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7 “SLAUGHTER”
《神曲奏界 紅》 · 榊一郎 · 5.4萬 字
西葛.波克特忘我地拼命奔跑。
雖然在途中跌倒了好幾次,但他似乎渾然不覺。
他循着來時路逃亡。這不代表他回到原來的地方就能怎樣,只是除此之外,他別無選擇。他總覺得,一旦他停下腳步,就會被那柱精靈追上,並被蹂躪至死。
此時他心底滿是恐懼,這是那柱骷髏精靈帶給他的恐懼。它和過去波克特碰過的精靈都不一樣。在波克特眼中,精靈們夾帶其強大的力量和近乎永恆的生命,冷冷在背地裏嘲笑人類的渺小。但它除了嘲笑人類之外,更帶有強烈的惡意。
它是“邪念”和“惡意”的結晶,
從它那身骷髏造型就能理解,這種外表根本不是爲了生活方便而塑造出來的。這種外貌唯一的優勢,就是絕對的“恫嚇性”。在它蹂躪、虐待、傷害他人時,以象徵死亡的骷髏形象出現,更能增加被害者的恐懼。
死神,這根本是死神!它會殺了我……波克特這麼想着,心情沉重。
他不知道這柱骷髏精靈究竟爲了什麼目的出現在他面前。但從它前一刻僞裝成基尼斯的模樣來看,想必跟《奏始曲》有關。
然而,精靈要《奏始曲》做什麼呢?恐懼和焦慮讓波克特無法思考。
他不時在奔跑中撞上牆壁,好幾次摔倒在地上翻滾。即使他全身上下早已遍體鱗傷、渾身是血,仍奇蹟似地繼續奔跑。
人在生死存亡之際,總能激發出超人的能力,現在的波克特就是最好的例子。
“啊……喝呀!喝呀!喝呀——”
他奮力踹開一扇鐵門,然後終於停下腳步。
門外狂風呼嘯、浪花飛濺,一陣豪雨瘋狂地打在他身上。外頭的暴風雨,仍舊兇猛地盤旋在禾萊臻娛樂城周邊海域。
此時的波克特置身在表層的某處出口。門外前一刻還張燈結綵地準備慶祝開業,現在卻好比一羣受了詛咒而曝屍荒野的野獸屍骸。裝潢全被破壞殆盡,在強風豪雨中露出了灰色的水泥基底。這片廢墟正展現駭人的面目,威嚇着波克特。
“……可、可惡。”
這裏跟地下樓層不同,沒有隔離牆阻隔。
原本設計爲飛機起降區的場地,建起了一幢幢商用建築。這裏的建築物雖然數量繁多,但由於零星分佈在各處,要跑的話倒不用擔心無處可逃。
換句話說,這是個理想的藏身之處。
不過,該逃去哪裏好呢……波克特沒有任何可供判斷的依據,彷彿不論逃往何處,那柱骷髏精靈都可能從建築物的陰影中突然現身。然而,他如果停下腳步,遲早將被對方追上。
看來她後來又昏睡了一次。在她模糊曖昧的記憶中,自己似乎一直都在半夢半醒間遊走。對她而言,不論清醒或昏睡,她所經歷的一切,全都是一場又一場的惡夢罷了,兩者之間並無差別。
直到這一刻,琉妮雅才知道自己身上流的血,其實是從父母親體內抽出來的。她抽乾了父母親的血,同時也殺了他們。然而,過去的她卻對此毫無所覺,厚顏無恥地活在這個世上。這個事實讓她的理智幾乎崩潰。
他早先的恐懼心理此時忽然反彈,口中迸出一連串瘋狂的笑聲。
琉妮雅希望那只是另一場夢。
在卑劣的笑聲中,波克特跑進了那座全天候型的競技場之中。
‘與其想辦法讓身受致命傷的人活久一點,倒不如將資源移到還有機會活命的人身上。’
“既然如此,那我根本沒什麼好怕的嘛!”
他身上帶着《奏始曲》的樂譜,又身爲神曲樂士,只要再加上……
她確實聽見佛隆說話的聲音,也看見柯邁茵刻下的文字。
然而火事並沒有完全消失。此時火災發源的整個封閉區域中仍留有高熱,一旦盼到機會,便會再次大舉向外擴張。
門上寫着‘中央控制室’幾個大字。
●
他們已經離開商業區。這條走廊周圍的景物,只有一片單調無機的印象,和琉妮雅前一刻睜開眼睛時的記憶完全不同。
旺盛的火焰會產生高熱,同時也會引燃周圍的可燃物和助燃物,加速氧氣的消耗。因此,在越過了燃燒的高峯期後,火勢已經奄奄一息。
“……”
若是依循人情常理來看,柯邁茵的行爲根本不應受到苛責。琉妮雅知道這點。不過即便知道,仍無法抹去她心裏對柯邁茵的仇恨。
超過半數以上的隔離牆都已成功運作。它們隔絕空氣的流動,同時截斷這起火事的生命線。
正當琉妮雅心裏這麼想……
●
克緹卡兒蒂啪地抖開了一張地圖,看着眼前的一扇門確認道。
面對突如其來的一場騷動,應該沒人有足夠的時間,能將單人樂團或其他機具搬運到安全的地方。因此,這座競技場內理應還留有幾具單人樂團纔對。
“……對呀。”波克特將手安在自己的胸前,臉上浮現扭曲的笑容:“對,精靈!它也是精靈嘛!”
她深愛自己的父母親。在兩人的呵護下,她曾經認爲自己擁有一個幸福無比的家庭。而她也曾經因爲雙親過世,心裏動過自絕性命的念頭。
琉妮雅清醒時,發現自己正趴在佛隆背上,順着節拍左搖右晃地任由他揹着前進。
那是一幢大型圓頂建築。他對這幢建築有印象,也清楚知道它是做什麼用的。不久之前,他曾長時間待在裏面——全天候型競技場,他和學生們就是在那裏練習合奏神曲。
這種心情柯邁茵肯定不會了解吧。
精靈的生命型態,原本就和人類大不相同,甚至無法用“合理的邏輯”加以衡量。人類的生命是如此弱小而短暫,也因此執着於每一個個體被賦予的寶貴性命。然而精靈不然……
柯邁茵是精靈,它絕不可能瞭解。它不是人類,然而它卻厚着臉皮混入人類社會之中。
她覺得噁心想吐。
“單人樂團!我只要找到一具單人樂團就好!”
這座禾萊臻娛樂城內,並非所有隔離牆都無法合上。
‘因爲她的父母親已經沒辦法活命了。’
“……”
難道就因爲父母親怎樣都會死,所以可以爲了救人,先一步奪去他們的性命嗎?果真如此,那麼許多殺人的行徑都可以被正當化了。畢竟所有人類遲早都得面臨死亡。那麼,是不是代表誰都可以因爲這個緣故而殺人呢?
他旋即連滾帶爬,飛快往競技場奔去。
“就是這裏了。”
好比其他精靈一樣,柯邁茵也擁有強大的力量和幾近永恆的壽命。他們不會了解,脆弱而生命短暫的人類,心裏究竟擁有什麼樣的想法和感觸。然而,他們卻擺出一副不懂裝懂的模樣融入人類社會,活像是對人類這種低等生物的嘲弄。
恐慌焦慮中,他的視線四處遊移,最後終於落在一處地方。
“哈哈哈!哈哈!可惡的精靈呀!你就乖乖臣服在我的腳下吧!可惡的精靈!可惡的精靈!”
總之,在火災發源的封閉區中,已不見張狂的烈焰,只剩下各處零散的星火,還苟延殘喘地在餘燼中搖曳着。
從柯邁茵的敘述看來,殺死琉妮雅父母親的人除了柯邁茵之外,還有琉妮雅的祖父陸野.赫布羅斯,而連琉妮雅自己也是兇手——甚至從柯邁茵只是奉命行事的角度來看,做出這個決定的人其實是琉妮雅的爺爺,琉妮雅自己更是促使這個狀況發生的元兇。
火勢延燒的速度開始放慢。火焰來回穿梭於所有的隔離牆間隙,將能燒的東西焚燒殆盡,接着趨於緩和。畢竟大火延燒需要兩種不可或缺的要素——可燃物以及氧氣,而這兩種要素如今已消耗殆盡。
(他們看待人類的態度永遠這麼輕蔑!肯定是如此!不然的話——)
“你醒啦,小鬼頭。”
似乎是察覺到琉妮雅的視線,那雙紅色眼眸回頭凝視着她。
“既然醒了就自己下來走啦。”
“這……這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
琉妮雅挺起身子要推開佛隆的臂膀。
這次佛隆沒有硬把她留在自己背上,乖乖地放手讓她下來。
她雙腳着地,還好沒有出現頭昏眼花的情況。琉妮雅安心地呼出一口氣,然後環顧四周。
“這裏是……”
“這裏是集中控管禾萊臻娛樂城所有機能的管制室。”佛隆說:“我們得先把隔離牆打開。”
他伸手握住管制室門把。
開門前,佛隆料想這扇門應該有上鎖。然而,當他扭轉門把時,卻毫不費力地推開了門。
門內是一間昏暗狹小的房間。佛隆打開牆邊的開關,讓照明光線充滿整間屋子。
此時房間外頭的走廊等區域,全都因爲斷電而切換成充電式的緊急照明燈,然而這間房間卻仍維持着供電狀態——畢竟是設計給軍事基地使用的中央控制室,它的供電設備跟隔離牆一樣,爲了確保戰時機能,可能都有另外設計備用電源。
房間中充滿強烈的壓迫感。
控制室原本就不寬闊,加上身軀龐大的柯邁茵也擠了進來,幾乎讓人窒息。若再算上室內種類龐雜的機具,這種感覺就更讓人難以忍受。
室內其中一面牆上鑲滿了長方形面版,那應該是監控螢幕。這些螢幕的畫面全都一片黑灰,沒有映出任何影像。監視螢幕下方的控制檯上,無數調節器星羅棋佈地排列着,燈號也仍正常閃爍。由此看來,這間控制室大概還保有完整機能。
“那麼——”克緹卡兒蒂轉頭望向佛隆,“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
“我也不知道耶……”佛隆帶着微微抽搐的笑容說:“我只是一心想着要先到這裏,可是沒想過我們該怎麼做……克緹,你覺得呢?”
“我怎麼會知道人類做的機器該怎麼操作?”
“……也是哦。”佛隆嘆了一口氣。
“隔離牆……隔離牆——是這個吧?”
“這就是了吧?”
“佛隆,你太患得患失了啦。”克緹卡兒蒂顯得有些不滿。
“我、我覺得還是找找看有沒有操作手冊比較好……”
他按下控制檯角落的一處按鈕,接着各處攝影機拍攝的畫面,便開始在電視牆的每個螢幕中輪流切換。埋設在天花板內的收音器,也傳回各定點所接收的聲音。
——空氣中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旋律。
“要是你不小心誤觸了……”
“嗚哦!”
佛隆的雙手開始飛快地在控制檯上游走。
佛隆做出結論,同時轉頭面向電視牆的另一側,翻開牆前的置物櫃。
“哎,不、不會啦!不、不太可能有毒氣吧?這再怎麼說也太誇張了——”
“是、是這樣嗎……”
“!”
“克緹,我記得你之前還說隔離牆有可能是爲了關住敵人的軍隊,然後再以毒氣或洪水消滅對方吧。”
若是誤觸了,那別提救人,搞不好還會讓他們因此溺斃。
克緹卡兒蒂指着書中的一頁,秀給佛隆看。
“說是這麼說,不過洪水倒是有可能吧。”
“太好了!”
“是啊,怎麼了嗎?”
佛隆嚇得整個人跳起來,克緹卡兒蒂也瞬間擺出警戒姿勢。只見所有監視螢幕忽然一齊點亮,在映出畫面的同時,也跟着播放出監視器所捕捉的聲音。
“隨便試試看不就知道了嗎?”
這座原本用於軍事方面的海上要塞,裏面配備了不少燃料儲存槽。這些部位若遭到攻擊,將引起大規模爆炸。據估計,這威力足以轟沉整座海上軍事要塞。因此,禾萊臻的結構中早有嵌入緊急情況下能夠引爆的炸藥,藉此拋棄火災嚴重的區塊以保護燃料槽。
畢竟禾萊臻娛樂城周邊就有取之不盡的水資源。
“這、這裏會不會有使用手冊之類的東西呀?”
克緹卡兒蒂說話的同時,毫不猶豫地按下手邊的開關——
他指尖舞動的模樣一如演奏樂器那般精準流暢,啪啪啪地敲擊着上百顆森然羅列的按鍵。這般驚人的表現,即便是琉妮雅也能清楚感受到佛隆過人的天賦。
佛隆滿意地點頭。然而,就在這時候……
佛隆點點頭接過了操作手冊,轉頭面向控制檯。
一道光芒之中雜音四起。
“……”
克緹卡兒蒂取出一本灰色的厚皮書說。這本書沒有任何特色,看來平淡無奇。書的封面上寫着“管理機具操作說明書”幾個大字。
置物櫃裏裝滿了不知是私人物品還是替換零件等雜物,加上一堆文件資料被塞在裏頭,佛隆一打開櫃子東西就全部跟着散落一地。克緹卡兒蒂則跟在佛隆之後,一連打開五個置物櫃。
“這裏不僅可以單獨操作每一面隔離牆、可以撤掉牆上的精靈文字外罩,甚至還可以引爆炸藥,藉此拋棄掉受損嚴重的區域。”
“——嚇!”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原本作爲軍事基地的人工島呢。”
“……”
一旁的琉妮雅看了也明白。畢竟控制檯上的開關種類複雜,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怎麼操作,即便佛隆也是一樣。
“好像碰對了呢。”克緹卡兒蒂露出燦爛的笑容,企圖矇混過關。“第六感有時候也是可以成事的嘛。”
克緹卡兒蒂的臉頰微微抽動。
克緹卡兒蒂快速翻閱書頁,語帶感佩地說道。
“可是,這裏原本是一座軍事要塞……”
各種機械低沉渾厚的驅動聲,從控制室的四面八方湧來——看來隔離牆已經解除運作,其中幾個監視螢幕也映出了隔離牆開啓的畫面。不過,仍有一些被水泥碎塊阻礙的隔離牆沒辦法完全開啓。
第一個聽見而做出反應的是柯邁茵,它的背上放出四道紫色的光芒——那是它之前一直沒張開的精靈翅膀。
儘管有些唐突,但精靈忽然展露羽翼也不算什麼奇怪的事。問題是,那兩對羽翼的圖騰微微變形而顫動着,光色如水波般忽深忽淺地盪漾。紫色的圖紋化成了藍光與紅光閃爍着,接着融爲一體,變成污濁的顏色。
精靈翅膀的形狀、大小和顏色基本上是不會改變。
偶爾,它也會如同飄然的衣袂般輕柔擺盪。不過它的圖紋、形狀或色澤,都會維持固定的模樣。它就好比人類的指紋,每一柱精靈羽翼上的圖騰都不一樣,甚至有人說那纔是精靈的本體。
因此,若是精靈羽翼出現變化,就表示那一柱精靈正遭受到外來侵犯。例如這柱黑馬精靈……
“……柯邁茵?”
佛隆擔心地呼喚它,黑馬精靈卻沒有任何回應。
它巨大的黑色身軀不斷痙攣顫抖,紫色的精靈雷纏繞它全身,發出細小的閃電來回奔竄,嘴角更是浮出了細碎的白沫。
“這是——”克緹卡兒蒂在一陣驚愕中猛然抱頭後仰,臉上帶着痛苦的表情大聲叫道:“佛隆,快點把麥克風切掉!”
“——咦……啊!”
佛隆慌忙伸手到控制檯上,關掉了監視器的收音裝置。然而……
“可惡!果然不行……這聲音是透過建築本體傳出來的……”
克緹卡兒蒂咬着牙,露出焦慮的模樣。
事實上,佛隆根本聽不見克緹卡兒蒂所說的“聲音”。然而精靈的聽覺遠比人類靈敏,即使是透過牆壁和地板傳出的聲音,他們不用將耳朵貼上去也能聽得一清二楚。但如今這種靈敏的聽力,卻讓他們陷入困境。
“佛隆、眼鏡小妞,你們快過來!”克緹卡兒蒂說着將背上的單人樂團一把塞到佛隆懷裏。“佛隆,快演奏神曲!”
“克緹,你……難道這是——”
柯邁茵異樣的反應、克緹卡兒蒂口中異樣的“聲音”,這很明顯是……
“——是《奏始曲》嗎?”
那是能強制支配精靈的樂曲。
在充滿魔性的旋律操控下,精靈的羽翼變色、形狀扭曲,這種光景佛隆已親眼見過好幾次了。
她說出了公司一貫的電話接待用語。
“我們接到警方聯絡!請問拓植所長在嗎?”
●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平安。”
那聲音聽來非常悅耳,給人一種誠懇的印象。
少女低聲呢喃——她正獨自留守在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中。
“啊……”
除了女性成員之外,這間事務所內的男性也同樣年輕俊美。
因此,在覈心搶奪事件發生後,許多人幾乎是抱着和演藝界經紀公司接觸的心態來造訪這間神曲樂士事務所。這使得他們不論在業界或是其他領域中,都莫名其妙地多出一羣跟公司業務無關的粉絲。
“我是利瑪&葛雷斯公司的希瓦爾.利格魯斯。”
畢竟,事務所旗下的神曲樂士現在全都不在公司,作爲一位文書工作員,普利妮希卡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個從未聽過的曲名,讓普利妮希卡蹙起了眉頭。
就在這時候,電話聲又響了,她先把適當的說詞在腦中演練一遍,然後伸手接起話筒。
她披着一頭銀色直長髮,勻稱標緻的五官給人楚楚可憐的印象,在事務所裏主要是負責會計和文書工作。
“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您好,非常感謝您的來電!”
“啊……不好意思,她現在跟魯謝賽理斯市的刑警一起出任務……”
話題回到此刻,普利妮希卡正一個人在公司中留守。因爲尤芬麗跟藍伯特接受警方委託外出辦案,佛隆和貝爾莎妮朵則受困於海上的禾萊臻娛樂城。
利格魯斯的語氣相當懊惱。看來這首曲子跟《奏始曲》一樣,並不是可以讓一般民衆知道的東西。也因此,他們在傳真上沒有提到任何具體內容。
“……《聖凱魯雷姆之虐殺》?”
