普通的模樣躺在沙發上看書,怎麼看都像個人類。
她並非人類。
那張臉同時給人清純可愛且富有氣質的印象,甜得讓人想要緊緊將她抱住。也同時美得令人屏息;獨樹一格的美豔模樣,看起來好比某個高貴的幹金小姐一般。
「快中午了呢……」
「…………?」
這其實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不過就是有人會對此覺得驚訝。
《月刊奧賽羅》。這是一本漫畫月刊。
(——真稀奇。)
佛隆心裏不由得萌生這樣的感想。
克緹卡兒蒂是個好讀書的精靈。
不……確切地說,她其實常常用讀書的方式消磨時間;就結果而言,她的閱讀量相當地大。
然而她所看的書幾乎都是專門領域書籍、各類解說書,不然就是一些報導雜誌。
換句話說,克緹卡兒蒂基本上是不看小說漫畫的。
之前佛隆曾經針對這個問題問過一次,她卻只是斬釘截鐵地以一句話把佛隆的問題擋了回來:
「我都活多久了,幹麼沒事去看那些杜撰出來的童話故事呀?」
克緹卡兒蒂已經活了很長的歲數了——儘管佛隆並不清楚確切數字。但至少有數百年,甚至千年有餘吧?對她來說,一般只能在故事中看到的、人們波瀾壯闊的際遇、異想天開的事件,她早已親身經歷過,見怪不怪了。
因此在她看來。這種杜撰故事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而且一看就知道是騙人的,根本吞不下去吧。
說起來也挺有道理的。所以佛隆也沒想要針對這點對她說些什麼;追根究柢,這不過是個人興趣的問題罷了。
然而……
「嗯~~……」
看不看漫畫倒是其次,但克緹卡兒蒂現在看漫畫看得佛隆怎麼叫都沒有反應,讓他覺得有些困擾。
因爲不管是要叫外賣,還是要在中午休息時間出去喫東西,若是沒有事先問過克緹卡兒蒂的意見,事情就會變得非常麻煩。
這個精靈明明就跟餓死無緣,三餐卻都一定要跟佛隆一起喫飯,而且還對食物的味道非常挑剔.因此佛隆若是隨便決定好兩人這餐要喫什麼,她是一定會生氣的——當然,要是佛隆把她丟下來。自己一個人去喫飯,那她肯定會氣得怒不可遏。
「克緹~~」
雖然覺得這麼做有點危險,但佛隆還是蹲到克緹卡兒蒂的耳邊,湊過去叫了她的名字:
「克緹!」
「…………」
「你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
彼此的兩張臉距離近得連鼻尖都快要碰在一起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樣,克緹卡兒蒂嚇得胡亂揮舞着自己的手腳,差點從沙發上摔下來。
「哪、哪有什麼打擾不打擾的!我又沒有很專心——」
「克緹?」
說到這裏,那張臉浮現了彷佛有什麼念頭閃過一般的表情——但也就只是這麼一瞬間的事。
這句話聽起來非常生硬,生硬得不能再生硬了。
佛隆側着頭。克緹卡兒蒂一邊指着他的臉,一邊大喊:
此時克緹卡兒蒂忽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不過下一刻——
她用力地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
佛隆一愣。
「我——我我我……」
「因爲……因爲你忽然說了很奇怪的話嘛……」
他不懂爲什麼克緹卡兒蒂的一張臉此時忽然像是喘不過氣似的,整個紅了起來。於是——
「克緹,不好意思打擾你看漫畫,不過中午了呢上
「…………」
克緹卡兒蒂的肩膀狠狠抽了一下,然後轉頭望向佛隆。
如同克緹卡兒蒂所說的。精靈不會感冒——雖然在生理上會有類似的狀況,但跟人類的疾病是
「——你這個天下無敵大笨蛋!精靈怎麼會感冒啦!誰會發燒燒得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東西呀!堂堂一個神曲樂士,連這點小事都不知道嗎!」
克緹卡兒蒂非常不高興,而且不高興到了在這段時間內非常少見的程度。
「——嗚哇啊啊!」
身爲神曲樂士,佛隆是知道這點的。
「那個……你……你是不是發燒啦?」
截然不同的兩種情形。
「對不起喔!我說了奇怪的話!」
「…………」
然而,對佛隆而言,克緹卡兒蒂怎麼看都像個人類女孩,因此他總會一個不小心就把人類的種種情況套用到克緹卡兒蒂的身上。
「克緹?」
佛隆伸手擋着,不讓她摔下沙發,並面帶微笑地看着她。
「那個……中午了,我想說我們是不是該出去喫個飯了?」
辦公室忽然籠罩在一股奇妙的沉默氛圍之中。
「我、我纔沒有非得跟你一起喫午餐不可呢!」
「怎、怎樣啦?」
儘管脾氣很差,但以她平常生氣的程度來說,這次發的脾氣真的很大很大。
克緹卡兒蒂的一聲怒吼將辦公室的玻璃窗震出了裂縫。
佛隆畏畏縮縮地開口。
「你、你怎麼了……?」
「克緹……」
她終於有反應了。
他們現在處在一間距離事務所不遠,走路就可以走到的平價餐廳。
這間餐廳帶着有些老舊的感覺,給人比較偏向「食堂」一類的印象。總之,他們現在正坐在這問餐廳裏面喫東西。
順帶一提,克緹卡兒蒂喫的是煎蛋三明治跟草莓果汁,佛隆則是點了雞肉焗飯加牛奶。
「……你到底怎麼了嘛。克緹?」
佛隆一邊用湯匙挖了一口焗飯,一邊問道。
「沒、沒什麼啦!」
她紅着一張臉這麼說。怎麼看都讓人覺得奇怪。
「沒怎樣啦!」
「這樣啊……」
佛隆也只能這麼表示。
然而。不管是她開始專心地看起了平常不看的漫畫雜誌。或者是剛剛的言行和平常出現微妙的落差,都顯示克緹卡兒蒂不太對勁。
但是究竟是哪裏不對勁呢?
