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

我因你的歌而來——

克緹卡兒蒂與佛隆邂逅的故事。——

在一輪明月高掛天空之時，他們彼此邂逅在孤兒院的屋頂上，一位是擁有無與倫比強悍力量的精靈——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以及一名孤獨的少年——佛隆。“我想將你據爲己有，想將你描繪出的靈魂當成只屬於我的東西——可以嗎？”精靈口中道出了締結雙方羈絆的楔子，是交換誓言的神聖儀式。然而，這一切對少年來說只是有如午夜夢迴的一段插曲罷了。其後物換星移，時光飛逝，一個偶然的命運終於再次喚醒了兩人之間的牽絆——《邂逅緋紅》，克緹與佛隆初次邂逅的奏曲，堂堂登場。

prologue

綿延無盡的蒼影樹海覆蓋着廣闊大地。

在樹海深處，一抹看似人型的黑影躍然其中。

之所以不能確定那模糊的黑影是否爲人類，在於此時正值深夜，大地已完全被黑暗所籠罩，使得一切景物皆曖昧不明的緣故。

“……”

難以計數的林木盤根錯節的葉叢而生。

儘管枝葉的縫隙間透出皎白月光，那光芒卻無法遍及林中的每個角落。細碎的光斑，戳破了夜森林裏的黑暗世界，而月光無法觸及之處，便留下醜陋扭曲的複雜陰影。比起完全的黑暗，這樣的景象顯然更容易撩撥起人們不安的情緒。

“……”

茂密的樹林裏原本能見度就不高，此時的樹林更是任憑黑夜恣意侵蝕，使得視野更爲紊亂狹窄，即使集中精神，也不見得能看清腳下踩着什麼。若非小心翼翼地在每個步伐間以腳尖輔助視覺，一邊探路前進，肯定不要幾步便會被散亂的樹根絆倒，在亂石堆中踩空失去重心，甚至一腳陷進窪地裏跌的渾身是傷都有可能。這樣的狀況，撇開具有夜視能力的動物不談，人類如果沒有藉助照明設備，實在難以克服眼前道路的重重障礙，根本不可能好好走路，更遑論跑步了。

然而——

“……”

樹葉中的人影踏着輕盈的步伐在林間穿梭，絲毫不畏懼周遭的黑暗。

那彷彿舞蹈班充滿韻律的腳步，似乎沒有任何事物能打斷他流暢的節奏，使之混亂失序。他視陷阱於無物，在凹凸不平的地表上快速前進，甚至就像踩在平坦的地面般，輕鬆自在。

跳躍、狂奔；時而可以看到他用力朝樹幹一蹬，於是整個人便在空中劃出一道幅度更大的曲線。

任憑林中交錯縱橫的枝葉，也無法攔阻他的行動。

以直觀的角度來看，更讓人感受到他如同化身爲一支意圖貫穿黑暗的箭矢，使一路上的樹木聞風喪膽，紛紛退避放他通行。

飛奔、躍進、衝刺、加速……

仔細一看便可以發現，這道白光的強光是以一個球狀物爲中心組成。

那一副奢華的軀體，不時自森林裏的黑暗世界中飛躍而出，當他沐浴在月光下的短暫瞬間，竟清楚浮現出一幅優美的年輕女性身影。

她反射性擺出警界的態勢。

然而……

然而聲音中的連續音符，卻能交織出原始純粹的特質，彷彿只單純爲了摹寫心靈本身。唯有退去所有矯揉造作的華麗雕飾，才能呈現出這般昇華過的美感。

掩蓋住同心圓的強光，隨着少女的咆哮，自她周圍向外散射出去。這些光球瞬間被彈開，帶着比原先更強的衝力，撞上外圍的樹木。在一片傾倒聲中，幾株樹木向外倒了下去，那些光球也像樹葉碎片似的彈了出來。

——對，如果有人見識到眼前這般奇蹟似的光景，肯定會覺得無比震驚吧。

“嗚……”