在這個充斥着老邁神曲樂士和全員穿着樸素套裝的業界中,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不但成了衆人矚目的焦點,更是大家茶餘飯後的話題。
某位神曲樂士在造訪了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之後,留下了“百花爭豔”的評語,而這評語大概沒有人會不同意吧。
“糟糕,我錯過了嗎……”
“——啊!”
“不對……”克緹卡兒蒂咬着牙說:“這次的……不太一樣!”
利格魯斯喃喃低語,聲音中充滿愧疚。
換句話說,除了納尼阿特在禾萊臻娛樂城中演奏的《奏始曲》之外,另外還有一首讓利瑪&葛雷斯公司拼了命尋找的曲子也流入托爾巴斯。
普利妮希卡聽了有些驚訝,正想請男子解釋,但對方沒給她開口的時間,接着說:“請儘快通知拓植所長,我們在追查的東西根本不是《奏始曲》!之前的情報說,馬那卡達市沿海有人演奏《奏始曲》,不過那其實不是《奏始曲》!”
這通意味不明的傳真,似乎發遍了整個托爾巴斯市的神曲樂士事務所及相關企業。大概很多接到的人都茫然摸不着頭緒。然而,尤芬麗判斷這傳真恐怕跟《奏始曲》有關。
總之,只要是對神曲樂士業界稍有認識的人,一聽到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絕對都會面帶微笑地回應說:“哦,你說那間由年輕漂亮的女所長領軍,旗下員工美女如雲的事務所呀。”
普利妮希卡雖然不是神曲樂士,不過她擁有精明幹練的手腕,在事務所內同樣也是所長拓植.尤芬麗不可或缺的重要員工。尤其尤芬麗的個性相當粗線條,若是辦公室裏少了普利妮希卡,這間公司肯定會大亂。
對方是位年輕男性。也許因爲事情非常迫切,這名叫做利格魯斯的男子語氣顯得有些焦急。
電話那頭忽然出現一個令她意外的名字。
《奏始曲》的存在與威力,現今仍未對外公開。不過,利瑪&葛雷斯公司的情報網,甚至能與政府機關或大企業匹敵,因此若知道《奏始曲》的消息也不奇怪。再者,在凰都畢雷尼斯中,他們也算數一數二的大公司,經常需要配合沒有設置精靈課的警察署一起行動,所以這可能根本是警方搜查行動的一環。
不知道是偶然,還是所長拓植.尤芬麗招募社員時刻意篩選過,這間公司的成員以年輕女性佔了壓倒性多數,人類和精靈加起來總共四名。她們的外表遠比實際年輕,宛若豆蔻年華的青澀少女。當她們身着白色制服一字排開,那畫面更是美不勝收。
“我們在追查的,其實是《奏始曲》的仿作——《聖凱魯雷姆之虐殺》這首曲子的樂譜!”利格魯斯說。
“……咦?”
然而——
然而……
看來禾萊臻娛樂城周邊的沿岸地區也出現了相當嚴重的災情。普利妮希卡在公司裏接到不少委託電話,希望拓植神曲樂士事務所能夠協助救援保全公司的駐點員工和其他受傷民衆;而她也只能一一向這些客戶說明公司的現況,慎重其事地回絕他們的請託。
普利妮希卡腦中浮現日前公司接到的傳真。那是利瑪&葛雷斯公司發送的傳真,他們徵求樂譜在黑市交易的情報,卻沒有提供詳細的相關資料。
尤吉莉.普利妮希卡,她是神曲樂士尤吉莉.貝爾莎妮朵的孿生妹妹。
“我們爲了安全而封鎖消息,結果竟然造成反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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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凱魯雷姆之虐殺》和《奏始曲》系列的樂譜忽然出現,讓負責處理的相關單位全都慌了手腳。若是讓民衆知道這種曲子存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整個社會結構都會崩壞。
就在各單位拼命防堵轄區內樂譜外流的同時,這兩份樂譜卻在偶然的情況下,一起流入了托爾巴斯。
結果,尤芬麗幾乎同時接到普利妮希卡跟凰都警方傳來的消息。
“《聖凱魯雷姆之虐殺》?”
將都政府辦公大樓旁的客用停車場內,尤芬麗、藍伯特還有夏德亞尼三人站在座車前,彼此對望了一眼。
“換句話說,除了我們扣押的樂譜外,還有另一張樂譜也流入了托爾巴斯嗎?”藍伯特說。
夏德亞尼將無線電放回車內,點了點頭。
“看來上面一直保守祕密,卻守出問題來了。要是一開始就知道有兩首曲子——唉,話也不能這麼說啦……”
《奏始曲》不能放着不管。不過對於夏德亞尼來說,關於另一張樂譜,他們除了循線搜查各種可疑物件之外,也別無他法了。
“除了《地獄變》之外還有一首曲子……這麼說是《天國變》囉?”
“不……”夏德亞尼搖搖頭,“根據畢雷尼斯的刑警所說,另一張樂譜似乎不是《奏始曲》。”
“不是《奏始曲》?”藍伯特驚訝地應了一聲。
夏德亞尼蹙着眉頭,像是要將內心蓄積的壓力一吐爲快:“那是《奏始曲》的仿作,就某方面來說,它搞不好還更危險呢。”
“這、這怎麼說?”
“那首曲子,是一名叫做希斯勞.伊格薩爾的音樂家,爲了創造出《奏始曲》——或者該說,是爲了寫出和《奏始曲》同等威力的樂曲而創作的樂譜。”
尤芬麗接過話題繼續說明。她在接到普利妮希卡的電話時,已經聽說了《聖凱魯雷姆之虐殺》這個名字。
“不過,他最後完成的作品,只能使精靈陷入狂亂、大肆破壞,離《奏始曲》的程度還有一大段距離。其實,《聖凱魯雷姆之虐殺》這個曲名並不是希斯勞.伊格薩爾自己命名的,而是這首曲子演奏的過程中,造成一起數柱精靈彼此殘殺的事件而得名。總而言之,這首曲子因爲太過危險,所以它的存在纔會一直被隱瞞,始終沒有浮上臺面。”
“確實是比《奏始曲》還危險的東西呢……”藍伯特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如果只是支配精靈的行動,問題可能還沒那麼嚴重。但是那首《聖凱魯雷姆之虐殺》卻會讓精靈陷入瘋狂,互相殘殺。
“確實。根據使用方法不同,它甚至能在戰略上發揮終極武器的殲滅效果。對於擁有多數精靈人口的托爾巴斯來說,尤其如此。”
雖然有些神曲樂士能夠支配精靈的行爲,卻無法抹煞他們的自我意志。例如他們可以命令精靈使用特定的攻擊手段,卻無法要他們結束自己的性命。
現在——
十分鐘後,事實證明他們的消息來得太晚,而夏德亞尼的顧慮也非杞人憂天。
沒有人知道他如何得知《奏始曲》的存在和用途,不過他確實是懷着挑戰但丁這個歷史偉人的心態,以自己的力量創作出了能和《奏始曲》匹敵的作品。
據聞,《奏始曲》是由擁有“最初使者”之稱的偉人但丁.伊普漢普拉所創作。他是世上第一位神曲樂士,爲了聯繫人類與精靈,因而創作了最初的神曲。然而,在漫長的時間洪流中,這幾首神曲卻悄然從歷史上消失,久無訊息。
那是一柱藍色的精靈。這柱精靈擁有足以和始祖精靈匹敵,甚至凌駕始祖精靈的強大力量和智慧。希斯勞.伊格薩爾爲了馴服這柱上級精靈,因而竭盡所能地開始寫曲。
若是一羣精靈陷入瘋狂暴動,那它的威脅將遠勝過飛彈攻擊。
事實上,奇達利歐軍方就是利用狂亂的精靈來開發精靈炸彈,原理很接近這首曲子。然而,那在製造過程中必須有契約樂士和精靈協助,但是演奏《聖凱魯雷姆之虐殺》卻不需要這些麻煩的手續。
——人類是否能完全支配精靈呢?能不能使精靈變成純粹的道具,完全不顧他們的意志而恣意使喚呢?
當然,這種將生命當作道具使喚的思考方式,並非《奏始曲》的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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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隆聽出它不是普通神曲,更不是《奏始曲》。
人類原本就習慣將自己同胞當作工具,極盡所能地利用。更別提精靈這種與人類親近,卻截然不同的另一種生物了。在種族差異下,比起利用自己的同胞,將精靈物化當成道具使用,在動機上顯得更加合理。甚至,某些神曲樂士在思想上也確實否定精靈身爲一個獨立個體、擁有自我意志,更不認爲他們應被賦予跟人類同等的權利與尊嚴。
人類和精靈的關係經過長久磨合後,終於穩定爲現在的狀態。在此之前,那些最初的神曲和現在神曲樂士們演奏的神曲在本質上有所不同,這並不令人意外——問題是,當初但丁.伊普漢普拉究竟懷着什麼念頭,創作出《奏始曲》系列,現已無人知曉。
但即使如此,那些神曲樂士並不能完全支配精靈。
“佛隆!”克緹卡兒蒂忍着劇痛,雙手按着腦袋,急迫地喊着:“快演奏神曲!”
佛隆等人遇到的《奏始曲》純粹是一種命令式的語言,是爲了完全控制精靈而存在的神曲。
“……嗚……我……我沒事了……”克緹卡兒蒂在紊亂的呼吸中點頭回應。“可惡……沒想到竟然還有這種東西……”
“克緹……剛剛那首曲子是……”
“最危險的是。”夏德亞尼心神不寧地說:“如果有哪個神曲樂士,對於《聖凱魯雷姆之虐殺》一無所知卻將它演奏出來……”
如果說《奏始曲》是槍炮,那麼《聖凱魯雷姆之虐殺》就如同飛彈。
“我知道!”
精靈是一種方便的道具——很多人都抱着自私的心態,陷入這種迷思之中。
這首曲子若在托爾巴斯演奏,肯定會造成一發不可收拾的混亂場面。
佛隆慌忙背起單人樂團,將它展開。
佛隆將自己學生時代即寫好的曲子,以更爲深刻的演奏方式,強調曲式本身的存在感。佛隆認爲,這首曲子應該是最能讓克緹卡兒蒂安定心神的樂曲。
那具單人樂團在佛隆按下開關的瞬間,像蜘蛛捕獲獵物般,伸出好幾根機械手臂將佛隆環繞,並在他眼前次第展開了演奏訊息投影裝置,和各種效果器控制檯等設備。最後,從佛隆的兩側腋下滑出電子琴鍵盤。鍵盤喀的一聲到位之後,這具單人樂團進入了演奏模式。
最後,那些彼此瘋狂廝殺的精靈被那一柱藍色上級精靈全部殲滅。
只要單純地演奏這首曲子,就會有大量精靈失去理智,陷入腥風血雨的殺戮。世上大概沒有比它效率更好的無差別破壞兵器了。
有時候,傳說故事和背後的現實其實是互相矛盾的,例如佛隆他們遇見的《奏始曲》。他們無從得知,這個系列曲究竟是不是但丁.伊普漢普拉所寫。畢竟這些曲子的內涵與方向性,和現今神曲樂士演奏的神曲完全背道而馳。
有人說,他其實是執着於某一柱精靈,纔會有這般極端的想法。
懷着這種夢想而創作神曲的音樂家遲早會出現,希斯勞.伊格薩爾這名天才作曲家就是其中一例。
這首曲子因爲引發大量的精靈死亡,於是被稱爲《聖凱魯雷姆之虐殺》。同時整起事件也因爲影響甚巨,被精靈和人類攜手掩蓋了,而那一柱藍色的上級精靈也遭到封印……
飛彈攻擊特定目標的情況下,不管軍隊或百姓都會一起被殲滅。
也許是受到那首神曲影響,此時克緹卡兒蒂儘管張開了精靈羽翼,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恢復成熟女性的體態。
佛隆瞬間在腦中模擬一遍演奏流程,深深吸一口氣之後,將意識灌注到指尖,開始在琴鍵上漫舞。輕快的琴聲流泄而出,一串和絃踩着漸進式的音階排列成悅耳的旋律,瞬間活絡了聽者的意識——這是克緹卡兒蒂最熟悉的神曲。
“……”
“我們只能希望是你多慮了。”尤芬麗說。
也許但丁眼中所看到的,並非擁有自我意志和情感的一種“生物”,而是將它們視爲一種“現象”。不管怎麼說,佛隆等人遇見的《奏始曲》,絕不是爲了取悅精靈、和精靈交流而存在的曲子,是將精靈當作一種“現象”而加以支配的曲子。
結果,一首神曲完成了。但這首沒有得到作者冠名的曲子,非但沒能發揮他所想象的效果,反而還讓聽到這首樂曲的精靈,因爲強烈的飢餓感而發狂,終至互相殘殺。然而,最諷刺的是,希斯勞.伊格薩爾醉心的那一柱精靈,對於這首曲子卻絲毫沒有反應。
現今,多數人都將這個系列曲當做古老的神話傳說。然而神曲確實存在,那麼初次讓人類與精靈交流的神曲,理論上也應該存在。
“克緹?”
“那旋律聽來不像《天國變》或《地獄變》呀……”
“你聽出來啦?”克緹卡兒蒂悽然一笑:“這是《奏始曲》的仿作。”
“咦?”
“是個叫做希斯勞.伊格薩爾的音樂家,以《奏始曲》爲目標而寫出的作品。他想馴服一柱藍色精靈,結果失敗了。這首曲子只會讓聽到的精靈們陷入極度飢餓、失去理智,然後彼此廝殺。只是……它演奏出來的效果並不穩定。”
“……怎麼說?”
“因爲這首曲子對他想馴服的精靈完全無效。它的效果會因爲演奏者的能力、精靈的性格等狀況而改變,是極爲不安定的神曲。”
這確實不是《奏始曲》,應該說是模仿《奏始曲》的失敗作。然而……
“這首曲子由於它的特質,其實相當危險。如果是《奏始曲》,演奏者可以完全掌控精靈的行爲。然而,這首《奏始曲》的仿作卻不然。它只會讓精靈變得狂暴,卻無法將精靈納入控制——”
話說到一半,克緹卡兒蒂忽然回頭,面向此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臉茫然的琉妮雅。
“——咦?”琉妮雅驚訝地叫了出來。
“開什麼玩笑呀!”
克緹卡兒蒂邊喊,邊從掌中喚出一顆精靈雷朝她一揮。
看着這顆精靈雷朝自己飛來,琉妮雅瞬間覺得性命不保。然而,這顆精靈雷卻只擦過她的臉頰,往她身後飛去。
“!”
她反射性回頭,看到一匹巨大的黑馬捱了一記精靈雷而倒在地上——是柯邁茵。它前一刻身體還不斷痙攣,卻在不知不覺間恢復了行動能力,正準備從背後襲擊琉妮雅。
從這個角度看來,克緹卡兒蒂那一擊精靈雷的目標根本不是琉妮雅,而是一開始就瞄準了柯邁茵。她是爲了保護琉妮雅才攻擊它。
“咦?咦?”
“哇!”
克緹卡兒蒂咋舌,接着又連續射出幾道精靈雷,全都打在柯邁茵身上,讓它沒辦法起身,痛苦地在地上掙扎抽動。
“喂,小鬼頭!”克緹卡兒蒂冷不防對着一臉茫然的琉妮雅叫了一聲,“你身上有帶一件鋪滿了精靈文字的外套吧!”
“謝兒?你怎麼了,謝——”
在隔離牆開啓的同時,異變也悄然發生。
克緹卡兒蒂停止攻擊的同時,琉妮雅也飛快衝到柯邁茵身邊,張開外套便包住了柯邁茵的頭部。
佛隆丟下這句話,旋即和克緹卡兒蒂一起衝出中央控制室。
“謝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首曲子跟《奏始曲》不一樣,一旦被它影響,即便曲子停息,也無法立刻恢復神智。它像毒品一樣,會在精靈身上留下後遺症。即便像我一樣有契約樂士跟在身邊,聽了這首曲子也會有把持不住的感覺!”
“我沒有辦法一直攻擊!快點,我要停手了!”
如果是聽到《奏始曲》,卡提歐姆理應很快就會從謝爾烏託的反應察覺到,畢竟他也看過幾次這柱黑髮精靈被《奏始曲》支配的模樣。然而,這次謝爾烏託的反應卻和聽到《奏始曲》時完全不同,讓他因此喪失警戒。
“!”
琉妮雅轉頭望向佛隆,佛隆對她點頭示意。
“一、二、三,上呀!”
謝爾烏託倚在牆上,痛苦掙扎着。
琉妮雅忽然瞭解,即便她不知道柯邁茵在接觸精靈文字時身體究竟有多難受,不過如果骷髏精靈沒說謊,此刻的柯邁茵一定備受煎熬。
“陸野,抱歉!我們只要一阻止這個演奏者就會馬上回來!你自己撐着點!”
“不要……靠近……我……”
接着,克緹卡兒蒂推開了中央控制室的門,咬牙切齒地說:“如果不是締結契約的精靈跟神曲樂士搭檔,根本無法跟這首曲子抗衡!還好我們離這首曲子的源頭有一段距離,透過麥克風跟喇叭才聽得清楚,不然的話……”
這些彈開的碎片擦過卡提歐姆的臉頰。在衝擊力和熱力之中,被砸到的臉頰開始感到疼痛。
電流聲此起彼落地從外套中竄出。隔着外套,琉妮雅的掌心感覺到微妙的觸感,似乎有無數只細小生物,正在外套中發狂似地拼命亂跳——這是精靈文字在柯邁茵身上產生的反應。
琉妮雅只能點頭。
因爲克緹卡兒蒂的精靈雷連發,那柱黑馬精靈因此被打在地上爬不起來。不過,萬一克緹卡兒蒂收手……
黑髮精靈彷彿非常痛苦,整個人癱軟地靠在牆上。
克緹卡兒蒂說得沒錯,神曲的效力若是透過電子傳訊重現,效力就會消失。這種形式的音樂,原本就只有透過現場演奏纔有作用。因此目前使柯邁茵狂亂的神曲,並不是由擴音器所傳出,而是經由禾萊臻建築結構的共振,直接傳入了柯邁茵耳中。
“用那東西把柯邁茵包起來!包頭就好!”