佛隆和克緹卡兒蒂一起生活也過了四年,現在卻仍常常被她唐突而莫名其妙的行爲舉止耍得團團轉。
話說回來,克緹卡兒蒂基本上是不會做出任何毫無意義的舉動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是精靈的關係,抑或是獨特的個性使然,她對於自己的行爲總是不會多做解釋。
由於許多事情對她而言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克緹卡兒蒂常常不對佛隆說明就自己開始行動,然後再回過頭來大罵佛隆不會察言觀色。儘管當佛隆事後聽了克緹卡兒蒂這麼做的理由,對於這些行爲幾乎都可以理解,也可以接受,但她總是完全無視於事前的說明與取得旁人的理解等等工作的重要性。
再加上因爲同一間事務所的同事——包含尤芬麗、藍伯特等人——都是很善於察言觀色的人,
因此也讓克緹卡兒蒂認爲自己不用多做解釋根本是很「理所當然」的事;也就是說,事情的結論總是會被歸結到「佛隆太遲鈍」的點上。
「話說……」
佛隆打算先分散克緹卡兒蒂的注意力,於是試着換了一個話題:
「我幾乎沒看過你看漫畫雜誌呢。」
「……沒、沒事!沒事沒事!」
「……共同事物?」
「嗯?是、是這樣嗎?」
「聽你這麼說,我還滿高興的。」
「因爲——因爲剛好手邊的書都看完了,加上那對雙胞胎姊妹之中那個銀頭髮的把自己的漫畫雜誌忘在公司。所以我只好——」
「咦?這樣啊?」
「我是因爲……就、就——對啦,就像是喫東西不可以挑食嘛!」
「這樣啊……」
「嗚……嗯……」
「沒有啦!那個、那個——原來你喜歡《揍扁魔王吧!》呀?」
克緹卡兒蒂忿忿不平地說。
克緹卡兒蒂像是哪裏不舒服似地扭動着身子,同時點了點頭。
接着,「這樣啊……」「跟銀頭髮的那個小妞說的一樣呢……」克緹卡兒蒂自言自語着,並頻頻點頭。
克緹卡兒蒂眨了眨眼睛,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我記得你之前說過嘛?『都活這麼久了,那些杜撰出來的故事怎麼看怎麼無聊』,因此纔在想你是不是心境上產生了什麼變化,所以……」
「嗯。很有趣吧?」
對她來說,讀書似乎是爲了補充知識的精神糧食。的確,像他們這些精靈以不同於人類的身分生活在人類社會之中,補充一定程度的知識想必是不可或缺的吧。
答話的同時,佛隆露出了微笑。
看來佛隆的問題戳到了她的要點。
佛隆小時候生活在人手不足的孤兒院裏,朋友或老師陪在他身邊的時間實在非常少——因此他積極地翻閱孤兒院裏的童話繪本。藉此排遣自己內心的孤獨。
克緹卡兒蒂氣得挺出了身子問,讓佛隆像是要閃躲似地忍不住後仰。
「雖然克緹現在偶爾拿起一本漫畫雜誌來看也說不上興趣,不過由於你之前幾乎不看漫畫小說……該說是讓我覺得有點寂寞嗎|!因爲跟漫畫、小說有關的話題,我們就沒辦法聊了;儘管我可以跟藍伯特、貝爾莎妮朵還有普利妮希卡聊,可是……那個……你知道的嘛。」
「書本來應該是爲了增長見識,拓展知識領域而存在的——」
「我——」
「你是說我看漫畫雜誌很奇怪嗎!」
克緹卡兒蒂慌慌張張地猛搖着頭。
他其實非常喜歡看小說、漫畫一類的書籍。
「當然呀!我怎麼可能會自己去買那種東西嘛!」
「那本《月刊奧賽羅》裏,你喜歡哪一部作品呢?雖然沒有全部看完。不過在連載的作品中,我還滿喜歡《揍扁魔王吧!》這篇的……咦?克緹?」
對於孤兒院裏的工作人員來說,或許是因爲對這樣有書就能乖乖待在一邊——就是說放着不管也不會出問題——的小孩厭到方便,所以常常會把自己買回來看完的小說、漫畫帶到孤兒院給佛隆.
