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嫉妒緋紅

ACT2 TRAFICKERS

《神曲奏界 紅》 · 榊一郎 · 4.6萬 字

警察這種工作其實相當繁瑣而乏味,這點即便是套在精靈課的精靈警宮身上也一樣。甚至因爲精靈相關的犯罪都會被歸類到精靈課,所以精靈課的精靈警宮要處理的雜務反而比起其他部門來得更多、更繁瑣。簡而言之,這些警察不會因爲自己身爲精靈而比較威風。即便是善使精靈彈的能手夏德亞尼·伊茲·艾羅警宮,同樣也無法從這些繁瑣而乏味的泥沼中抽身。

「我是精靈課的警察。」

夏德亞尼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掏出了警徽和搜索票。如果對方看到這兩樣東西後能安分地乖乖聽話就一切好說。如果對方反抗就先試著說服對方,不聽就提高音量恫嚇他,再不行就出舉頭,而像精靈雷、精靈彈這等殺傷力強大的武器則是最後手段。所聿,他這次面對的是個好說話的對象。

其實,身爲精靈的夏德亞尼即便不開口,也可以帶給對方相當程度的恫嚇效果。畢竟他的竅貌看起來不太和善,加上一副太陽眼睛和壯碩的身軀,面對他能不退縮的對手大概不太多。先不論犯下強盜殺人、擄人勒贖這等重罪的犯人,如果只是觸犯違禁品買賣一類的小罪,犯人大概不會想冒著生命危險拼死抵抗。

「我要搜查這間倉庫。」

夏德亞尼拍了乖乖退開的被搜查對象肩膀,大方地走進倉庫裏頭。

這問倉庫不大,裏面堆的幾乎都只是些瓦楞紙箱,甚至連一隻木質的大箱子都沒有看到。這些紙箱裏大都散放著北村書房和松佳書屋之類常見的出版社發行之出版品,乍看之下只是一間囤書的倉庫,沒什麼太大問題。然而……

「不會吧?這些全部都是啊?」夏德亞尼無奈地說。

看到夏德亞尼的指示,幾名身著警察制服的警官便從後方上前,將幾個堆疊起來的紙箱搬下來打開。一般來說,這裏囤積的東西應該全都得在搬回警局以後才攤開檢驗,不過現場的員警還是必須先確定有犯罪事實的罪證才能將嫌犯逮捕。

「夏德亞尼警官。」

一名身著制服的員警,面露苦笑地將其中一本書扔了過來。他單手接過書本,啪啦啪啦地翻開,然後「哇喔~~」地叫了一聲。這是一本寫真集,而且是無碼的。書中刊登著一名楚楚可憐的少女,面帶微笑地張開雙腿擺出撩人的姿勢。再翻開一頁後,還可以看到她被繩子捆綁著,全身吊在天花板上的模樣。

這是一本色情書刊。在托爾巴斯的法律中,明文禁止發行這類沒有打上馬賽克的情色書刊,若是再加上末成年裸露的內容,就更是違反了兩條罪責。

「我是不敢說精靈絕對都清廉自持,也沒想要裝成什麼聖人君子。不過話說回來,看到這樣的內容,還真是不禁讓人戚嘆世風日下、道德淪喪呀上

夏德亞尼之所以會吐出這般戚想,是因寫真集裏的少女背上展開著半透明翅膀——她是精靈,這也精靈課警官之所以會站在這裏的原因。

人類的性慾多半都跟視覺畫面有關。因此男人只要看到誘人的女性裸體,即便對方是精靈也能產生性方面的衝動。這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現象,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不過問題是書中透露出來的「未成年」概念。

精靈其實並沒有成人或孩童的區別。雖然,若要說擬態僅有二十年左右、性格仍處於不安定階段的精靈是「孩童」倒也沒錯,不過這跟他們的外貌卻沒有必然的關係。換句話說,也有百歲以上的精靈卻披著—張幼童般的人類外衣。因爲這個緣故,精靈的裸體若是出現在寫真集中或精靈在風化區工作,均不在兒童性防制法的規範之內。

起碼,一直到最近這陣子以前都是如此。

但也許是因爲相關組織和立法機關覺得此風不可長,因此修法明訂「任何與性防制法有關的情況下,即便對象是精靈,若有明顯的末成年性暗示也同樣適用於相關法令」。如此一來,即便是以精靈做爲拍攝對象的裸露寫真,若是照片中的精靈外表看來有末成年的暗示,主事者也會成爲法令規範的對象而遭到逮捕。

由於這條法令在「暗示未成年」的部分如何界定這點頗爲主觀,因此相關業者也祭出了各種抗議手段。也許不用多久,這條法令就會遭到撤除,不過這跟此時親臨犯罪現場的執法公僕無關。執法當時的法令如何規範,他們的工作就是依照法令逮捕違法者。

「不過,精靈也有性慾吧?」

這句話讓商家的臉繃了起來,看來夏德亞尼的第六感正中紅心。

如同夏德亞尼提到的,精靈的肉體其實是他們創造出來的精神容器,而容器的變化當然也會反過來在各方面影響到內容物,若是精靈肉體出現急遽的改變,其精神也會跟著產生強烈的變化。

「比方說,像我這種弗馬奴比克精靈擬態成人類外型的同時,也會一起學習表現人類的感情。一旦這種模仿行爲接近某種程度,我們的肉體也會慢慢配合心智出現變化。所以,若是我們學習人類藉由性行爲取樂,那麼我們的身體也會隨之自行調整——也許是某種自我催眠的現象。其實人類也會有這種反應『大家都說這麼做感覺很棒,我如果沒有同樣的感覺,我不就是怪胎』——在這種心理下,裝出來的感受不久就會成爲一種自然的生理反應。同樣的道理,模仿久了,我們的身體也就自然會在性行爲中得到快感。雖然,這種改變不是短時間內會發生的事。」

佛隆過去小從個人空間、大到高速公路,什麼樣的場面他都見過了.不過話說回來,過去他演奏神曲的場面再大,和這次即將進行的模範演奏場合相比,卻有一個決定性的差異——觀衆。

「是啊,畢竟我們這些擬態成人類外型的精靈,自然也會被人類的形象吸引嘛。」夏德亞尼無奈地聳聳肩。「雖然我們的性慾跟人類那種受本能驅使的衝動不同,是比較偏向興趣、較爲精神性的反應。我們的性慾不是生理影響心理,而是恰好相反上

夏德亞尼抬頭看着裝滿違法書刊的紙箱堆成的高牆。如果那本帳冊真藏在堆滿這些箱子的倉庫裏,那麼找起來可就費事了。

「這麼大的競技場裏可以塞多少人呀?」

這位店主被逼急了,反而露出憤恨的表情,大聲吼道:「去死吧,你這隻泡泡妖怪!」

所謂「泡泡妖怪」是人們對於精靈的眨抑稱呼。因爲他們本是不具有質量的存在,又可邀翔於天空中,因此蔑視精靈的人便將他們視爲空有一層皮而沒有實體的泡泡,逕自想像這些精靈死後,會像泡泡一般砰地破掉之後消失不見。

「你在畏縮個什麼啊!」佛隆的反應讓克緹卡兒蒂快看不下去了。這跟你以前演奏神曲的那些場合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吧!」」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佛隆答得頗爲無助.

佛隆站在競技場中央,不自覺地吐出胸中的戚嘆。

「好……」

「把這些東西全搬回警局裏,然後來個A書鑑賞會吧!!啊,對了,搬回去的時候,要小心別被馬奇雅警部看到喔。」

比起發行販賣精靈無碼全裸寫真,諸如誘拐兒童性侵、將兒童虐待致死的照片刊行,或將火器、炸藥、毒品等製造流程編輯成書販售,這類犯罪的刑責嚴重程度,可是完全無法與前者相比。再說,一般販賣這類書籍的犯罪者,同時也常扯上殺人或集團式地持有槍械等罪責,而他們更常有跟黑市掮客掛鉤的傾向。

這個詞彙所代表的意義並非偶然看到他演奏的目擊者,也並非與他一起出席同一場合的同伴,這些人是特地來看佛隆等人演奏的。換句話說,這次的模範演奏也就是爲他們而辦。

他最後這句話的語氣聽來頗爲無奈。

警察當久了後.大家早就習慣這類言語辱罵。剛纔那句「泡泡妖怪」,在夏德亞尼曾經聽過的詞彙中還算是可愛的。

「這我就不清楚了。」夏德亞尼說完,轉身面對站在門口的商家。「既然我們已經搜出證據,那就是沒什麼好說的了。我要把你帶回警局。」

這是一個窄型的橢圓形殿堂,正中央的大操場設計成可以提供各種球類競賽、田徑運動比賽之場地。

這名商家似乎因爲遭到收押的結果而鬆了一口氣。在這種確定遭到逮捕且沒有任何轉園餘地的場合中,嫌犯臉上沒有理由露出這種安適的表情。以夏德亞尼長年辦案的經驗,這種表情底下絕對藏有其他暗示。

「也沒這麼複雜啦,畢竟這都是在我們擬態成人型之後纔出現的問題。」夏德亞尼聳聳肩。「不過話說回來,在這種扭曲的現象之下,最近有些人類似乎在性方面對於精靈有難以割捨的偏好,甚至還進一步有虐待傾向之類的性癖出現。」

「帶走吧上夏德亞尼面露苦笑地對周圍員警下達指示。

「粗估大概有兩萬五千人吧?」克緹卡兒蒂手叉着腰環顧整個場地之後說:「模範演奏當天就連操場上也會設置觀衆席,所以實際上大概會有四萬人左右。還挺有派頭的。」

「反過來?」那名警官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不解。

「我看你最好自己招出來會比較輕鬆一點。」夏德亞尼轉頭說。

「……嗯?」

「這真是是……太棒了!」

「喂!這倉庫裏應該有資金往來的帳冊纔對。那種做出來的帳冊就別管了,找找看有沒有紀錄交易內容的帳冊!這麼大量的書籍買賣,光憑小小的一顆腦袋絕不可能一一記得。快點找!不要放過牆壁、門跟天花板上面的夾層!」

精靈本是遠高於人類的存在,能力遠比人類來得強大,生命周朋也遠比人類長久。也許正是因爲那種自尊遭到踐踏之後產生的扭曲心理,讓他們會想要將精靈囚禁起來施以各種性虐待行爲,並且藉此產生快感。

佛隆等人的模範演奏預定地點不是在音樂廳,而是安排在禾萊臻中央更丸寬敞遼闊的全大候型競技場內。這裏可容納更多觀衆。也更容易召喚精靈。比起鋪設了精靈文字和高規格隔音設備的密

一名警官問話的同時,又丟了一本同類型的書籍給夏德亞尼。

周圍的觀衆席面積實在太大,讓佛隆無法一眼就推估出競技場能夠容納的觀衆數量。不過,因爲佛隆對運動競技和這類比賽場地的建築沒什麼興趣,因此並不知道這座競技場在梅尼斯帝喇的同類型設施之中還算是小的了。

「這還真足變態的征服欲啊。」員警臉上露出苦笑。

夏德亞尼說著轉頭面向身旁的員警,攤開書中精靈少女被縛的那一頁。

因此對所有的精靈來說,他們絕不會也不太可能在擬態完成的外表上出現短時間內的大幅改變。因爲這麼做就好像將自己的精神放進他人的肉體之中,勢必產生各方面的衝突。

「雖然不是隻有我一個人上臺演奏……不過我實在沒想到……會在這麼大的地方表演……佛隆聽了不禁露出怯懦的的模樣。「看來我得好好努力……不要在當天出糗纔好……」

「所以這有點像是雞生蛋、蛋生雞的情況羅?」一旁的員警開口問。

閉型音樂廳,這座天頂可以自由開闔的全天候型競技場更適合做爲活動之用。

禾萊臻的結構,基本上是由相當於船艦甲板的表層加上地下三層所組成.

這類色情書刊業者除了專門印製違法的書籍之外,還常經營更見不得人的業務。販賣精靈無碼的全裸寫真並非什麼重罪,若他其實犯了更重的罪,那麼今天以這種罪責被逮當然會鬆了口氣。

這名商家無話可說,只是頗爲無助地輕輕點頭。然而其臉上因爲鬆懈而透露出來的訊息,夏德亞尼並沒有就此疏忽掉。

其中地下第二、三層均沉在海平面下方,扣除掉海底公園與一小部分娛樂設施之外,其他空間全部劃分給停車場、倉庫和員工專區使用。地下一層則是有一半安置了發電設施及空調系統,另一半則設置商店,外圍再架設遊艇和聯絡艇的停泊區。至於表層則建了許多娛樂設施、劇場、音樂廳和全天候型競技場等等,作爲主要的休閒娛樂主題公園。

以往佛隆在工作中演奏的對象只有克緹卡兒蒂。而他這次演奏的心態,也是打算將奏出的神曲獻給自己的契約精靈。畢竟他如果爲了其他精靈演奏,這柱易怒的紅髮精靈也不會允許。但即便如此,這次的模範演奏將會出現數萬人前來聆聽的場面,卻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其實模範演奏說是演奏,主要目的也只是向觀衆展現精靈聆聽到了神曲後活化的模樣.因此,如果要問克緹長兒蒂和佛隆誰是演奏中的焦點,那麼答案毫無疑問是前者。然而,這個場中的主角克緹卡兒蒂卻得迎合佛隆所奏的神曲,才能展現出自己最耀眼的一面。如果佛隆的演奏出了差池,克緹卡兒蒂的表現可能也會因此受到牽連!!這就是佛隆心理壓力的來源.

「佛隆,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出任務!跟卡格特工業有關的那件事嗎?」

「……你是說蓄雷桶的事?」

「對。」

「我當然記得啦。」

佛隆邊說邊伸出手指搔着自己的臉頰.嘴角勉強勾起了微微的苦笑。那是他進入神曲樂士這個行業後接到的第一件委託——也是第一次失敗而沒有完成的委託。任這件委託中,只需要在蓄雷桶中注入克緹卡兒蒂的精靈雷即可,是件簡單的工作,佛隆應該很快就能結束這項工作。然而,他卻無法對自己的表現感到滿意。

『克緹的精靈雷應該是更漂亮的顏色。』

『我想讓他們看看克緹精靈雷真正的顏色究竟有多美。』

他對自己交出的成果只能達到對方要求的低標而戚到不滿,於是將標準提高到他人期待之上的程度,並且以此爲第一優先目標,結果遭到尤芬麗怒不可遏地一頓痛罵。

「這次的模範演奏跟當時的情況剛好完全相反。」

克緹卡兒蒂意有所指地笑了。

「你這次可真的必須要達到你所執着的成果。所以,你根本不用理會其他事,只需要照着自己的喜好去演奏就好。就算演奏中有什麼小差池,那也是你的音樂。不管你是因爲一些小瑕疵而影響到自己的心情也好,還是爲了那些演奏上的瑕疵而拚了命地試圖挽回也罷,這些都是你表現在音樂中的靈魂.我會照單全收。所以.這次的模範演奏就是演奏你的靈魂,我則將接受你所奏出的每個音符。就這麼簡單,其他的你不用多想。」

「克緹……」此時佛隆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靦腆。「嗯,你說得對」

「不過話說回來,我真正擔心的是……」

克緹卡兒蒂忽然在話題中做出轉折,並且將視線移向競技場的角落。

「——那些人會不會扯你的後腿。」

廣場入口的一羣人,正從卡車卸下車上的單人樂隊和其他樂器、喇叭、混音器等等器材。這些人全都是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學生,其中也包含卡提歐姆、特蕾絲和琉妮雅三人的身影.他們是以甄選出來的」托爾巴斯神曲學院演奏團隊」的身分,將在這裏進行」模範演奏」。

然而,那些實力足以匹敵現職神曲樂士的學生,早就已經安排到其他活動中進行表演了,因此這次選出來跟佛隆一起在禾萊臻進行演奏的學員,其實力實在令人厭到不安。說白一點,校方是爲了掩蓋這個事實,纔將佛隆這個畢業校友安排進來充場面的。校方打的主意是。如果佛隆的神曲能夠讓克緹卡兒蒂做出令人賞心悅目的表演,那麼這場模範演奏就算是成功了。如此,那些負責伴奏的學生即便在臺上睡覺也可以。

事實上,這一共十二名的學生們也知道校方在打什麼如意算盤。他們或有人對此不以爲意.或有人純粹只是想藉這個機會好好享受這次慶典,或有人根本是被迫而不得不參加這個演奏團隊。其中卡提歐姆是屬於第一種;特蕾絲是第二種,至於第三種則是以琉妮雅爲代表。但不管他們存有什麼樣的心態,總之他們負責的任務只需從旁伴奏,不要干擾到佛隆的演奏即可。

「這不會太……」

這就好象聚集了一些歌唱勢力不好的人,以分部合唱的方式也能唱出好聽的歌。所以,這些還未出師的神曲學院學生們只要能互補彼此在性格上的缺陷,也有可能奏出優質的「神曲」。

「像你說的那種合奏形式,如果統臺得好,演奏出來的神曲確實足會比餃誘人.吸引到的精靈也比較多——也許該說如果演奏團隊的意識真有統合起來,失敗的可能性其實還比較低一些。」