●
(讓精靈在強烈的飢餓感中失去理智的……神曲?)
黑髮精靈懇切呼喚着,右手卻猛力一揮。
儘管傷口很淺,不過痛覺已經讓卡提歐姆知道自己的臉被劃破了。他這才即時停下腳步。如果他就這麼衝到謝爾烏託身邊,下一個變成碎片的恐怕就是他。
她咬着牙勉強開口說話,但這句話令卡提歐姆更覺驚訝。謝爾烏託聲音中的異樣感,反而讓他加速趕到戀人身邊。
“哦……好。”
柯邁茵全身嚴重痙攣着,印證了琉妮雅的想法。這柱高大的黑馬精靈在抽搐中掙扎扭動的力量,絕不是琉妮雅可以輕鬆應付。要是她一個不留神,隨時可能會被甩開。
此時卡提歐姆正在謝爾烏託的央求下,不情不願地握着筆寫字。然後,他留意到謝爾烏託的情況不大對勁。
被丟下來的琉妮雅,此時只能用盡全身力氣,試着繼續壓住不斷掙扎的柯邁茵。
“……”
琉妮雅思考着——換言之,現在的柯邁茵就是因爲……
“……謝兒?”
“不……要……”
“啊!”
現在克緹卡兒蒂正忙着用精靈雷牽制柯邁茵,佛隆也無法從演奏中分神,唯一能行動的只有琉妮雅了。
“……小鬼頭!”克緹卡兒蒂眯着眼凝視遠方,“你再撐一下,我們得想辦法阻止這個神曲樂士繼續演奏!”
他不知道原因,因爲他根本聽不見那首曲子。
“!”
她的右手白皙而纖細,如果那是人類的手腕,那大概沒什麼好擔心的。然而,加上謝爾烏託手中的精靈雷,其威力恐怕可以跟一臺挖土機相比。這一拳打在一旁的水泥石塊上,轟的一聲讓這塊水泥旋即化成了碎片四散。
看到自己的戀人如此,卡提歐姆卻無法陪在她身邊。因爲他一旦靠近,那麼重傷還是小事,搞不好會丟掉性命。先不論精靈的腕力,包覆在她拳頭上的精靈雷可是擁有相當大的破壞力。卡提歐姆這纔再度體認,自己的戀人其實是一柱上級精靈的事實。
“卡……提……”
“謝兒、謝兒!到底怎麼回事?到底——”
此時謝爾烏託的眼神已經完全改變。
她的眼神渙散,即便望向卡提歐姆,看的似乎卻是更遠的彼方。她的視線遊移,看來像是醉酒一般意識恍惚。然而,卡提歐姆卻又可以從她身上感受到,此時的她正壓抑着心裏某種強烈的衝動。
謝爾烏託五根指頭緊緊扣在牆上,好似要將手指折彎一般。
“我不知道……這不是……不是《奏始曲》……可是……我覺得……飢餓……”
“飢餓?”
卡提歐姆聽不懂謝爾烏託的意思,只能重複她口中的單字。然而,下一個瞬間,謝爾烏託的行爲就直接爲她所說的“飢餓”做出瞭解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叩!叩!叩!叩!叩——謝爾烏託甩着那一頭黑色的長髮,拼了命地用頭撞向水泥牆面。這等程度的撞擊當然不會讓精靈受傷;不過,此時她既然擁有實際的肉身,那麼這種撞擊當然也會帶來近似人類感受到的痛楚。
“謝兒!”
“……卡提……快點……趁着我還保有理智……快點……”
謝爾烏託轉了一圈面向卡提歐姆,辛苦地靠着牆滑坐到了地上。然後,她伸手指着卡提歐姆的左手。
“用那東西……將我……”
“可、可是——”
卡提歐姆猶豫着不敢答應。
他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因爲知道這麼做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所以他原本不願意照着謝爾烏託的話做。然而,這是謝爾烏託的請求,她不肯妥協,於是卡提歐姆只好同意,參考着隔離牆上的做法,依樣畫葫蘆地照做。
能用的材料身邊隨便都可以撿得到。他們只需要一張工程用的藍色塑膠布,加上一枝普通的油性簽字筆,而他剛好也有帶着筆。除此之外,範本就在眼前了。
“快點……拜託你……用那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柱黑髮精靈原本用來壓抑攻擊力道的理性已經蕩然無存,現在的她就好比一顆拔下保險栓的炸彈。在這種情況下,卡提歐姆卻只能用一張合成纖維帆布作爲對抗手段,這絕對是相當消耗集中力和體力的事。
這是個簡單的承諾,卻也是個天大的難題。卡提歐姆緊咬着牙,緊緊抱住這個異族的戀人。
她的瞳孔無法聚焦,見到東西就出手破壞,兇猛得像是一隻發怒的野獸,實在讓人難以跟她平時那般恬靜的氣質聯想在一起。
謝爾烏託掙扎的力道透過塑膠帆布不斷打在卡提歐姆身上。此時他好比徒手和一頭猛獸搏鬥,並且試圖要壓制它。除了謝爾烏託的掙扎之外,精靈文字在她身上產生的反作用力,在輕微的爆炸中也化成了卡提歐姆壓制謝爾烏託的阻力。
卡提歐姆知道《奏始曲》是“支配”的曲式。然而此時謝爾烏託的反應,卻不是這麼回事。那不是《奏始曲》產生的效果,因爲這首曲子帶來的只有失去理智的瘋狂。
要是這張塑膠帆布被扯破,那麼卡提歐姆就沒有足以和謝爾烏託抗衡的手段了。
一記精靈雷在擊中卡提歐姆手中的塑膠帆布前,向外彈了開來。這一記原本能夠擊碎水泥石塊的精靈雷,競連一張普通的合成纖維帆布都無法攻破。
因爲布的表面用油性簽字筆寫了和隔離牆上同樣的精靈文字。
卡提歐姆勉強翻身躲過了謝爾烏託的攻擊,黑髮精靈卻無法止住突擊時的慣性,筆直撞向卡提歐姆身後的一面牆。
卡提歐姆緊咬着脣,低聲呢喃,同時也對着謝爾烏託張開了塑膠帆布。
貝爾莎妮朵一臉茫然地看着蜜婕德莉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知道,只要他用這張塑膠帆布就能制住謝爾烏託。
這是一記足以引發山崩地裂的龐大能量。
“我絕不會死!我也不會讓你死!”
但卡提歐姆也知道,若是他真對謝爾烏託這麼做,那她肯定會受盡疼痛的折磨。
雖說他們的外型也可能跟着自然環境做出長時間的演化,不過他們的肉身原本就是抽取一部分精神物質化之後的成果,是爲了配合自己的精神而創造出來的容器。因此,他們的精神和肉身結合得非常緊密。若是肉身在短時間內做出大幅度的改變,也將會引發他們心理平衡崩潰的狀況,而這種狀況幾乎可以說是人類身上的絕症了。
“……蜜婕德莉特?”
“……”
這個諾言不斷在卡提歐姆的口中重複,彷彿一句咒文,讓他有足夠的力氣緊緊抱住自己的戀人。
對謝爾烏託來說,這個舉動讓她看見卡提歐姆的決心,讓她頓時放下心中的大石。於是,此時她僅存的一點理智也在瞬間消失。她揚起一陣聲嘶力竭的吼聲,對卡提歐姆出手。
散出的精靈雷燒焦了天花板,擊碎了地上的石塊。即便她在痛苦之中無法凝聚出原本的威力,但以她這麼一柱上級精靈的身份所散射出來的精靈雷,其威力仍足以和一陣槍林彈雨匹敵。
尤吉莉.貝爾莎妮朵是神曲樂士養成名校——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畢業生,因此,她對於精靈的閱歷可說是相當豐富。
克緹卡兒蒂是一柱擁有強大力量的上級精靈,平時卻無法完全發揮實力;唯有得到她的契約樂士塔塔拉.佛隆的神曲支援時,才能取回原本屬於她的姿態和完全的實力。每當這種時候,她的外貌都會在一瞬間成長爲二十多歲的成熟女性外型——這當然是以人類年齡和外貌之間的關係作爲基準。
在她見過的精靈之中,包含隨處可見的勃來、漢廉和吉姆提爾,擁有人類外型的弗馬奴比克、擁有獸類外型的貝魯斯特、擁有半人半獸外型的利坎特拉,以及一對精靈羽翼的下級精靈、兩對精靈羽翼的中級精靈、三對精靈羽翼的上級精靈。還有其他像是自由精靈和契約精靈等等,真是數也數不完。
精靈是隻要絕望就會死亡的生物。因此……
“謝兒……”
這是謝爾烏託的意思。萬一她不幸又一次受到《奏始曲》支配,卡提歐姆便可以用這個東西罩住她,因爲她不希望手刃自己的戀人。
他不知道這張塑膠帆布究竟能夠撐到什麼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這麼繼續用這張塑膠帆布包覆着謝爾烏託,那雙手什麼時候會折斷。然而,強烈的掙扎力道卻不斷地透過手中那張塑膠帆布作用在他身上。
這面牆刻有精靈文字,在謝爾烏託撞上牆面的瞬間發出了大量火光。卡提歐姆看準這一瞬間的空隙,在一聲用盡渾身力氣的嚎叫中衝上去,用塑膠帆布包裹住了謝爾烏託。
“謝兒,我絕不會讓你死……我也絕不會因此而死!”
●
啪的一聲,卡提歐姆甩開了手上的塑膠帆布。
從這個角度看來,像克緹卡兒蒂這般擁有雙重外型的精靈,真是絕無僅有的典型。然而……
在貝爾莎妮朵的閱歷中,她也曾經見過無法歸類在精靈學分類綱目之中的特例,比方說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就是其中最爲特殊的一例。
謝爾烏託邊喊邊用掌心拍擊地板、用拳頭捶在牆上,並拼了命地甩着黑髮,身體也不斷抽搐。每當她身體出現這種反應,體內的精靈雷就會向四面八方射出。
此時,謝爾烏託就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跟你在一起呀,謝兒。”
他大概要不了幾秒就會被殺。而謝爾烏託清醒之後,亦可能因爲自己親手殺了卡提歐姆而陷入絕望,旋即死亡。
“……謝兒!”
這種情況真是精靈界中最爲奇特的例外,因爲精靈的肉身基本上是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經由自我意志而改變。
即使她早已看慣克緹卡兒蒂變身的模樣,此時仍不免對眼前的情況感到驚訝。
蜜婕德莉特——大概所有認識這柱精靈的人,都會將她當成是下級精靈中極爲少見的弗馬奴比克精靈。
說起下級精靈,雖然種類也是相當多樣,不過其中仍以勃來、漢廉、吉姆提爾這等智能偏低、外型單純的精靈居多。因爲他們多半沒有足夠的能量創造出擁有複雜組織結構的肉身。
“……呼。”
在貝爾莎妮朵輕快的神曲中,精靈女孩的外表逐漸成長爲稍微開始發育的少女身形。她的身上罩着一件風格特異的衣裝,長長的袖子和領子襯出一張非常可人的面容,那張臉上仍舊可以看出過去大家所熟悉的蜜婕德莉特的影子。一頭柔細的淺粉紅色頭髮,也仍舊吻合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學生們所給她的“櫻花精靈”這個別稱。
然而,此時的她卻又有那麼微妙的不同。
這名少女的身高稍稍拉長了,五官也比從前來得深邃。如果說她就是蜜婕德莉特,那麼此時的她大概會給人一種“長大了”的印象——原本人類女孩十歲左右的外型,此時稍稍蛻變成十五歲少女的模樣。
此外,改變最大的則是她背後的精靈翅膀。
只見這名少女的背上張開了四片精靈羽翼——這是中級精靈的特徵。
精靈羽翼和人類的指紋一樣,不但個別性的差異相當顯著,更可以藉由其中的特徵辨別每一柱精靈。而且精靈羽翼就和精靈的肉體一樣,基本上不會在任何情況下出現改變。關於這原因,有一說是因爲精靈這種精神生命體擁有明確的自我意識,而這種意識正反應在他們的精靈羽翼上。好比克緹卡兒蒂即便從少女外型變成成熟女性的模樣,她的精靈羽翼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可是……
“還好來得及~~”
蜜婕德莉特開心地在臉上露出了一抹俏皮的笑容。
對此,貝爾莎妮朵儘管沒有因此停下演奏的動作,臉上目瞪口呆的表情卻好比看到了什麼幻覺一般,嘴中嘟噥着:“我是有聽佛隆學長提過啦……”
“啊,沒有看過我合體的模樣嗎?”
反觀蜜婕德莉特,則是露出一副悠然的模樣,活潑地開口說道。
“嗯,我是第一次看到你這個樣子……不過這……”
“這個故事說來話長,聽得人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呢。”
看來即便外型不同了,內在卻沒什麼改變。話說回來,那兩柱雙胞胎精靈——雖然“雙胞胎”這種說法得打個問號——莫名其妙的性格原本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所以合體之後沒什麼改變,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下次再告訴你吧!現在我們還有還要緊的事得做呢!”
(我……)
這柱精靈現在就在琉妮雅的懷裏,拼了命地痛苦掙扎。
締結契約對於精靈來說是非常神聖的事。他們在契約中將會就此介入一個人的人生,而且這種行爲也等同將一部分的自己獻給對方。因此,絕不會有精靈爲了炫耀或者出於對精靈契約的偏執而隨便跟神曲樂士締約。畢竟一個弄不好,締約的結果很可能會帶來讓他們失去理智而變得狂暴的後果。
琉妮雅的掌中,隔着一塊布底下,有一柱精靈痛苦掙扎着——是柯邁茵。
她活下來了。
她所面對的是一個無論她怎麼攻擊也擊不倒的對手,至少她一直是這麼想的。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對不起啦!別在意!這不算啦!不算啦!”
基本上,像她這種下級精靈是無法跟神曲樂士締約的,但蜜婕德莉特只要合體並變回原來中級精靈的模樣,契約就可以成立。如此一來,她只要在契約樂士的神曲支援下,便可以對抗《奏始曲》帶來的影響。
因爲柯邁茵的關係,琉妮雅給了自己空無一物的軀殼“憎恨精靈的復仇者”這等內涵。這是她的血、她的肉,讓她宛如活死人的身軀,再次獲得活下去的動力。
對她來說,這柱精靈是奪走她父母親的性命,和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敵人。
待對方同意後,蜜婕德莉特將嘴巴貼到貝爾莎妮朵的耳邊,小小聲地問道:“這是你的初吻吧?”
雖然她的結論聽來有些輕率,不過聽在貝爾莎妮朵耳裏,她卻能從這柱精靈口中感受到她的心意。
即便她一直說要殺柯邁茵,然而,也許她下意識地始終認爲自己不可能達成,因此也一直非常安穩地繼續追尋這個目標。她在這種不會消失的憤恨中感到安心,而她也爲了讓這種憎恨情緒繼續填滿自己的內心,於是到處奔走。即便她給自己的說詞是,她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爲了向柯邁茵復仇。然而,事實上她是爲了在仇恨之中忘記自己的孤獨和空虛。
“我的契約樂士,我有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要問。”
總之,緊張的氣氛完全被打亂了。這對剛締約的神曲樂士和精靈,攜手趕忙飛奔了出去。
琉妮雅一直以來的狀況,確實就如同柯邁茵所說的。她失去了雙親,祖父又陷入不會再次甦醒的永眠。她沒有夢想、沒有寄託,身體不好,頭腦也不夠出色,更沒有什麼過人的才藝。她什麼都沒有,因此,這世上也沒有什麼想讓她用盡全力追求的事物,甚至曾想過就這麼追隨雙親而去。
“——蜜婕德莉特!”
這種情況代表“復仇”心理依舊存在於她的腦中。
面對蜜婕德莉特這般堅定的意志,貝爾莎妮朵也決定認真看待這份精靈契約。因爲這柱精靈的這種特質,讓她聯想到過去好比自己母親,現在更是視爲自己親妹妹一般疼愛的一柱精靈。
在締結契約之前,蜜婕德莉特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只要有你的神曲支援,我就不會受影響了,我的契約樂士~~”
●
相較於精靈這般強大的存在,她身爲一個尚未成年的人類女性,力量實在太過渺小,根本不能相提並論。因此,她的潛意識中大概也知道自己根本贏不了柯邁茵。也因爲贏不了,所以她可以一輩子追尋這個目標。
貝爾莎妮朵被問得滿臉通紅,氣沖沖地叫了出來。
現在禾萊臻娛樂城周邊迴盪着一首奇怪的神曲。這首曲子儘管不是《奏始曲》,卻仍足以讓精靈產生莫大的異常反應。在這個禾萊臻娛樂城內外仍有大量精靈在場的情況下,可能釀成的災害也許不下於早先的《奏始曲》。
蜜婕德莉特說話的同時,嘴角也勾起一抹俏皮的笑容。
現在,琉妮雅竟有機會緊緊用佈滿精靈文字的外套將柯邁茵裹在懷裏,令這頭冷酷的怪物持續在痛苦中掙扎。
(強大的……敵人。)
在這般消極的想法之中,她曾幾度將刀子貼到手上。之所以沒真的割下去,就是爲了向柯邁茵報一箭之仇的這個念頭一直跟着她的關係。
‘人家喜歡佛隆、喜歡貝爾莎、喜歡特蕾絲,所有學校裏的同學我都喜歡!所以,我一定要保護他們!’