「可是你不是才說『讀書就像喫東西一樣,不應該挑食』嗎?」
「那種東西……」
克緹卡兒蒂被問得瞪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
「喔?原來那本漫畫雜誌是普利妮希卡的呀?」
於是在這種情況下長大的佛隆,很習慣地會去翻閱刊載漫畫小說的雜誌或單行本;至於學生時期因爲沒有太多餘裕,所以沒辦法自己買回來看,都是藍伯特看完之後給他的。
所以她看的書盡是些報導雜誌、專門領域書籍,還有各類解說書,似乎就是基於上述理由。
「這樣啊。」
「啊…………」
「嗯,這種『彼此能擁有一些共同事物』的感覺很棒呢!」
「嗚……那個……其實是……」
克緹卡兒蒂滔滔不絕地開始說教。
「那個……嗯——小說跟漫畫看了也是有用的嘛,」
「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啊——克緹,午休快結束了,我們得趕快把飯喫完,回公司去羅!」
爲了能保有充足的移動時間,佛隆開口催促。
午休時間——基本上是從中午十二點到下午一點,這段時間內,公司的電話會設定成語音留言,可以將公司門鎖上外出:至於語音留言的內容主要是告知中午十二點到下午一點是公司的午休時間,之後會於上班時間回電等等內容。
所以佛隆和克緹卡兒蒂現在纔可以出來喫飯……不過有些客戶不知道是不是算好了,總會在午休時間結束的那一刻,或是下班前一刻打電話進來,因此他們若是回公司晚了,沒接到午休時間結束的那一刻打進來的電話,公司的風評可能就會因爲受到打了電話卻沒人接的客戶批評「這間公司的人很沒有時間概念」而下降。
「喔……嗯。」
克緹卡兒蒂點了點頭,開始喫着自己的煎蛋三明治。
然而此時她的那張臉卻顯得有些不滿地微微糾結着。
「……嗯,這裏的餐點實在不怎麼樣。」
「是嗎?我倒是覺得這裏的每樣東西都很好喫呢……」
佛隆邊說邊露出苦笑。
基本上,他已經習慣隨便喫東西填飽肚子了,所以面對多數食物都可以豁達地喫得很開心。
儘管這裏絕對不是什麼高級餐廳,不過比起自己這種料理外行人所做的煎蛋三明治,佛隆覺得這間餐廳做的比較好喫。
「明天還是帶便當到公司去吧。」
「是、是要我做嗎?」
基本上,每天早上的早餐都是佛隆做的——或者應該說,克緹卡兒蒂日常生活中所有喫進肚子裏的東西幾乎都是佛隆做的。
因此——
「姆。」
她帶着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點頭。
「拜託你饒了我吧……」
佛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總西言之,尤芬麗常常因爲看到雅帝歐出其不意的表現而大喫一驚。
「啊?我就不能看看少女漫畫喔?」雅帝歐問。
「尤菲小姐,你就不能多用些溫柔點的詞彙對自己的契約精靈說話嗎?」
然而他在某方面卻又擁有一種類似求道者的專注和堅毅態度,一旦看見自己的目標,就會把所有難事拋謁,一心一意地追求其中的真理。
也相信他。
說起來,這種情況本來也就不單侷限在人類與精靈之間的關係上,再加上她和他可說是截然不同的物種,若是誰在這種情況下認爲自己可以完全瞭解對方,不得不說是一種傲慢。
不過這並不代表她瞭解他的全部。
「我問你在看什麼書。」
這樣的美型青年——雅帝歐的口中發出了一聲如野獸般的低吟。
辦完了公事,尤芬麗駕着自己的愛車Shooting star——流星,行駛在回事務所的路上。偶然從後照鏡瞥見雅帝歐的她愣了一下,出聲詢問。
「……你爲什麼會看這個?」
「從這本書的內容去觀察人類的思考模式還滿有趣的。」
「——你在幹麼?」
「漫畫呀。」
這名青年俊俏的外型——基本上屬於擦身而過的女性都會紅着臉看他的等級:一頭銀髮自然地垂在一旁,一雙結實的手臂從無袖外套中伸出來,裸露在外;纖細的五官帶有某種野性的魅力,任誰看過應該都不會忘記。
「…………」
雅帝歐帶着厭煩的語氣應了一聲。
她願意理解他。
尤芬麗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雅帝歐生性豪放,不拘小節,行爲沒有一定的邏輯可以依循,令人難以捉摸。時常有粗魯而放浪形骸的表現,看來像個惡棍般俗不可耐……就這點而言,與其說他是個精靈,其實倒還比較像個人類。
接着他闔上了那本漫畫雜誌,放到一邊。
「應該說是覺得意外吧……」
「啊?」
雅帝歐.屋特.那姆格魯是一柱精靈。
「學什麼?你該不會想當個漫畫家吧?」