「西葛老師對她的事情清楚嗎?」

在神曲樂士歷史中的第一人——但丁所處的時代,神曲只能藉由合奏的方式表現。在樂隊決定好了演奏方向、凝聚所有人意識之後,這種形式演奏出來的神曲,甚至比起個人演奏擁有更好的效果,更能吸引大量的精靈前來聆聽。

「塔塔拉老師。」

琉妮雅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至於克緹卡兒蒂意見中提到的情況是,只要佛隆演奏出神曲的形式,那麼其他伴奏以錄音播放的方式即可。

「反正時間也還有一點。只要我好好跟他們溝通.結果應該不至於這麼悲觀纔對。」佛隆對於自己的想法頗爲堅持。

「不知道她到底爲什麼會選擇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就讀。」

「陸野,麻煩你跟大家說待會要開會,請大家三十分鐘後到卡車旁集合。」

她對於佛隆的才能與能力抱持正面的肯定.然而卻也對他看待其他人的這種天真心態厭到擔心。佛隆也許真的只是心地善良吧。不過,正因爲他這種性格使他……還有他的契約精靈克緹卡兒蒂,不只一次地陷入麻煩。然而,佛隆似乎永遠都學不乖。

此時,負責指揮器材搬運作業的波克特忽然朝佛隆和克緹卡兒蒂走過來。

但神曲則不然,這種型式的音樂若非經由現場演奏則不能成立.因爲能夠吸引精靈的其實是演奏神曲者的生命能源,而音樂只是其中的媒介。因此.沒有生命的機械播放出來的音樂,就如同容器中沒有內涵,這對精靈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所以,縱使再精密的錄音成果,絕對無法在播放時

「嗯,我也有教一年級的學生嘛。她是班上的學務……雖然是被其他學生拱出來的。不過也因爲這個緣故,我跟她相處的機會還蠻多。」

「現在器材已經就位了,要讓學生們試着演奏看看嗎?畢竟每個人的演奏技巧如何,只看過書面資料也不知道到底水準怎樣。」

克緹卡兒蒂說話時幾乎帶着嘆息。

情況正如克緹卡兒蒂所說,學生參與合奏的想法至少分爲前述三類.若是在整個團隊意識沒有統合起來的情況下進行合奏,那即便他們面前都擺着一張同樣的樂譜,演奏出來的音樂也不可能合成一首神曲,甚至學生們雜亂的思緒還可能會擾亂佛隆演奏出來的音樂。

「嗯。」

「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我看你不如拔掉他們的擴音器,讓他們做做樣子、充充場面算了。然後,我們只要事前把伴奏用的部分,以不會打擾到你演奏的形式,預先錄製下來就好。」

「你想想,如果是一道單純的料理,不都是由作爲主題的食材好壞決定這道料理的美味程度嗎?主食材不好的話,這道料理就完蛋了。但是,如果一堆次等食材搭配得好,不也可以成就一道

「你又要搞這種事……」.

「真是個奇怪的女生上佛隆說。

但在現代.神曲幾乎都是由單人演奏。這種由單人演奏的表現方式不但機動性高、可以在各種場合進行演奏,加上不需要統合其他共同演奏者的思緒——即“統合靈魂形制」的作業.因此失敗的機率也低。

重現神曲。

「嗯……關於這個部分,如果真有程度跟不上其他同學的學生,我只要讓他們彈奏簡單的譜面,或者讓他們看看其他學生如何演奏,有樣學樣就好。」

波克特向學生招呼,卻因爲學生們正各自忙着確認各項機具而沒聽到他的叫喚,其中只有一個人回頭。這個學生距離波克特較近,此時正在組裝合音器支架!是陸野.琉妮雅。

對於佛隆說法,克緹卡兒蒂顯得頗不以爲然。

「可是,如果你連這道火鍋的主題都還沒有決定,接下來要做的事可就多了.要是下分青紅皁白地一次把食材全扔下去,煮出來的可會變成黑暗火鍋呀。」

「那就請大家先大致上合奏一次看看。我想目前的重點,就先從統合所有人的意識開始吧。」

然而,站在佛隆的立場,他卻希望這些學生們也能有引入注目的表現.他認爲這些成員裏的三、四年級學生們,只要能夠投入自己的情緒,也有可能演奏出足以召喚精靈降臨的神曲。

只見她隨即放下手邊的工作.走向其他學生。

「噯,你想表達的意思我是可以瞭解啦。」佛隆說。他可以理解克緹卡兒蒂對「一般大衆」和「精靈全體」的比喻。

美味的佳餚嗎?而且這種大雜燴的菜餚,味道平易近人,一般大衆更是比較容易接受!!嗯,還是該比喻成濃縮咖啡比較恰當呢……」克緹卡兒蒂自顧自地說着。

「如果以精靈的角度來看——就好像一鍋美味的火鍋一樣。」她說。

「你說陸野?是啊,我聽說她奸像討厭精靈呢。」波克特說話時,臉上露出了苦笑。看來她異常的性格,就連學校的專任講師也有所耳聞。

「這還真是詭異的形容方式……」

「理應如此,我知道了.喂,你們方便的話,過來一下吧!」

「說得也是……我挑的樂譜大家應該都有拿到吧?」

佛隆面露苦笑,不太能同意這種作法。不過,其實許多歌唱節目也都只是將先錄製奸的音樂在節目中播出而已。如此一來,節目中的歌手或樂手只需要做做樣子,他們最好的一面就可呈現在觀衆面前.甚至連一些不能容許失敗的現場演奏,也都是在彼此有這份默契的情況下依循這種作法。

「再說,他們對於樂器的熟練程度還參差不齊呢上克緹說。

「應該吧。發譜是風丸老師的工作.我不太清楚。」

在托爾巴斯神曲學院中,學務只是個好聽的名稱,說白了就是班上的雜工。學務必須在上課前,事先將講義從系辦公室搬去教室:講師授課時則負責協助;並在課後幫忙老師收集學生繳交的作業。總面百之,就是必須負責各種跑腿的事務。

「她的演奏技巧如何?」

「嗯……大概就是比外行人好一點吧。」波克特所說的外行人,指的是全然沒有接觸過樂器的

人。「話說回來,演奏技巧不過也就只是技巧啦.才能纔是貨真價實的東西。有些人即便窮其一生培養出過人的演奏技巧,卻永遠沒辦法爬到他想要的境界;有些人則只是玩票性質地摸摸樂器後,樂器在他們手上卻奸像延伸出來的手腳一樣聽話。世上就是有這種天才嘛。」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不過,這個女生真的有點棘手.」波克特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無奈.「老實說,你看她這個樣子,這次大概也沒有心想好奸參與演出吧。如果你有那個意思,隨便編個理由將她從這場模範演奏的成員中剔除,也不失爲一種處理方式土

「嗯……」

佛隆說什麼都不想走到這一步。他茫然望着琉妮雅在學生問奔走的模樣。

克緹卡兒蒂則微慍地蹙眉瞪着他,但佛隆卻一點都沒有察覺到。

昏暗的房間中瀰漫着靜謐的氛圍。

這裏彷彿已然忘卻了時間的流逝,室內的裝潢和家飾全都散發出一股迷失在某個年代的氣息——包含雕飾華麗的椅子、桌子,以及每一件傢俱。

天花板上垂掛着裝飾大量玻璃雕花墜飾的吊燈.房中鋪設的壁紙描繪着彷彿藤蔓綿延般的繁複花紋,宛如將永無休止的詩篇書寫在牆上。這些全都是梅尼斯帝國建國以前的設計概念——至少是數個世紀前遺留下來的風格。所以若非具有歷史文化方面的素養,恐怕沒辦法說出這些設計真正流行的年代。

「差不多該是時候了……」

在這個浸淫於古典美學的房間中,浮現一名男子的身影.在窗邊的背光暗影下,他將容貌隱藏在陰暗的角落處,只讓黑色的輪廓和聲音透露出他的性別。

男子在搖椅上輕輕晃着,帶着一副即將入睡的傭懶模樣,安然開口說:「精彩的就要來了。」

「是。」他的管家站在牆邊,動作簡潔有力地微微點頭。

這樣的景象——這種猶如貴族專政時代的氛圍,在現今的梅尼斯帝國幾乎已經銷聲匿跡。這個國家現在是由庶民出身的政治家管理國政,而承繼了舊時代貴族風雅厭性的特權階級,如今多已失去封爵而沒落。其他諸如女僕和管家這等舊時代的主從關係.現在也只能從歷史劇和相關資料中看見。這種情況已經持續許久。

然而,從這間屋子所呈現出的氛圍看來,這個管家對於如此排拒「現代風格」的屋主而言,似乎也只是那些古老傢俱的一部分。

「雖然我從沒想到會有這種情況……但如果能善加利用,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這麼一來,人類的才能還真是得讓人刮目相看了呢。」

搖椅上的人影將眼睛眯成了一對下弦月狀.

管家行了禮後便轉身悄然離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只留下男子一人獨自坐在搖椅上自得其樂地搖啊搖的.

聽到這裏,一旁的克緹卡兒蒂悄悄地發出嘆息。

「我想先請大家聽我說一件事。」

「總之,我們先按兵不動,看看整件事最後會怎麼發展。不過你聽好了.不管怎樣,這東西最後都得回到我手上。」

佛隆想起了自己和克緹卡兒蒂初次邂逅的那個夜晚。那天晚上,他的表現初次得到他人的認同.佛隆在那天夜裏體認到能爲某個人獻出自己的歌聲,是多麼值得高興的一件事。甚至必要時將不惜賭上性命,爲了這樣的理想奮鬥。因此,佛隆希望藉着這個機會,也讓眼前這些學生們體驗到同樣的感受。

在成千上萬的觀衆面前演奏音樂,這對學生們來說肯定是一次寶貴的經驗。而且,若是真有精靈被他們的演奏所吸引,那麼這次經驗對於他們今後走在狹窄且殘酷的神曲樂士之路上,肯定會有相當大的幫助。

佛隆的發言在學生間掀起一陣輕微的騷動。他們全都滿臉驚訝,不明白佛隆究竟想說什麼。因爲他話中提到的內容,理應是大家的「默契」——即便不說破,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此即爲我倆的盟約。

將你的靈魂化成樂音,爲我而奏。』

「這……」

(就像我——我也是得到了克緹的認同,所以才能當上神曲樂士的。)

佛隆說話時,環顧着眼前的十二名學生。

「事實上,這次的演奏會只要我奏出神曲,然後克緹——我的契約精靈,也能有水準之上的演出就足夠了。而你們只要適當地配合,不要出什麼差池,就能夠輕鬆完成任務。」

思路較爲敏捷的學生似乎已經察覺到佛隆想要表達什麼。但佛隆爲了讓所有人明白,還是接着說:「想通了嗎?每個人都有其獨特的『靈魂形制』這代表你們生命能源的波長、精神中所蘊含的能量。總之,在你們學會演奏神曲以前,精靈們從神曲中渴求的要素,你們就已經具備了——每個人都有,沒有例外。」

「可是,老師。」其中一名一年級的男生舉手發問:「話雖如此,但先不說那些已經進階到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的學長姐,我們這些一、二年級的學生根本沒辦法奏出神曲呀。不管我們怎麼做,都只能是演奏中的陪襯不是嗎?」

佛隆認真地說,希望藉此改變學生們的想法。

然而,到底有多少人真會照做呢?佛隆實在沒有把握。所以課程開始之前,他打算把樂曲的詮釋方式與演奏重點,全部簡明扼要地再提示一遍。

「再說。」佛隆沒等學生開口,隨即又出聲繼續說下去。其實佛隆並不習慣這種強硬的說話方式,不過在他的講學經驗裏,知道面對這些身處於迷惘和疑惑的學生們,梢微強硬一點的方法反而較能夠帶來正面的助益。「我們吸引精靈的手段不是音樂。音樂只是一種媒介,我們其實是藉由音樂這種媒介呈現出『靈魂』,以藉此吸引精靈。是吧,克緹?」

餐廳裏的兩張長桌前分坐了十二名學生。佛隆面對這些學生臨時開了一堂課。克緹卡兒蒂捫往常一樣坐在佛隆的身邊,至於蜜婕德莉特、納尼阿特和波克特三人因爲調整器材的關係人不在場。

但在學生們的竊竊私語聲中,唯獨兩個人依然保持冷靜。卡提歐姆似乎已經猜到佛隆的想法,一臉鎮定;琉妮雅則是一如往常,擺出面無表情的冷淡反應。

「大家可是難得有上臺表演的機會。既然這是我們共同的舞臺,那麼我希望大家可以一起演奏神曲。我希望你們可以藉這個機會,體認到經由自己奏出的神曲招來精靈的喜悅。一方面前來觀賞的民衆們期待這樣的結果,一方面我也想讓你們體驗站在羣衆面前演奏神曲的樂趣。」

『——演奏吧。奏出你的靈魂形制。

「是。」

「……」

「啊!」

「……這不用再講了吧?」克緹卡兒蒂興味索然,一臉無奈地說:「這點幾百年前就已經刻在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石碑上了。」

「我想你們之中大概不少人會覺得,這次的模範演奏是我個人的舞臺,而你們只是其中的陪襯。不過我其實一點都沒有這樣的想法,也不打算以這種形式。」臺表演上佛隆把話攤開來說。

「一年級的精靈史中曾提過,原本神曲就是以合奏呈現的音樂形式。之所以演變爲現在單人樂隊的模式,是因爲個人演奏的神曲,比起合奏更容易將演奏者的靈魂形制直接灌注於神曲中.畢竟在合奏時,如果樂手們各懷心思,那麼蘊含在樂曲中的的意念也將變得紊亂。反之,要是參與演奏的每個人都能專心致志,凝聚出來的意識就能奏出神曲這種音樂形式。所以,即便大家的能力都還不足以獨當一面,也能藉由彼此之問的相輔相成,補足每個人欠缺的部分。」

想想他們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競他們知道要成爲神曲樂士的門檻很高。像他們這些入學不滿一年的學生,根本不可能光靠臨陣磨槍,就足以奏出神曲——如果可能的話,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存在意義就會受到質疑了。

他在笑,這笑容好比兇猛的野獸見獵心喜、呲牙裂嘴的恐怖模樣。

語音方歇,這句頗有嘲諷意味8111TD詞瞬間溶進黃昏時分的光色之中,房間裏的聲音就此沉寂下來。

這次的模範演奏,從選曲到編曲都是由佛隆一手包辦。在他跟同學們一起出發前往禾萊臻之前,就已經先把自己重新編曲過的樂譜和演奏時的注意事項等書面資料,郵寄給托爾巴斯神曲學院。這些講義在納尼阿特發下去之後,每個學生手上都有一份。佛隆並提醒同學們,希望所有人都能事先瀏覽一遍。

「我想,你們應該都已經拿到之前風丸老師發下去的基本譜了。」

「精靈跟人類……不管過了幾百年、幾千年終究還是老樣子,一點也沒變。」

是盟約,是誓一百,是歡愉,是力量。

男子名叫EmptySet——空集合,他的存在就如同名字一樣虛無飄渺。而那張躲在暗處的瞼龐,彷彿隱約透出了微笑。

然而,佛隆環視着在場學生們,繼續說明:

「不會的。」

她瞭解佛隆的性格,早知道佛隆在這種場合底下會說出什麼話。那張臉龐現在似乎寫滿了無奈,抱怨佛隆不該做這種喫力不討好、畫蛇添足的事。

佛隆等人現正集合在員工專用的宿舍餐廳中。這座禾萊臻綜合休閒娛樂城裏並沒有提供旅館,因此校方便跟這裏的營運單位商借了員工宿舍。一直到正式開演之前,佛隆他們都會住在禾萊臻的員工專用宿舍裏。

佛隆斷然否定這名一年級學生的想法。然而,對於這些還沒有進入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的一、二年級學生來說,在沒有足夠知識與經驗來提升自己的自信以前,佛隆對他們的肯定,只會讓他們睜大眼睛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若果真如此,那麼能不能成爲神曲樂土的區隔又是什麼?