這柱櫻花般的精靈板起了臉,帶着認真的語氣開口問道。
它大概不會死吧?不過琉妮雅知道,現在這個狀況對一柱精靈來說,絕對是非比尋常的折磨。因爲她手中的衣物鋪有禁止精靈觸碰的精靈文字,這是精靈絕對無法違背的禁咒。因此,柯邁茵現在被罩在這件外套底下,就必須承受劇烈的痛苦——對人類來說,也許比起骨折帶來的劇痛都還要難受。
她過去一直不斷在尋找如何殺死柯邁茵的方法。她要讓這柱精靈承受足夠的痛苦、要折磨柯邁茵,要讓這柱精靈爲過去所犯下的罪做出補償。柯邁茵得在她面前跪地求饒——她就是夢想着這麼一天而活到現在。
琉妮雅的心裏此時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是個有點犯規的契約——蜜婕德莉特自己曾經這麼形容過。畢竟那不是神曲樂士和精靈之間正常的契約形式。不過蜜婕德莉特爲了預防這座人工島上再一次傳出《奏始曲》時可能帶來的危害,她即時趕在《奏始曲》的仿作《聖凱魯雷姆之虐殺》響起之前,跟貝爾莎妮朵提出了締結契約的要求。
面對這種情況,琉妮雅應該覺得歡喜、高興纔對。畢竟她恨之入骨的精靈,現在可是束手無策地在痛苦中扭着身子。然而……
如果這就是柯邁茵和爺爺的意思,那麼琉妮雅可真是着了他們的道。
蜜婕德莉特抬頭看着天花板的方向說。
‘哎……反正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我們就再做調整嘛。雖然克緹卡爾蒂大姐頭要是知道了,肯定會罵我說:“你到底把神聖的契約當成什麼了!”不過,現在這種情況也沒辦法嘛。’
這個從未出現在蜜婕德莉特臉上的表情讓貝爾莎妮朵覺得有些掛心,眨了眨眼睛問:“什麼事?”
(唉,原來是這麼回事……)
蜜婕德莉特在這個關鍵時刻做出了這樣的決定。這麼做絕不是爲了得到歡愉,更不是爲了讓自己得到更強大的力量,而是爲了保護自己所珍視的一切,因而獻上自己——這是一種高貴的意圖。
就某方面來說,這下琉妮雅應該稱心如意了。只是,她並沒有因此得到喜悅,也沒有獲得成就感。取而代之的,只有一種空虛和疲憊的情緒不斷騷擾着她。
真是可悲。可是……
(它這麼做是爲了救我嗎……)
果真如此,那麼琉妮雅心裏的憎恨究竟是多麼荒謬的存在?她不禁要問,難道她過去始終都把柯邁茵當成了藉口,藉着對於這柱精靈的憤恨而填補心裏的空虛嗎?她對柯邁茵的憎恨竟是如此一文不值的情感嗎?
(——不對、不對!)
琉妮雅像是自我催眠一般對自己說:“我的恨是理所當然的!我恨柯邁茵!它是精靈,怎麼可能理解人類的感受!它就是因爲無法理解,纔會做出如此殘忍的殺戮行爲!即便死的是一、兩條人命,它也不會有任何感觸!”
柯邁茵抽乾了她父母親身上的血,而那時她的雙親都還擁有生命跡象。雖然這一切都有其道理,柯邁茵這麼做或許有它的正當性。
不過那又如何?對琉妮雅來說,柯邁茵殺死她的雙親這個事實仍舊沒有任何改變。她對柯邁茵的恨意仍舊是理所當然的,理應如此。
“不然的話,我……”
琉妮雅茫然凝視着雙手外套底下不斷掙扎的柯邁茵。她的思緒全都凝聚在視線的焦點處,因此沒有察覺到,身後的電視牆中映出了駭人的景象。
監視器拍攝到了一起大火正瘋狂地向外吞噬所有圍繞在周圍的區域,像爆炸一般飛快地延燒開來。而且火災的鄰近處,還有一座儲存燃油的燃料槽。
●
瘋狂索餌——這個詞是形容海中鯊魚見獵心喜,接着像是發狂似地看到什麼咬什麼的反應。這是因爲鯊魚本是一種非常敏感的生物,加上它們又擁有複合式的感覺器官,因此面對獵物時會有過剩的反應,以致將周圍所有東西都當成獵物亂咬。在這種情況下,鯊魚會被同類的味道吸引並且咬下去。而這個齒痕留下的傷口滲血出來後,又會引來其他同類的分食。這就是所謂的瘋狂索餌。
此時禾萊臻周圍也發生了同樣的現象。只是相互攻擊的並非鯊魚,而是精靈。
海面上無數的精靈雷來回交錯,讓黑色的浪濤彷彿星空一般閃耀着斑斕的光彩。好比天地倒轉,海面上的星光更勝天上,構成了一副奇觀。
這是精靈們相互廝殺的景緻。
“這——”
托爾巴斯沿岸警備隊特別救護班的精靈,看到這景象後全嚇呆了。
這一組五柱精靈組成的隊伍,方纔結束沿岸地區的救援行動,正在趕往禾萊臻娛樂城的路上。
他們早知道,此時他們欲前往的海域正有大批瑪蓋枝族的海棲類精靈失去理性地大興破壞。不過這些精靈都天真地以爲,只要好好溝通,他們應該可以說服這些暴動中的精靈;即便行不通,他們也可以強行突圍,直接衝進禾萊臻娛樂城救人。反正這支特別救護班確實擁有這樣的實力,畢竟這五柱精靈組成的隊伍之中有兩柱上級精靈。然而……
“這是怎麼回事?”
五柱精靈看到眼前的景象,全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茫然反應。因爲他們看到的簡直就是一場瘋狂的廝殺派對。
然而,當人們面對勃來、吉姆提爾、漢廉等體型較小的下級精靈時,卻也常錯以爲它們其實是弱小的動物。
“剛剛那一柱勃來怎麼不見了?”
然後——
“我知道啦!”一柱弗馬奴比克中級精靈聽到自己的名字,臉上露出苦笑。
確實,這類下級精靈都有着可愛的外型,也幾乎沒有針對人類出現攻擊性行爲的案例發生,讓人們覺得這些精靈就像貓狗一樣,甚至比起貓狗更容易親近。
“沒辦法了,我們強行突破吧。”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哦哦哦哦啊啊啊啊——”
“咯啊……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嗚呃……啊啊啊啊啊?”
“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說的也是啦。”一旁的部屬點頭附和。
“我們可以拜託剛纔那一柱精靈吧!”
這羣精靈顫抖着身子,接着開始發出咆哮。原本在強烈使命感中燃燒着堅定意志的雙眸,只剩下混濁的思緒。在瘋狂之中,他們臉上的表情開始扭曲。
那柱蜥蜴精靈隊長全身發出了精靈雷,一口咬在自己的部屬身上。那一對模仿爬蟲類而創造出來的顎骨,深深嵌入一柱貓型精靈的腹部,閃光和淒厲的嘶吼聲齊發。接着,方纔被點名的佈雷茲也張開了爪子,欲對身邊的上級精靈同僚出手,卻被對方的一發精靈雷給轟飛。
然而,事實上勃來也是精靈,它同樣擁有強大的力量。若是不考慮到保留自我存續的能源,它仍舊可以在瞬間燒死數條人命。雖然它的外型可愛,卻不見得如外表看起來一般贏弱。
雖說管理處辦公室天花板崩塌的情形只是其中一角,不過繼續待在那裏也實在危險。於是裏頭能動的人便背起傷患,正往他處移動。
“走了!”
“就是呀!明明多數的隔離牆全都開啓了!”
“……這些傢伙到底……在搞什麼呀?”
這個特別救護班的精靈沒有察覺,他們在對話中的決定即將讓他們跨越致命的警戒線。這麼說並非指這個海域中有一條明確的死亡線,而是那條線不安定地在某個範圍內擺盪——亦即禾萊臻娛樂城中演奏的神曲,可以觸動精靈聽覺的範圍。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羣精靈並非全都屬於瑪蓋枝族,但其他枝族的海棲類精靈也都不顧眼前的精靈是誰,只要看到了就出手攻擊。這些精靈雷相互對沖,使禾萊臻娛樂城周邊海域亮得簡直就像是白天一樣。加上高聳的浪濤、呼嘯的狂風和兇猛的雨勢,這些全構成了令人生畏的景象。
“可惡,爲什麼唯獨這座隔離牆沒有收回去!”
“那我們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然而,路上幾面隔離牆沒像其他隔離牆一樣打開,因此他們移動的路線只能一再繞道。這大概是因爲禾萊臻娛樂城的基礎結構已在風雨中產生過度的扭曲變形所致。原本放下來的隔離牆因爲軌道產生歪斜,所以也收不回去。
“這個情況對我們來說,強行突破反而來得容易些。”
說話的是特別救護班的隊長,一頭高達三公尺的大蜥蜴——他是上級精靈。
●
在浪濤,風雨加上精靈雷肆虐的噪音中,神曲的旋律射進了採取密集隊形飛來的特別救護班耳中。
這組特別救護班就和瑪蓋枝族精靈一樣,掉進了彼此廝殺的漩渦之中。
哀號跟怒吼夾在這些精靈之閭,原本整齊的隊伍此時形同崩潰。這羣特別救護班的精靈已全都陷入瘋狂,大量的精靈雷瘋狂發散。不論是身邊的隊友還是來到附近的海棲類精靈,全都成爲精靈雷狙擊的對象。
精靈擁有強大的力量,這個事實在人類的眼中幾乎毫無例外。
這個特別救護班獲得的消息指出,這些海棲類精靈是因爲對人類不滿所以才暴動。然而,眼前的情況卻讓他們完全摸不着頭緒。這不是什麼成羣結隊的暴動,而是同類之間互相殘殺吧。
此時,他們的聲音已從哀號和怒吼變成破壞衝動之下激起的咆哮,擠出渾身力氣的狂嚎也讓他們真正加入了成羣精靈的瘋狂殺戮行列。
“它的牆面歪掉了!”
這羣瑪蓋枝族的精靈不分彼此、毫無顧忌地相互攻擊。只要同伴出現在視線範圍內,它們絕不會手下留情。這些精靈沒有理性,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好,那我們就成密集隊形,一口氣突破他們的活動範圍。佈雷茲,你可別把救援物資弄掉了哦!”
“……咿……嗚……”
這個特別救護班的五柱精靈,已然忘卻自己前來這座禾萊臻娛樂城救人的使命,腦中思緒完全被強烈的飢餓情緒佔據,在焦慮中對自己的同伴們痛下殺手。
他們之間的對話就此結束。
這是地下一樓的禾萊臻綜合管理處辦公室附近。一羣禾萊臻聘僱的工作人員面對門口一面沒打開的隔離牆,感到氣憤而叫囂。
某人忽然靈機一動,接着所有人都開始環顧四周。
然後,他們找到了。那是方纔聽從一名叫做貝爾莎妮朵的神曲樂士指示而前來幫助他們的小小精靈。
“小東西,你可以幫幫我們嗎?”
其中一人出聲向小基加求助。然而……
“唧……哪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起初這羣人沒能理解這柱勃來發出的聲音究竟代表什麼意思——因爲這聲音跟之前勃來藉由單字發言的模樣截然不同,簡直就是另一柱精靈。這陣宛如音響共振發出的尖銳噪音刺激着人們的耳膜。他們從沒想過如此可愛的小精靈,竟會發出如此震耳欲聾的聲音。
接着,這柱勃來忽然全身放出精靈雷,朝着人羣衝了過來。這下工作人員們才猛然驚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這一柱小型精靈在周圍到處亂竄,在人們退開而撲空之後又繼續亂飛。它的隨機突擊將周邊看得到的東西全部擊碎,然後又繼續盲目地四處破壞。
“這……這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會有這種情況!”
周邊的建築設施扣掉那些有精靈文字保護的部分不說,後來新蓋的部分全都接連在勃來的攻擊之下遭到破壞,就連一臺大型的喫角子老虎機也遭受到勃來的攻擊而瞬間變成碎片。這景象讓在場的人們嚇得全愣住了。
“可、可惡!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精靈果然不值得信賴!”
“快逃!它朝這邊過來了!”
這羣工作人員在大聲的哀號和怒吼中四處逃竄。驚慌之中,其中一名揹負傷患的人一腳踩空,因而摔倒在地。
“啊!糟糕——”
身邊的人見狀欲趕過去營救,沒想到勃來的突擊速度更快了一步。
“!”
“可惡——”
“你們清醒一點吧!還搞不清楚狀況嗎?”
這羣人再次露出複雜的表情彼此相望。
聽到這句話,其他工作人員也帶着複雜的表情,彼此對望一眼。
看到這景象,貝爾莎妮朵這才安心地呼出一口氣。對此,一羣禾萊臻娛樂城聘僱的工作人員則是板起了臉湊到她身邊。畢竟一下子面對精靈如此頻繁的態度轉變,若是不知道事情來龍去脈的人,想必怎麼也無法安心吧。
“……咦?”
“你們沒事吧!”
貝爾莎妮朵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跟在場的人解釋。不過話說回來,《奏始曲》的存在被公開,也只是遲早的事……
這柱精靈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她那一頭粉紅色的頭髮和衣裳隨着她的身子一同飄在空中,像是水波一樣輕輕盪漾。相較之下,一記右拳卻猛然毆向勃來——是蜜婕德莉特。
這是方纔那名率先試着理解“精靈也有自己的問題”這種說法的工作人員。他壓低音量,喃喃對着貝爾莎妮朵開口問道。
“啊……嗚……這個……”
“喂!你!這是怎麼回事!那柱精靈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至少你不會像其他精靈一樣反覆無常地變來變去吧?”
這羣工作人員耐不住性子,見到趕上前來的貝爾莎妮朵,即刻便是一陣咆哮。
對此,那名工作人員則是面帶苦笑地說:“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事實上,就連她也不知道現在迴盪在禾萊臻娛樂城周邊的究竟是什麼神曲。不過她大概可以感覺得出來,這首曲子跟《奏始曲》擁有相似的性質。換句話說,這首曲子的作用一旦被公諸於世,很可能一樣也會導致人類和精靈之間的關係在一夕之間崩盤。
面對這般質問,貝爾莎妮朵則是垂下了視線,一臉不知所措地不知該如何回應。
事實上,此時的貝爾莎妮朵非常能夠理解這羣人的想法。當下這個危險而急迫的狀況,絕不是光用一句話就可以換得所有人的信賴。就連她自己,若是站在這些人的立場,也沒把握能相信方纔自己所說的話。
“你、你們到底是……”
“……呼。”
貝爾莎妮朵像是怒吼般地叫了出來。
“當、當然不會!”
一陣衝擊聲中,發動突擊的勃來身上發出一道閃光,偏離了攻擊航道。
“……”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它前一刻還幫助我們,後來又一下子——”
——啪!
“……那你呢?”
“如果有什麼事情不方便說,那麼我們就不問了。”他看了看貝爾莎妮朵、蜜婕德莉特和躺在蜜婕德莉特手中的小基加,然後問道:“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可以給我們一個答案——你到底是我們的敵人還是朋友?”
然而……
“你是……”
一個人影隨着叫喚聲一起從走廊裏頭衝了出來。這羣工作人員從聲音中,聽出她就是方纔藉由空調輸風管跟他們說話的那名神曲樂士。
這一記猛拳讓勃來又像是剛纔的突擊一般衝了出去,來回撞在牆壁和天花板之間。接着,蜜婕德莉特用腳蹬了一下天花板,朝勃來的飛行軌道追了出去,一把抓住這柱小小精靈,然後“嚇呀”一聲便朝着它注入大量的精靈雷。
‘人類跟精靈其實一樣的咩!各自都有自己的難處嘛~~~’
“唉……”此時,其中一名工作人員忽然轉頭看了看貝爾莎妮朵身邊的蜜婕德莉特說:“精靈也有精靈的問題嘛。”
“就是這樣。”貝爾莎妮朵點點頭說:“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們能夠理解,這柱精靈絕不是因爲一時的念頭或情緒就會作亂的精靈。它總會在我有困難的時候幫助我,是個好孩子。”
衆人回頭,看到身後張開了一張淺粉紅色的光網——是精靈雷織成的防護罩。
這是他們方纔透過輸風管聽到蜜婕德莉特所說的話,他們想起來了。
“……咦?”
那名揹着傷患的人憑着瞬間反應,趴到傷患身上欲保護那名傷患。這時——
“有任何人受傷嗎?”
這記攻擊讓勃來哀鳴一聲後全身發出痙攣,接着好似暈倒一般,不再作亂了。
雖說光是這句曖昧不明的解釋,恐怕無法完全解開他們內心的疑問和不安,不過……
一陣怒罵聲隨着閃光迸發,旋即將他們的不滿自心中驅散。他們這才猛然驚覺自己頭頂上出現了一柱精靈。
“我是站在你們這邊的!相信我!”
●
一陣轟然巨響傳出的同時,卡車忽然劇烈地開始晃動,嚇得待在卡車旁的學生猛然回過頭去。
“!”
他們都在驚訝之中露出一臉心神不寧的表情。
這些學生會有這種反應是可以想見的,因爲前一刻隔離牆纔打開,而卡車在一陣巨響中傳出震盪的情形幾乎也在同時發生,所以他們無法得知這兩件事情之間是否有明確的關聯性。
“發、發生了什麼事!”
碰的一聲,卡車貨櫃後方的鐵門忽然在一股強勁的力道中向外彈開。
以兩側鉸鏈爲軸,鐵門畫出了兩道弧線,重重地甩在貨櫃外壁上。同時,納尼阿特、碧安卡加上兩名學生也從貨櫃裏飛了出來。
“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接着,貨櫃忽然開始扭曲變形——這不是譬喻,而是貨櫃的側面、上方處,一顆顆膿腫忽然在重物撞擊聲中自貨櫃各處膨脹了起來。
面對這個情況,站在貨櫃旁的學生們幾乎是以本能的方式理解這個現象——這是有人在裏面逞兇破壞的結果。而且那是足以和工程機具匹敵的強大力道,一擊便足以打凹一處鋼板,而這股力量正不斷地攻擊貨櫃內側。
至於什麼人擁有這股力量……
“快逃!大家快走!”
其中一名從貨櫃裏飛出來的學生——特蕾絲,對着衆人大聲叫道。同時,一柱巨大的牛頭精靈忽然出現在她身後。
那是米諾提亞斯。他的眼中發出詭譎的光芒,口中吐着細碎的白沫。
“他瘋了!”
“!”