「…………」
「看這本書可是能學到不少東西呢。」
由於腦中忽然冒出頭戴貝雷帽,手持畫筆不斷畫着漫畫的雅帝歐想像圖,尤芬麗不禁踩了緊急煞車。
沒錯,蓋在雅帝歐臉上的書封寫着《瑪德莉奴特別號》,還印着一張眼睛閃亮得過分的少女插圖。
「那也不錯耶——」
由於流星是一輛跑車,因此後座非常狹窄;只見一名身材高挑的青年勉強屈着雙腿,躺在座椅上。
即使身爲雅帝歐的契約樂士,拓植。尤芬麗也無法完全掌握他心裏的想法和一切行爲表現。
比方說……
其實尤芬麗僅僅瞥了一眼就知道雅帝歐在看什麼書,不過對於這個平常比起三餐更愛打架——搞不好還勝過神曲——根本就是野蠻代名詞的精靈格鬥癡,尤芬麗怎麼也想不到他竟然會拿起這樣的書看。
「什麼幹麼?」
「少女漫畫。」
「說得明白一點,這樣子的你真是噁心透頂。」
聞言,尤芬麗在腦中思索了一會兒,挑選出恰當的回話內容,接着開口:
雅帝歐面帶苦笑地說。
「嗯?」
接着隔了幾秒鐘之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地.又補上一句:
但這樣的敘述如果要求精確,就必須加上「非常特殊的」這樣的形容詞——簡而言之,他是一柱性格非常獨特的精靈。
「觀察人類的思考模式?」
「我們是精靈嘛,跟人類是不同的物種上
雅帝歐邊說邊在手上刻意秀出一道道細碎的電流。
這是精靈雷,精靈的特殊能力之一,也是所有精靈力量的根源。
「所以我們無法根本地瞭解人類的腦袋到底在想什麼:就算實際觀察了人類幾百年,或者自己成了擁有人類外貌的弗馬奴比克精靈也一樣。」
「是這樣嗎?」
「對呀。而非常有趣的是,像這樣的漫畫小說等等作品,其實是非常仔細地研究人類的思考模式製作而成的.」
「…………」
「比方說,如果作者想讓讀者產生悲傷的情緒,那麼該創造什麼樣的場景、讓讀者得到什麼樣的訊息,纔會產生哀傷的情緒呢——這些公式都一條條地在這些小說漫畫裏被整理出來了。」
「你是指……比方說某個角色秀出自己未婚妻的照片給旁人看,然後說:『等回國,我就要結婚了。』結果說這種話的人就一定會死……之類的?」
「對對對。」
雅帝歐點了點頭。
「因爲故鄉有戀人在等,所以這個角色不能死,也不想死;由於這其中存在着幸福的要素,若是這種幸福的要素被奪走,人就會覺得悲傷。因爲這種理論結構對於觀者面百是非常淺顯易懂的情緒轉移方式,所以很容易將感情投入其中而感到悲傷。」
他滔滔不絕地解釋着。
「——原來如此。」
尤芬麗點了點頭。
像這種預測觀者會產生何種情緒反應或意識形態,並以種種手段加以誘導的方式——可說是諸多表演或作品表現領域上所具備的共通性;當然,演奏神曲也是如此。
「特別是漫畫這種東西,因爲表現方式被侷限在紙張上面,所以在感情和思考的誘導上會極端地公式化、效率化。」
「是可以理解……」
「換句話說,要理解人類的思考模式,大量閱讀這類漫畫是最快的。因爲漫畫的內容會濃縮時間。所以會很直接地反映出各種人世現象——甚至可以說是最適合研究人類這種生物的資料。」
「…………」
佛隆回頭,只見克緹卡兒蒂帶着飄怱不定的眼神猶疑了一會兒,接着——
「什麼事?」
「——佛隆!」
換言之,雅帝歐其實是以非人類的身分,尋求面對人類對手時可採行的心理戰「形式」;爲了窮究這種「形式」,需要相當大量的實際案例作爲資料。
另外,若要確實地將對手逼至絕境,斬斷對手的退路以削去其戰力,心理戰——瞭解彼此的心理狀況,在精神上牽制對手——更是扮演舉足輕重的地位。
不可諱言地。速度和力量的確具有決定性的影響力,足以左右勝敗,但有時候只要能夠讀出對手的思考,找出對手的空隙,即便力量和速度不如對手,亦常常有一口氣扭轉戰局的情況發生。
就佛隆而言,總會認爲以客觀理性的角度來看,自己根本配不上克緹卡兒蒂,因此若是聽到有人對他說:不要高估了自己了、你根本不配……之類的話,佛隆也只能回以「明白了」。
尤芬麗不禁露出苦笑。
「嗯……這、這樣啊?是……是喔?」
不過說起來,這其實還挺像雅帝歐會做的事。
舉凡朋友關係、職場關係、戀愛關係等等,都會牽扯到心理上的交涉,而且這種心理上的交涉絕非毫無計劃的盲動——比方說,爲了讓暗戀的對象回過頭來看自己一眼而遞出情書,說起來其實也是一種心理上的交涉。
再加上現在這句話還是從克緹卡兒蒂本人口中說出來的,他當然會覺得非常難過。
於是——
「沒錯。」
猶豫了一會兒的他只能這麼回應。
雅帝歐打着呵欠說:
說真的,尤芬麗也沒辦法想像雅帝歐自己跑到書店買少女漫畫的情況.