這樣的旋律，就連以音樂作爲天職得樂手，也不免感到嫉妒。

這些光球劃出的同心圓，一起壓縮了繞行半徑，彷彿陷阱似的，帶着收束意圖逮住受困其中的獵物——

除去必要的生理反應，少女安靜地一動也不動，只是仔仔細細將流露在耳邊的每一分音符收入耳中。

那張美豔的臉龐，不意間露出了苦澀的表情，與此同時，堪稱完美的動作中也出現了破綻。

然而，只見她似乎消耗了過多體力，還沒站穩便又差點跌了下去——彷彿之前那般超乎常人的動作全是謊言似的。

少女短促的嘆息聲中帶着懊悔，心有不甘地將手垂放下來。原本聚集在掌中的紅色強光，也一如顏料滴入水中般變得稀薄，終至熄滅。

歌曲的旋律穿過遍及整座森林的黑暗世界來到她耳邊。

然而——

“真不愧是世界最強的神曲樂士，竟然連勃來都可以從他身上得到這麼強大的力量……”

“——！”

這名歌者沒有特別的技巧，也不是具有美聲天賦的才子。

“……”

“嗚……”

“——或者根本就是因爲……”

圍繞在少女周圍的光球，在瞬間同時逆向旋轉。

除此之外，看她在林間穿梭的動作，也能從中意識到一種彷彿舞蹈般的美感。

那一隻深邃紅眸隱含的神韻，是一種經歷過重大別離之人特有的深切哀慟

更仔細辨認過後，便會察覺強光中心的球狀物，帶着如蜜蜂翅膀的透明薄翼，不斷地拍動着。以生物來說，這東西的形狀單純的過分，卻又不同於一般自然現象，有着明顯獨立的“自我意識”。

少女將手掌攤開，深紅色光芒霎時從她掌中溢出，以順時針形成一股強力的光氣旋。炙熱的氣旋扭曲了周圍的景物，任誰都可以清楚知道，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此刻正蓄積在她掌心。

那一副纖瘦——或者說奢華的身軀，究竟何來那般過人的潛力？

她不會依附別人而生；不會仰賴他人作爲自己的屏障；更不會讓自己隨波逐流。她擁有一股強烈的自我意識，並且散發出洌清的霸氣。

然而，這種威勢只維持了非常短暫的時間。

她說話時的語氣間，自我調侃的味道變得更爲濃厚。

她此時若非藉助旁物支撐，根本連站都站不穩了。從這點看來，她似乎真的氣力用盡，精疲力竭。

在她身後只有那片自己方纔途徑的林地，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這道強光彷彿流星，在漆黑的樹林中劃出一道道殘影，直朝少女的胸口襲來——

數秒鐘後，那種帶有強大威脅性的氣魄，便彷彿危在旦夕的生命一樣，突然陷入一陣不穩定的釋放狀態，轉弱，然後消失。

然而，歌聲卻不是用過人的丹田共鳴而唱，甚至可以肯定，它是好不容易越過遙遠的距離，才得以飄蕩至此，聲音孱弱，若非聽得仔細，幾乎難以掌握歌曲的全貌。

畢竟很少有人具備闖入月夜森林唱歌的變態嗜好。果真如此，那麼歌聲的主人，極有可能是與少女有關的人，也就是追擊她的人。

這是一首帶有些許哀怨意味的歌，歌中表達了對失去事物的感嘆。

她的長髮彷彿燃燒的烈焰，她的雙眸有如凝練的火焰。

在她兀自將心裏的厭惡情緒吐露出來之後，隨即又做勢再飛奔出去。

這名始終如夢幻般飛舞的少女，彷彿此時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肉身，使其原本超然的氣勢崩潰，一腳屈膝，跪到了地上。

“……不對，這首歌……”