這句話讓在場的學生們全都一陣驚愕,身子猛然發出顫抖。緊接着,這柱牛頭精靈繞滿了精靈雷,轉頭向學生們衝去。
還好有特蕾絲的警告,這才讓他們勉強閃過米諾提亞斯的攻擊。而那一柱撲了空的牛頭精靈順着身體的慣性,直接就撞上停在貨櫃旁的遊覽車。
轟然的巨響夾帶着空氣震盪,頻頻打在學生們的臉上。遊覽車被牛頭精靈撞擊的力道一口氣順勢推了十公尺遠,重重撞在停車場邊的牆上。然而,最後這一下沒辦法抵消所有力道,還是讓遊覽車在一陣巨響之中斷成兩截。
這簡直是玩笑話裏纔會出現的場面。
接着,終於鬆綁的納尼阿特趕緊跑到放置在卡車邊的單人樂團前,飛快地將其展開。這具單人樂團的各式演奏裝置像是噴泉的水柱一般湧出,接着環繞在她的身邊。
“以毒攻毒……”
學生們紛紛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
這是必然的,畢竟納尼阿特前一刻還是演奏《奏始曲》而造成這起災害的現行犯。換句話說,她對學生們來說是一名罪犯。要他們爲她鬆綁並將單人樂團交回給她,簡直就像是警方在押送犯人的途中解開犯人的手銬,同時還給他武器一樣。
然後,納尼阿特操作的單人樂團開始發聲。
就在這時候——
“給我單人樂團!”
納尼阿特不愧是職業老手。面對這般緊迫的狀況,她的動作不但沒有任何猶豫,反而快得無懈可擊。
“何況,這麼做比起讓他知道自己失去意識之後殺死人來得好多了吧!”
那麼,既然他是被某一首《奏始曲》支配纔會變成這副德行,如果再對他演奏另外一首《奏始曲》,這究竟能否發揮效果呢?該不會還讓情況更加惡化吧?
特蕾絲圓睜雙眼嘟噥着。她知道納尼阿特在想什麼——對於樂譜過目不忘是神曲樂士必備的技能。換句話說……
“光憑你們幾個是沒辦法制住他的!”納尼阿特大聲叫道。
“謝謝。”納尼阿特對着幫她解開繩子的特蕾絲說。
碧安卡也一臉茫然地嘟噥着。接着,她對身邊那一羣目瞪口呆的學生們說:“那個老師是這麼想的——《奏始曲》是支配精靈用的神曲。既然如此,比起一般的鎮靜系神曲,《奏始曲》對於壓制發了瘋的精靈搞不好還更有效吧。”
“不然你還有別的辦法嗎?”
“可是……”對此,特蕾絲臉上依舊露出了不安的神情。“像這樣重複作用……還能夠發揮效果嗎?”
米諾提亞斯是受了不知名神曲的影響,而那首曲子很有可能是類似《奏始曲》的樂曲。這點特蕾絲等人大概也都猜到是這麼回事了,畢竟他們曾經看過受到《奏始曲》操弄的精靈會是什麼模樣。雖然他們的耳朵不如精靈敏銳,不過米諾提亞斯想必就因爲敏銳的聽覺而聽到類似的曲式,因此纔會失去理性。
“快把我的單人樂團還我!”她舉着被捆住的雙手對着學生們大聲叫道,接着更是走到特蕾絲身邊,用命令的語氣對她說:“把這解開,快點!”
米諾提亞斯發出了陣陣掙扎的嘶鳴聲,看來他的頭卡進車子內,拔不出來了。
“!”
“老師……”
“……”
這句話倒是點醒了周圍這羣學生。
但其實不然。多數“藥品”一旦過量就成了“毒”。反過來說,“毒”或“麻藥”如果適量,對於人體的病情則會有適切的療效,也就成了“藥”。
確實如此,就理論上來說這是有可能辦到的事。
學生們聽了全都圓睜着雙眼愣住——他們聽到的是《奏始曲》,是納尼阿特早先才演奏過一次的魔性神曲。
一個熟悉的聲音讓學生們猛然回過頭來——是納尼阿特。
處在她身邊的碧安卡聽到,也跟着驚訝地叫了一聲:“你該不會——”
米諾提亞斯聽到聲音後轉過頭來——不知道他是不是還留有最淺層的意識,足以對自己的名字做出反應。總之,他緩緩將正面朝向納尼阿特。
“米諾提亞斯!”她對着終於從遊覽車中拔出身子的牛頭精靈大聲叫道:“別對我的學生出手!來我這裏呀!”
“老師,你這是——”
不過,會拔不出來大概也是因爲他此時已經失去理智的關係。他沒有仔細觀察到底是哪裏卡住,僅因爲無法自由活動而呈現出焦躁的模樣。
這個問題的確存在。
人們普遍對於“藥”和“毒”的認知都是,“藥”是具有療效,對身體好的;“毒”則對身體有害,會傷害身體。
如果只有遊覽車側面凹陷,學生們還比較能夠感受到事情的嚴重性。然而,這輛總長達八公尺的遊覽車一下子斷成兩截的畫面,幾乎像是鬧劇一般誇張。
“咦……嗚……可是……”
納尼阿特說話的同時,亦將視線投射到米諾提亞斯身上。
“這是—”
然而——
《奏始曲》對於精靈而言是一種麻藥,而且是非常強效的麻藥。既然如此,如果用法正確,應該可以鎮住失去理性而逞暴的精靈纔對。
“誰知道呢?”碧安卡說。“如果失敗了,我們所有人大概都會被殺吧。”
米諾提亞斯一邊發出嘶鳴,一邊朝着演奏《奏始曲》的納尼阿特走近,那一雙椅角和掌中恫嚇性地放出了精靈雷。光看方纔那一個到處長了膿腫的貨櫃就可以得知,若是被他攻擊到,納尼阿特肯定屍骨無存。
然而,納尼阿特的單人樂團並沒有考慮到演奏時的移動性。換句話說,一旦她開始演奏,那麼她便一步也離不開——當然,也不可能逃走。
要是《奏始曲》沒有效果,那麼第一個死的肯定是納尼阿特。
趁現在快逃——這個念頭在每位學生腦中都浮現過,可是他們的雙腳卻不聽使喚。就連碧安卡也是一副僵硬的模樣,直直瞪着拼命演奏《奏始曲》的納尼阿特,和準備對她痛下殺手的米諾提亞斯。
五公尺、四公尺、三公尺、兩公尺……兩人之間的距離僅剩下一公尺不到,納尼阿特已經進入米諾提亞斯手臂揮擊得到的範圍。
吼———聲發了狂似的怒吼聲中,米諾提亞斯高舉着雙手。那雙手中沒有武器,然而一記揮下來的威力卻足以和一臺挖土機匹敵。幾名學生已經可以想見接下來的慘狀,紛紛下意識地閉上眼睛,抱頭蹲了下去。
“……”
然而,他們在絕望中所預期的哀號和重擊聲都沒有出現。
《奏始曲》的旋律繼續繚繞着。學生們抬起頭來,看到的是一幅騎士屈膝跪在女王面前的畫面——身材高大的牛頭精靈蹲低了身子,單腳跪在納尼阿特面前。
學生們全都看傻了,納尼阿特的額頭也滲出汗水,但仍沒有停下手邊的演奏。
“……成功了。”
倒是碧安卡帶着感慨萬千的語氣,吐出這麼一句話。
●
波克特手中的神曲大概持續了十多分鐘。
這是他第一次演奏《奏始曲》——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爲的。
因此,他並不知道演奏到什麼樣的狀況下會產生效果。所以,他抱着“就這麼演奏下去應該沒錯”的想法,持續彈完了整首曲子。
然而——
“……爲什麼?”
他忽然止住手中的音符,面對眼前的景象露出茫然的表情。
波克特聽懂了。即便這柱骷髏精靈沒把話說完,但他已經明白對方的意思。
“一想到這傢伙幹了什麼好事,還不如眼睜睜看着他被殺算了!”
克緹卡兒蒂蹙着眉頭,自顧自地嘟噥着,同時警戒地觀察骷髏精靈落下的地方。然而,她並沒有看到骷髏精靈的身影——一般來說,見到這種情況,多數人都會認爲這一記攻擊已將對方轟得灰飛煙滅了。
“嗚!”
這一擊簡直等同於大型炸彈爆發,所幸這座禾萊臻娛樂城的表層地上,同樣刻有防禦性的精靈文字,因此即便喫了這一記攻擊也沒有受到任何損傷。
“……”
波克特胡亂揮舞着手腳,欲從克緹卡兒蒂的手中掙脫。然而,這柱紅髮精靈卻硬是將他的衣領抓得更緊,不讓他離開。於是他就這麼彎着腰,拼命甩頭掙扎着。
一聲咆哮之後,克緹卡兒蒂屈起身子,在極大的加速度中向下俯衝,順勢擊出一記精靈雷。這記攻擊打在正欲起身的骷髏精靈身上,同時激起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大量的礫石沙塵。
也許是因爲這些黑色物體系在骷髏精靈腳上的關係,看來纔會讓人覺得這是它的影子。但事實上,這些黑色物體在周圍精靈雷不斷閃爍的情況下,竟依然故我地呈現深邃的黑色,緊緊貼在禾萊臻娛樂城地上樓層的地板上。
聽到自己的契約精靈這麼說,佛隆這才瞪大眼睛轉頭望向波克特。
若捱了攻擊的是人類,後果當然不用多說。不過對象若是精靈——
佛隆一邊用手彈奏着琴鍵,一邊對波克特開口叫道。
一陣嘶吼聲中,一道刺眼的強光猛然打在骷髏精靈身上。
“我、我只是想讓精靈乖乖聽我的指示——”
波克特聽到自己的名字後反射性地回頭,眼中映出塔塔拉.佛隆和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的身影。
面對衝擊波大舉來犯,波克特和佛隆反射性地趴到地上。
“……咦?”
同時,一旁的克緹卡兒蒂朝着地板蹬了一下並飛上天空,一個轉身之後雙手十指交扣高高舉起——那一雙手掌中的精靈雷光芒勃發,然後呈放射狀向外擴散。
“那首《聖凱魯雷姆之虐殺》——過去讓精靈們相互殘殺而被埋沒在歷史之中的神曲,就是被這傢伙彈奏出來的!”
“西葛老師!”
就在這時候——
它張開雙臂,開懷地笑了。
然而,克緹卡兒蒂對此則是露出一副氣憤的表情,轉過頭來瞪着波克特。
“去死吧!”
“太棒了!喀喀!我現在身心舒暢呢!”
就在這時候,波克特察覺到了——它的影子看起來非常詭異。
“不然還有其他人嗎?”
“不、不是!不是我!不是我啦!”
“佛隆,你忘記我們是爲什麼來這裏的嗎?”
“真是太棒了!太棒了!西葛.波克特,你真是最棒的玩物!雖說我接到的命令只需要把你幹掉,然後再把‘虐殺’的樂譜處理掉就行。不過,我想我多少有些發揮的空間。所以——西葛.波克特,我真是太喜歡你了!因爲你的關係,我可以得到更豐富的娛樂。對了,就這樣吧!爲了答謝你,讓我給你一個極爲殘虐的死法吧!首先,讓我先刮下你的耳朵,然後是鼻子。我會仔仔細細地多花點時間跟心思,好把你的耳朵跟鼻子刮乾淨!你別擔心,眼睛跟嘴巴我會留到最後!因爲我要仔細看你畏懼的眼神,聽你淒厲的叫聲,這樣纔有樂趣呀!當然,我也會幫你止血,不過是用火燒就是了!不然,要是你一下子就失血過多而死,我可是會非常困擾、非常遺憾呀!喀喀喀喀喀!”“啊啊……啊啊啊啊啊……”“好了,西葛.波克特,我可愛的玩物!我們要先從耳朵開始呢?還是先從鼻子開始?”面對眼前這名處在恐懼和絕望等等情緒之中、瘋狂發出顫抖的神曲樂士,這柱永遠都像是發了狂的骷髏精靈,則是緩緩地一步步走向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你說沒用是——”
“……果然沒用。”
佛隆趕到自己的契約精靈身邊,像是安慰她一般開口說道。
這柱骷髏精靈腳下有幾道黑影向外延伸——朝着四面八方,彷彿跟主體完全沒有任何關聯性一般,幾乎讓人懷疑這些黑色物體根本不是影子。
“迪耶斯跟其他精靈不太一樣。”這柱紅髮精靈聞言,旋即回道:“普通的攻擊手段根本奈何不了它。它逃走了,應該還沒有走遠纔對……”
“……是、是西葛老師乾的嗎?”
這首神曲能讓精靈“受制於飢餓感而變得兇暴”。那麼,原本就擁有相當程度嗜血的性格、生性兇暴的精靈呢——讓人發狂的藥物放在原本就已發狂的人身上,究竟會產生什麼作用?
“——迪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斯!”
“你沒事吧,西葛老師!”
“……算了,我們還是先救西葛老師要緊。”
就在它帶着愉悅的神情朝波克特逼近的同時,這道閃光重重地將它擊飛。接着,它腳下的黑影也像是被挑了起來一般在空中扭動。不過,此時的波克特已經沒有餘力留意這般異象。
少女型態的克緹卡兒蒂一把揪住波克特的衣領,讓他上半身向下彎了下來。
“所以,你以爲那東西是《奏始曲》嗎?你就把《聖凱魯雷姆之虐殺》當成《奏始曲》演奏嗎?開什麼玩笑!你知道因爲你的關係,有多少精靈會死嗎?”
“……咦?呃……你說什麼?”
波克特聞言,腦筋一片混亂,一時之間無法說出成句的言詞,只能像個哭鬧的孩子般不斷地甩頭掙扎。
“不、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是精靈!是精靈的錯!全都是精靈不好,讓我原本前途似錦的人生……我——”
“……”
克緹卡兒蒂眯着眼睛聽他講話,但最後還是忍不住握起拳頭,筆直朝他臉上揍了一拳。這一擊讓他哀號一聲,噴出鼻血後暈了過去。
雖然波克特的鼻樑斷了,但這情景看在佛隆眼裏,就連他也不覺得自己應該責備他的契約精靈。
“克緹……”
“這首曲子對於精靈的控制力沒有《奏始曲》那麼強。”
紅髮精靈看了看周圍說。
此時禾萊臻周邊海域上仍可以看到精靈互相廝殺、精靈雷齊發的場面,不過這種情況已經比起前一刻緩和許多。
“即便這類型的曲子都會在精靈身上留下後遺症,可是,影響力頂多再過數分鐘後就會完全消退了吧。”
“太好了……”
“雖然不知道會死多少精靈就是了。”
相較於佛隆臉上安心的微笑,克緹卡兒蒂說話時的表情顯然陰沉許多。
“畢竟這首曲子曾經一口氣引發數百柱精靈在攻擊性的衝動和強烈的飢餓情緒驅使之下,彼此瘋狂地相互殘殺。‘虐殺’這個名字就是這麼來的。”
“……”
沒錯。精靈雖擁有強大的力量和幾近永恆的生命,卻在面對精神性的攻擊時顯得非常脆弱。因此,光是一首曲子就足以引發數百柱精靈死亡的事實。
“算了,現在更重要的是迪耶斯的問題。”克緹卡兒蒂如是說。
“你是說那一柱白骨精靈嗎?之前核心搶奪事件中,它也曾出現……”
一如方纔黑煙隱蔽在夜色之中,此時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發現自己眼前籠罩着一團黑影——而且一旦發現了,它帶來的強烈壓迫感實在令人無法忽視。
“佛隆,別過來!”
“你也這麼覺得嗎?看來火災變嚴重了。”
一陣轟然的爆炸聲撼動了空氣,克緹卡兒蒂在衝擊力道中向外彈出去。她就好像打水漂兒一般,在地板上一跳一跳地飛了五十公尺遠,好不容易纔撞倒競技場外圍的牆壁停了下來。如果換成是普通人,恐怕早已粉身碎骨。
它的體內閃爍着無數的光斑,拖着直徑數公尺粗的身軀朝克緹卡兒蒂爬過去。
“‘侵吞’嗎……”
克緹卡兒蒂說完便欲將自己的手伸向佛隆。然而……
克緹卡兒蒂說話的同時,伸手指向禾萊臻娛樂城的一角。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它看來令人聯想到前一刻受《奏始曲》操弄的瑪蓋枝族合體巨獸……
“克緹!”佛隆驚叫着跑了出去。
即便這座禾萊臻娛樂城已經不會提供軍方作爲海上補給基地使用,不過,因爲仍有船隻會循海路來訪,因此船塢鄰近處仍然設有補給用的燃料儲存槽。而且,此時因爲禾萊臻娛樂城的開幕日即將到來,因而這座燃料儲存槽中的存量可是裝得滿滿的。
“……是煙嗎?”
克緹卡兒蒂一邊撐起身子,一邊哀聲說道。
“那邊是——”
“!”
“……這是?”
“這下不妙了,克緹!”
——不妙!這條黑色的巨龍實在太過危險……他的本能在心裏如此極力呼喊。
佛隆慌慌張張地取出懷裏的禾萊臻樓層平面圖,將地圖攤開。
“……咦?”
“佛隆……”
這下佛隆才終於察覺到自己的契約精靈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抓着我,我們飛過去!”
克緹卡兒蒂話說到一半忽然吞了回去。
“怎麼?”
“……現在不是了。”克緹卡兒蒂說。“佛隆,快點演奏神曲!如果沒有你的神曲支援,我——”
一如克緹卡兒蒂所述,若是沒有佛隆全心全意的神曲支援,她恐怕會敗陣下來——一秒都不能慢,一個音都不能錯。一旦有什麼差池,克緹卡兒蒂就會錯失扳回劣勢的機會,甚至導致他們兩人死亡。
那團黑影像是要蓋過佛隆頭頂一般,爬到禾萊臻娛樂城地上樓層上方。那是一條龐大的巨蛇——不,它只是看起來像蛇,但實際上是另一種生物。
因爲夜裏強勁的暴風雨模糊了視線,讓佛隆起初無法辨別她所指的東西是什麼。
“怎麼了嗎?”
克緹卡兒蒂的警告讓佛隆反射性地停下腳步。
在事發的這一瞬間,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因此……
“——啊!”
“那是——”
她拼命壓抑肉身傳來的痛楚,試着用較爲清楚的聲音對佛隆大叫道:
“這該不會是……精靈?”