所謂戰鬥——小至徒手博擊、刀劍對決、槍戰,大至國與國之間的戰爭——絕對不是力量大的、速度快的一方就必定能夠掌握勝利。
雅帝歐說完,再次攤開了手邊的漫畫雜誌。
「我纔想說會看這種書一點都不像你——也就是說,你是在累積用來籠絡對手的資料羅。」
「我、我可不是因爲想跟你交換精靈契約才成爲你的契約精靈喔,你、你可別誤會喔!」
「是嗎?」
雅帝歐揚起了嘴角答道。
「……原來如此。」
看着克緹卡兒蒂不知爲何頗爲認真地雙手叉腰,佛隆一時之間呆愣住,不曉得該如何反應。
「不過用郵購的方式定期購買也是可以考慮的就是了。」
結果他之所以會看少女漫畫。終究還是爲了打架。
「…………」
——今天的克緹卡兒蒂絕對跟平常不太一樣。
「也是啦。」
「噯,其實我看漫畫也不全然是爲了打架啦。」
方纔尤芬麗提到的籠絡對手,指的其實是「心理戰」。
就這點而言,藉由閱讀起來方便快速的漫畫來蒐集資料就是很好的手段了:至於雅帝歐連少女漫畫都看,應該是爲了拓展其資料的廣泛程度。
佛隆在回到事務所之後沒多久便得到了這般確切的結論。
「因爲其中牽涉到『要怎麼將對方誘導到自己期望的局面』羅。」
「我想也是。」
她猛然抬起了頭。沒頭沒腦地丟出這麼一句話。
「那個……嗚——嗯、就是、就是呀……」
「——咦?」
「總括來說——人和人、精靈和人、精靈和精靈,儘管彼此立場不同,但若說到自己和他人之間的互動,其實也是一種勝負關係呢。」
「話說回來……其實是因爲那兩個雙胞胎小妞將這類漫畫帶進公司,所以我才比較有機會拿起來看啦。」
尤芬麗面帶苦笑地說:
對佛隆來說,克緹卡兒蒂是一起克服了多次不小的事件、攜手跨越許多困難跟障礙的夥伴,雙方也因此建立了一份默契——畢竟克緹卡兒蒂選擇的人是佛隆,而非他人:這也讓佛隆在心裏逐漸認定克緹卡兒蒂就是自己的夥伴。
一旦這點被克緹卡兒蒂徹頭徹尾地否定了,除了無奈之外,心裏當然也會產生怎麼也揮之不去
的陰鬱。
「——啊!」
或許是佛隆將這樣的感受寫在臉上了吧?克緹卡兒蒂盯着他好一會兒之後,忽然臉色一變,趕緊改口:
「不對!剛剛的話不算,」
「……咦?不算?」
「那個……我搞錯了……不對!我、我是在開玩笑啦——對!開玩笑,開玩笑的!」
「喔……喔……」
「對啦,我是開玩笑的,所以拜託你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啦!而且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對我們來說,精靈契約可是建立在『生命』這個基礎上的誓言,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獻出去的!絕非衝着一時間的環境影響或是倏怱即逝的念頭就能跟某個神曲樂士交換契約精靈喔!」
「也……也對。」
「所以說啊,我——我不過是隨便開了個玩笑,你就……你就這麼不相信我嗎!」
「我……我當然相信呀,可是……」
畢竟在毫無脈絡可循的情況下。忽然丟出一句話否定了自己的人,就是一直以來所信賴的夥伴,所以佛隆纔會有這麼直接的反應。
「那、那就好!」
說完之後,克緹卡兒蒂哼了一聲,轉過頭去,並再度抓起手邊的漫畫,自顧自地翻了起來。
她專注地看着那本漫畫雜誌,口裏一邊嘟嘟噥噥地念個沒完:「奇怪了?」「不應該是這樣的呀?」
「……究……究竟是……」
佛隆對於眼前的狀況全然摸不着頭緒。
完全看不懂克緹卡兒蒂到底想怎樣。
永遠像是太陽般活潑開朗的金髮少女尤吉莉。貝爾莎妮朵,以及彷彿月亮一樣恬靜嫺熟的銀髮少女尤吉莉.普利妮希卡,是一對雙胞胎姊妹,既是佛隆的學妹,同時也是在這間事務所打工的行政職員,放學後會來公司幫忙整理文件、接聽電話。目前已近畢業時節。這對姊妹確定畢業後要到這間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任職。
或者說是爭執的中心——總是放在佛隆身上,而且談話對象主要是貝爾莎妮朵,於是普利妮希卡也只能躲到後面去了。故基本上克緹卡兒蒂幾乎不會繞過貝爾莎妮朵,將普利妮希卡當成談話對象。
聽到這句話的克緹卡兒蒂就奸像貓兒聽到貓罐頭被拉開了一樣,猛然從沙發上起身,走向普利妮希卡。
(我、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早安——」
佛隆回頭,只見一對身着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制服的金髮和銀髮女孩面帶微笑地對着他點頭示意。
辦公室入口處傳來了一道熟悉的活潑聲音,還有一句溫柔的招呼。
「好啊,好像很有意思呢。」
「哈哈,擺明了就是針對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學生設置的嘛。」
因爲他總覺得自己要是再和身邊這個表現異常的克緹卡兒蒂單獨相處下去,肯定會做出無法挽回的錯誤反應。
儘管兩人並非特別合不來,不過由於克緹卡兒蒂和這對雙胞胎在一起的時候,話題的中心——
「嗯?」