「你們之所以還不懂如何奏出神曲,那只是因爲你們還沒有學會如何藉由神曲表達自己的靈魂。這就奸像我們身邊總有些人不善百詞,他們也會因此而遇到無法將心裏所想的事傳達給其他人知道的困擾。不過即便如此,這些不善於言詞的人並非沒有心、沒有想法,只是他們表達的技巧還不夠好而已上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方纔那名舉手的一年級學生此時又露出迷惘的表情。「可是,我們就是還沒學會藉由神曲表達自己的靈魂的技術——」

「技術終究只是技術。「佛隆沒等對方把話說完,又再說:「如果拙於言詞,也可以試着用文字表達。不論是說話還是寫文章,這些都只是表達到目的的完成手段而已,不需要拘泥於其中的形式。這點就神曲而言也是一樣。若要將人類的『靈魂形制』適度地演奏出來以吸引精靈聆聽,那就需要一定程

度以上的情報量。這也是爲什麼神曲樂七會使用單人樂隊演奏的原因,畢竟這種方式能夠傳遞的情報量比較充足。」

「換句話說上克緹卡兒蒂接過佛隆的話,繼續解釋:「理論上而言,即便只有一把樂器,如果能夠表現出足夠的靈魂情報,還是有可能演奏出神曲。實際上擁有這種程度的神曲樂士雖然屈指可數,不過並不是沒有。反過來說,即便是以合奏的形式演奏,但只要大家能夠專心一致,藉由意識統合描繪出完整的『靈魂形制』,其實反而更容易表現出神曲這種音樂形式。」

「之前我看過雜誌中的一篇報導,其中提到稹葉.夏蕾迪森這名神曲樂上所做的研究。」佛隆更進一步做出補述。「如果『呈現靈魂形制的音樂』能夠以自動化的方式表現,那麼即便沒有神曲樂士——即在沒有演奏技術的情況下。也能呈現出神曲。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希望表現出自己所希望呈現出來的神曲,那當然還是得具備一定程度的技術。」

「抱歉。我可以發言嗎?」卡提歐姆舉起手說。

「請說。」佛隆微笑地點點頭。

「我……我曾經有跟塔塔拉老師一起演奏神曲的經驗。」

「……」

這句話再次在學生間引發一陣譁然.看來這對其他學生來說是頗令人震驚的事,連座席中的特蕾絲也圓睜着雙眼,和周圍的友人們彼此對看。

「那是在我進入托爾巴斯神曲學院之前的事。其實單憑我一個人的能力絕不可能奏出神曲,但當時多虧塔塔拉老師從旁協助。雖然也就只有那麼一次短暫的經驗,讓我可以用我的方式奏出神曲並獻給謝爾烏託。」

「你那次的表現可是令人刮目柏看呢。」克緹卡兒蒂在微笑中道出讚美。「總而言之,佛隆想說的是,只要你們全體一心,即便是以合奏的形式也可以奏出神曲——重點是,那不是佛隆的神曲,而是你們的神曲。所以你們到時候就不會只是佛隆的陪襯,而是藉由跟佛隆合奏的曲子作爲媒介.由你們賦予其中的內涵。因而即便是同一張樂譜,根據演奏的方式不同,也會有不同的表現。佛隆準備好的樂譜,就是爲了能在各種表現方式下,呈現出屬於你們的『靈魂形制』而編寫成

的。」

此時克緹卡兒蒂的臉上露出些許壞心眼的笑容,同時瞥了佛隆一眼。「這麼說吧,你們其實是使用佛隆這個『道具』,來作爲成就你們神曲的墊腳石。」

「……」

聽了這句話。在場的學生們個個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克緹卡兒蒂說的是他們腦中想都沒想過的事。先不論他們能否接納這種說法,事實上,學生們原本部抱着「自己只是佛隆的陪襯」這種心態來參加這次活動。甚至不用演奏。只要上臺充場面,當個花瓶就好。

「你們就好好讓那些觀衆看清楚吧。」克緹卡兒蒂這次說話的方式從期勉轉爲激勵。「讓他們知道你們纔不是陪襯,而是以神曲樂士的身份站上舞臺!如果你們覺得自己的實力不足,那大家截長補短後總有些看頭吧?你們身邊都各還有十一個人幫你們撐腰呢。」

她說着便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這些公務員並非每天單槍匹馬.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就闖入犯罪組織的根據地,然後開槍射殺所有躲在裏頭的不法之徒!!雖說魯謝賽理斯市真有那種孤身面對數十個武裝罪犯和精靈,然後將他們全都送進醫院的精靈刑警。不過他也不是每天都在搞這種事,更別說他在警署之中還是個好好先生呢。

學生們接二連三地點頭附和。

學生們又一次啞口無言地彼此互望。

基於以上原因,此時的他正和幾名風紀課的警員,一起在巡邏勤務的空檔一本一本檢視這些墦積如山的色情書刊。偶爾會有人對這樣的工作露出羨慕的眼神,然而.這對夏德亞尼來說可是天大的誤會。

像他這樣的弗馬奴比克精靈,確實會有近乎於人類的性慾衝動。要是人類或精靈的女性裸體出現在他眼前,當然也會表現出興奮的反應。然而,若是面前堆滿了上千本的色情書刊,而且他還得被迫檢驗其中每本書裏同樣的頁數有沒有什麼被動過手腳的地方,那就算真會出現興奮的反應,也早在檢查開始之後半個小時之內就完全消退了,接着便是漫長的折磨。

這些紙箱裏裝的全都是色情書刊,這項蒐證工作則是他所下達的指示。

「——『對精靈武器』?」

包含夏德亞尼口中提到的「對精靈武器」這幾個宇。這份文件上遺寫了「注意」、「已出貨」、「第43頁」等字句。

夏德亞尼癱在椅子上,如釋重負地說。

小心看待,這才破了那起棘手的案件。

「我也要!」一旁的女生接着說。

因此警察主要的工作之一,就是面對署裏堆積如山的證物,並一樣一樣仔細檢驗。他們大半的時間,都花費在這種瑣碎的工作上。

「——可是他再怎麼樣也只是個書商啊。」

「有沒有人可以幫我代班啊……」夏德亞尼看完了八百本色情書刊,丟下一箱「檢驗完畢」的箱子,精疲力竭地開口說道。

在夏德亞尼的辦案經驗中,曾有一些資料是必須在黑色紫光燈管照射下才會顯現。但在普通的光線下,那些重要資料看來就只是一本普通的漫畫雜誌而已。當時的他差點就將它當成「非重要物件」還給嫌犯,還好他察覺到嫌犯的反應異常,竟將那本再普通不過的漫畫雜誌當成貴重物口竺樣

「反正我們本來就是一羣不成氣候的小鬼頭嘛,試試看也沒什麼損失。」

然而。那名風紀課的警官邊遞出手中的文件邊說:「你看這個!」

「塔塔拉老師,接下來就請您多費心了!」

一般來說,經手大量商品的業者肯定會爲了方便管理而留下交易記錄。再說,他們背地裏經營的事業比起檯面上的商品,必須更重視口碑和顧客羣的連帶關係,因爲他們無法正大光明地宣傳。所以,這些商家手裏肯定留有顧客名單跟他們所購買的商品等資料。畢竟這種見不得光的生意,可不能像是一般商品一樣,只被動地等着顧客上門。他們必須把握顧客的購物偏好還有經濟狀況,積極推銷商品。然而.日前夏德亞尼帶着一批刑警搜索的倉庫中,並沒補發現這樣的清單。

當天他們翻箱倒櫃地搜遍牆壁、地板和天花板的每個角落,就是沒有發現商家記錄這些購買資料的明細。這麼一來,這份名單可能是「放在看得見的地方,只是即便被看見了也不會察覺」。比方說,這本帳冊可能就藏在這些被遭到查扣、堆積如山的書堆裏。它可能僞裝成其中一本色隋書刊,卻必須用特定的方法才能看出它其實是一本帳冊。

夏德亞尼接過文件,仔細瀏覽乍看像是其中一頁清單的拷貝,原本疲憊鬆懈的表情頓時緊繃起來.有如身處命案現場時一般嚴肅.

「那個……」特蕾絲忽然舉起手說:「其實,我之所以會參加這次的模範演奏活動,純粹只是因爲我想參加這次的慶典,何況又可以跟塔塔拉老師在一起。所以,我是抱持着玩樂的心態來的。」

「唉……」夏德亞尼埋在如山的紙箱中,不覺發出了哀嘆。

「對精靈武器……」夏德亞尼重複咀嚼着這個危險的詞彙。「是奇達利歐精靈炸彈嗎?遺是對構靈用劍或封精靈霰彈?可是……」

「嗯?」

看了許多諸如電影、小說等等編纂出來的故事,也許會讓人對警察這種職業抱有浪漫的幻想。但是,警察不過就只是公務員罷了,因而單位中也存在許多繁複的手續。在這些規矩和公文的往返之間,警察單位也才得以運行。

「哦哦~~這下我們可以解脫了!」

一名風紀課的人類警官砰地一聲推門跑進來,手中還拿了一份文件。

「……」

「同意!」

「我要試試看!」一個男生率先發難。

「不過,反正這次的模範演奏隨便做也是做。好好做也是做。那麼,爲什麼我們不能試試看呢?就算真的照塔塔拉老師所說的去做,我們也沒有損失。再說,如果真讓我們奏出了神曲,那感覺一定很棒吧?」

「是,我要給你看的就是這個東西!」

聽到有人有這樣的想法,其他學生開始交頭接耳地討論。然後——

「找到了,這是帳冊!」

就在這個時候——

總之,警察的日常工作其實跟一般大衆的認知之間有很大的出入,盡是處理些瑣碎又無趣的公文,還有做犯罪事實的蒐證工作。若光憑員警自己的臆測,沒有確切的證物證明他們的想法,這些警宮根本無法辦案。

接着.特蕾絲代表全體學生跟佛隆行了禮:

「夏德亞尼警官!」

一如風紀課的刑警所說.夏德亞尼日前逮捕的商家只是個書商,其中提到的「第43頁」頂多也就是一份文件罷了。然而,文件上寫着「武器」等辭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啊——克拉特·羅比啊特!」

風紀課的刑警這才反應過來。他驚呼這個名字的同時,臉上頓時失去血色。

由於政府害怕克拉特·羅比阿特所引發的事件會對社會造成負面影響,因此其中的細節並沒有對外公佈。不過一同參與辦案的員警,全都知道那名奇蹟富翁究竟在搞什麼名堂。

「那麼,這上面寫的東西是——」

「嗯,如果是《奏始曲》的副本……」

夏德亞尼說話的同時,臉上不禁也跟着罩上一層陰影。

——《奏始曲》能無條件使喚精靈。

就一般情況而言,如果要打倒精靈,最有效的武器並非槍、戰車、戰鬥機或戰艦,而是精靈.從這個角度看來,《奏始曲》毫無疑問也是一種「對精靈武器」。事實上,克拉特.羅比阿特針對《奏始曲》所進行的再開發工作,原本就是爲了要研發出強力的精靈武器。

「這下可不好了……」風紀課的刑警說。

「不,現在還不能確定這東西就是《奏始曲》。」夏德亞尼不敢妄下斷語。「不過如果真是那東西,問題就大了。」

「在不同的演奏場合中要注意的大概就是這些部分吧上佛隆說。.

此時,他和學生們正在餐廳裏進行事前準備。佛隆將過去演奏時累積的經驗,大略地傳授給在場的幾名學生。

基本上,幾乎所有神曲學院裏的學生都沒有在室外演奏神曲的經驗。連進入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的三、四年級學生都沒有,尚處在一階段一般學科的一、二年級學生就更不用說了。

戶外演奏跟室內演奏基本上並沒有太大差別,不過在不同的環境中該如何微調其實也有一些訣竅,而這些訣竅就是能否成就一首神曲的關鍵。

「像風聲、機器聲這些戶外可能出現的雜音帶來的影響都可以忽略不計,反而像是人聲、呼吸聲、腳步聲等帶來的影響還比較大。」佛隆邊說邊觀察學生們的反應。「因爲這些經由人的動作所產生的聲音,其實也是小規模的神曲。」

「……」

這句話在學生之間引起一陣小小的議論,因爲他們從沒田i考過這樣的可能性。佛隆瞥了卡提歐姆一眼,他的臉上也寫滿了困惑.這讓佛隆瞭解學生們無法理解自己的說法,於是隨後又加上補述:「當然,這些聲音沒辦法發揮神曲的效果。但經由人們動作所發出的聲音,其實就是由人們的意志和本能帶動肉體所產生的結果,這和我們使用單人樂隊演奏音樂的本質不是一樣嗎?」

佛隆依舊邊說邊觀察學生們臉上的表情,可是,他們大多數還是表現出一臉茫然的模樣。

「我們的精神。」

(……啊?)

寫完每個單字之後,佛隆將這些單字用箭頭連結起來。過程中,他看了坐在一旁的克緹卡兒蒂一眼,不過她並沒有表示什麼。

「單人樂隊、神曲、精靈……」

事實上正如克緹卡兒蒂所說勺只有佛隆這種天才,才能這麼理所當然地抽離自己的思緒,然後抓住那些雜音整體形成的氣韻。這對佛隆來說,就好比捕捉映入眼簾的景物一般自然.然而,這並非一般人可以辦到的事。

「我們的肉體。」

克緹聲音中夾雜着即將爆發的怒氣,宛如一記當頭棒喝將佛隆拉回現實。

「沒有啊。」克緹卡兒蒂搖搖頭,頓了一下之後語帶嘆息地說:「只是……你這傢伙真是有夠可惡!」

這樣的舉動乍看之下,具有某種規律的習慣性和事務性。

但佛隆看了,卻有一種奇妙的威覺。

「?」

「怎樣?」

「佛隆!」

「啊,抱歉,我說到哪了……」

她聽了佛隆的解說後,臉上始終沒有任何表情,因而佛隆無法從她的五官讀出她究竟有沒有聽懂。

佛隆這般渾然天成的天賦有入學得會,有人卻不然。

佛隆回頭,面露苦笑地看着自己的契約精靈。他非常理所當然地將克緹發怒的原因,認知爲「自己在授課中發呆」一事,完全沒有察覺其實是自己的視線,數度不自覺地停留在琉妮雅身上,這才激怒了克緹卡兒蒂。

好比決鬥前取劍的騎士,好比上戰場前檢查槍枝的士兵,好比競賽前調整身體狀況的選手——此時籠罩在她身上的,就是這些人會有的氣勢。

「……」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佛隆舉例的同時也試着徵求學生們的認同,然而,這些學生仍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再次面面

這對佛隆來說,還算不上是值得注意的事。因爲他如果說了什麼不正確的東西.克緹卡兒蒂肯定會馬上吐出辛辣的言詞嗆他。換言之,目前佛隆提到的內容,看在克緹卡兒蒂眼裏至少還沒有什麼需要修正的地方。

(爲什麼……我會覺得她奸像在準備面對什麼……)

「沒有啦,沒事,你就當作沒聽到吧。反正也只有你才能說出這種話就是了。」

他又寫了「肉體」兩字。

然而,儘管她的表情宛若玻璃娃娃,右手卻彷彿不屬於身體的獨立生物般,動作流利地不斷抄寫着,看來就像是個專門用來抄筆記的機器.

「怎麼說好呢……對了,就好像某些圖像在我們和它距離太近時會看不出個所以然,但拉遠看卻會發現它其實是整張畫裏的一部分——大家都有過同樣的經驗吧?」

「克緹……」

相顱。看來,多數學生並沒有這樣的經驗。.