同時——

她沒有誇張的動作——或者更應該說，她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洗練的遠超過人類可能表現出來的極致，彷彿削鐵如泥的道人般鋒利，仿若清水般澄澈透明，這種美感並非經由添加的方式形成，而是濾盡雜質後純化，實爲一種淬鍊的極致。

“對我——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來說，一點用也沒有——”

然而……

此時——

“少瞧不起人了！”

不過，其中卻有足以打動人心的要素存在。

——一陣異樣的巨響。

“……”

“真不愧是‘四樂聖’，完全不爲這種程度退縮……”

然而——

“……”

不知從何而來的浩然白光——一道明顯與月光不同的異質強光，撕裂了籠罩在黑暗中的世界，並且襲向此時看來有些狼狽的少女。

“是‘四樂聖’？不……”

“這……聲音是……”

“即使身爲精靈始祖的其中一支支柱，在精靈島消失的現在，沒有神曲的我，也會淪落到這副德性嗎？”

白光撞上少女張開的光網，被彈開之後，在林間又四處亂竄地來回彈了幾下，隨後失速，然而這道白光並沒有因此墜地或消失，彷彿有什麼東西將它鉤住一般，搖搖晃晃地懸在半空中。

一會兒之後……

少女在歌曲深邃的情感中，渴求着歌者寄託在聲音中的柔情。一股暖意明確地湧上少女心頭。

姑且不論偷襲成功的可能，即是少女此時的力量衰退，但是對於成羣的光球來說，她依舊是個具有壓倒性實力的對視。看來它們並沒有愚蠢到如此不自量力的程度。只是不知道，這究竟是光球自己的意志，還是背後的術者預先想好的戰術。

“我叫你別瞧不起我！”

數個同樣的光球，彷彿從黑暗中浮出水面似的出現在少女身邊，將她團團圍住。

她咆哮的同時右手振臂一揮。瞬間，她的胸前張開一張由實光構成的網，確實將那道流星般的白光擋了下來。

少女屈膝跪地，卻不忘顧及自己的後方。唯追擊之人名沒有獻身。

少女臉上露出苦笑，看來語中揣摩的另一種可能，多少含有自嘲的意思。

“……”

“——！”

一道閃光劃破了黑夜。

“……”

若要形容這名女子的容貌，除了“美麗”一詞不作他想。

——它就是這麼一首迴盪在月夜氛圍下的歌。

“……”

她撐着樹幹站了起來。

一襲緋紅色衣服包裹着她的身軀，無視於她高挑的身形，用極少的布料只針對重點部位所做的剪裁設計，強調了她由胸至腰線的窈窕曲線，在多處裸露的肌膚間更添加幾許煽情的味道。

這些光球繞行着少女，在空中劃出弧線，隨後加速拖拽出長長的殘光，結成整圈的同心圓，這樣的光景若是出現在不明就裏的人眼中，恐怕只會將它當成一幅美景欣賞吧。

——一首歌。不知從何時起，便流瀉在空氣中的美妙旋律。

她的美豔將華貴表現到極致，挑戰優雅與輕佻的完美比例；若其中有一處不小心失衡，便會流於風塵女子般的低級品味。然而，她的面容與舉手投足，卻在彰顯出彷彿公主般的高潔氣質，沒有絲毫頹廢或荒淫的氣息。這也許是她的表情與言行舉止底下，擁有某種共通的心靈特質使然。

歌聲中充滿了慈愛與包容。

或許該說她早已聽見，只是在此之前，她根本就沒有餘力意識到這真迷人的聲音。事實上，也是因爲它聽起來沒有那種強烈宣誓自我存在的意圖的華麗感；或者說，這旋律從根本上就顯得極爲低調自持，是以空氣般的平時氛圍包覆着所有聽衆。

這名歌者不靠技巧、不仰賴美聲，在平淡的呼吸間，吟唱出最爲純粹的旋律——這是多少歌手心裏最初的渴望？然而他們卻只能在苦苦追尋的絕望中，逐漸淡忘這種極致的表現方式，或者說，這樣的歌聲本身就是一種奇蹟。