說完,佛隆這才覺得自己得救了。
一陣閒聊後,這對雙胞胎繞過佛隆,走進更衣室。
「是嗎?啊~~這麼說來,當我還在唸書的時候,學校旁邊那塊空地的工程就一直沒有停過,現在終於完工啦?」
佛隆看着這樣的情境——
「…………」
「大家早呀——」
「啊,克緹卡兒蒂。」
而且偏偏當下可以依賴的尤芬麗、藍伯特都不在公司……
「我還沒看,不過得等工作做完纔有時間看,所以你先拿去吧。」
「嗯?」
「《月刊奧賽羅》出新刊了,所以我買羅。」
這種感覺就好像位於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下,身旁卻出現一隻不知道打哪兒來的生物,而且還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是貓?是狗?還是熊?或者是會喫人的老虎?儘管覺得要是一個不小心做錯什麼,後果將會一發不可收拾,自己卻連眼下究竟是什麼狀況都搞不清楚。
「姆,謝啦。」
一種難叢百喻的不安情緒讓佛隆不自覺地打了寒顫……而換好衣服的尤吉莉姊妹此時從更衣室走出來,各自坐到自己的辦公桌旁——
普利妮希卡一邊說着,一邊從包包中取出了最新一期的漫畫雜誌交給克緹卡兒蒂。
「普利妮希卡……」
普利妮希卡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似地,出聲呼喚躺在沙發上的紅髮精靈女孩。
很開心地道謝後。克緹卡兒蒂急急忙忙地抓着手裏的漫畫雜誌。再度回到沙發上。
「佛隆學長知道嗎?學校旁邊那一棟好大~~的大樓完工羅!好像會有很多商店進駐,感覺很有趣呢,」
就在他思索着的同時——
「兩位早。」
就某種意義而言,這其實是非常稀奇的情景。
「是呀,我們今天進去看了一下,真的很有趣耶!學長,下次一起去吧!」
真的很怪,跟平常的她完全不一樣……
「什麼!」
另外,由於生性安靜不愛說話,加上常常會自己一個人陷入沉思,普利妮希卡也很少積極地主動找人攀談;然而——
「你……你看完了嗎?如果看完了的話我要看——」
「是呀。裏面不但有服飾店、書店、玩具店、點心店跟餐廳,還有樂器行跟錄音室出租的服務喔。」
這時佛隆偷瞄了一眼克緹卡兒蒂,只見她仍專注地看着漫畫,對於方纔的一切毫無反應。
總覺得非常不安。
普利妮希卡歪着頭,呼應了佛隆的輕聲呼喚.
「克緹她……該不會每個月都有看那本《奧賽羅》吧?」
「啊……我想應該是從上個月那期開始看的吧?而且似乎很喜歡呢。所以我昨天便應她的要求,把這半年份的都帶過來了——我想她應該正在看這半年份的月刊吧。」
「這樣啊……」
克緹卡兒蒂果然只是迷上了漫畫的魅力嗎……
然而若真是這樣的話……剛纔那些莫名其妙的言行表現又是怎麼回事呢……
「《奧賽羅》很好看吧?尤其是《揍扁魔王吧!》那篇最棒了!」
貝爾莎妮朵此時也加入了對話。
「裏面的女主角艾席兒很可愛呢,在讀者間好像很受歡迎喔,就是那種——唔~~該怎麼說呢……」
「傲嬌。」
普利妮希卡喃喃地說。
「啊!對,對,就是傲嬌!」
「那是什麼?」佛隆問。
「唔~~」
「所謂的傲嬌呀——」
答話的人不是貝爾莎妮朵,而是普利妮希卡。
「就是指故事中的女性角色平常咄咄逼人,看起來好像對男主角一點意思也沒有,但其實她非常~~非常~~非常~~喜歡男主角,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坦率地表現自己;一旦她跟男主角單獨處在一起,個性就會變得很愛撒嬌,或是很容易害羞——傲嬌就是指這樣的女生。」
「原、原來如此。」
面對普利妮希卡滔滔不絕的順暢說明,佛隆心裏猛然感到一陣恐懼——不對,是驚訝——然後點了點頭。
就在此時……
就在此時——
克緹卡兒蒂搶先在普利妮希卡問完話之前大叫了一聲,然後大步地走向辦公室門口。
「克緹卡兒蒂該不會……」
接着……
「——什麼!」
「啊!不過這一期雜誌——」
當他茫然地思索着這件事時……
似乎感受到公司內異樣的氛圍,話還沒說完的尤芬麗眨了眨眼,環顧着整問辦公室。
順帶一提.香月。萊斯.保羅是《揍扁魔王吧!》的作者。
克緹卡兒蒂前腳才從辦公室大門出去,公司老闆尤芬麗後腳便帶着雅帝歐一同從辦公室通往停車場的後門走了進來。
「——就是這樣。」
「啊……沒有啦……那個…………」
她蹙起眉頭問:
佛隆慌張地呼喚對方.克緹卡兒蒂卻在辦公室門口回過頭來叫着:「你不要跟來啦!」
「雖然故事主線令人在意,不過主角跟艾席兒之間的戀愛關係也讓我覺得十分牽掛呢。」
「哎呀。真是討厭死了!環狀高速公路塞車塞到不行——咦?」
「可惡呀。,那個香月.萊斯。保羅沒事生什麼病啊!漫畫家應該要有那種即使重病也要畫畫的拚勁呀!接下來的故事怎麼辦!我——」
「你這麼在意接下來的劇情發展嗎?」
對於故事中的女主角艾席兒與主角之間若即若離的關係——雖然想坦率地表達自己,卻怎麼也坦率不起來——這般不中用的性格,佛隆也覺得很可愛。
「是嗎?可是——」
儘管還不是很清楚,不過距離明白它似乎也只差臨門一腳——
「我——我出去散步一下,」
「原來如此。」
「嗯,的確是呢。」
(——嗯?)