「沒錯.」佛隆說:「所以我們在演奏神曲時,必須先掌握這些雜音的韻律。」

「啊,對、對,就是這麼回事。這些各色各樣的雜音乍看之下雜亂無章,然而如果將自己的思緒拉遠,就可以看到一個整體的『氣韻』。演奏神曲必須捉住這種氣韻,然後視狀況微調自己的演奏方式,這點是非常重要的。」

佛隆邊說邊在借來的白版上寫下「精神/靈魂形制」幾個字。

「啊?」佛隆聽到愣了一下。「爲、爲什麼?」

「可是,老師。」其中一名學生舉手發問:「我們不可能將演奏現場的人所發出的雜音一一隔離開來啊。」

「就算是複雜的神曲也只是發自我們的精神,然後藉由『肉體』、『單人樂隊』、『神曲』這等順序逐一轉化出來,成爲傳遞給精靈的一種音樂形式。而不屬於『單人樂隊』和『神曲』的聲音則稱之爲『雜音』。這些雜音不會直接對精靈造成影響,卻會影響我們所演奏出來的『神曲』。嗯……如果要比喻的話……對了!」佛隆想了想之後說:「雖然這個例子可能舉得不太好——就好像空氣中有許多細菌,但是我們不會因爲呼吸時吸入了這些細菌而生病。然而,這些細菌卻會讓食物變質。如果我們喫到因細菌而變臂一的食物,就會拉肚子。神曲也是一樣的情況。就像細菌讓食物腐敗,我們生活中的雜音也會影響到神曲的效果。」

「……」

克緹卡兒蒂語氣間充滿無奈。

她只是帶着些許不悅的神情,凝視臺下的學生。

佛隆說完才察覺學生們全都露出一臉呆滯的表情。

「你說到『就好像某些圖像在我們和它距離太近時看不出個所以然。但拉遠看卻會發現它其實是整張畫裏的一部分』。」

就在這時候,佛隆的視線忽然落到其中一名女學生身上——陸野·琉妮雅。

佛隆提出的解決方式讓學生們愕然相望,看來他們無法理解其中的要領。

契約精靈答話的語氣十分尖銳。

就好比教人家「要無時嫵刻都把視線的焦點放在無限遠處,然後觀察天地萬物所形成的物像」。一般入之所以不容易做到,是因爲他們都會反射性地去捕捉具有意義的聲音。比方說化成語言的說話聲,就比雜音更容易喚起人們的注意力。也就是說一般情況而言,周遭的所有聲音不會同時一齊湧人人們耳中,因爲人們會下意識地區分這些聲音所代表的重要性,然後忽略環境中不具意義的雜音。

但佛隆方纔所說的,是要學生們避免這種幾乎可以稱做本能的行爲,並掌握整個環境中的韻律。不是將自己放空,而是刻意不讓意識聚焦在某些會引起人們本能反應的聲音訊息上,且以極高的專注度捕捉周圍環境整體的氣韻——這幾乎可說是一種矛盾的行爲。

不過,佛隆正是用這種方式,一邊彈奏單人樂隊同時也一邊修正曲子的基調。這無疑是天才獨有的專利,然而他本人卻完全沒有自覺。

雖然沒有惡意,不過在他的心裏,他會認爲自己辦得到的事其他人應該也可以辦到。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其實並不相信自己的才能,也沒有這種自覺。而這份天真,正足將他推向神曲樂土生涯的一項符質,因爲他沒有那種投機取巧的心理或傲慢的性格。

可是,這也正是克緹卡兒蒂評他「可惡」的原因。因爲對學生們來說,佛隆傳達的觀念就如同一座難以跨越的高牆,硬生但阻斷他們前行的道路,而築牆的佛隆本人卻沒有自覺。

「佛隆是個特例,你們不必要求自己所有的表現都跟他一樣,畢竟你們不是佛隆。我們可以模仿一個人,但怎麼也不可能變成那個人,所有再怎麼模仿也只是個贗品。可是,即便佛隆會的你們不會,用其他方法也是可以奏出神曲的。」

她的語氣中明顯透露出不耐。

「佛隆他在各種可能的情況下部會要求自己演奏出高精準度的神曲。不過,如果你們可以用其他方法演奏出神曲,那也就夠了。要是其他人發出的聲音會干擾到你們的演奏,就把他趕走。或者,藉助機械記錄周圍的聲波波形,並看着這些訊息,演奏時想辦法利用自己奏出的聲音抑制雜音帶來的影響,這也是一種作法。

神曲原本就不是要求高精準度的音樂形式,所以你們不需要去注意周圍的雜音。在一整羣人當中情況雖然不一樣,不過如果周圍只有十個人在鼓譟,那你們也只需要適度修正神曲表現的方向,這些雜音帶來的影響就不足爲懼。」

「……」

有別於佛隆的解釋,克緹卡兒蒂的說法在學生之間激起各種不同的反應。包含卡提歐姆在內的一些學生似乎頗能領略,然而也有幾名學生聽了兩種說法之後,反而顯得不知所措。

「那……大家有沒有什麼問題呢?」

佛隆爲了緩和尷尬的氣氛,故做輕鬆地露出親切的笑容開口問道。

「有!」

南部·特蕾絲不改她一貫活潑的模樣,率先舉手發問。她的反應讓佛隆心裏浮出不祥的預感,卻也對於這個緩和了現場氣氛的女生抱有一點小小的期待。

「南部同學,請說。」

「啊!塔塔拉老師記得我的名字了!」

「嗯,其他人不說,我怎麼會記不住你的名字呢……」

佛隆早先在遊覽車上被她一連串有如性騷擾般的問題疲勞轟炸,當然對她的長相跟姓名印象深刻。

「謝謝老師!」

此時,只見符蕾絲的眼神閃閃發亮,毫不掩飾其興奮的態度,開口問道:「我聽說塔塔拉老師其實是拓植老師養的小狼狗,這是真的嗎?」

爲了減少這類情事發生,警察單位加強戒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甚至鄰近都會區的警察單位,恐怕也免不了要調撥警力前來支援。對於警方的高度警戒,萊諾斯即便已經有心理準備,卻仍免不了對這個出動警犬、大型金屬探測器,更加派神曲樂士協同精靈仔細檢查每一件貨物的情況,感到十分不自在。

「你要去托爾巴斯呀?是趕着參加慶典嗎?」

「當然啦!」

「感謝您的配合。」說話的是員警身後演奏着單人樂隊的年輕神曲樂士。

這名年輕的神曲樂士有着一張金髮碧眼的俊俏臉龐,身着一襲白色制服,乍看之下給人紳士般的印象。他揹着一架以薩克斯風味主奏的單人樂隊,玉樹臨風地佇立着,彷彿是一幅畫。

接着,幾個球型的物體從萊諾斯卡車的貨櫃中飄了出來。

萊諾司的卡車通過檢查。那名員警對着車駕駛點頭示意.同時也將他的駕照遞迴給他。萊諾斯接過駕照,臉上露出親切的笑容。

「謝謝。」

「是的,在活動第三天的塔姆藍露天音樂廳。」面對萊諾斯的詢問,青年從地答道:「另外,我們事務所的所長也會在最後一天的歐案尼·庫登達爾紀念會館表演。啊,還有第一天禾萊臻綜合休閒娛樂城的中央競技場也會有表演,那是一場合奏,由我的同事擔任主奏。」

那是幾柱頂着兩片翅膀的下級精靈——勃來。像這些能夠穿透物質的小型精靈.在警界普遍被用來當作警犬之外的另一種搜查武器,期待它們可以找到警犬沒有發現的危險物品。雖然它們只能辨別警犬告訴它們的特殊氣味,不過這些小東西卻連完全密閉包裝隱藏起來的內容物,都能以肉眼判斷其中的可疑之處,並且回報給現場的警官。

在這個「托爾巴靳·精靈·慶典」期間,整座將都幾乎成了慶典的舞臺。因此一般市井百姓都抱持相當的榮譽心,絕不願讓其他外來遊客覺得托爾巴斯有任何地方輸給其他城市。因此各個鄰里的互助會紛紛召集居民們。一起打掃社區街道和所有公共設施。市民們也開始打理自己身上的行頭,因而出現了衣飾和私家車的汰換潮。整座城市上下一心,全都努力準備迎接這場盛典。能夠充分享受慶典歡愉氣氛的人,便是這個「托爾巴靳·精靈·慶典」中的贏家。

「是內人」

「……」

「啊,你是拓植神曲樂士事務所的人吧?」萊諾斯面帶微笑地出聲詢問青年。

「沒找到呢。」

不過,不論是多麼普及的現象,總會有幾個例外。有許多人每到了「托爾巴靳·精靈·慶典」時,肩膀上的責任就會比乎日來得沉重許多,比方說都政府的公務員——特別是警察。

「哇,這可真是風光!」

萊諾斯選的這條路並非主要幹道,而是一條快捷的便道。一般來說,如果按照路標行駛,絕不會走進這樣的小道。它比起一般主要道路來得狹窄些,但此時這條小道卻也設置了檢查哨,一一盤查往來的車輛、駕駛和載運的貨物。

「沒有喔!」

「沒看到、沒看到!」

「——OK,你可以過了。」

「那……你想問的問題是什麼?」佛隆畏畏縮縮地將話題拉回正軌。

萊諾斯瞥了坐在副駕駛座的妻子一眼,隨後轉頭回答開口問話的員警。

青年笑着答禮,隨後將薩克斯風端到面前,繼續演奏神曲。幾十柱勃來聽了神曲,開始繞着青年喜孜孜地飛舞着,這般華麗的情景看來十分賞心悅目。

「沒有啦。我們只是一間小公司,只能趁這時候拚命一點,多增加一些曝光機會,以換取接下來的委託嘛。」青年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通常只要人一多.就容易引起一些麻煩事。這點對於即將迎接「托爾巴斯·精靈·慶典」的托爾巴斯就更不用說了,肯定會有許多金光黨、扒手、小偷等鼠輩聚集此地,趁着遊客手邊皮包沒有扣緊、警戒心鬆弛的情況下趁虛而入。

「你也會在『托爾巴斯·精靈·慶典』的活動中擔綱演出嗎?」

「哦,你是說上次在高速公路上發生的那件事嗎?真是不好意思……」

「有、有這麼感動嗎?」

克緹卡兒蒂亮出了紅色的精靈雷籠罩全身,大聲咆哮著。

這座城如今完全沉浸在興奮、期待和緊張的氣息之中,「托爾巴靳·精靈·慶典」浩大的氣勢振奮鼓舞了所有市民。一般的慶典多半是在節日的前夕開始慶祝,但托爾巴斯接下來的一個禮拜,恐怕都會持續瀰漫着這般亢奮的氣氛。

許多新完工的旅館,都是看準了慶典將帶來的商機而搭建。既有的飯店業者也砸下了大筆資金改裝,不斷消化着接踵而至的預約訂房電話。這樣的氣氛不只瀰漫在將都的商家之間,就連一般市民也感受得到。

「拜託你也看一下場合說話吧—」

「兩位辛苦了,加油哦!」

「托爾巴靳·精靈·慶典」這場隆重的盛典,在開幕前一週便爲整座將都染上了歡欣雀躍的氣息。所有商店和餐飲店紛紛推出限期特惠的商品,也改裝店面看板,正爲了準備招呼即將任七天之後到來的大批旅客忙得不可開交。

青年笑了。而且他的笑容落落大方,絲毫沒有羞怯的樣子。不知他是真有過人的自信呢?還是早已經習慣這種事?也許都有吧。

「嗯?啊,是的。」青年放下手中的薩克斯風回答。

「這位是?」

「是呀。」伍堂·萊諾斯向前來盤查的員警遞出駕照,點頭回應。他瞥了一下自己的後照鏡,車後至少排了十多臺卡車正等着通過這個檢查哨。

「我在電視上看過你呢。」

萊諾斯看着照後鏡中逐漸遠去的員警和年輕神曲樂士的身影,稍梢鬆了一口氣。事實上.他的卡車上並沒有任何會在盤查中被糾舉出來的東西。因此不論他們如何搜查,即便是把車子翻過來.也找不到一把槍、炸彈或是刀具之類的違禁品,這點萊諾斯自己可是再清楚不過了.可是,一旦真的面對警方和神曲樂士協同精靈盤查,他還是免不了會緊張。

警方之所以會在進入托爾巴斯的這條小路上佈下如此嚴密的檢查哨是有原因的,而且。萊諾斯心裏非常清楚這個原因。

由於托爾巴斯的都政府獲得情資,得知以「正道」爲首的反精靈組織,將在這次「托爾巴斯·精靈·慶典」中以某種方式向世人示威,說白了,他們打算在這個慶典中展開某種恐怖活動。

除此之外,有傳聞說王族的人將微服出巡前來探勘托爾巴斯這次的慶典,因此警方更是格外繃緊了神經。

「那些可惡的泡泡妖怪!」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女性,不屑地吐出辱罵之詞。

萊諾所在勃來檢查車中行李時,一直擔心這個女人會不會一不小心就情緒失控。還好這點程度的自制力她還是有的。不然在警方面前,若是看到夫婦其中一人討厭精靈,卻還打算在「托爾巴斯·精靈·慶典」期間入城,那肯定完蛋了。

「那些偷窺狂還真讓人作嘔!」

「忍耐點吧,只要忍到後天就好了。」

駕照上的照片和萊諾斯一樣留着一頭短髮,臉上一對細長的雙眼加上顴骨微凸的輪廓.確實就是萊諾斯本人。然而駕照上寫的「十津川·藍迪」,卻是個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名字。

此時佛隆已經帶着學生們開始實際進行演奏練習,然而,整體的步調打從一開始就非常不順。他讓學生各自分配演奏樂譜的不同段落,再依據他們的實力高低梢加調整。他各別給了些建議之後,便開始嘗試合奏。

所幸這十二名學生裏頭,沒有不會彈奏樂器的新手。雖然程度多少有高低之分,伹至少沒有人看着譜還彈不完整首曲子。在波克特跟納尼阿特的幫忙下,程度梢差的學生就讓他轉而負責彈奏較爲簡單的樂器,或者安排到更簡單一點的譜面,使得樂隊編成工作不一會兒就完成了。

一如早先佛隆開的臨時課中所提到,如何掌握住現場整體的氣韻,其實就是能否成爲一名神曲樂士的關鍵。此時一共有三名現役的神曲樂士,因而基礎的調校工作馬上就完成了——然而,這已是他們所能做的極限。

接着,學生們真正演奏起來的情況,真是各吹各的調,甚至連演奏的姿勢看起來都不像一個完整的樂隊。

其實學生們的思緒原本就分成三大類。其一是自願參加這次模範演奏的學生;其二是隻想享受慶典氣氛而參加這項活動的學生;其三則是被班上拱出來湊數的學生。而最後一類學生,便是在這次嘗試性的合奏中,嚴重拖累大家的一個部分。

因爲這類學生是被迫參加,也因此幾乎沒有做任何事前練習。不但在演奏中頻頻出錯,甚至沒有想要好好跟大家一起合奏的意思。於是這類學生在演奏中表現出來的音量、節奏甚至其他方面的細節.都出現了相當大的異樣感。

——儘管她只有一個人,卻在整體中顯得非常突兀。

如果一個樂隊裏每個人的程度都不好,最差的那一個可能還沒有那麼醒目。然而,此時這羣學生中的每個人彈奏起來都相當認真。表現得也不算差.因此,這個程度最差的人在演奏中犯的錯,聽起來便特別明顯。要比喻的話,這些失誤就好比一幅畫中的一片一行漬。當其他人都在畫畫,這個人卻用筆在畫布上恣意亂塗,那她的存在就特別顯著了,同時也破壞整體的協調性。

「唉呀呀,陸野,你這樣彈不對。」納尼阿特忍不住出聲提點琉妮雅。「這麼陰沉的演奏方式,會讓你的聲音在整首曲子裏顯得特別突兀上

「……」

琉妮雅沒有回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盯着納尼阿特,沒人知道她腦子裏究竟在想什麼。不過這個情況看在佛隆眼裏,她的表現之中絕對沒有要煙一率聽從納尼阿特指導的意思。

「那個……陸野同學。」佛隆在尷尬的氛圍中好不容易擠出了聲音。但琉妮雅聽到佛隆的叫喚,也只是帶着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冷冷地回頭看他。

「她怎麼說也都是這次合奏的成員……」

「那把她從樂隊裏抽掉就可以了吧?」其中一個學生跳出來說。

先不說卡提歐姆。其他學生之中已經有好幾人明顯露出不能認同的表情,特別跟她同是一階段一般學科的一、二年級學生更是如此。

「什麼精靈、精靈.精靈、精靈的……你們是白癡啊?何必要對精靈這麼逢迎諂媚嗎?」

琉妮雅嘴裏說着惹人厭的詞句,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然而,此時那張如玻璃娃娃般面無表情的臉已經平板的聲調,反而讓這句話顯得更爲辛辣。

「所以,我們就一起好好努力吧?」

不只她,就連在場包含卡提歐姆在內的學生,臉上也全都寫滿了震驚。

藍伯符結束了協助警方盤查駐點的任務委託,將工作交接給另一間事務所的神曲樂士之後,便駕着愛車「辛克拉碧斯」離開哨點。當他返回公司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左右。

「那個……大家先繼續練習。風丸老師、西葛老師,這裏就拜託你們了。」

「喂,你、你在說什麼啊!」

「哪裏過分了!佛隆,你聽好,這傢伙在演奏的同時.腦子裏想的全都是對精靈的厭惡,這種情緒也直接反應在她彈奏出來的曲調中。她演奏出來的音樂不僅跟大家合不起來.反而遺拖累其他人的表現。我是不知道她這麼做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不過這種狀況下要演奏出神曲.根本是緣木求魚!」

「我們的水準確實是還參差不齊,也合不起來。」特蕾絲忽然站起來說:「可是塔塔拉老師這麼爲我們着想,還特地寫出一張可以讓我們奸好發揮的樂譜。如果我們確實奸奸練習,把程度提升了。也許真有精靈會被我們吸引過來不是嗎?」

這天晚上客用的停車格被佔走了。停放在這個位子上的車子,過去藍伯特也曾經見過——Lumber出產的小型敞篷車「漁人」。

「我只是覺得要推掉這項活動太麻煩了纔沒有拒絕。至於你們想怎麼做,我都沒有意見」琉妮雅說完便粗魯地將肩上背的電子琴扔到一旁,自顧自地離開。

這句話只是琉妮雅一個人的自言自語,卻清楚地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雖然這羣學生之中,除了琉妮雅外也許還有人是抱持不情願的態度在彈奏音樂,然而他們心裏想的,不過就是「不想參與演奏」或「不想練習」,並沒有對精靈抱持任何不快或敵視的情緒。換句話說,他們「缺乏熱情」的表現跟琉妮雅心中所蘊含的「負面心理」,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而這些學生在克緹卡兒蒂點破以前,並沒有察覺到這點。

「啊?哦,好。」聽到佛隆的請託,納尼阿特一時之間露出疑惑的表情。

照這個情況發展下去.琉妮雅就要被當成壞人給孤立起來了。

她最後這句話是針對琉妮雅而說的,然而——

「……蠢死了。」

「佛隆!」他這般唐突的舉動讓克緹卡兒蒂驚叫出來。

其實這些學生中,除了琉妮雅之外,其他應該也有不情不願地被安排進這次模範演奏活動的人。而且這些人即便經過佛隆的勸說,也不盡然全都願意在這次模範演奏中全力以赴。然而,至少到目前爲止,還沒有出現像琉妮雅這般將情緒表現得如此露骨的人。

她的一席話在其他學生之中也獲得了迴響.