“嗯,我不知道那傢伙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麼。不過長壽的精靈之中,總有些腦子出問題的傢伙。它——”
但他終於還是發現了一團黑影在夜裏蠢動。那是——
“那邊是船塢還有……燃料儲存槽呀!”
“快點演奏神曲!”
“等、等一下!”
話未說完,佛隆已經先一步開始奏出神曲。
“這就是你的絕招吧。”
“——咦?”
一個出乎意料的詞彙讓佛隆稍微愣了一下——即便他還能繼續演奏,眼睛卻不自覺地瞪得老大,注視着克緹卡兒蒂。
對於佛隆的反應,克緹卡兒蒂倒是沒有多做回應,只是瞪着那條不斷扭動身軀的黑色巨龍前端,不快地吐出:“之前的發電廠事件中你也看到了。面對一羣陷入狂亂而自我意識變得模糊的精靈,其他的精靈可以趁虛而入,將他們的力量收爲己用。”
“發電廠的事件……”
克緹卡兒蒂所指的,其實就是雅瓦拉部發電廠事件。當時克達拉.蔣德羅身邊的契約精靈休麗艾特,同樣也是吸收了被禁錮而感到痛苦的下級精靈所發出的恐懼和憤怒,同時轉換成自己的能量。在這種方式之下,休麗艾特原本只是一柱中級精靈,卻能夠發揮出與上級精靈匹敵的實力。
“可、可是,這——”
能量吸收——作爲精神生命體的精靈其實也就是能量的聚合體。因此,這種能量吸收的情況若是發生在精靈身上,其實就是一種“侵吞”行爲。
精靈以自我意識作爲能量聚合的條件。一旦這種條件變差,同時又被吸走了過多能量,這些精靈就會毀滅,同時變成吸收者的一部分。
“……《聖凱魯雷姆之虐殺》!”
這首曲子確實讓在場的精靈之自我意識變得模糊,使其聚合能量的能力變差。在這種情況下,若是有以同胞爲食的精靈存在,那麼聽到《聖凱魯雷姆之虐殺》這首曲子的其他精靈,自然成爲最美味的獵物。
“這種事情在精靈界中,當然被視爲一種禁忌……”克緹卡兒蒂不屑地開口說道:“不過,精靈界中就是有那種會積極捕食其他同類的混賬東西存在。”
“所以這傢伙就是……”
黑色巨龍——佛隆咬着牙,抬頭看頭頂上這兇猛的巨獸。那一副巨大的身軀彷彿蘊藏着令人難以想象的力量,讓他覺得自己一旦鬆懈,隨時有可能受不了這條巨龍帶來的強烈壓迫感而屈膝跪地。
事實上,它什麼也沒做。但它光是待在那裏,帶來的魄力便足以讓周圍的空氣變質,轉換成爲其他生物身上的龐大壓力。萬一這條巨龍真的開始施展它的力量,威力實在令人難以想象。
“你這傢伙!難道不覺得自己越做越誇張、越做越過分了嗎?”
克緹卡兒蒂對着頭頂上的巨龍大聲叫道。
接着……
“喀喀!喀喀!喀喀!太棒了!這種感覺真的是太棒了!《聖凱魯雷姆之虐殺》——人類真是太可愛啦!喀喀!竟然可愛到做出這麼棒的神曲來取悅我!”
巨龍的頭部——事實上,這頭巨龍沒有角也沒有臉,真要說的話其實應該是一隻巨型蚯蚓。
“怎、怎麼回事!”
柯邁茵的判斷也許看在旁觀者眼裏是合情合理的事,可是,琉妮雅卻怎麼也無法原諒它的行徑。人的感情就是這麼回事,而精靈沒有親子和家庭這種概念,大概怎樣也無法瞭解這層情感吧。
柯邁茵大概還沒死吧,畢竟精靈文字無法對精靈造成毀滅性的傷害。再說,精靈一死,可是連屍體都不會留下來的。
這一切其實是祖父赫布羅斯的指示吧,柯邁茵則是在明知道會奪去兩條人命的情況下這麼做。其後對於琉妮雅的誤解,它更是絲毫沒有解釋的意思,就這麼獨自揹負着琉妮雅的仇恨,一背就是好幾年。
其中一處螢幕整個被染成緋紅色,一場大火席捲了攝影機映出的每一件景物。
琉妮雅猛然回頭,眼中映出一匹黑馬的身影。這柱黑馬精靈身上已經看不到前一刻那般憔悴的模樣,從容地站在琉妮雅面前。
●
此時她忽然百感交集,撇開視線,轉頭背對柯邁茵——她知道,她其實非常清楚自己心底的仇恨已經不如往常那般堅定。
骷髏精靈發出彷彿雷聲般具有恫嚇性的狂笑,撼動了周圍的整片天空。
琉妮雅所面對的電視牆一共分成了好幾個螢幕,每個螢幕又分割成十多個小畫面,輪流播映着特定區域內每一處攝影機架設位置所拍到的影像。然而,其中一臺螢幕照出的景象若非大火延燒的場面,就是秀出‘無信號’三個字的全黑畫面。後者攝影機架設的位置大概是溫度過高,就連攝影機本身都被燒壞了。
(——誤解?)
柯邁茵屈膝趴在牆邊地上。它的身形仍舊壯碩,此時卻看來相當憔悴。
琉妮雅儘管聽過佛隆等人提起《聖凱魯雷姆之虐殺》這首性質和《奏始曲》相似的神曲。不過以她的聽力,當然沒有敏銳到可以確認旋律是否已經不在。不過既然柯邁茵已無掙扎的跡象,那很有可能是曲子的聲音已經完全消失。
‘因爲隔離牆開啓的關係,大量新鮮空氣讓火勢一口氣加速向外擴張了。’
外套底下仍可聽到精靈雷滋滋作響,不過掀開外套這個舉動倒是沒有遇到任何阻礙——下面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柯邁茵的臉。
柯邁茵確實殺死她的雙親,然而,其背地裏的動機卻是爲了救活琉妮雅。
琉妮雅抬起頭,將注意力移到了眼前的電視牆上。其中多數仍維持早先的模式,正常映照出禾萊臻娛樂城內每一處的即時影像。
琉妮雅過去始終只能抬頭仰望這副壯碩的身軀,而此時這柱黑色的馬型精靈氣力放盡縮在地上的模樣,卻比她過去始終帶着仇恨凝視時的印象來得小很多。
一道精靈雷在琉妮雅手邊刻出這樣一排文字。
琉妮雅想了想,這才挺起身子,同時畏畏縮縮地掀開手中的外套。
外套底下的精靈文字作用時的衝擊力道仍在,依舊陣陣傳回到琉妮雅的手掌,不過她完全感受不到柯邁茵的掙扎。
其中,有一柱模仿人類骷髏外型的黑色精靈正仰頭狂笑——是迪耶斯.歌爾.阿爾巴克來德。
忽然,這個狹小的空間中警報聲大作,整座禾萊臻娛樂城內頓時充斥着這陣嘈雜的聲音。
“……”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它的雙手高舉,在頭頂上喚出一顆巨大的白色精靈雷。
原本隔離牆運作的原因大概就是這起大火。然而火勢受到隔離牆阻隔,理應不會向外擴散。一旦可燃物及氧氣耗盡,火勢應該很快就會滅了。
“!”
“火災!”
當琉妮雅回過神來,柯邁茵已經一動也不動了。
(……熟悉的臉?)
不過,即便精靈無法理解人類的情感,琉妮雅仍覺得自己的仇恨並沒有錯,她憎恨柯邁茵也是合情合理的。
琉妮雅連忙搖頭否定自己的想法——這根本不是誤解,柯邁茵確實殺死她的父母。說什麼他們遲早會死,不過只是冠冕堂皇的藉口。如果“反正他馬上就要死了”這種話能夠當作洗刷殺人罪嫌的說詞,那麼這個“馬上”應該如何定義?五分鐘後?一個小時後?如果一天後可以,那麼一個禮拜後就不行嗎?
“——咦?”
“得到這股力量之後,我就可以跟你好好打一場了,克緹卡兒蒂!喀喀!我們好久沒這麼打了不是嗎?讓我們來重溫一下久違的情誼吧,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不,我該稱你一聲‘紅之殲滅姬’呢!來吧,別辜負你的盛名,用盡你所有能耐,好好跟我打一場吧!”
“……”
“……爲、爲什麼會有這種事?”
它的前端張開了一道十字形的裂縫,像是花一般綻開。其中——
“……曲子已經停了嗎?”
琉妮雅不禁在心裏這麼問了自己一聲。
她雙手放在中央管制室的控制檯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就在這時候……
“……”
‘是回燃現象。’
柯邁茵所寫的即是“回燃現象”。
燃燒這種現象需要足量的可燃物和助燃物,而助燃物即是氧氣。
一旦封閉空間內起火燃燒,空氣中含氧量不足的情況下會使得火勢衰退。
然而,若是在這種狀況下貿然打開門窗,將會使火勢有如爆炸般地死灰復燃。這是因爲不完全燃燒的情況下所產生的一氧化碳具有可燃性,而大量的一氧化碳在高溫中得到足夠的氧氣後,便足以引發爆炸般的大火。
基本上,被隔離牆隔開來的區域大部分都有輸風管經過。不過這些輸風管可能有些被瓦礫堆堵住,抑或原本就是用來阻斷敵兵進軍路線而設計的隔離設備,就連輸風管也一起堵死了,讓火災區域原本處於完全封閉的狀態。隨後隔離牆全部開啓,這就是致使回燃情況發生的主因。
‘這下不妙。’
柯邁茵用精靈雷寫下一行字,同時脖子上的紅色鬃毛忽然伸展開來。
它身上原本就戴着幾個捆束馬鬃的金屬飾品。被這些金屬飾品捆住的鬃毛比起其他馬鬃來得稍長一些,而這些鬃毛此時更是進一步伸長,指向了一處——
‘這個區域。’
那一束鬃毛宛如觸手般舉起時,一道精靈雷寫出這幾個字。
“!”
這景象讓琉妮雅背脊一寒,身體不斷髮出顫抖。
她曾經看過“那東西”。那就是戳進了她父母的心臟,毫不留情抽出鮮血的——兇器。
這宛如觸手的鬃毛,恐怕就是擬態成四隻腳行走的馬型精靈在必須進行精密作業時,作爲“手”來使喚的器官。
這束髮絲沒有血肉、沒有關節,卻在尖端放出了精靈雷,用以吸附需要的東西。現在,這隻“觸手”就是用這種方法,一頁頁翻動着中央管制室控制檯的操作手冊。
鬃毛按下控制檯上的操作按鈕,動起來好比人類的指尖一般靈活。
(我……)
琉妮雅心裏的舊傷被活生生撬開,流出了名爲“仇恨”的鮮血。她目露兇光地瞪着柯邁茵,專注的恨意讓她眼中世界的顏色忽然沉了下來,充滿憤怒的言詞已經到達嘴邊——就在這時候……
“!”
數十架監視器組成的電視牆忽然一閃,畫面同時切換成火災區域內的景象。
“嗚……”
“!”
琉妮雅下意識地咬住了自己的嘴脣。
‘我們得趁現在將燃料儲存槽切割開來,避免受到火勢侵襲。’
然而……
“你不能去那邊!那裏是燃料儲存槽!你會被捲進爆炸中!”
“切割開……受損的區塊?”
“!”
(可是我……我不恨他……)
它冷靜地用精靈雷刻出了一排文字。
‘所幸,這間中央管制室好像可以完全控制島上的每一處炸藥螺栓。’
“……”
琉妮雅面對自己人生即將就此結束時,在絕望之中感受到了一陣恐懼——她即將消失,完完全全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這其中包含了她對柯邁茵的仇恨、雙親被殺的哀痛,還有她那已經千瘡百孔的心靈,都將連同禾萊臻娛樂城一起石沉大海,然後灰飛煙滅。這種恐懼讓她不能自已。
換句話說,柯邁茵的意思是……
琉妮雅又一次不自覺地咬緊了自己的下嘴脣。
“炸藥……螺栓?’
琉妮雅對着麥克風大聲叫道,同時,畫面中的那名男同學彷彿嚇了一跳,身子抖了一下,旋即慌慌張張地四處張望。
然而,現在她所面臨的是真正的死亡危機。在這個情況下,她的心裏仍舊蒙上一層恐懼——這種生物本能的反應,此時已經完全支配了她的意念。因爲這不是什麼道理,而是一種不容否認的“感受”。
即便這座人工島鋪設了精靈文字,擁有相當完備的對抗精靈手段,不過基礎結構仍是由普通鋼筋和輕質氣泡混凝土所構成。因此,一旦燃料儲存槽被點燃併產生爆炸,那麼這座人工島肯定會受到致命性的損傷。即便未造成整座島一起炸掉的情況,浮體結構可能也無法維持機能,形同底部開了一個大洞的船隻一下子就會下沉了。
現場一片狼籍,兇猛的火勢毫不留情地席捲周邊的可燃物,同時吐出更大的火球向外擴張領土。比起延燒這個詞,此時的景況更該說是連鎖性的大爆炸。
卡提歐姆抱着這柱精靈到處尋找出路,然而火勢過猛,他在被熾烈的火焰左右夾擊的情況下,已經不知道自己正面對哪個方向。現在,他似乎就是朝着燃料儲存槽的方向奔去。
‘這是在固定建築結構用的螺栓中嵌入火藥的設計。一旦結合遠端遙控,這種炸藥螺栓便可以在必要時切割開受損的建築區塊,是一種遇上重大危難時使用的緊急應變手段。’
火災場面駭人的光景將琉妮雅震懾住了。
因爲高熱的關係,每一處監視器中的畫面都因爲空氣中不同的折射率而盪漾着;更有幾架攝影機耐不住火勢,畫面忽然就暗了下來,只剩下一片黑畫面。
琉妮雅完全憑着直覺操作麥克風,將一處拉桿調到了最上方。
看來,他聽到琉妮雅的聲音了。
事實上,她對歐米.卡提歐姆並沒有什麼好感,甚至覺得這人根本就是個礙眼的傢伙。他選擇精靈作爲戀人,外貌又英俊,看來就是一副沒有歷經過辛苦的僞善者模樣。她是真的很討厭這個人。
柯邁茵的想法並沒有錯。
‘我們非得趁現在還來得及時趕緊處置。’
一個突如其來的景象讓琉妮雅整個人僵住了。
確實,這起火事絕對有擊沉整座人工島的危險,而柯邁茵提出的辦法是唯一能夠避險的手段。然而……
琉妮雅口中說的是跟她同年級的男同學名字,畫面中他正緊緊抱着自己的精靈戀人——琉妮雅記得她的名字,應該是叫謝爾烏託。這柱精靈此時看來極爲憔悴,孱弱地依偎在卡提歐姆的懷裏,彷彿即將不久於人世一般,一動也不動。
‘這邊因爲靠近船塢的關係,附近設置了一座燃料儲存槽。如果火勢波及到燃料儲存槽,這座人工島恐怕會受到相當嚴重的損害。最壞的狀況是,整座島將一起炸掉。’
她在映出火災現場的監視螢幕中,看到一對熟悉的身影。
一股莫名的衝動,忽然驅使琉妮雅猛然環顧四周。她看到了控制檯上的一把麥克風,這大概是廣播用的麥克風。
“……”
‘除此之外,這座人工島已經幾度觸礁,本身也受到不少損傷。因此,一旦燃料槽發生爆炸,這座人工島肯定承受不了。’
柯邁茵翻着操作手冊,寫下了一排排字句。
“歐米……卡提歐姆……”
對琉妮雅來說,她根本上就缺乏繼續生存下去的熱情,至少她始終覺得自己可能對於生命這種事沒有太大的執着。因此,如果她真能殺掉柯邁茵,就算花上她一輩子的時間,那也沒什麼不好。
“歐米.卡提歐姆!”
卡提歐姆依舊四處張望,口中唸唸有詞。然而,不知道是因爲收音器壞了,或者該處根本沒有設置收音裝置,總之琉妮雅聽不見他說了什麼。
“你別管其他事!快點回頭!總之,儘量離燃料槽遠一點!”
即便琉妮雅聽不見卡提歐姆的聲音,不過她的聲音似乎倒是確實傳到了卡提歐姆的耳中。
卡提歐姆抱緊自己的戀人,聽話地趕忙朝背對燃料槽的方向移動。
“快點!快點!”
琉妮雅焦急地持續大聲催促。
但是,火勢擴張太快了。照大火延燒的速度和卡提歐姆跑動的速度來看,火災會先一步波及燃料儲存槽。如此一來,若是爲了等待卡提歐姆移動,很可能會連累到整個禾萊臻娛樂城中的生還者。因此,爲了不讓事情朝着最壞的情況發展,唯一的辦法便是……
‘不行,不能等了,現在要馬上切除燃料儲存槽的區塊。’
柯邁茵用精靈雷刻出琉妮雅腦中晃過的念頭。
“這——”
琉妮雅自己也知道,只有這個辦法了。然而,這麼做的意味就代表她要對卡提歐姆見死不救——甚至等同於積極切斷他們的活路。
“等、等一下!他們還沒有——”
琉妮雅頂着血色盡褪的臉龐,轉頭對柯邁茵說道。然而,回答她的卻是一排冷冰冰的文字。
‘我們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等他們。’
“……”
琉妮雅啞口無言。
事實上,柯邁茵所下的判斷是對的。這麼下去,只要幾分鐘後——甚至數十秒後,火勢便會殃及燃料儲存槽,然後產生大規模的爆炸,卡提歐姆根本沒時間抱着他的戀人即時逃離到這間位於地下三樓的中央管制室。
“你……你打算對他們見死不救嗎?”
‘你說的見死不救,是指那名少年跟他懷裏的那一柱精靈嗎?’