「我回來了。」
「啊,不是啦……我、我我我我我纔沒有在意什麼劇情發展呢!完全沒有這回事!」
「作者重病休刊是怎樣!」
佛隆終究還是因爲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覺得困惑。
「這種漫畫就算不刊載,我也一點都不覺得困擾!一點都不覺得困擾喔!」
此時……她似乎注意到另外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望了一眼克緹卡兒蒂的普利妮希卡忍不住露出苦笑。
佛隆說道。
只聽見克緹卡兒蒂的驚叫聲猛然蓋過普利妮希卡的話語,從沙發那頭傳了過來。
其餘三人默默地望着她。
她忿忿不平地喊着。
「那個……」
「啊!克緹——」
「哎呀!煩死啦!」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佛隆也跟着苦笑。
克緹卡兒紅着臉,下意識地將手中的漫畫雜誌藏到身後,並不自在地扭動着身子。
腦中似乎有某部分忽然開竅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果然是這麼回事啊。」
「唉,就是這麼回事羅。」
普利妮希卡和雅帝歐同時深感理解地點了點頭。
儘管這兩個人會有這種默契的確令人驚訝!不過其他人的訝異神情似乎主要是由於無法理解普利妮希卡和雅帝歐得到了什麼結論。
自尤芬麗回到辦公室已經過了半個小時。在她的詢問下,佛隆將克緹卡兒蒂今天詭異的行徑以及彼此的對話詳實地道了出來。然而……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佛隆問。
「嗯,簡而言之——」
雅帝歐帶着喜孜孜的笑容說:
「儘管我們精靈!特別是弗馬奴比克精靈擁有人類的外型,不過終究和人類不同。」
「是。這我知道.」
「由於最基本的能力、生態都不一樣,導致思考邏輯和價值觀也會和人類之間產生些微的偏差!因爲不是人類嘛.不過該說是因爲我們模仿了人類的外貌而受其影響,還是該說我們的思考邏輯被人類拉走了呢?總之我們這些弗馬奴比克精靈總是會忘記這點。」
「是。」
佛隆點頭。
就這點而言,身爲人類的他其實也常常會忘記擁有人類外貌的弗馬奴比克精靈終究還是精靈。
「在大部分的情況下——即使思考多少和人類錯開,對我們來說也不是什麼大問題;然而若是面對較爲纖細的精神層面,精靈就無法參透人類的想法了。」
「是這樣嗎?」
「哎呀——畢竟人類在面對關於精靈最根本的心理層面時,也不太可能表示『我們全然瞭解精靈這種生物』嘛。」尤芬麗說。
「儘管當面對這種情況時,多數精靈會抱持着『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而接納這種思考邏輯和價值觀之間的差異,不過問題在於總是有無法坦然面對這種狀況的時候上
「比方說.傲嬌。」
「——啊!」
「某人就是爲了吸引佛隆的注意,特地讓自己表現得像個傲嬌,然而她其實根本沒有理解傲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只是模仿着傲嬌的女性角色會說的話、會表現出來的行動,結果就搞砸了;再加上她完全沒有發現自己根本就是個傲嬌,於是就好像是一杯茶裏的糖多加了一倍——甜過頭了!導致表現出來的行徑怪異得不得了。」
「像戀愛問題——之類的?」
雖然雅帝歐興致勃勃地望着佛隆,但佛隆只是瞪大了眼睛,絲毫不明白其中的奧妙。
「咦?意思是……」
「所以這個精靈就會想要了解『人類的喜好究竟是怎樣』,而在這種情況下可能着眼的就是『男性人類究竟會喜歡什麼典型的女性』這個部分。」
「怎……怎麼樣?」
「可不是嗎。」
「…………」
接着他瞪大了眼睛,發出一聲:
↓
「也就是說……克緹卡兒蒂很可能是想讓自己表現得像個傲嬌。因爲她覺得佛隆學長喜歡的對象或許就是這種典型的女生。」
「小鬼,我問你,傲嬌的定義是什麼?」
雅帝歐和普利妮希卡面帶苦笑地看着這樣的他——
換句話說——
「咦?這個……」
「好比說——某個精靈想讓喜歡的人回過頭來看着自己,卻怎麼做都達不到這個目的,於是便會產生『因爲我不是人類,所以纔沒辦法抓住這其中的要領』……之類的想法。」
「你不覺得自己身邊就有這麼一個女生嗎?」
雅帝歐露出了意味深遠的笑容:
普利妮希卡接着補充:
站在一旁的尤芬麗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簡而言之——」
「無法坦然面對這種狀況的時候……?」
「這、這樣啊……」
「啊、對、對,就是這個……」
「我之前曾經跟克緹卡兒蒂提過『佛隆學長喜歡《揍扁魔王吧!》這篇漫畫』,也許……她就因此私自認定佛隆學長喜歡的『就是艾席兒這種典型的女主角』了吧。」
克緹卡兒蒂知道佛隆喜歡《揍扁魔王吧!》這篇漫畫。
「…………」
「這只是我的揣測啦……」
佛隆不停地眨着眼睛。
「咦……」
普利妮希卡在這裏硬是點了佛隆一下:
佛隆思索了幾秒鐘。