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的辦公大樓後方,有一個可以停放四輛私家車的停車場。其中一個車位是給尤芬麗的「流星」使用。一個是給「辛克拉碧斯」使用,還有一個是給佛隆的「哈美倫」和貝爾莎妮朵剛買的越野機車「札卡爾」使用,剩下一個則是提供給來客。

「她的事情讓我來處理。」佛隆丟下這麼一句話後,便追在琉妮雅的身後離開。

「可是,就算真是這樣……」

佛隆心想絕不可以放着這個情形不管,不過,他不知道這個想法究竟是怎麼來的。他的心中只是浮現揮之不去的不安,令他放不下琉妮雅的事.

「陸野!等一下,陸野。」

此時,包含卡提歐姆和特蕾絲在內,其他學生也一起回頭看着琉妮雅。

「這……克緹……」佛隆看到克緹卡兒蒂的反應,不禁叫了出來.

聽到克緹卡兒蒂說的話,學生們全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確實,如果人們彈奏出來的音樂能夠取悅精靈,那麼反之也可以成立,甚至要使精靈覺得不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要是在以演奏神曲爲目的的場合中.混入懷有這種情緒的人奏出的聲音,這個樂隊的音樂當然也就會產生偏差。

「克緹,你說得太過分啦;」

就在這個時候.「喂,四眼田雞!」克緹卡兒蒂說話了。她毫不客氣地伸手指向陸野·琉妮雅,「不想配合就滾回去!這裏沒有你的聲音還沒那麼糟糕!」

然而,佛隆沒有回頭。

「我纔不管你喜不喜歡精靈,那是你家的事。不過,如果你因爲自己的個人喜好而拖累其他人——拖累到佛隆的話,我絕不允許!」

納尼阿特放聲欲叫住琉妮雅,但這次她卻頭也不回地緩緩走了出去。一旁的波克特無可奈何地聳聳肩,看來並不打算採取任何行動。而佛隆一時之間也沒想到該說些什麼,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等一下,陸野!」

在琉妮雅就要被其他學生排擠的緊要關頭,佛隆和卡提歐姆幾乎同時出聲,欲安撫其他學生。

接着,學生羣裏也出現附和的聲音:「反正她負責的部分本來就不重要嘛。」

納尼阿特看到這種情況,不禁慌張地呼喊。她的反應讓琉妮雅瞬間遲疑了一下,不過隨後卻仍舊以不屑的口吻說:「看是要扣分還是要怎麼處罰都隨便你吧!這活動實在太無聊了,讓我一點也提不起勁。」

此時它的車頂是闔起來的。藍伯特想確認一下,於是透過車窗稍微窺視車子的內裝。他在副駕駛面前的置物箱底下看到二口外型梢顯複雜的大型無線電設備,而這個置物箱打開後,大概可以看到警笛跟巡邏車用的警燈吧!!也就是說,這是一輛便衣刑警用的警用巡邏車.

「是怎樣……最近我們怎麼跟警察這麼有緣啊?」

藍伯特一邊走向事務所,口裏一邊叨唸着。

就在這時候,他剛好在門前跟從事務所內正要出來的巡邏車車主撞個正着。

「夏德亞尼警宮。」

「嗨,晚安。」

這柱壯碩的精靈將他不分日夜郎掛在鼻樑上的太陽眼鏡取下來,向藍伯特點了頭.這柱精靈的瞳孔好比來福槍上的瞄準鏡一般呈現出十字形。爲了避免嚇到周圍的人,他平時都會戴着太陽眼鏡。不過一旦遇到認識的人,爲了表示禮貌,他都會取下太陽眼鏡跟對方打招呼——夏德亞尼·伊茈·艾羅,他是魯謝賽理斯市警署的精靈課刑警。

「好久不見,是魯謝賽理斯市又發生什麼事嗎?」

「是啊。」夏德亞尼搔搔臉頰,頗爲無奈地說:「其實我們剛逮捕到一名買賣精靈相關商品的黑市商人上

「黑市商人?」

「對。因爲我們手中的證物顯示,其中一項商品有有可能流到托爾巴斯,所以我就來了。」

「哦。原來如此。」藍伯特點點頭。

原來夏德亞尼是爲了調查這項違法商品而來出差的。

「因爲那東西跟精靈有關,所以我想,像你們這些神曲樂士事務所,是不是比較可能找到什麼相關的情報。」

「是單人樂隊之類的東西嗎?」

藍伯特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爲單人樂隊原本就是相當昂貴的高價品.其中又有許多單品,是特地爲了某些神曲樂士的習慣而量身打造的手工訂製品,因而價錢就又高出許多。它的價格別說是連一輛高級房車都比不上,甚至昂貴到足以購買一棟房子也不足爲奇。而且掃除神曲樂士不說,事實上有許多玩家也對蒐集這類商口叩有相當濃厚的興趣——這間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的所長尤芬

麗也是其中之一.不過,她蒐集的對象都是一般量產化的單品就是了。

「不,其實是樂譜,我們逮捕到的這名黑市商家其實是個書商。」

夏德亞尼否定了藍伯特的推測。

「你是說……樂譜嗎?」

「尤菲……」雅帝歐聽了.表情忽然變得嚴肅。

「以樂譜作爲黑市商品的商家要能夠立足,想必他的經營手腕很強吧?」

而且這類型商.叩的市場不大。因爲知名創作者寫的樂譜原本數量就有限,根本沒有達到可以形成一個市場的規模。

尤芬麗目送夏德亞尼推門步出事務所,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之後,轉頭面向藍伯特說:「你回來啦。」

其實跟神曲樂士業界有關的商品除了單人樂隊之外.其他像是由著名作曲家或神曲樂士親筆手寫的樂譜.當然也價值不斐。而這方面的收藏家也不少,像是日前才過世的神曲樂士歐索尼·庫登達爾,就是相當知名的樂譜收藏家。

「噯,隨便翻一下倒是沒關係啦。」夏德亞尼帶着苦笑將書交出去。

如果無碼的色情書刊只是小事,就代表已經流出去的東西,會造成相當嚴重的威脅。若是更進一步將流出去的東西鎮定爲樂譜,那麼這份會讓精靈警宮如此緊張,還特地跑到其他行政區進行調查的樂譜究竟是什麼,藍伯特大概心裏已經有底。

一旁的雅帝歐卻不以爲意,手拿着一本看似寫真集的書,自顧自地笑着。

「——我拿走囉,這可是搜查證物呢。」.

夏德亞尼沒有說破他口中的那份樂譜究竟是什麼,只是帶着苦笑收起從雅帝歐手中取回的色情書刊,然後對辦公室裏的人打聲招呼便轉身離去。

「啊!那……那你剛剛提到的樂譜……」藍伯特愣了一下之後問。

「咦?我可以看嗎?」藍伯特問。

藍伯特翻開書,眼睛瞪得老大地愣在原地。書中有一個擬態成人型的弗馬奴比克精靈女孩。她揹着一對翅膀,一絲不掛地敞開自己白皙的大腿。

「你很低級耶!身爲精靈的我竟然跟這麼低級的人訂契約。真是可悲……」

「嗯。」藍伯特笑着應了一聲,隨後露出無奈的表情說:「不過,還真有這種以幼女型精靈作爲主題的色情書刊呢,真是莫名其妙。」

「噯,那個黑市商入主要經手的就是這東西啦。」夏德亞尼聳聳肩笑了。

然後,夏德亞尼將那本書遞給藍伯特。

「……」

「嗯,你猜得沒錯。」

「你幹嘛啦?」雅帝歐回過頭來,帶着忿忿不平的眼神望向尤芬麗。接着,他臉上的肌肉忽然放鬆,同時歪嘴笑了出來,「你該不會是喫醋了吧?就好像『不准你看其他女人的裸體』這樣?」

「怎麼了嗎?」藍伯特問。

忽然問,夏德亞尼一聲不吭地抽定雅帝歐手上的書,隨後才補上這一句。

「那你之所以會來托爾巴斯……」

然而,樂譜其實是可以複製的。因此,具有高單價的永遠都只有作者的原始手稿。

「最好你有資格講這種話啦!」尤芬麗氣得大叫.

夏德亞尼和藍伯特彼此對望了一眼,接着趕忙跑道事務所內。此時,他們看到雅帝歐捱了尤芬麗一拳而倒在沙發上,女所長臉上則是一臉氣呼呼的表情。

「曖,這個黑市商家可能還經手了一些很糟糕的東西,而這些東西也已經流入市面了。總之,我們還沒有確定他到底賣出了什麼,但我們從他那裏扣押到的就是這一類書籍。不過,如果他只是專門買賣這些無碼的色情書刊,那一切都還好說啦。」夏德亞尼聳聳肩說。

「你這蠢蛋真是笨到可以名留青史了。」尤芬麗冷冷看着自己的契約精靈,「是誰讓你偷人家的搜查證物啊!再說,你看了這東西有用嗎?你有看了這種書之後可以翹起來的東西嗎?。「

就在夏德亞尼翻遍身上都找不到他帶來的東西而覺得疑惑時,拓植神曲樂士事務所內忽然傳來尤芬麗的一陣咆哮。接着又聽到碰的一聲,似乎是她對某人施暴所發出的聲音。

這名金髮青年在心裏暗自鬆了一口氣。要是他們在,肯定會爲這東西引發一場不小的騷動。一方面佛隆的鼻子對這類東西可是完全沒有免疫力,而克緹卡兒蒂要是看到佛隆因爲其他精靈女性的裸體而噴鼻血,肯定會醋勁大發,氣得一發不可收拾。

這答案讓藍伯特大戚意外。

「就是那東西啦。」夏德亞尼說。

「——你在搞什麼東西啊!」

「我原本收了一本搜查證物在……」

「不,這個黑市商人只是個書商,販賣的樂譜其實只佔他經營項目的小部分而已。不過因爲他涉獵的品項真的很廣,甚至是一些無聊的出版品,像是這種書……」夏德亞尼說着,便將手伸進那

「對,因爲你們之前曾經處理過相關的事件嘛。」

件即便是夏天也穿在身上的大衣內側翻了兩下,但他隨即皺起眉頭,「咦?」

另外,藍伯特沒有看到事務所裏的那對尤吉莉姊妹。不過貝爾莎妮朵的札卡爾停在停車場中.因此這兩人若不是在辦公室的隔音室裏,就是在茶水間處理一些雜務。

「原來是這樣啊……」藍伯特有氣無力地說。

「……怎樣啦?」

「……」

(還好佛隆跟克緹卡兒蒂這時候不在。)

「這哪有什麼稀奇的。」聽了藍伯特的說法,雅帝歐在躺在沙發上蹺着腳說。「人類會對精靈產生性慾根本沒什麼好奇怪的,反之也是一樣。我們精靈在擬態成人類的同時,也會因此受到人類的情慾影響。對於跟人類越是親近的精靈來說,情況就越明顯。雖然現在很多人在研究『身心二元論』,不過實際上來說,這兩種東西根本是密不可分啦。」

「噯,也是啦。」

藍伯特無奈地笑了笑,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性慾如果純粹只是一種繁衍本能,就不會有同性戀或其他各種性癖好的存在了。像性慾這種沒有又不會死的東西,與其說它是本能,倒不如說那其實代表一種嗜好吧。從這個角度來看,就算精靈有性慾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確實沒錯。」

夏德亞尼拿來的那本書雖然觸法.不過也有許多同類型的書被歸類爲合法的書籍在市面上流通。因此以精靈作爲拍攝對象的裸體寫真不是問題,問題是書中的精靈不能有暗示「未成年」的意味,也不能有第三點清楚裸露的鏡頭。如果沒有違反這兩項規定,這類書籍是可以在精靈情色用品店公開販售的。

另外,藍伯特還聽說同類型的色情書刊中,有進一步細分爲半獸人精靈——利坎符拉的情色專門雜誌。

利坎特拉指的是無法歸類爲人型精靈或獸型精靈,處於中間地帶的其他精靈。這類型的精靈究竟比較像人或比較像獸,則沒有明確的界限。例如有些精靈,他們的體型看起來像人,不過臉是老虎,全身上下更是長滿了質地偏硬的毛髮,這種精靈即屬於利坎特拉一類;而扣除掉頭上的尖耳和身後的尾巴,其他部分完全符合人類特徵的精靈,也會被歸類爲利坎特拉。因此,市面上出現頂着貓耳與長尾巴的女性精靈裸體寫真集,也就沒什麼好奇怪了。

總之,人類的性慾反應在相當多元的方向上,只是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喂,你們這兩個小鬼頭。」

就在雅帝歐和藍伯特聊起來的時候,尤芬麗忍不住插話。

「誰是小鬼頭啊?」雅帝歐不服氣地頂了回去.

「這種時候還有心情像個十幾歲的小鬼頭一樣談論情色話題,我不說你們說誰呀?你們該不會已經把夏德亞尼警官找上門來的目的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尤芬麗頗爲無奈地說。

「對了,是《奏始曲》嘛.」藍伯特收起輕鬆的表情說:「我看今天下午莉瑪&葛雷斯公司發來的傳真,八成就是爲了這件事。當初看到那張傳真裏什麼內也沒寫,我一時之間還沒想到呢。」

那張傳真寫着「希望貴單位能提供違法樂譜買賣的相關情報」,不過卻全然沒有針對「違法樂譜買賣」一事做出任何詳細說明。既然這件事情已經嚴重到要發傳真通知的程度,莉瑪&葛雷斯公司理應已經掌握了一些具體情報,然而他們卻沒有完全在傳真中寫到一點詳細內容。

「也許對方覺得是《奏始曲》也好、是其他樂譜也罷,這東西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吧?我想發了傳真過來的莉瑪&葛雷斯公司,搞不好對此事也相當着急。」

尤芬麗說。

「不過。莉瑪&葛雷斯公司是凰都畢雷尼斯的公司吧?」

正如藍伯特所說,莉瑪&葛雷斯公司並非將都托爾巴斯的公司,而是位在凰都畢雷尼斯。而夏德亞尼所屬的魯謝賽理斯警察署儘管不是位在托爾巴斯市內,但同樣也是將都底下的一個都市。

有了這條法律做靠山,雖然神曲樂士事務所也可以單方面地取消來自一般民衆或民間企業的委託,不過這麼一來,這間神曲樂士事務所也會相對地失去這些顧客的信用。

「你給我住口!該死的功夫癡!」

「這樣纔好啊!」相對於另外兩人的擔憂,雅帝歐反倒是對此表現出興奮的態度。對於這個喜歡打架勝過喫飯——在某些情況下也許還勝過神曲——的精靈而言,場面越是混亂,他就越能玩得盡興。

她的行爲就和記憶中的祖父一樣,臉上的表情寫滿因爲自己無能爲力而反應出來的絕望.不斷槌打地板的動作,就好比某個虔誠教徒的禮拜,忘我而執拗。

「話說,最近一些煙硝味頗重的事件還真不少呢。」藍伯符說話的同時。一邊以流利的動作書寫手邊的文件。「我原以爲只有我們這裏纔有這種現象,但似乎整個神曲樂士業界都面臨着同樣情況。」

「也對,雖然我覺得這件事由我們來處理應該就沒問題了,但保險起見,還是讓他知道吧。」尤芬麗點頭表示同意。

紅色的馬鬃、紅色的血水、紅色的雙眸——黑馬精靈一身漆黑的身軀,彷彿爲了凸顯三者鮮豔的色澤而生。

若要判斷《奏始曲》的真僞,除非試着演奏看看,不然就只能商請曾經聽過其旋律的神曲樂士來判斷。就這層面而言,拓植事務所是最適任的。

另外,若是沒有神曲樂士支援的精靈接觸到《奏始曲》,很可能當場就受其支配。過去克緹卡兒蒂和雅帝歐在面對《奏始曲》時,之所以還能與其對抗,是因爲他們各自有契約神曲樂士的演奏作爲後盾。

——碰!碰!碰!碰!

「……」

「我們是不是也該通知一下佛隆呢?」藍伯特問。

琉妮稚拚命奔跑,試圖尋找一個可以不受其他人打擾的地方。

「夏德亞尼警官只所以會找上門來,除了想跟我們探聽情報之外,最重要的還是希望有人能在他們找到樂譜時協助判斷。畢竟,就算他們找到可能是《奏始曲》的樂譜,若沒辦法辨別其真僞,那在辦案上就會有很大的麻煩了。」

——碰!碰!碰!碰!