不過這東西與其說是“翅膀”，不如用“紋章”來描述會更爲貼切，有六張複雜圖形勾勒出的巨大“翅膀”，讓人不由得聯想到某種精緻的藝術品，將這些紋飾背在身上的少女，更因此散發出一種女王氣質。

少女的嘆息無人回應。

一陣咆哮之後，少女背上忽然冒出六片與那羣光球身上類似的“翅膀”，這六片向外伸展開來的羽翼，與光球身上的翅膀顯然屬於同一種物質。然而，少女身上的六片翼，卻有着極爲宏大卻複雜的外形。

即使聲音的主人活在哀傷情緒中，卻沒有一絲怨懟；即使聲音的主人必須獨自面對寂寞，卻也沒有絲毫的憤恨。

少女訝然太頭。

少女將身子依靠在身旁的樹幹上，並閉起眼睛。

她很快地回身轉向後方。

下個瞬間——

就連歌者的聲音中，也可以聽出同樣的情緒，彷彿一名旅人孤獨地留滯在空虛寂寥的沙漠，發出了沉痛的感嘆。

“——！”

然而她的雙眸卻彷彿看到某種朝她迫近而來的東西，表情中帶着些許被逼急的焦躁。

“這首歌……”

少女抓着身旁的樹枝，狼狽地站起來。

此時她彷彿敞開身上的每一吋細胞，藉此聆聽耳邊撩人的旋律，好似不願漏聽每一個迴盪在月夜森林裏的音符。

此時——

“……神曲？”

幾道化成同心圓的光圈瓦解。

然而——

與此呈現鮮明對比的是，她白皙的肌膚在豔紅長髮襯托下，更顯出身行的穠纖合度，將妖豔二字所能表達的美感發揮到極致。

少女睜開了眼，環顧着周遭的景物。

於是乎成羣的光球逮到了機會，一如來時，又唐突地潛入黑暗中——這真是完美的撤退時機。

“這種兩翅膀的東西，不管你有多少——”

“沒辦法，看來只能找個‘異邦人’幫忙了……”

少女聽得出神，似乎早已忘記她前一刻陷入絕望的窘迫，歌聲逐漸牽動她的肢體，往聲音的源頭走去。

她的腳步徐緩堅毅，直朝向旋律向外流瀉的月夜森林深處。

儘管她的步伐，已沒有前一刻超乎常人的輕盈與強健的力道，卻也不像前一刻那般孱弱無助，臉上憔悴的神情已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些許的陶醉和喜悅。

究竟是什麼樣的聲音，讓她早已精疲力竭的身心得到舒緩和滋潤？

“……是誰？……到底是誰？”

口中的疑問重複次數，早已不復記憶。此時她甚至將身後的追擊者全都拋諸腦後，只是一心一意地朝着聲音的源頭走去。

終於——

“……”

穿過幾重黑暗林地之後，眼前的景象讓她不禁一愣，臉上的眼瞼也跟着眨了兩下。

原本一路上橫生的茂密樹葉，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稀疏、零落，終於消失。看來此時她受到歌聲的引領，終至走出森林。

不過她之所以停下腳步，並非因爲意識到自己走出森林的事實，而是由於疏落的林木之間，赫然出現一棟古老的獨立建築。

這棟建築比起一般民宅來的大，不過從外觀判斷，絕不是富裕人家的房子，紅褐色外牆多出龜裂，蔓藤恣意生長，縱橫交錯地攀附在牆上。即使這種古老房舍看似廢墟，其中卻散發出一股長期有人居住的氛圍。

“沒想到在這種地方，竟然可以看到人類居住的房舍……”

這棟房舍周圍，圈了一圈形式上的柵欄，柵欄其中一處，也設置了一個高度不高，看來沒有實質作用的石頭門柱。

門柱上寫着“托爾巴斯都立孤兒院”。

“……哦。”