兩人不約而同地再度點了點頭。
此時普利妮希卡又以莫名流利的口吻重新解釋了一遍。
雅帝歐說:
「遲鈍!」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說到傲嬌啊……」
「就是某個女生平常咄咄逼人,看起來好像對男主角一點意思也沒有,但其實她非常~~非常~~非常~~喜歡男主角,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坦率地表現自己:一旦她跟男主角單獨處在一起,個性就會變得很愛撒嬌,或是很容易害羞——就是指這樣的女生。」
「比方說……」
她在漫畫中看到許多戀愛橋段。因而開始研究佛隆喜好的女性典型。
↓
然後恍然大悟:「原來佛隆喜歡的是傲嬌!(但她完全不覺得自己就是傲嬌。)
↓
於是她開始模仿《揍扁魔王吧,》一作中的女主角,表現出典型的傲嬌會有的言行舉止。
↓
然而由於她對於自己就是傲嬌一事毫無自覺,以至於傲嬌元素變成了兩倍,讓她的表現怎麼看怎麼怪。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唉……」
佛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爲什麼她要……」
總覺得她根本沒必要這麼做。
幼時和克緹卡兒蒂邂逅的那段記憶,已經讓她在佛隆心裏佔據了無可取代的重量,即便不特別做些什麼。佛隆心裏早就認定自己最喜歡的人就是克緹卡兒蒂。因此,就算克緹卡兒蒂現在想讓自己表現得像個傲嬌之類的,以博取佛隆的歡心,也不過是讓佛隆對她的好感度從一百上升至一百零一而已,沒什麼太大的差異。
然而……
佛隆自己並沒有察覺到,他對克緹卡兒蒂的「喜歡」和異性之間的愛情有那麼一點不同。
他對克緹卡兒蒂的情感有一部分源自於他所無法得到滿足的——對於母性的崇敬和憧憬,還有神曲樂士對於精靈的信賴;因此就算佛隆想把克緹卡兒蒂當成一般的人類女孩來看,在這層最基本的心理面上卻無法將自己與克緹卡兒蒂之間的關係跟戀愛畫上等號。
這種微妙的差距使克緹卡兒蒂的心境產生煎熬;也就是說讓她出現類似這次的反常行爲——果然還是因爲佛隆沒有察覺到自己在心態上的矛盾使然。
總之這點姑且不提……
「——我回來了。」
彷佛算準了大家會在這個時間點上結束這個話題似地,克緹卡兒蒂忽然回到了辦公室
率先發難的是貝爾莎妮朵,佛隆等人連阻止她的時間都沒有——
「你這麼做根本就是邪魔歪道!」
「啊——不,我、我並不討厭傲嬌呀……」
彷彿焦躁得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一般,只見克緹卡兒蒂一張嘴開開閉閉的,卻一點聲音都沒有。
「…………拿去。」
「你吵死人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佛看開了一切——佛隆將安全帽罩到自己頭上。
「…………」
「……你、你沒頭沒腦地胡說什麼呀,」
不過她似乎也感受到衆人的異樣眼光所帶來的壓力,因而問了一句。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麼東西啦!」
雅帝歐在旁邊冷冷地吐槽了一句,不過這句話當然也完全被忽視了。
「你從哪裏得出這樣的結論啊?」
「再說傲嬌早就已經過時了,你耍這招不覺得丟臉嗎!」
「你看,她不是完全沒有自己就是傲嬌的自覺嗎?」
佛隆聞言,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誰……誰……誰……誰是傲嬌呀!」
只見克緹卡兒蒂怒不可遏地跺腳大叫。
看着這樣的她……
看來她總算是冷靜下來了——表現得好像什麼事也沒有一般,一如往常地走向沙發,絲毫不在意周遭的反應。
這句話完全沒有傳進貝爾莎妮朵或克緹卡兒蒂的耳中。
然而雅帝歐和衆人一同躲在桌子底下看着她……
「如果要討佛隆學長的歡心,根本不應該藉助漫畫之類的資料,要就要堂堂正正地靠着自己的本事來纔對呀!」
接着……
即便如此——
貝爾莎妮朵當然也被轟飛了,還好普利妮希卡和雅帝歐算準了時間伸手抓住她,才讓她倖免於難。
「你太卑鄙了!再說……誰說佛隆學長一定喜歡傲嬌!他根本不喜歡傲嬌,」
「克緹卡兒蒂!」
忽然被貝爾莎妮朵指着鼻子罵.克緹卡兒蒂一時之間難以招架。
雅帝歐不知道從哪裏取出了一頂寫有「夏木拉土木工程公司」字樣的安全帽交給佛隆,回頭只見尤芬麗和普利妮希卡已經完全放棄制止眼前即將發生的災難,戴好安全帽躲到桌子底下避難去了。
「佛隆學長喜歡的一定是生性活潑的學妹啦!」
「…………」
伴着一聲怒吼,原本已經爬滿了裂縫的辦公室玻璃窗這會兒全被震碎飛出去了.
貝爾莎妮朵絲毫沒有察覺到佛隆等人的反應,接着又爆出了一句:
接着——
佛隆畏畏縮縮地提出自己的意見,卻完全遭到忽視。
「你、你你你你……」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