儘管禾萊臻還沒有開始營業也沒有任何遊客,不過卻隨處可見工作人員和相關業者爲了準備開幕事宜而四處奔波的身影。因此她跑下了地下一樓,躲進一具大型空調設備的陰影處。

以實際的例子來說,曾經受到《奏始曲》——《天國變》控制的上級精靈謝爾烏託,至今仍須定時到醫院報到並接受治療。

「不管怎麼說,藍伯特,明天以後的行程全部取消掉。」

此時的她又回到了一望無際的瓦礫堆中。在這片荒蕪的景象中,一柱精靈擺出桀驁不遜的姿態站在她眼前。那是一匹色澤宛如黑夜一般的黑馬精靈,唯獨身上的馬鬃和眼睛猶如熊熊燃燒的烈焰一般火紅。它的馬蹄踐踏在琉妮雅雙親宛如木乃伊一般皺巴巴的軀體上。他們早已沒有生命跡象,身體更彷彿水分被抽乾一樣,整個縮成了乾屍。

尤芬麗交代完後,隨即轉頭面向通往停車場的辦公室入口

對此,雅帝歐顯得頗不以爲然。

就這個層面來說,負責這件案子的警官夏德亞尼,別說是要靠近《奏始曲》的演奏現場了。以實際演奏的方式試譜也是絕對必須避免的情況。因爲他不曉得《奏始曲》中毒的情況,究竟會有多麼嚴重。

「嗚……」

「是啊。」尤芬麗說。

「確實……如果是這樣,那還真的非我們不可。畢竟我們曾經親耳聽過《奏始曲》的旋律。」對於尤芬麗的說法,藍伯特也點頭表示同意。

「我們從今天開始要以警方的委託爲第一優先。所以,你得把所有今天可以解決的事情,全部都在今天內解決。」

這種發生在她身上的生理現象,其實是腦內的記憶反芻。一件過去曾經發生的事,情景總是不定時地在腦中垂現,陰魂個散地侵擾著她。

神曲樂士如果接到警方的委託,在沒有正當理由的情況下是不能拒絕的。若是警方的委託是屬於緊急情況,那麼依據神曲樂上相關法條的規定,神曲樂士事務所可以無條件延後或放棄其他來自一般民衆或民間企業的委託。

雖說《奏始曲》確實已經爲整個神曲樂士業界帶來了一陣騷然不安的氣息,然而這麼嚴重的問題,其實應是梅尼斯政府或神曲公社該去思考的事。可是,像這種非得親臨事件發生現場才得以瞭解的事,光憑那些成天坐在辦公室裏的政府官員們。是永遠無法及時反應的。

「嗚……」

「換句話說,這件《奏始曲》的黑市交易若非轉手多次、交貨方式複雜,就是買家大張旗鼓地在搜尋這項商品。這麼說來,像正道和蒼炎這兩個反精靈組織的活動範圍,似乎也是全國性的。」

這柱精靈儘管擬態成馬兒這種草食性動物,卻完全改變馬匹溫馴的形象。此時的它看來就好比目空一切的勝利者,傲然踩踏着手下敗將的屍體。

「唉,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尤芬麗答得頗爲無奈。

「拜託,這哪是我們這種小公司需要擔心的事啊?」

「功、功夫癡!尤芬麗,你……」尤芬麗的批評讓雅帝歐愣了一下。「你這是在讚美我嗎?」

琉妮雅屈膝跪到地上,狠狠地揮拳將所有情緒宣泄在地板上。

「是批評啦!」尤芬麗馬上吐嘈回去。「拜託你不要因此而厭到高興啦,豬頭!不是每件事都可以用暴力解決吧,特別是這件事還扯上了《奏始曲》呢。」

琉姙雅難過得發出呻吟。她將右手扶在圈主空調系統機具外圍的鐵絲網上,身體微微顫抖,看來好比某種疾病發作時的模樣。這種情況有時是因爲某些特殊原因而起,有時則沒有任何原因。總之這種類似發病的症狀,跟她的身體狀況好壞完全沒有任何關聯。而且一旦這種症狀出現時,總是嚴重得毫無道理,讓她束手無策。若是同樣情況發生住學校的課堂卜,她爲了忍住不發出聲音,總是得消耗大量的精神跟體力。

這類設備之所以被安置在地下一樓而非地下二樓或三樓,是考量到空氣流通的問題,畢竟發電機具和空調系統沒辦法設置在水面下的樓層。

因此,尤芬麗希望藍伯特能把可以提前解決的案子在今天內全部預先處理。沒辦法提前解決的案子則只能拜託顧客諒解,或是轉交給其他公司。不然,若是交由獨立接案經驗不足的貝爾莎妮朵來處理,實在有點令人不放心。

「咦?取、取消嗎?」

總之,琉妮雅先選在這個地方坐了卜來。

琉妮雅不斷揮出的拳頭,取代了她的話語發出詛咒。除此之外,她沒有任何方法可以讓自己從過去的泥沼中掙脫出來。之前每當這種情況在課堂上出現時,她總是得要辛苦地忍耐到下課時間,然後對着校舍外牆重複着同樣的動作。也因爲這個緣故.一旦她摘下手套,那雙手掌的指節處總是有鮮血淋漓的傷痕。

——碰!碰!碰!碰!

若是同學們看到她這副模樣,肯定會嚇得說不出話。

他們眼中的琉妮雅雖然冷漠卻安靜守份。這個綁着麻花辮的、戴着眼鏡的少女,平時所表現出的靜默特質已經成爲一種既定印象。所以若是看到她此時這般咬牙切齒、握拳猛槌地的模樣,想必會因爲兩種矛盾形象造成的強烈衝擊而覺得反胃。

——碰!碰!碰!碰!

絕不原諒他們!絕不!

什麼精靈嘛!全是怪物!

什麼「人類的好鄰居」!這些傢伙明明就不是人類,竟然敢厚着臉皮假裝成人類的樣子。全都是些害蟲!

「呼……呵……呼……呵……」

狠狠地槌了地板二十下左右後,琉妮雅終於抑制住這種記憶反芻使她發狂的現象,並將手伸進口袋內取出一個藥盒。

「呼……呵……」

她急忙從藥盒內取出幾顆鎮靜劑塞進嘴裏,沒喝水便直接往喉嚨裏吞。

琉妮雅的身體本來就不好。特別是在三年前的一起意外中受重傷後,現在的體質變得相當容易貧血,讓她偶有在情緒過於亢奮的情況下暈厥過去的經驗.爲此,琉妮雅早已習慣在沒有喝水的狀況下吞藥,也沒有因此出現什麼不適的症狀。

「……」

琉妮雅坐下來順了順自己的呼吸。方纔她因爲太過激動.因而想都沒想便從練習的場地跑出來。這並非明智之舉。雖說她壓根不想要當神曲樂士,不過如果要讓自己繼續留在托爾巴斯神曲學院裏,她可不能讓自己的成績有過度下滑的現象。畢竟成績不好又沒有什麼傑出表現的學生,在升上二階段專精實習課程時。就會被學校刷掉了。

尋找精靈的弱點、尋找對抗精靈的手段——說得更白一些,她其實是爲了找出「殺死精靈的方法」而進入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因爲想要知道如何殺死精靈,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從神曲樂士的相關知識中尋找。不然對於未成年的她來說,根本沒有其他可行的辦法。

爲此,她必須設法讓自己留在托爾巴斯神曲學院中。

「……」

這麼一來,繼續躲在這裏就不是聰明的作法。其實只要表面上做個樣子、道個歉,就可以低調地退出這場模範演奏的活動,輕鬆結束這場風波。相反的,繼續蹲在這裏可是什麼事也辦不成。

琉妮雅從地上站了起來。就在這時候,一道光從她眼前晃過。

這個地方原本障礙物就多,視野相當狹窄。因此不論琉妮雅是主動或被動地改變彼此的相對位置,一旦角度稍微偏了,就什麼也看不見。事實上,琉妮雅就是看準了這點才躲到這裏。

克緹卡兒蒂的臉上帶着震怒,來到佛隆面前便一把揪起他的衣領。

「佛隆,佛隆!」

她反射性地回頭.手指連帶牽動了指間緊緊扣住的鐵絲網,並鏘的一聲擦出尖銳的聲響。

「佛隆。」

克緹卡兒蒂喚着佛隆的名字,將他強拉到美食街的角落。或許是方纔在路中央大吼的行徑讓她也覺得不好意思,總之在這十秒鐘左右的時間內,克緹卡兒蒂的情緒終於緩和了下來。她有些落寞地對佛隆說:「你到底是怎麼回事?雖然你這個人面對女人的態度實在天真到不行,不過人家可是

「可是……」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然而,佛隆覺得這種負面情緒實在是太赤裸了,而且也太過於一廂情願。

精靈關係較爲親近的人。於是其他人的想法也很難戚染給她,更別提要她理解衆人的目標了。

比起其他學生,佛隆顯然更在意琉妮雅。然而.儘管琉妮雅確實是個需要好好關切的問題學生,但若是考慮模範演奏的成功與否,佛隆根本不該把這個羞辱了其他學生的問題學生追回來。如此在乎過程而不顧最終目的的作法,不管就任何一種專業來說都是不及格的。這點其實佛隆自己再清楚不過了。

總之是怎麼樣都無所謂,因爲過去曾經發生的事是不會改變的。

雖然佛隆追着琉妮雅而跑下地下一樓的階梯,不過出了樓梯後便失去琉妮雅的蹤跡。因爲他把琉泥雅追丟了,所以只好從樓梯間開始一個區域一個區域地搜尋。可是他終究還是沒找着,也累得在這裏停了下來。

「共鳴?你跟那個討厭精靈的傢伙?你跟她有共鳴?」克緹卡兒蒂實在聽不下去,「你可是跟我訂了契約的神曲樂士耶,你會跟她有共鳴?佛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會生氣哦!」

對你擺出了厭惡的態度跟敵意呢。你還想幫她?會不會太誇張了點?」

聽到克緹卡兒蒂的斥責,佛隆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爲究竟是何等草率。

琉妮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那張平常總是戴着玻璃面具、面無表情的臉,此時因爲強烈的恨意而扭曲着。

「這麼說來,卡提歐姆似乎也頗在意那個女生……到底是怎樣?她到底有什麼特別的,會讓你跟卡提歐姆這麼在意她?」

「……克緹。」

「你爲學生着想的想法不是什麼壞事,不過爲了其中一個女學生,卻拋下其他更多的學生,你這樣還想當個還老師嗎?」

「我……」

面對克緹卡兒蒂的疑問,佛隆答不出來。雖然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卻明白地感受到一股衝動,驅使他將注意力放在琉妮雅身上。因此動機絕對是有,只是佛隆現在遺不知道這個動機到底是什麼,也無法用言語明說。

那道光瞬間便消逝不見了。

「像那種個性扭曲的傢伙就放她去好了!」

「該說是有種心理上的共鳴吧……」

「這……」

「你在想什麼啦!」

克緹卡兒蒂說得沒錯,琉妮雅討厭所有精靈,而這種情緒也擴展到其他喜歡精靈的人們身上。不只佛隆,包含所有同學在內,甚至連納尼阿特和波克特她都討厭。有種心理學上的認知偏差叫作「情感效應」。如果有人像琉妮雅這樣對於精靈深惡痛絕到一定的程度,這種情緒也會擴及那些跟

「如果她那樣不叫厭惡的態度跟敵意,又該叫什麼?你沒發現嗎?陸野·琉妮雅可是討厭着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精靈,跟對精靈抱持好感的人啊。」

「!」

這聲由少女齒間摩擦出來的聲音,聽來彷彿某種兇惡的詛咒。

「……」

然而,她找遍了附近卻怎麼也找不着那批該死的黑馬精靈。也不知道它究竟是走了還是躲了起來。抑或根本就是琉妮雅一時看走眼。

「……柯麥茵!」

琉妮雅的眼睛——那雙眼眸悄悄地躲在玻璃鏡片後,專注地緊緊扣着什麼。她的眼中沒有一絲一毫的親睦或友善,只有克緹卡兒蒂方纔所提到的強烈厭惡情緒和敵意。

一抹紫光佔據了她視野的某個角落。這光色和腦中不時浮現出來折騰她的記憶一模一樣——是那匹狂傲的黑馬精靈其背上翅膀散發的顏色。

「這個……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厭惡的態度跟敵意?」

此時,他們兩人站在地下一樓的美食街中。

一股難以壓抑的怒氣化成聲音,不斷追着佛隆。聽了十幾聲之後。佛隆這才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自己的契約精靈。

對於克緹卡兒蒂的說法,佛隆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但琉妮雅在練習當時,確實是吐出了惹人嫌惡的話語。

「你已經在生氣啦——啊,不對!我不是對她討厭精靈的心理有共鳴啦。」

「那你是跟她哪裏有共鳴!」克緹卡兒蒂乎息的怒火又再度燃燒起來.

「嗯……」然而佛隆並沒有察覺克緹的怒氣,只是自顧自地陷入沉思,想了一會兒之後才說:「對不起,我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

克緹卡兒蒂氣得說不出話,瞪大眼睛惡狠狠地直盯着佛隆。

「大笨蛋!隨便你好了啦!」

之後,她丟下這麼一句話便氣沖沖地轉身離去。

破丟在一旁的佛隆,一時之間有股衝動想把克緹卡兒蒂追回來。然而他猶豫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沒能跨出步伐。畢竟,他的契約精靈會有如此生氣的表現,原因就出在佛隆噯昧不明的態度上,而佛隆無法解釋自己爲何會對琉妮雅如此掛心。在這種情況下,即便追上去也只是一再重複方纔的互動而已。

佛隆嘆了一口氣,倚身靠在牆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我到底……爲什麼會對她戚到放心不下呢……」

他找不到答案,無奈地吐出呢喃。

「……我真是太大意了……」

克緹卡兒蒂踏着粗魯的步伐,嘴裏一邊叨唸着。

「沒想到連佛隆也着了她的道……可惡,這個陸野·琉妮雅實在不容小覷!明明看起來不過就是個普通小鬼,到底是有什麼魅力……是什麼特質讓她對人類的異性這麼有殺傷力……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費洛蒙嗎?不對——」

她停下腳步,將手指按在蹙起的眉間想了想,然後猛然驚覺地抬起頭。

「難道是眼鏡?還是麻花辮?」

對於她想到的這兩項結論,如果佛隆或其他人在她身邊,肯定會直搖頭說「沒這回事啦」,然而此時卻沒有這樣的人可以點醒她。周圍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只是對這個站在路中央、手交叉在胸前沉思的少女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愣愣地看着她。

「這實在是太深奧了……嗯……」就在她嘴裏叨絮着莫名其妙的言詞,一面胡思亂想的當刻,「嗯?」忽然掠過視線一隅的人影,讓她反射性地回頭。

——是卡提歐姆,他邊走邊左顧右盼地四處張望着。

「……」

「——喂!」克緹卡兒蒂叫住走在她前方的另一個尾隨者。

克緹卡兒蒂說完,揪住了謝爾烏託的衣領,拖着她開始移動。

「咦?這……」

「真討厭,討厭死了。」她喃喃抱怨了兩聲,接着便躲到卡提歐姆的視線之外,並悄悄追在他身後跟了上去。

佛隆通話的對象——拓植神曲樂士事務所的所長尤芬麗,聽到這個名字後逕自陷入了沉思。

在禾萊臻進行模範演奏的準備期間,佛隆原本就有義務每天定時跟公司回報,然而預定的時間還沒到,尤芬麗就先主動打電話過來了。佛隆接到禾萊臻綜合休閒娛樂城的管理處通知,現正在辦公室裏跟尤芬麗通話。

「唉,前途多難呀。」佛隆對着電話聽筒。語帶嘆息地開口說.