看着門柱上的幾個大字，少女的表情儘管訝異，卻似乎認同了這樣的事實。

這麼一來，這棟建築不論是外觀年久失修的程度，或是坐落在周圍沒有任何民宅的偏僻地區，都可以輕易得到解釋了。畢竟古往今來，還從沒有一間孤兒院可以稱得上富裕的。

少女走近房舍，將視線稍微往上抬了起來。

歌聲是從孤兒院的屋頂傳過來的。

“才……纔沒有呢。”

“要是被布蘭卡他們看到，還真不知道他們作何感想。所謂命運這東西，還真是沒有一刻不在捉弄人呢。”

“——”

“相對的，我也會陪伴在你身旁，用我所有的一切保護你。只要你持續用你的心爲我唱歌，我就會永遠陪伴在你身邊……永遠保護你。”

“你的歌聲——很棒哦。”

“……”

“我想將你據爲己有。”

“……在那裏呀。”

“可以嗎？”

“……”

“……也對。”少女面對一臉困惑的男童露出苦笑。“簡單來說，我想問你，今後是不是可以爲我唱歌？”

“沒什麼好害羞的。”

少女稍微窺探了一下男童的眼眸，然後她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那口氣彷彿她忽然想起，自己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少女眼見男童害臊的表情，便面帶微笑，體貼地安慰他。

“……嗯？我聽不見哦？”

即使年紀尚小，臉龐像個女生，不過他畢竟是個男孩子，這種最基本的矜持他似乎沒有忘記。少女微笑地點點頭。

男童一臉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少女。想當然耳，這肯定是他初次耳聞的詞句。此時的他，可能根本無法理解少女口中的言詞，究竟承載着何等沉重的重量。畢竟他不過是一個未滿十歲的稚子，這般言語對這個年紀的男童來說，實在太過抽象而難以理解。

“這纔對嘛、男孩子就是要像這樣纔對。”

他說話時睜着一雙圓圓亮亮的可愛眼眸，眼眶有些泛紅。

聽到少女的指示，男童聽話地合上雙目。

一名歌者、一名聽衆；此時在夜空中繚繞不已的旋律，將兩人緊緊相系在一起。

“……咦？”

“爲此演奏吧……以汝之靈魂——”

初次聽聞這般冗長且有些怪異的名字，男童無法立刻將它記在腦中，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困惑，然而眼前的少女卻不顧他的反應，兀自說出她的意圖。

他點頭跟着強調了一次，只是那雙眼眸依舊難掩羞怯之情而別到一旁。

此時少女從半空中緩緩落到屋頂上，帶着親切自然的模樣走到男童面前，屈膝跪下，使自己的視線與男童平齊。

因爲這句話代表了締結誓約的楔子，絕不是素昧平生的兩個人應該會有的對話。而且，這句話的重量等同於少女的生命本身。

“我想將你描繪出的靈魂，當成只屬於我的東西。”

然後——

“佛隆……”

少女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歌聲的源頭，她朝地面輕輕一蹬；不過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在下一個瞬間出現令人驚訝的結果。

“……？”

她的腳尖接觸到地面的瞬間——正確來說，是與地面仍保持有一線之隔的位置——以該接觸點爲中心的空氣中，有如水面一般，泛起了透明的漣漪。

話語中，似乎也同時透露出對自己這般諷刺命運的無奈。

少女看到對方的反應，只是面帶苦笑地搖了搖頭。

“你想說什麼再說一次吧。不要覺得害羞，你可是個男生呢。”

這也難怪。畢竟看到這種情形，任誰都會嚇一跳吧。

對這名男童來說，眼前這名女性說出的話，似乎比起她浮在空中的事實更讓男童感到意外。他的臉上泛起紅潮，不禁將頭低了下去。

——是盟約、力量，也是帶來歡愉的泉源。

不過，對於一個年幼的稚子來說，他不可能明白這種事。

然後——

男童這樣的答覆讓少女感到滿意，於是伸出手指輕觸他的臉龐。眼看着男童被她的手指逗弄的耐不住臉龐搔癢，繼而露出笑容，少女也壓低了音量，如一個面對愛慕之人傾訴愛意的少女般，喃喃說道：