柯邁茵刻着文字的同時,宛如觸手般的馬鬃也按下切換監視螢幕的開關。
柯邁茵毫不猶豫地在她面前寫出這個回答,姿態中看不出任何懊悔或猶豫的情感。那黑色的馬首從相對高處睥睨着琉妮雅的模樣,甚至看來還有些傲慢。
那一束長長的馬鬃撥動了幾個解除安全裝置的開關。喀的一聲,一陣機械聲響起,控制檯一處旋即與主控制板分離。接着,柯邁茵放出精靈雷將這塊板子推開,露出底下另一塊控制面版。這塊控制面版漆成了黃黑兩色相間的警告標示,中間設置了三十幾個紅色按鈕。
‘由我來扛這個對他們見死不救的責任。’
這種事情不應該被允許。
無法比較。數十人的安全跟一名少年加上一柱精靈的性命——殘酷的事實指出,這般簡單的算數問題就連幼兒都能夠做出正確回答。
“……”
(……“我沒要你做”?)
琉妮雅憤恨地咬了牙,惡狠狠地瞪視眼前這柱馬型精靈。
(爺爺……)
然而……
“你就是這樣殺死我父母親的吧!”
“……歐米!”一股莫名的衝動——近乎自虐性、懲戒性,還有更多難以言喻的衝動,讓她對着卡提歐姆說:“抱歉,已經來不及了,火勢馬上就要波及到燃料儲存槽。”
‘對。’
“所以,爲了保護其他人,我現在唯一的選擇是……”
柯邁茵留下這段文字,接着翻起控制檯的操作手冊。此時,它應該已經在讀如何啓動炸藥螺栓的操作方法了。
‘我沒要你做——我來。’
“……”
死亡可懼,自我消失亦可懼。這兩者代表的意義,是連懷有恐懼這種情緒的意識都會一併消失。隨之而來的只剩下“無”——好比自己曾經出世、活過的事實,都會一併遭到否定。
〔這種事……)
卡提歐姆瞪大了眼睛,並抬頭找到一處監視攝影機——如果這一切都是偶然,那麼命運也真是太惡質了,讓琉妮雅透過監視器接住了對方的視線。
‘……’
‘這些人又該怎麼辦?’
‘現在開始切除問題區塊。’
這種事光想就令人膽寒,而琉妮雅絕不願意讓自己並不憎恨的人嚐到這種痛苦。
畫面中映出禾萊臻娛樂城內的數十名聘僱人員,然後監視器中的影像又晃了一下,接着映出停車場中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幾名學生們的身影。
事實上,如果她真有那個意思,可以再用方纔那件鋪滿精靈文字的外套制止柯邁茵繼續操作。她還有選擇的餘地,然而……
“嗚……”
琉妮雅看到這景象,整個人僵在原地。
(合理的選擇……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我——)
琉妮雅緊咬着下脣,惡狠狠地瞪着柯邁茵。她胸中的怒火猛烈得甚至要灼傷了自己的每一處微血管。
她討厭卡提歐姆,也不是特別喜歡其他同學;至於那些禾萊臻娛樂城內的僱員,跟她更是彼此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這些人是死是活對琉妮雅來說其實都事不關己——理應如此。
這柱馬型精靈又刻出一段文字,似乎打算用這一句話讓琉妮雅醒悟。然而,這句話卻在琉妮雅的心裏激起了一波懷疑的漣漪。
這段文字牽動了琉妮雅的思緒——柯邁茵爲何要說這種話?
(它其實什麼都懂……)
‘要是不即時切開燃料儲存槽的區塊,這座人工島將會因大規模的爆炸而沉入海中,所有人都得死——當然,也包含那名少年跟他懷裏的精靈。所有人的性命跟一名少年和一柱精靈的安危擺在天平兩端,根本不用考慮該怎麼選擇。’
(——這傢伙……)
也許她的祖父陸野.赫布羅斯,當時也是懷着這種心情選擇了殺死自己的子媳。若果真如此……
‘那麼,這些人呢?’
這是在說有時爲了救人,就必須犧牲某些人的性命。這對琉妮雅來說……
然而,此時琉妮雅心裏充斥的想法卻是——
琉妮雅察覺到了,柯邁茵話中的意思是——一切的罪過和琉妮雅無關,由它獨自承擔就好。
“……”
琉妮雅看到柯邁茵的馬鬃接觸到其中一處按鈕時,反射性地抓住眼前的麥克風。
琉妮雅發現自己的舌尖和嘴脣竟是如此沉重。她覺得心痛,卻不能因此噤口。
“——我必須放棄你們。”
如果爲了犧牲某些人的性命而讓其他人得救,琉妮雅現在這麼做則是必要的。她必須直接面對這些犧牲者——直接面對她必須承擔的罪責。她沒有像自己的祖父一樣企圖掩飾,亦沒有將自己必須承擔的責任轉嫁到他人身上。她不會,也不想這麼做。
“我現在要引爆炸藥螺栓,將你們所在的區塊跟禾萊臻的本體切割開來。”
‘……’
卡提歐姆帶着驚愕的表情注視着監視攝影機。
“你恨我吧,你有恨我的權利。”
‘……’
畫面中的卡提歐姆先是茫然地愣了一下,接着——
“!”
他點了點頭,這個動作彷彿在說他肯定琉妮雅的決定。
卡提歐姆的臉上寫滿了恐懼、悲壯、不安,那是陷入絕境之人特有的複雜情感。琉妮雅清楚地讀出這些情緒。
“……”
然而,她唯獨沒有從卡提歐姆的臉上看到憎恨或者埋怨。
琉妮雅緊緊抓着麥克風,膝蓋當場癱軟了下去。
如果卡提歐姆瞪她、罵她,那她也許還能夠堅毅地站在螢幕前。可是……
“我……”
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情緒壓着她,讓她垂下頭來。視線的一角,琉妮雅也看見了柯邁茵在那伸長的馬鬃上施加適度的力道,按下引爆炸藥螺栓的按鈕。
●
暴風雨終於停止,這是因爲引起氣象異常的精靈羣不再持續肆虐的緣故。數十柱、數百柱甚至成千上萬的海棲類精靈夾帶的能量,此時收束成爲一體。
“侵吞”——這是精靈間對於這種現象的稱呼方式。
在他的狂笑聲中,巨龍全身像是百花齊放一般——數十片,甚至數百片黑色的外皮向外張開,裏頭透出了一顆顆充滿恫嚇性的白色精靈雷。這些精靈雷忽然做出了高速回旋,彷彿將能量凝縮一般,體積瞬間大幅銳減。
然而,此時克緹卡兒蒂承受到的攻擊力道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這是因迪耶斯侵吞了其他精靈之後,能毫無顧忌地釋放出強大的力量。
他的夥伴聽見了,一鼓作氣將自己的力量全部釋放出來——這般透過神曲的交流,對他倆來說是無上的歡愉,是無懈可擊的力量,同時也是他們兩人不可違逆的盟約。
這些精靈雷發射的位置不同,在同樣的加速度之下造成着彈的時間差,像是連發的霰彈大舉進犯。這種方式比起同時射擊,更能有效擊中目標。目標物在難以閃避的同時,即便施展防禦,需要展開的防禦範圍和防禦時間都會大大拉長,因此相當消耗體力。
“……”
“嗚——”
所謂精靈間的“侵吞”就是這麼一回事,這在精靈之間可說是禁忌中的禁忌。
不過,這種精靈間的禁忌行爲若沒有備齊一定的條件,基本上是不太可能出現。因此,跟精靈接觸頻繁的神曲樂士或是精靈研究學者,甚至是精靈本身,幾乎沒有人實際目睹“侵吞”的情形發生。雖說這種事情就理論上可行,或許歷史上也曾有過實際案例,不過在現實環境中,這種現象幾乎只是一種空泛的“理論”。然而……
“喀啊啊——”
此時,擋在她面前數十公尺處與她對峙的,是一條黑色巨龍。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衝擊力道之大就連周圍的空氣也一併受到擠壓,造成以克緹卡兒蒂爲中心方圓數百公尺的大範圍真空狀態。相隔一秒之後,受到龐大力道擠壓的空氣終於化成大雪崩塌一般連綿不絕的轟然巨響,一口氣向外席捲。
這柱骷髏精靈喀喀地敲着上下兩側的顎骨,發出了象徵笑聲的清脆撞擊響,同時也用那一雙充滿狂氣的深邃黑色眼窩對準克緹卡兒蒂。
彷彿順着一股強大能量在體內膨脹一般,她張開雙手挺起胸膛——那少女般的外型逐漸變得朦朧,然後,砰的一道紅光迸發,同時在周圍灑落了滿天磷火,驅散深邃的黑夜。
“喀喀喀喀喀喀喀!”
即便下級精靈的力量遠遠不如上級精靈,但若是他們抱持着玉石俱焚的覺悟而進行自殺攻擊,力道仍足以爲上級精靈帶來一定程度的威脅。
那一頭豔紅的髮絲忽然變長,可愛的白色制服在光芒中幻化成一套緋紅色的連身洋裝。原本稚嫩纖細的身形,一下子蛻變爲成熟女性的外型。她從容佇立於夜空中,煥發着妖豔的氣質。她的長髮飛舞、雙臂平舉,那姿態宛若舞者,極爲優雅華貴——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這便是過去被稱爲“紅之女神”的上級精靈原本的面貌。
忽然間,這條無臉的黑色巨龍龍首忽然膨脹。接着,一株比起巨龍身上每一處花朵都來得大上十餘倍的黑色大王花苞忽然張開,吐出一顆巨大的精靈雷光球。
這一記突如其來的猛攻,讓一直專心防禦一波波霰彈攻勢的克緹卡兒蒂反應慢了一步。她瞬間側身閃開,但這顆巨大的光球卻在行進中畫出一道銳利的直角,又朝着克緹卡兒蒂的側面追了過來。克緹卡兒蒂反射性地張開雙重精靈雷防禦網,卻來不及穩定這道防壁,而對方的巨大能量球已經打在她的防禦網上。
暴風雨散去。風停雨歇之後,原本一片嘈雜的景象忽然變得分外寧靜。在這般詭譎的變化之中,唯有佛隆專注演奏的旋律仍舊迴盪在整片寂寥的夜空中。
一旦精靈失去理智而陷入混亂情緒之中,他們的自我意識便會呈現模糊狀態,其他諸如酣醉、痛苦等等精神狀態亦然。在這種狀態下,精靈無法清楚區分自我和其他同類之間的分別。
此時迪耶斯所施放的攻擊,就好比將這種力量以霰彈的方式砸在克緹卡兒蒂身上。即便迪耶斯的對手是令所有精靈聞風喪膽的“紅之殲滅姬”,這般猛烈的攻擊依舊足以讓她面臨潰敗的危險。
這條巨龍的龍首沒有眼睛、鼻子或嘴巴,而是一身黑色的骷髏精靈——迪耶斯面帶詭譎笑容的身影。
絕望能使身爲精神能源聚合體的精靈死亡,一旦他們失去活下去的動力,也會導致同樣的結果。從這點看來,他們的精神狀態會直接影響到他們存在的形式。
“嗚……嗚……”
“這個混賬東西……”
克緹卡兒蒂已經張開了兩層精靈雷防禦網。然而,大量的精靈雷卻找到了空隙,不斷打在她身上,使她被掀起的髮絲和衣襬持續在衝擊力道中甩動。
克緹卡兒蒂處於劣勢,內心湧現一股怒火,咬着牙叫喚:“迪耶斯……”
神曲高聲迴盪在以佛隆爲中心的周邊區域。
她的身形在刺眼的強光中逐漸伸展開來,連同身上的衣裝也呈現出另一個嶄新的形貌——此時她才真正取回了原本屬於她的模樣。
雖然克緹卡兒蒂得到佛隆的神曲支援,但當她面對實力足以撼動天地的上級精靈時,她所張開的防禦網即使能夠擋下對手的全部攻勢,卻仍照樣會被衝擊力道一口氣逼退至相當距離之外。
隨着骷髏精靈一聲咆哮,這些精靈雷呈放射狀地向外射出,接着全都畫出了一道道大幅度的曲線,朝克緹卡兒蒂襲來。
能發出如此駭人的攻擊力道,當然是因爲迪耶斯本身也是上級精靈之故。然而,若是它持續做出這般兇猛的攻勢,即便是上級精靈也會有衰竭的時候。畢竟精靈的力量是以精靈雷的方式呈現,而精靈雷則是他們的血肉。要是持續像這樣不斷施放精靈雷,其實也等同是一點一點用手掐着自己的脖子。
這種情況下,如果精靈彼此之間拉開距離,或者藉由肉身這層“界線”作爲輔助,這類問題就能稍微得到緩解。然而,一旦抽去“肉身”這道防護,那麼精靈之間彼此融合的情況就很容易發生。而所謂的融合情況,多半都是由自我意識較爲強大的精靈,吞併自我意識較爲薄弱的同類。那些遭到併吞的精靈,因爲自我意識完全消滅,實質上也就等同於死亡。
“!”
她所挨的每一擊都是一柱精靈的生命,這樣的事實讓克緹卡兒蒂所承受的痛楚更加劇了兩倍、三倍。
精靈本是精神生命體,肉身只不過是爲了讓他們融入物質世界的一種容器。一旦精靈死亡,其精神就會失去統御核心,導致包含肉體在內的所有能量全都轉換成各種物理現象而渙散——因爲肉身本來就是他們利用精神能源創造出來的容器,他們是精神能源的聚合體。
鮮明的旋律是佛隆對於契約精靈至死不渝的愛,渾厚的低音是他對夥伴的信賴。這些情感透過音樂將佛隆的靈魂傳遞出去。這是此時這首神曲的核心,亦即他的靈魂形制。
“……喀喀!”
無數的精靈雷在她面前爆炸。這些散發的精靈雷看來像是霰彈槍的子彈,威力相當驚人。這些精靈雷霰彈打在克緹卡兒蒂張開的防禦網上,在爆炸中轉換成衝擊力和熱能,蠻橫地翻動着周圍的空氣形成渦流;加上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不斷侵擾着防護網內的紅髮精靈。
克緹卡兒蒂在急促的呼吸中深深吐出一口氣。
“喀喀!對,你說得對極了!”
“——克緹!”
佛隆站在禾萊臻娛樂城的地上樓層看到這景象後,猛然驚叫道。他的契約精靈捱了這麼一下後,在強烈的爆炸聲中,身上冒着黑煙從半空中摔下。
“對!我是混蛋!我是卑鄙!我是怪物!喀喀,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你不會現在纔得到這樣的感想吧?”
這朵黑色的巨型大王花——或者可以將它看成一座精靈雷炮臺,再次開始蓄積能量準備發射。白色的光芒在花瓣間迴旋成形,接着……
“克緹!克緹!”
佛隆大聲喚着自己的夥伴,但從未讓那雙遊走在琴鍵上的手停下來——這時候手若是停下,他的紅髮精靈就真的沒命了。佛隆知道這點,因爲他幾度帶着克緹卡兒蒂一起出入戰場,早就知道停手的後果究竟會有多麼嚴重。
“喀喀喀喀喀喀喀!”
然而,數十發巨型的精靈雷光球緊接着又追往克緹卡兒蒂跌落的方向。
“嗚……”
被狙擊的紅髮精靈即便無法維持身體平衡,仍舊試着張開強力的防壁。
對方的精靈雷被彈開,轉向而貫入海中,因而像是海戰場景中大量炮火打在海面上一般,激起數十丈高的水柱。
(這麼下去……我們真的贏得了嗎……)
悲觀的念頭閃過佛隆腦中。
克緹卡兒蒂確實是一柱擁有強大實力的上級精靈。若是再加上佛隆的神曲支援,即便說她無人能敵也不爲過。然而,這是單指一對一的場合。
此時克緹卡兒蒂面對的對手迪耶斯,雖然看來是個體,但其實不是那麼一回事——迪耶斯擁有的是成千上萬柱精靈的力量。而這種力量在統一的意志驅使之下,甚至比起一次面對相同數量的精靈羣來得棘手,好比克緹卡兒蒂所面對的是同時擁有一組軍隊的壓制實力和單兵作戰的機動性那般強悍的對手。
迪耶斯同時兼具強大武力和機動性的攻擊型態,幾乎可說是所有軍事專家渴求的理想。對於迪耶斯自己來說,則好比它身爲精靈,卻能演奏《奏始曲》使喚其他同類一般。
“嗚……”
克緹卡兒蒂好不容易在險些跌入海中時重整了態勢,然而,迪耶斯卻完全沒給她反擊的機會。
“喀喀喀!這是剛纔那一擊的回禮!去死吧——”
“!”
“——卡提歐姆!”
卡提歐姆儘管對於琉妮雅的決定表示肯定,但這絕對不是出自於他打算自我犧牲的精神——他還未想過要放棄自己的未來。
牆壁朝着左右兩邊退開——事實上不只牆壁,就連頭上的天花板和腳下的地板也都隨着爆炸聲裂開了一道裂縫,同時越裂越大。
若是謝爾烏託一人還能得救,畢竟精靈即便就這麼跳入海中也不會有事。再說,那羣原本在鄰近海域肆虐的瑪蓋枝族精靈現在也已經不再鬧事,這方面的危險性等於不存在了。
他注意到這道光在落地前,露出了兩對淺粉紅色的精靈羽翼——他看過這樣的精靈羽翼。
“……”
●
然而,若他們繼續待在那個區塊上,被燃料儲存槽的爆炸波及只是遲早的事。
眼見失去自己的夥伴,佛隆淒厲的驚叫聲孤獨地迴盪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
托爾巴斯神曲學院之中有兩柱宛如吉祥物般的精靈駐校。其一是擁有狼外型的沃菲斯,另外一柱就是卡提歐姆現在看到,擁有這對淺粉紅色精靈羽翼的女孩——蜜婕德莉特。只是在卡提歐姆的記憶中,蜜婕德莉特是下級精靈,而此時出現在卡提歐姆面前的她,不知爲何竟是擁有四片翼的中級精靈姿態。
不過,問題是她在事後知道卡提歐姆來不及逃脫,她恐怕會因此陷入過度自責的情緒,最後因絕望而逼死自己——雖然她總是以自己得到的愛情爲傲,但現在看來,如此深刻的情感最後反而會造成雙倍的犧牲。
話說回來,若是任由眼前情況繼續下去,卡提歐姆可說是必死無疑。
即便琉妮雅已經事先告訴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有所覺悟跟面對現實仍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他瞠目結舌地看着眼前這般壯闊的情景。
“哎呀,現在不是閒聊的時候啦!”