『嗯,夏德亞尼警官來找過我,希望我們能夠提供協助。因爲這東西也有可能流入反精靈團體的人手裏,所以警方正積極調查中.他之所以會找上門來,是因爲需要有人在警方搜出樂譜的同時,協助判別樂譜的真僞。畢竟聽過《奏始曲》的神曲樂士就只有我們幾個。』

既然有人聽過,當然也就有人演奏過,不過,警方當然不能把那些犯罪者從監獄裏請出來協助調查。

「……大麻煩?」佛隆問。

「所長?」

不過,她之所以會出現在此的理由.實在再明顯不過了。

不關己。她和波克特似乎都對這次的模範演奏有些意興闌珊,不過至少在態度上還挺合作的,都有給予佛隆最低限度上的必要協助。

「……嗯,我知道了。」

這問管理處辦公室位於地下一樓的美食街尾端.爲了訓練旗下的員工並且提供建設公司的人員用餐。辦公室附近有些攤販已開始營業。佛隆在經過時,剛好看到幾名下工的建設公司員工走入招睥亮燈的攤販之中|!不過這不是重點。

『陸野……』

「我們倆還真是辛苦。」

「好像有《奏始曲》的樂譜,在黑市交易中流入了托爾巴斯。警方已經掌握到樂譜曾經在魯謝賽理斯市轉手的消息,不過樂譜接下來的去處就不知道了。」

「這、這個……克緹卡兒蒂,我、我有點事……」

『噯,搞不好你當時跑去找那個叫作陸野的女學生其實是最輕鬆!|陸野?』

電話裏的女性聲音至此匆然停頓了一下。

這個消息讓佛隆不禁倒抽一口冷氣。儘管明知道周圍沒人,他遺是小心翼翼地四處張望一下,之後才壓低音量跟尤芬麗確認:「——你是說《奏始曲》嗎?」

其實在美食街的走道周圍,能藏身的地方並不多,而能夠在藏身處之間移動的路徑就更少了。因此,若是有兩個同樣行徑的人同時出現,絕對會撞個正着。

接着,琉妮雅也在離開練習場地兩個小時後回來,面無表情地以極爲形式化的態度向兩位老師道歉。在她以言詞明確地表達歉意後,波克特和納尼阿特便沒有對她的行爲多加追究,只是其他學生對她的不信任感,並沒有因此消退。

『總之,這件事我打算由我跟藍伯特處理。但如果需要人手的話。我可能會把你也一起找來。爲求保險起見,先告訴你一聲。』

「……」

「管你的!你來就對啦!反正暫時不管它,情況也不會變得比較糟糕啦!」

『噯,算了!我晚點再去查些資料好了,不說這個——佛隆,我們遇上一件大麻煩了。』尤芬麗話說到一半便轉成嚴肅的語氣。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就是覺得很在意……啊~~討厭!真是氣死人了!』

卡提歐姆這模樣讓克緹卡兒蒂不悅地蹙起眉頭。很明顯的,一看就知道他是爲了琉妮雅而來。

「謝爾烏託,你這裏在做什麼?」

在休息站的餐廳碰頭之後,謝爾烏託也跟着卡提歐姆來到禾萊臻休閒娛樂城。但一個一年級學生若是身邊隨時都跟着一柱上級精靈,肯定又會引起其他學生的羨慕和嫉妒等種種不必要的情緒反應。因此,爲了不讓她打擾到大家練習,卡提歐姆便跟她約好要她在宿舍等着。然而,謝爾烏託終究還是耐不住性子,出現在這裏。

面對克緹卡兒蒂的質問,她沒有確實回答,只是露出了曖昧的笑容意圖矇混。

「嚇!」一柱黑髮精靈嚇得差點跳起來。「啊……是克緹卡兒蒂啊……」

「也是。」

「咦?沒、沒有啦……」

「……啊?」

『陸野……我好像曾經聽過這個姓氏。』電話那頭的尤芬麗說。

結果第一天的團練,就在缺少琉妮雅,以及去找她的佛隆和卡提歐姆等三人的情況下開始進行。其他學生似乎已經頗能掌握自己被安排的角色了,照這樣下去,也許真可以藉由合奏的方式奏出神曲——納尼阿特對着回到競技場中的佛隆,稍微描述了一下練習狀況,平淡的語氣顯得有些事

「陪我一下。」

「陸野應該不是什麼少見的姓氏吧?」佛隆說。

儘管佛隆不顧意丟下自己的學生不管,不過這件事關係到《奏始曲》。一旦尤芬麗需要他幫忙,佛隆別無選擇。

『我會暫時讓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停止對外接受委託,畢竟我們現在還沒辦法讓貝爾莎妮朵一個人獨立作業。』

儘管貝爾莎妮朵已經擁有神曲樂士的證照,不過她還沒有任何實務經驗,目前都是跟在藍伯特和佛隆身邊擔任助理的工作。

『還有,我會把普利妮西卡留下來處理事務性的工作,並要貝爾莎妮朵帶東西過去。』

「咦?她——她要過來嗎?」佛隆聽到愣了一下。

『嗯.要是有個萬一,也許需要跟那些歹徒戰鬥,讓她跟我們一起辦案太危險了。去你那裏的話,搞不好在克緹和卡提的事上還可以幫你一點小忙。』

「這樣啊……我知道了.」

儘管尤芬麗這麼說,不過佛隆卻不禁覺得要是貝爾莎妮朵一來禾萊臻,整個情況搞不好會變得更混亂。

然而,『那就這樣吧。拜拜!』尤芬麗對於佛隆的反應絲毫不以爲意。

「嗯,再見。」佛隆掛上電話之後嘆一口氣.口中喃喃重覆着方纔聽到的關鍵字。「《奏始曲》呀……」

那東西實在太危險了——佛隆獨自陷入了長考。它能夠不問演奏者本身的演奏技巧跟人格特質,讓精靈無條件服從。過去將《奏始曲》發掘出來,試着讓研究人員重新編曲過的克拉特·羅比阿特,似乎打算將它當成武器使用。這東西一旦流入市面,肯定會對當今社會上人類與精靈的關係造成毀滅性影響。

《奏始曲》會把精靈變成用完就丟的消耗品,是有如惡魔般邪惡的存在。要是這東西落入反精靈團體的人手上……

「……」

一個偶然的念頭讓佛隆臉上的表情轉爲嚴肅——即便得到它的不是組織化的反精靈團體,而是是落到打從心底對於精靈的存在戚到厭惡的個人手上……

「噯,應該不會有這種事纔對。」他喃喃吐出了這個結論試圖讓自己寬心,隨後便轉頭向辦公室裏的員工點頭致謝,離開了辦公室。

此時的克緹卡兒蒂依舊不見蹤影,佛隆得去把她找回來。

於是,他再次在美食街中兜起了圈子。

就在佛隆因爲尤芬麗打來的電話而被叫到禾萊臻的管理處時,他的契約精靈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正巧來到與他直線距離不到十公尺的地方——辦事處隔壁先行營業的餐飲店。

諸如之前所提到,辦事處周圍的店鋪是以進駐禾萊臻的工作人員和建商等相關業者爲主要客羣。雖然顧客羣以人類爲主,但仍有少數精靈存在。加上開店之後第一個面臨到的就是「托爾巴斯·精靈·慶典」,因此肯定會有不少精靈前來參觀。爲此,這間餐飲店也準備了精靈酒這類商品,且數量相當多。

「卡提他……卡提他……他是不是還是比較喜歡人類的女性呢……」

克緹卡兒蒂坐在謝爾烏託身邊,皺着眉頭試圖安撫她。

「嗚——」克緹卡兒蒂看着又皺起了眉頭。

精靈的力量較人類強大、生命週期較人類更長,甚至連生活形態都跟人類截然不同。換句話說,弗馬奴比克其實只是人類的仿冒品。

謝爾烏託平時總給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脫俗印象,然而此時的她儘管容貌依舊唯美絕倫,看來卻像是個單純的人類女孩。以她現在的狀態,即便伏在吧檯上放聲大哭也不令人意外。

「欽……因爲……這裏臨時需要警備人員,所以我就被調過來。不說這個……」牛頭精靈——米諾提亞斯·歐羅·巴力斯煙一面對到眼前這柱紅髮精靈時,明顯表現出軟弱的態度。

他和克緹卡兒蒂是舊識。這柱牛頭精靈不但身爲中級精靈,更擁有超羣的戰鬥能力,是頭名副其實的「鬥牛」.而且他更是活用了本身善於戰鬥的能力,在一間保全公司擔任警衛。照常理說,他平常應該都在諾薩姆卡斯爾大學裏值勤。

這間店的門口原本就有考慮到精靈顧客的方便而挑高設計,然而這回進來的客人卻仍舊得低下頭才能走進來——想當然爾。他必然是柱精靈了,而且是個擁有獸人外形的利坎特拉

「……是、是喔?」

「哦,這樣啊。」米諾提亞斯點點頭,表示他能夠理解這個狀況。

米諾提亞斯嘆了一口氣,無奈地望向吧檯內的調酒師。然而這個渴求援助的目光卻沒有得到對方的回應,調酒師只是默默地搖搖頭。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克緹卡兒蒂問。

「嗚……」克緹卡兒蒂應了一聲,接着便交叉着手臂逕自思索了起來。

謝爾烏託的疑慮,克緹卡兒蒂也不是不能理解.若是貿然問了讓卡提歐姆贗得不快的問題,確實有可能會搞壞彼此間的關係。

米諾提亞斯話說到一半.一隻白皙的手伸出了五隻纖細的手指,緊緊掐住這柱牛頭精靈的臉嚨,用力一扭。

「你來得正好。這邊有位子,你過來坐吧。」克緹卡兒蒂纔不管他爲何出現在這裏,伸手招呼他坐到身邊吧檯的位子上。

「喔哦!」這頭牛——牛頭人身的利坎特拉精靈,聽到克緹卡兒蒂的聲音轉過頭時,看到出聲的紅髮精靈嚇了一跳。「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

謝爾烏託心裏始終存在着一個陰影——她並非人類。不論弗馬奴比克如何像人,但終究跟人類不一樣。即便在性向方面可以配合.不過,若是就真正必須長久相處的終身伴侶來說,精靈未必真的適合人類。

「……好吧。」他喃喃抱怨了一聲,隨後便走到吧檯前坐下來。謝爾烏託坐在克緹卡兒蒂的左側,而他則坐在右側。

「我看你乾脆直接找他問清楚吧?」克緹卡兒蒂說。「像你這樣總是在背後偷偷摸摸地跟蹤他,根本沒辦法對你有任何正面的幫助啊。」

這柱利坎特拉精靈身着一襲輕裝軍服,並且因爲他壯碩的身軀而讓人覺得醒目。這套軍服穿僕他身上,更加強了他給人的壓迫戚。然而多數人常會只注意到他碩大的身軀,匆略了他臉上那雙渾圓眼睛所釋出的善意。

克緹卡兒蒂順着調酒師的聲音望向店門口,「啊?這不是米諾提亞斯嗎?」

「她是柱上級精靈,名字叫作謝爾烏託,有個人類的男朋友.」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嘛!他既沒有對你不好,也沒有冷落你不是嗎?」

有句話說,沒事不要亂瞠人家渾水——店裏的調酒師似乎打算徹頭徹尾實踐這種精神,只自顧自地擦拭着店裏的玻璃酒杯,始終沒打算介入兩柱精靈少女間的談話,他忽然抬頭望向店門口的方向,「歡迎關臨!」

接着,克緹卡兒蒂又將詳細情況敘述一遍。米諾提亞斯聽了之後說三換句話說,因爲她跟你有同樣的境遇,所以你覺得自己不能放着她不管——」

「是有什麼爭執嗎?」米諾提亞斯問。

「可是、可是……如果、如果這麼做讓他討厭我的話……」謝爾烏託話說到這裏接不下去,又緩緩舉起眼前的精靈酒,一口接一口暍了起來。

「……」

「——我管你有什麼事!給、我、坐、過、來、這、裏!」

謝爾烏託淚眼婆娑地坐在吧檯前,一杯接一杯地喝乾店員爲她斟上的精靈酒。

「是、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可是……他在學校裏都看着那個女生……而且回家遺常常提起她的名字……」謝爾烏託一邊喝酒。一邊繼續吐苦水。

克緹卡兒蒂之所以把謝爾烏托拉來這裏,一方面是爲了跟她抱怨佛隆,一方面也是聽她訴苦。不過謝爾烏託累積的埋怨,似乎遠比克緹卡兒蒂所預期得要深多了。結果一回神時。克緹卡兒蒂這才發現自己根本是把謝爾烏託抓來讓她抱怨,然後負責安慰她。

「就是啊……」

儘管這兩人若是沒有露出作爲其身分證明的精靈翅膀,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的人類女性。不過,看到她倆以稚氣未脫的少女模樣正大光明地酗酒,大概也不難猜知這兩人的身分。兩柱不應在此時出現的精靈就這麼坐在店裏,其他客人們不禁一臉好奇地頻頻窺視她們,可是這兩柱遲鈍的精靈並沒有察覺。

「最近,因爲覺得對方的心思不在她身上,有可能栘情別戀,所以覺得不安.」

「你是說那個叫陸野。琉妮雅的女生呀?」克緹卡兒蒂問。

牛頭精靈發着抖戰戰兢兢地回頭,看到一雙充滿恫嚇性的三白眼.在宣示着上級精靈身分的六片翼前惡狠狠地盯着他。

「啊,這個……我剛想起來我還有事要忙,我——」

這實在是個棘手的情況。其實克緹卡兒蒂自己也有佛隆的問題要解決,而且她又沒有任何頭緒——在這個持續聆聽謝爾烏託訴苦的情況下,就更別說會有什麼進展了。

因此在卡提歐姆面前,謝爾烏託總會下意識地覺得自己不如一般的人類女性。這點在琉呢雅出現之俊,更是表現得一覽無遺。

牛頭精靈將歪了一邊的帽子扶正,慌慌張張地轉身欲溜之大吉,但卻在一個莫名沉重而銳利的聲音之下動彈不得。

「——我的事情不是重點!一、點、也、不、重、要!」

紅髮精靈面帶微笑地點醒這柱說錯話的牛頭精靈。

「咿呀~~」被掐住臉的牛頭精靈痛得發出哀號。

聽到聲旨,克緹卡兒蒂才放手說:「我一個人沒辦法幫她分擔這些煩惱……」

「那你把我叫過來,又期待我能幫上什麼忙啊……」牛頭精靈無奈地仰頭髮出嘆息,「給人類有關的事,我實在——」

「你是公的吧?」克緹卡兒蒂毫不避諱地說。

多數精靈在擬態成形的同時,也會爲自己加上性別。這種性徵儘管不能完全用生物學的角度帶入解釋,不過在這些精靈們自己的意識區分之下,他們的性格和思考邏輯也會受到預先設下的性別,而牽動出兩種不同的典型。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米諾提亞斯無奈地答道。

就在這時候,謝爾烏託忽然抬起那雙十足就像個人類女孩般的迷濛雙眼說:

「所謂的男人啊……」

這柱楚楚可憐的黑髮精靈發出彷徨無助的聲音.讓米諾提亞斯心裏猛然冒出一股不祥的預厭。

「那些男人……是不是真的都只喜歡人類的女性呢……」

這句話完全逼使這柱牛頭精靈擺出平時善於照顧人的親切性格,準備好要幫眼前的黑髮精靈排解失落的情緒,而進入了傾聽模式。

「也不盡然啦……他都已經把你當成是自己的女朋友了,那你應該纔是他所喜歡的類型呀。不然你想,如果他喜歡的類型不是你,又怎麼會答應跟身爲精靈的你交往呢?」

「可是……」

「再說,一個可以摒棄人類與精靈之間的隔閡而跟精靈交往的人類,如果不是真的打從心底喜歡精靈,那就真是笨得可以了。」

米諾提亞斯的說法一點也沒錯。同是人類的男女交往不但關係自然,也沒有太多先天條件上可能導致的問題,這點誰都清楚。因此,即便有了這樣的認知,卻仍然願意跟精靈女性交往的男人,那麼他若不是將精靈當成炫耀工具的白癡,就是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即便碰到可能出現的困難和阻礙也會努力克服。

「可是、可是……如果真是如此,爲什麼他還會……」

即便聽到這樣的說法,謝爾烏託的心裏仍有些疙瘩。

「這個……那個……我說,你男朋友真的這麼在乎那個人類女性嗎?」

「可是、可是……」這柱黑髮精靈低頭又舉起酒杯酣飲了起來。

「唉,真是病得不輕呀……」米諾提亞斯面有難色地喃喃說着。他拾起頭頗爲無奈地望了一下天花板,一會兒之後才又轉頭面向她倆,「那你們分手吧。」

「纔沒有呢,前兩天晚上,卡提他也——」

謝爾烏託這個舉動,讓克緹卡兒蒂和米諾提亞斯愣愣地相互看了一眼。

「卡提是個非常溫柔的人!他很關心我的!他纔不是那種會把我當成是裝飾品帶在身邊的人,絕不是!」

「他……他在上課中總是會不時望着那個女生……」

「——到底哪裏可疑啊!」對於克緹卡兒蒂的反應,牛頭精靈不禁吐嘈。

「他、他每天早上起牀時都會吻我.晚上睡覺前也會,出門前也會深情地吻了我纔出門!」

「怎麼說?」

「這……兩位小姐,你們這種想法會不會太武斷了……」

「不管怎麼說,眼鏡跟女人的容貌還有性格,一點關係也沒有呀!」

「咦?一這句話讓謝爾烏託不禁呆愣地眨着眼睛,「要、要我跟卡提分手嗎?」

「喂,米諾提亞斯!」一旁的克緹卡兒蒂聽了連忙揪起牛頭精靈的袖子,欲阻止他繼續說。然而米諾提亞斯沒理會她,繼續對謝爾烏託說:「反正這個見異思遷的男人也不怎樣嘛!我看他八成是因爲覺得『跟精靈交往很神氣啦』之類的理由,纔跟你住在一起的吧?」

「不然呢?既然對方是那麼花心的男人,你還要他幹嘛?總之,你就別繼續強留在那棟公寓裏了吧?」

「還是說……麻花辮看起來像條尾巴很可愛呢……卡提他……卡提他什麼都不肯跟我說……」

她在酒後解放的情緒宣泄加持之下一發不可收拾.但這其實全是米諾提亞斯的計謀。他先是刻意詆譭卡提歐姆,這麼一來,謝爾烏託自然會轉向爲卡提歐姆護航的一邊.一旦越說越多,謝爾烏託想必會藉此重新認識到卡提歐姆對她究竟是多麼深情。

「不能原諒,不過就是個綁了麻花辮、戴眼鏡的女生,到底有什麼好啊!」

兩柱精靈少女絲毫不理會米諾提亞斯的發言,沒完沒了地發起牢騷。一股莫名的詭異氣息,此時就好比一團烏雲般籠罩在她們身上。

於是,謝爾烏託開始逕自沉入美好的回憶之中,偶爾也加上與米諾提亞斯的對答。她滔滔不絕地講述着自己和卡提歐姆之間甜蜜得會招來螞蟻的同居生活。此時,她口中已全是卡提歐姆如何溫柔、如何打從心底愛着她等一百論。

米諾提亞靳臉上露出了喜悅的微笑.彷彿宣示自己的計謀奏效,同時也丟出問題,誘使謝爾烏託繼續說下去。

出言糾正對方的發言、挑釁兩個醉鬼,對他來說一點好處也沒有。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佛隆那傢伙喜歡什麼就該明說啊!有什麼需要配合的地方也可以商量嘛!」

「這、這不見得是每個男人共通的癖好吧?再說,眼鏡這種飾品怎麼能成爲選擇伴侶的條件啊,那應該只是外觀上的喜好吧。」米諾提亞斯不知該如何解釋,手足無措地回頭望向克緹卡兒蒂,「這傢伙……是不是酒品不好?」

「唉.這該怎麼說呢?即便如此,他也不見得真是對那個女生懷有遐想吧?」

「可惡,佛隆也是!」

「沒、沒有!我什麼話都沒說……」米諾提亞斯猛力地搖頭否認。

「那兇手就是麻花辮囉……」謝爾烏託不死心地繼續探詢另一種可能。

「嗚嗚……沒想到、沒想到卡提竟然有那種興趣……」

「不對!」

「卡提、卡提纔不是這麼膚淺的人呢!」

安慰行不通後,米諾提亞斯只好換個方法問。

「哦?他有什麼具體的行爲表現嗎?」

「嗯,我也覺得這點很可疑。」

「是嗎?」紅髮精靈事不關己地開口答道。

一旦信賴關係出現裂痕,懷疑便會趁虛而入,並且永無止盡地蝕去信心,謝爾烏託大概就是處在這樣的心理狀態下吧?對她來說,只要陸野。琉妮雅在任何時候出現在卡提歐姆的視線焦點延伸處,那麼不論卡提歐姆是不是真在看她,這個事實就足以成立.