“……謝謝你。”

“少女的讚美讓男童露出疑惑的表情，也許是他無法理可理解到少女言詞中的含義吧。”

他也許根本沒想過要讓誰聽見自己唱歌。甚至從他這般羞怯的模樣看來，其實男童根本也沒在別人面前展露過自己的歌聲。

“……佛隆”男童簡短地回答。

這名陌生女子從不曾讓男童感到分毫恐懼，然而男孩直視着對方的眼神中，依舊有些迷惑和怯懦。

“……對，我是男生。”

此刻她心裏即使有千言萬語想對眼前的男童訴說，卻害怕無謂的解釋，破壞了當下空氣中歌曲的餘韻，於是她只有淡淡地吐出一句；“我是被你的歌給吸引過來的。”

“啊……”

“……？”

得以在空氣中激起漣漪，似乎是一般深不可測的力量，完全抵消了地心引力加諸在少女身上的牽絆，讓她彷彿自深海中浮出水面般，瞬間便躍上了屋頂。

男童完全不明白少女話語中的意思，不僅歪着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此時，只見少女的臉上忽然泛起些許不懷好意的笑容。

少女將男童的名字低聲在口中複誦了一次，那張美麗的臉龐，此時像是憶起溫暖的舊日時光，道出心裏深刻的感慨。

“……”

他似乎漸漸明瞭少女話中的意思，表情出現了變化，一股更爲羞怯的情緒，使他更加面紅耳赤，只是低着頭，小小聲地對少女的讚美表示謝意。

以男童的年紀來說，他還沒有足夠的知識，幫助他理解少女話中的含義。

就這麼靜靜地，靜靜地……她悶不吭聲；連呼吸也儘可能地壓抑，只是專注地側耳聆聽這男童口中的歌曲。

一會兒之後，屋頂上悄悄展開的獨唱會終於謝幕。

“……克緹……卡兒蒂？”

“那麼我要爲你獻上訂定契約的印記。來，把眼睛閉上……”

然而，也許少女的真誠感動了他。儘管男童仍不免有些疑惑，卻也點點頭肯定地應了一聲。

“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我纔在這樣的地方……找到了你……”

聽到少女的問話，男童趕緊低頭擦拭眼眶。

男童扭扭捏捏地猶豫了一會兒，不過終於還是下定決心，深深吸了一口氣後，明確地將方纔沒有清楚表示出來的言辭吐出了口。

“……演奏吧……現締結吾輩之契約……”

“……？”

男童終於察覺到少女的存在，他驚訝地回頭，望向浮在空中的女性。

“……嗯。”

男童終究只是歪着頭表示不解。

“……”

“……誰？”

少女見狀，帶着憐愛的目光，稍稍註釋了男童一會兒，接着——

他只說了自己的名字，並沒有提到姓氏。只因此時他尚未離開孤兒院，既沒有姓氏，也不需要。

然而只要對方是一個擁有特殊技能的人，必定對於少女此刻提出的要求感到瞠目結舌吧。

她如是說，然後緩緩地將那張美麗的臉龐，貼住男童的臉。

喜悅、怯懦、羞愧、甚至是訣別時的傷感；少女一改初面對男孩那時般從容的模樣，此刻初次表現出些許交織着複雜情緒的表情，只是這點男童並沒有察覺到。

“姐姐，謝謝你！”

男童將手按在自己的胸前做了一次深呼吸。櫻花色的雙脣間逸出白色吐息，緩慢地消融在夜晚的空氣中。

“……”

面對眼前這隻鮮豔的紅色雙眸，男童以他那雙深邃的黑色眼睛回望。

“你在哭嗎？”

“——佛隆。”少女對眼前的男生開口說道：“我是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