「……就這樣而已嗎?」

「如果說……男人不見得都只會喜歡同爲人類的女性……」謝爾烏託繼續說:「那就是眼鏡這種個人特色具有非凡的吸引力嗎……」

「噯,小姐,你還是仔細想想吧。你不覺得你可能只是被當成一個象徵虛榮的首飾一樣帶在身邊而已嗎?他可是個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呢,會有這種想法也不奇怪。這種人更不會分辨哪些東西是錢買得到,哪些不是——」

「才、纔不是呢!」謝爾烏託猛然叫了出來.

「是不是……是不是因爲愛上了那種充滿知性的形象呢……卡提他……」

「米諾提亞斯,你有什麼意見嗎?」克緹卡兒蒂翻起了三白眼瞪着他。

「哦?」看到她的反應.牛頭精靈更是惹人厭地歪着頭問:「哪裏不對嗎?」

這柱牛頭精靈過去漫長的歲月可不是白活的,多少知道一些談話方面的技巧。

然而——

「……然後呀,卡提他輕輕摟住我的腰,雙手將我環抱。接着他呀……」

謝爾烏託口中自己和卡提歐姆之間的浪漫情事,就有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地氾濫着。克緹卡兒蒂斜眼看了看謝爾烏託視線焦點始終落在遠方的陶醉模樣,轉頭向自己的舊識小小聲問:「……我說,米諾提亞斯。」

「嗯?」

「她是不是遺會繼續講幾小時呀?」

「大概吧……」

「……」

兩柱精靈默默地對看一眼,接着便頗有默契地一同將視線移到眼前的兩隻空酒杯上.體貼的調酒師注意到了,隨即低調地幫他們斟上新酒。

「米諾提亞斯。」

「怎麼啦?」

「……對不起,我錯了。」

「晚了啦。」

「……」

如此這般,接下來漫長的三小時,克緹卡兒蒂和米諾提亞斯就這麼持續聽着謝爾烏託敘述她浪漫同居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對,你有認識什麼人是姓陸野的嗎?我總覺得好象曾聽過這個姓氏。」

此時,地點拉回到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內。尤芬麗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手持聽筒跟昔日的同學通話。

電話裏的這個人目前在神曲公社工作。

其實任何主義或主張,只要在不危害到其他人的情況下。都屬於個人自由。因此,佛隆不可能掐着琉妮雅的脖子要她改變想法。但是,假使佛隆率領的模範演奏樂隊中夾了一個討厭精靈的團員.那說什麼也不可能奏得出神曲。

她帶着陰鬱的表情嘟噥幾句,隨後關上事務所的大門,收起鑰匙便離開。

「哎……其實也不確定這個叫琉妮雅的女生.是不是真跟那個主張將精靈從整個人類社會里排除掉的陸野·赫布羅斯有什麼關係……」

「啊?霍佐納理論?那不是在學會里被視爲異端學說的理論嗎?思::有啊,都已經畢業這麼久了,做這行也五年,這類的傳聞當然聽過囉。畢竟八卦消息是無孔不入的,特別是醜聞一類。」

「要是所有問題都可以安然解決就好了……」

「咦?這個藉口是你想小來的嗎?那還真是抱歉哦。」女人似乎覺得不以爲然,聳了聳肩說:「算了,反正我們確實沒帶什麼會被當成是恐怖分子的武器。」

「好了,我們可以出發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女子攤着手露出無奈的淺笑,「雖然計劃上是如此,不過這種理由實在爛得可以。」

靈……」

「唉……但我自己一個人在這邊瞎操心也沒用。」

「要是我們電池用完而在海上漂流,結果還因此被他們發現那就糟了。」

確實,萊諾斯他們並沒有帶任何看似可以傷人的道具——因爲他們沒有這個必要。所以,如果他們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被發現,甚至面臨搜身之類的安檢,他也不怕。總之,不管是什麼情況,他們只要能夠混入目前尚未對外開放的禾萊臻娛樂城即可。

「是吧!」這個結論讓萊諾斯自滿地點點頭。

「我知道了,謝謝。嗯,改天我再好好謝謝你囉!拜拜。」

尤芬麗邊說邊蹙着眉思索。

對尤芬麗來說,人類社會的風氣敗壞、犯罪率居高不下、戰爭硝煙始終無法消弭等種種情況,恨本曠是包含精靈在內的整個社會結構應該檢討的問題.而這些將精靈視爲問題根源,想藉着與精靈切割來達成社會淨化的組織團體,反而纔是社會亂源的其中之一。

「或許吧,不過其實也無傷大雅啦!畢竟,我們怎麼看都只是一對被慶典歡愉的氣氛衝昏頭而亂搞的年輕夫妻嘛。」

沒錯,現在尤芬麗手上還有一件非處理不可的麻煩事。

先不說這種幾乎等同於洗腦的行徑,作父母的是否會認可——不過,如果琉妮雅的雙親也跟她爺爺有同樣的想法,那麼教育起來確實會輕鬆很多。至少,她肯定會是一名天生的反精靈主義者。

「這下子事情又變得更棘手了……」

「喂,你講這種話也太失禮了吧?」

「沒有啦,其實也沒什麼大問題.只是我朋友剛好認識一個姓陸野的女生。」

然而,「以年齡來看,這個叫琉妮雅的女生.大概相當於陸野·赫布羅斯的孫女吧?」尤芬麗喃喃自語着:「如果她真是在赫布羅斯不斷灌輸反精靈思維的論調下長大,那當然會討厭精

引實如此,不過尤芬麗同學提到的這個叫作陸野·赫布羅斯的醫生,確實在藍皇冠號事件導致霍佐納理論被學會封殺之後.仍舊不改他對霍佐納理論的支持態度而聞名。但這名教授後來究竟如何,就連尤芬麗的同學也不知道。這幾年似乎完全沒有他的消息了。

若是爲某一羣人設下容易理解的「集團意識」,並且在集團意識之外樹立明確的「敵人」或「阻礙」,這羣人的團體意識便會因此得到提升/這是許多專制國家常用的統治手段。特別是一些經濟不振、國內出現糧食危機等內憂的國家,他們更會藉着提高國民對外患的敵對意識,以疏導國民對國家現況的不滿。

尤芬麗說完便掛上電話。

「嗯,可以吧。以電池的容量來說,基本上應該夠用,頂多就是在差一點點的情況下,由我們划船過去就好了。」萊諾斯說。

萊諾斯說完,將馬達和電池裝在充氣完成的橡皮艇上,然後將它踢進了海上。

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中輟生佔了絕大多數,而且即便能夠畢業,也不見得所有畢業生都能當上神曲樂士。例如,有些人即便在求學過程中察覺到自己能力的極限,卻還是想在他們幢憬的業界工作。於是,他們畢業後就到了神曲公社謀職。另外,也有相當多的比例進入歐米科技這類和神曲相關的企業工作。

「霍住納理論……是主張人類至上,並且提倡人類應與精靈分道揚鑣的理論嗎?」

「最好是沒了精靈,人類社會就會朝正確的方向蓬勃發展啦,」

「……這跟過去一些獨裁政體發動戰爭時的手法挺像嘛。」

『我記得有一個支持霍佐納理論的教授就叫作陸野·赫布羅斯。這個人蠻有名的,好像是醫大的教授吧?不過,後來因爲發生了藍皇冠號事件,結果整個社會的注意力就被轉移,沒什麼人再繼續注意他。』電話裏的人說。

伍堂·萊諾斯茫然想着,人類的科技實在太了不起了。諸如新型電池、新型靜音馬達、新型合成纖維,這些全新的發明都能在店裏買到。因此,若哪輛車裏出現這些東西,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若是在尚未組裝完成的零散狀態下,更是不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是啊,這個理論後來被反精靈團體之類的人利用,成爲支持他們主張精靈的存在會扭曲人頻生態、應加以隔離這種說法的佐證信』

「這東西真是太方便了。」萊諾斯身旁的女性看着用車後的排氣管吹起來的橡膠船身,發出感嘆的同時也對它的實用性感到懷疑。「不過,它真的有辦法開到我們的目的地嗎?」

其實萊諾斯車子裏載的這些東西,就算組裝起來外形也不過就是一艘汽艇,若是浮在海上大概也沒有人會覺得可疑吧。畢竟光是馬那卡達市的亞洛尼亞海濱就有三座海水浴場了,近海的海面上也可以釣魚。而船上的靜音馬達只要說是爲了不驚動魚羣所使用,任誰也不會懷疑。

畢竟姓氏相同實在不足以代表血緣方面的關係,甚至彼此毫不相干的例子,反而纔是佔了絕大多數的情況。

『不過話說回來,其實霍佐納理論只是一種唯心論,而這個理論因爲提倡者的名聲樹大招風,結果反被那些杯葛現行體制的組織團體斷章取義.依照對自己有利的方式利用了。這也是一種以訛引訛的情況啦。好比我們平常聽到的流言永遠比事實來得誇張,有時更會出現惡意扭曲的現象。事實上,像那種拉雜的長篇大論,根本沒幾個人看過完整的內容。加上後來的提倡者每每都用自己的方式解釋,沒多久這些哲學理論就變得面目全非了。』

但是,這艘靜音船是可以挪做其他用途的——比方說,趁夜偷偷潛入位於大海中央的人工島。

「走吧,讓我們航向那個即將爲人類和精靈之間的關係畫上休止符的人工島!」

克緹卡兒蒂踮着腳尖,試圖壓低自己的腳步聲。

精靈可以飛,因此像這種偷偷摸摸的行徑若是發生在精靈身上,看起來真的非常滑稽。不過一方面因爲心情問題,再加上若是在室內亂飛,撞到天花板還是什麼東西而發出聲音也很麻煩。兩相比較之下,躡手躡腳地走路可能還是最不容易讓人察覺的方法。

「……」

克緹卡兒蒂穿過牆壁,繼續用她小心翼翼的步伐,輕聲朝自己的房間前進。時間晚了,再兩個小時就要天亮,她得小心不要吵醒佛隆。

「!——你回來啦?」

一個唐突的聲音從她身後叫住她.讓她好比一隻被人嚇到的野貓一般,全身上下的毛髮都豎立起來。她畏畏縮縮地回過頭,看到佛隆穿着睡衣站在身後。

「嗚……」

「你這麼晚都還沒回來,我還挺擔心的呢。」

「這、這樣啊,抱歉。」克緹卡兒蒂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你喫過晚飯了嗎?」

「嗚,沒有……」

克緹卡兒蒂只有在佛隆身邊纔會進食,若是沒有佛隆陪在她身邊,她根本不覺得喫飯是一件快樂的事。

「我是有買宵夜回來啦上佛隆說。「你要喫嗎?是煎蛋三明治。」

「……嗯。」克緹卡兒蒂有些不自然地點點頭。

此時兩人之間的氣氛,就好比一個在外遊蕩、天亮纔回家的老公,到家時面對着笑容滿面的妻子(雖然就這個情況而言,性別是對調的)。

「要喝茶嗎?雖然茶已經涼掉了。」

「哦,好……我要。」

克緹卡兒蒂從頭到尾都只有點頭的分。

她看着佛隆轉身去取塑膠袋內的三明治和易開罐裝的茶,稍微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問:「你沒有話要說嗎?」

克緹卡兒蒂快步定向房間裏的那張單人牀,躺上去便將被子拉到頭上,轉身縮到牆邊。

佛隆也察覺到她異常的反應,眨了眨眼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契約精靈。

「那我還需要說什麼嗎?」佛隆說。

「克緹?」

「佛隆,你——」

克緹卡兒蒂話說到一半,身子也從椅子上站起來。不過,聽完謝爾烏託喜孜孜地講了一個晚上自己浪漫的同居生活,她真的累了。

「陸野·琉妮雅……」

佛隆不會在這種時候刻意裝傻來惹克緹卡兒蒂生氣,所以,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契約精靈在說什麼。

她在心底暗自咒罵。一想到佛隆肯定不明白自己生氣的理由,便不禁怒火中燒。

「——嗯?」

克緹卡兒蒂看者攤開在桌上的那一頁,不自覺地念出上面寫的名字。她才呆了半響,然後因爲佛隆在自己回來前一直看着琉妮雅的資料而感到非常氣憤。

「怎麼了嗎,克緹?有什麼……」

「沒有啦……就是……你看我這麼晚回來都不會在意嗎?」

「沒有。」

那是參與這次模範演奏的學生名冊,今天早上出發前於交到佛隆手上。但這份名冊此時——

(爲什麼你在這方面可以這麼遲鈍啊!就連睡在同一個房間裏,你也不會想多看我一眼嗎?可惡!)

克緹卡兒蒂拖着疲憊的身子,不知不覺地沉入夢鄉。

佛隆遞出三明治和茶,對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問題露出不解的表情。

(可惡,我看我乾脆也來綁個麻花辮好了!)

這一股已然遭到扭曲的怒火,牽動了另一個更莫名其妙的念頭。

事實上,克緹卡兒蒂甚至比佛隆年長了幾百歲。

「……嗯。」克緹卡兒蒂聞言寬心地點點頭,然後將手邊的煎蛋三明治放進嘴裏咬了一口,

佛隆和克緹卡兒蒂住在一起也已經四年多了,不過他們平常是分房睡的。現在,雖然這個房間裏的牀鋪是兩張分開的單人牀,但是像這樣睡在同一個房間裏,跟平時分房睡相比,在意義上還是有相當差距——至少克緹卡兒蒂可是對此保有某種程度的期待。然而,佛隆的反應卻平淡得令人瞠目結舌,不知該如何是好。

話說回來,克緹卡兒蒂生氣的原因也出現微妙的變化。原本她只是擔心佛隆太過在乎琉妮雅這個問題學生,可能會落到喫力不討好的下場。不過此時因爲她本身的嫉妒心,加上謝爾烏託的影響,讓她心裏的怒意轉向佛隆沒把她當成關係親密的女性看待這件事,因而感到難以忍受。

「說什麼?」

(……佛隆是大笨蛋!)

「還是,你有做什麼虧心事嗎?」

「也是啦。」

除此之外,克緹卡兒蒂也猶豫着要不要再提起琉妮雅的事。畢竟同樣的話題一再重複,只會引起兩人之間的爭執——雖然往往都只是她獨自發飄而已。不過剛剛跟謝爾烏託和米諾提亞斯一起喝了幾杯,情緒多少也宣泄了,暫時可以讓她稍微壓抑這方面的不快。

丁……我要睡了。」

「你又不是需要人家看管的三歲小孩了。」

「……」

「啊……嗯,晚安。」

忽然間,一份擺在桌上的文件讓她瞪大眼睛愣了一下。

這方面克緹卡兒蒂倒是沒有什麼好猶豫的。畢竟她晚上也只是跟謝爾烏託在一起,聽她講自己的情事而已,根本沒做什麼會讓人覺得反鹹的事——不過,當她跟米諾提亞斯一起把醉得不省人事的謝爾烏託送回卡提歐姆房裏時,因爲不想看到卡提歐姆,所以敲敲門後就把謝爾烏託丟下,頭也不回地開溜了。

面對這般矛盾的表現,佛隆只能愣愣地看着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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