他低頭看着自己懷裏的戀人。此時這柱黑髮精靈仍舊沒有清醒,口裏吐着孱弱的呻吟聲,其中甚至未夾雜任何具體的字詞。
雖說火遇到水會使得火勢減弱,但現在問題出在燃料儲存槽。一旦燃料儲存槽被引爆,儲存的燃油也會鋪滿整個海面,讓海上變成一片火海。因此對於卡提歐姆來說,這幾乎已是走投無路的情況。
一道光竄過。他原以爲自己看到流星,然而,這道光拖着長長的尾巴做出一次迴旋之後,落到了他的面前。
此時被切除的區塊也許是早先已經受到暗礁或其他問題的重創,在熊熊燃燒的火光中開始緩緩下沉。
這柱精靈不知爲何,對着卡提歐姆擺出了某種莫名的架勢說道。
“謝兒……”
“!”
這股力道若只用撞擊形容實在太過膚淺,其威力恐怕比起高噸數的炸彈爆發還來得強大。
就在這時——
禾萊臻周圍的海潮依舊洶湧,卡提歐姆抱着謝爾烏託,絕不可能游泳脫身——事實上,即便只有卡提歐姆一人,肯定也會被海流捲入而溺死。
克緹卡兒蒂放出的精靈雷防壁和對手的同質長矛相互抵消。然而,黑色巨龍憑藉自身龐大的質量,加上加速度造成的衝擊力道,卻沒這麼簡單就放過她。
遭到攻擊的紅髮精靈連哀號都沒發出,在對手的轟擊之下貫穿了海水,掀起一波大浪的同時沒入海中。
“……蜜婕德莉特?”
“不然,你要叫我‘蜜婕德莉特2’也可以。”
“……咦?”
卡提歐姆抱着謝爾烏託在大火中四處逃竄,牆壁在爆炸聲中裂開。
事實上在今天之前,謝爾烏託仍爲了體內《奏始曲》的餘毒,每個禮拜都要去一趟精靈醫院。而在這次事件中,她還爲了保護卡提歐姆,自願承受寫有精靈文字的塑膠帆布包裹。
放棄永遠是愚者纔會做的選擇——他的父親一直以來都是用這種觀念教育他。因此,即便此刻死神已經將手放到他肩膀上,但只要他還一息尚存,就會努力到最後一刻。
“可惡……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如果能飛上去就好了……卡提歐姆心裏不切實際地這麼想着。
“——克緹!”
話雖如此,但大火延燒的情況已在卡提歐姆周圍築出一道火牆,讓他幾乎可說是動彈不得。即便他能幸運躲過爆炸的波及,恐怕也難逃被燒成焦炭的命運。
是別的精靈嗎?在沒看清楚對方的長相以前,卡提歐姆腦中不禁浮現這樣的疑問。可是,仔細看了看眼前的這柱精靈,卻仍是那張他所熟悉的臉龐,只是看起來好像比原先長了幾歲。
當克緹卡兒蒂聞聲抬頭,卻驚愕地看到那條黑色巨龍筆直朝她衝了過來。
他透過大火看見這景象,整個人愣住了。
在這種情況下,即便謝爾烏託身爲上級精靈,身體終究不免會受到損害。若是還希望她現在能解除兩人面對的困境,那也太強人所難了。
卡提歐姆抬頭向上看,從裂成兩半的天花板中看到漆黑的夜空。此時卡提歐姆真可說是腹背受敵、四面楚歌,唯有頭頂上還留有一線生機。
卡提歐姆在一道沒有端點的建築裂縫中看見了黑夜裏的海景——好比一把看不見的巨型柴刀劈落,將他們所在的區塊與禾萊臻娛樂城分隔開來。
“嗯,不過你可以叫我‘真.蜜婕德莉特’,我會比較高興!”
蜜婕德莉特敲了敲卡提歐姆的額頭,俏皮地說。
這麼一句話倒是讓卡提歐姆也忘記現在情況緊急,反射性地回嘴:“明明都是你在說好不好!”
“是嗎?隨便啦,總之我們還是趕快先離開這裏吧!”
也許是變身爲中級精靈的關係,讓蜜婕德莉特的臂力一下子暴增。她像是叼着兩隻小貓一般,左手一隻卡提歐姆、右手一隻謝爾烏託,就這麼輕飄飄地飛上天。
“可是,你爲什麼……”
“哦,這個呀,剛剛那個討厭精靈的女生不是有利用廣播系統跟你說話嗎?我聽到了,所以知道你跟小謝在燃料儲存槽這個區塊。”
現在禾萊臻娛樂城內已經沒有隔離牆阻隔,加上蜜婕德莉特如果飛到了建築外側,也沒有精靈文字可以擋住她的去路了。
“我不是說這個,是問你的翅膀……”
“這個呀?嗯……你知道我原本是雙胞胎精靈嗎?”
蜜婕德莉特沒有直接回答,反倒是先如此問道。
“這……我是常常聽人提到啦……”
在托爾巴斯神曲學院裏,確實謠傳着“蜜婕德莉特其實是雙胞胎”的說法。不過對卡提歐姆來說,這流言始終像是夜裏會自動彈奏的鋼琴、告白肯定會成功的涼亭……等等,像是校園七大不可思議事件之類的東西,總是聽聽就算了。畢竟——
“可是,精靈沒有雙胞胎這種事吧?”卡提歐姆問。
事實上,精靈之間甚至沒有親子關係或者兄弟姐妹這等血緣概念。雖然偶爾會聽到精靈間彼此這麼稱呼,但那是他們融入人類社會之後,有樣學樣地戲稱而已,頂多就像是結拜兄弟之類的關係。
“嗯,其實不是那麼說啦。”
“不是這麼說?”
“我不是雙胞眙,原本就是一柱中級精靈。可是呀……我在出生的時候因爲一些乒乒乓乓的小變故,所以……”
“……乒乒乓乓是嗎?”
“哎,這件事以後再告訴你啦。總之,我就是在出生的時侯,乒乒乓乓地裂成了兩半嘛。”
“……”
也許,爺爺和柯邁茵也都有過這種心情吧?甚至,他們一直以來都各自揹負了這般沉重的心理負擔……琉妮雅覺得,自己只是因爲蜜婕德莉特的出面搭救而跟着逃過一劫,是蜜婕德莉特幫她免除這份罪孽。她什麼也沒做——原本她該負的責任在她還沒開始承擔以前,一切都在他人的幫助之下幸運地化解了。
“精靈這種生物實在有夠隨便……”
“歐……米?”
“要我把你丟到海里去哦~~”
“太好……了……”
“因爲我們本來就是一體的嘛,所以自我意識的認識其實沒那麼清楚。所以像是聽到神曲的時侯,我們就可以從兩柱精靈合爲一柱。”
“……”
琉妮雅圓睜着雙眼,透過鏡片一愣一愣地看着監視螢幕。
蜜婕德莉特緊緊抓住卡提歐姆和謝爾烏託,被爆炸的餘波推着猛轉圈。卡提歐姆也因爲天旋地轉的視線,讓他不由自主地胡亂揮着手腳,同時揚起一陣哀號。至於謝爾烏託這柱黑髮精靈,則是依舊意識朦朧地淺淺地呻吟着。接着——
電視牆上的每個螢幕中,快速切換出禾萊臻娛樂城內各處攝影機所拍攝到的影像;然而,她畢竟還不熟悉所有的操作方式。但忽然間,她察覺到螢幕的切換速度遠遠快過她指尖所下的指令。
“呃!”
“!”
也不知道到底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這陣爆炸餘波將他們震飛了十多公尺,然後一口氣摔在禾萊臻娛樂城建築本體的表層甲板上。
那麼……
“跌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琉妮雅邊記邊試着開始操作控制檯上的開關。她那雙纖弱的手急忙在控制檯上來回奔走,不斷切換監視器上的顯示畫面。
那麼,自己就得多救一些人來彌補——琉妮雅堅信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她該一肩扛起的事。
“……這、這怎麼說呢?”卡提歐姆反射性地壓低了音量。這麼說來,他其實曾經看過成羣勃來合體成爲勃來巨人的模樣。
不過……
●
“我……”
“哎喲!”
如果照蜜婕德莉特的說法,那要說是雙胞胎其實也沒錯。畢竟人類的雙胞胎也是類似這種情形,是受精後的卵子在特殊原因下分裂,變成兩個胚胎一起長大,因而形成一卵雙生的情況。
琉妮雅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彌補她所犯的罪。她心裏認爲,自己就這麼安下心來、當作一切都沒發生,實在是極爲無恥的行爲。
“我還有我可以做的事!”
“……麥克風!”
她覺得有些高興,也有些解脫般的安心感,然而,百感交集的心情卻無法簡單用這兩種形容方式一語道盡。
“很厲害吧!這樣人家是不是也跟卡兒蒂大姐頭有得拼呀?是吧?”
轟隆隆,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大作,同時一股猛烈的衝擊力道和高溫從他們背後惡狠狠地壓了上來——這是被切除的區塊中,熊熊燃燒的大火波及了燃料儲存槽後發生爆炸。
琉妮雅看到這景象後,像是全身虛脫一般,一股終於得以釋懷的感受猛然在她心裏整個向外擴散開來。她雙手按在控制檯上撐起身子,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螢幕中映出卡提歐姆等三人摔在禾萊臻娛樂城表層甲板上的模樣。其中還有意識的兩人,一起摸着鼻子、揉着腰,緩緩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心裏自我厭惡的情緒仍未得到舒緩,對於柯邁茵冷酷地欲犧牲卡提歐姆和謝爾烏託這種做法的氣憤也沒有消退。同時,她對於自己心裏浮現出“得救了”的這種感觸亦覺得無比羞愧。
“……那怎麼又可以合體呢?”
“既然我選擇犧牲某些人的性命——”
突然,琉妮雅驚覺自己仍身在中央管制室中。她可以對禾萊臻娛樂城內進行廣播,亦可以監控所有架設在建築物內部的監視攝影機。若是如此——
卡提歐姆聽得目瞪口呆,張着嘴一臉茫然地愣住了。
“怎麼說?怎麼說?”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話說得上氣不接下氣;身體承受不了的所有緊繃的情緒一下子宣泄出來,讓原本已經不怎麼順暢的呼吸,此時變得更加紊亂。
就在他們一人一句、嘻皮笑臉地開着玩笑時……
琉妮雅呢喃着拾起了面前的控制檯操作手冊,慌忙開始翻閱其中的內容。她沒有時間細讀,不過只要掌握基本的操作方式,能做的事情應該就相當多。
“……”
——這是柯邁茵如觸手一般的馬鬃,在控制檯上操控的結果。
事實上,琉妮雅根本沒將自己心裏想的事說出來,不過這柱黑馬精靈似乎已先一步察覺到了。看到這景象,琉妮雅不禁要問,是它懂得觀察人心嗎?還是——
(……原來如此。)
其實,只是柯邁茵心裏所想的跟琉妮雅一樣罷了,他們都在揹負了犧牲他人的罪孽中,不得不做些什麼好加以彌補。即便他們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的,內心卻仍不免爲此蒙上一層陰影。這股罪惡感是無法在得到別人的認同時消失,而這種想彌補些什麼的內心衝動,更是沒有同樣經驗的人所無法理解。
柯邁茵和琉妮雅一樣,他們不願意讓自己的選擇變得毫無意義。如果他們什麼都不做,那麼他們便無顏面對那些被他們犧牲——或者說被他們殺掉的生命了。因此,現在的柯邁茵也和琉妮雅一樣拼命。
“找到了!”
他們欲找的目標,接二連三地出現在監視器的畫面之中。
琉妮雅透過電視牆中的影像,看到了拼命想找尋生路的數十名禾萊臻娛樂城聘僱人員和建築工人的身影。另外,她也看到在停車場內摸索着前進的幾名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學生。除此之外,他們還看到其他原先落難失去聯繫的人們,其中有人類,也有精靈。琉妮雅都用禾萊臻娛樂城內架設的監視攝影機找到他們了。
然後,她還看到……
“這、這是……”
禾萊臻娛樂城地上樓層架設的監視攝影機映出的情景讓琉妮雅喫了一驚——畫面中映出一條黑色巨龍的身影。
這般駭人的場面之中,除了那條黑色巨龍之外,還有一柱紅髮精靈飛在巨龍面前與其對峙。
琉妮雅認出那一柱紅髮精靈就是塔塔拉.佛隆身邊的契約精靈,因爲她之前曾看過這柱上級精靈力拼瑪蓋枝族精靈組成的合體巨獸那般壯闊的場面。
然而,琉妮雅無法理解,在那一曲促成精靈發狂的神曲歇止的當下,這柱紅髮精靈這次面對的又是什麼?
‘這大概是某精靈侵吞了大量同胞之後呈現的形體吧。’看見琉妮雅茫然地注視着畫面中的影像,柯邁茵用精靈雷寫下文字,爲她做出解釋:‘我曾經聽過有部分精靈會使用這種禁忌的強化手段來增加力量。’
“……侵吞?”
琉妮雅重複了一次文字中陌生的詞彙,然後繼續將注意力放到螢幕中的影像。
她在畫面中看到了她纔剛見過的那柱骷髏精靈。這柱骷髏精靈站在黑色巨龍的頭部——事實上,它的身體部分是跟整條巨龍融合在一起。
原來如此,如果是它,的確有可能做出殺死自己同胞這種事。那傢伙的存在根本就和倫理道德之類的概念無緣……琉妮雅想起了當時面對這柱骷髏精靈的數分鐘內,心裏油然而生的感想。
“喀喀喀!這真是太有趣了!紅之殲滅姬,我們有多久沒像現在這樣好好打一場?過去那般一拳劃破天空、一腳撕裂海水,毫無顧忌地屠殺人類的爽快感,我們到底有多久沒嘗過啦!”
克緹卡兒蒂擠出渾身力氣,朝着更深的海里揮出一道精靈雷。這道精靈雷在海底產生了爆炸,瞬間的衝擊力將她一口氣推出海面。
她仍舊鼓起勇氣,大聲對着禾萊臻娛樂城內發出廣播。
“堂堂正正一決勝負”這種事,在迪耶斯的字典里根本找不到。事實上,就連克緹卡兒蒂現在面臨的所有劣勢,都有可能是它一手策劃出來的。至於它爲什麼不直接對佛隆痛下殺手,那是因爲它還沒在這場惡鬥之中得到夠多的樂趣。
若是這種優劣之勢再這麼持續下去……
“克緹卡兒蒂,跨越了漫長歲月生存至今的古老精靈呀,你應該看過好幾次世道敗亡、禮樂崩壞,人們信奉仰賴的一切都蕩然無存的景況吧!這種案例在過去的歷史上可是屢見不鮮呀!”迪耶斯口沫橫飛地繼續說道。
禾萊臻娛樂城儘管表面鋪有精靈文字作爲防禦手段,然而,即便建築本體喫了幾記攻擊可以安然無恙,但上面的人——至少佛隆就可能因此喪命。
她現在該做的事堆得像山一樣高,而且一旦她搞錯了事情的優先順序,那麼極有可能會因此出現人員傷亡。
“喀喀喀!對呀!你說得對!我是混蛋!我是王八!喀喀喀喀!這種稱呼真是令人感到愉悅!太愉快了!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你說的這種人可是格外尊貴呢!他們可以無視道德常理,可以從一切束縛中得到解放!這可是對我的尊稱呀!”
迪耶斯一旦屈居劣勢,它可以滿不在乎地拋下無謂的自尊,一溜煙地跑開;如果居於優勢,它則會徹底玩弄對手——它就是這麼一柱打從心底腐爛的邪惡精靈。
佛隆的神曲無法傳到水中——其實要說傳得到也是傳得到,然而,空氣中的聲波傳遞方式和水中不盡相同,因此神曲的功效也就大打折扣。迪耶斯正是因爲深知這點,所以纔將克緹卡兒蒂逼入海中。
●
“——大家聽我說!”
此時,雙方之間的均勢已經崩潰。迪耶斯的精靈雷仍得理不饒人地展開追擊,一記一記都打得克緹卡兒蒂溢出了精靈雷和血沫。
“嗚……”
現在,迪耶斯施放的精靈雷也依舊維持高檔,每一擊都是一柱精靈的生命能量。因此,若是這些能量直接轉化成熱能,那麼即便佛隆沒有受到直接攻擊,大量的輻射熱也會在轉眼間將他燒成焦炭。
“少囉嗦!你這個假他人之勢逞自己威風的混蛋!”
迪耶斯儘管瘋狂,卻不愚蠢。
一道猛然襲來的精靈雷,蠻橫地闖入她所露出來的空隙,狠狠擊中她的腹部。這個擁有“紅之女王”別稱的強大精靈,身上溢出了大量的精靈雷,在血花四濺的情況下被一擊轟飛。
克緹卡兒蒂好比受到大量的深水炸彈攻擊,一波波強烈的海流轉化成高壓,不斷衝擊、撕裂着她的身體。如果換成是人類遭受到這種攻擊,恐怕早就已經粉身碎骨了吧。
琉妮雅現在面對的現實,沉重得幾乎要讓她失去理智。不過,她不能不做。因爲在柯邁茵不能說話的情況下,她是現在置身在中央管制室裏頭唯一能做到這些事的人。
如果琉妮雅能夠妥善地誘導禾萊臻娛樂城內的精靈做出適切的行動,那麼不僅可以救出失去聯繫的人們,還可以讓所有人聚集在一起,甚至可以進一步爲佛隆和他身邊的紅髮精靈提供支援。
如果要結束這種消耗戰的形式,那麼克緹卡兒蒂就必須一鼓作氣地打破現在這般膠着的戰況——她必須使出足以突破眼下狀況的強力一擊,抑或得到迪耶斯沒有算計到、擁有強大實力的奧援。
這柱骷髏精靈不斷施展着威力強大的連續攻擊,同時考慮着如何加上一些小手段以更進一步達到它的目的。想必克緹卡兒蒂揹負着禾萊臻娛樂城的安危而無法放開手腳作戰這點,也在迪耶斯的設計之中吧。
琉妮雅的腦袋因爲恐懼和焦慮的情緒而陷入混亂——她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纔好。是該先引導自己的同學們找到出路呢?還是先引導那些禾萊臻的僱員和建築工人?抑或是對她能聯繫到的精靈做出指示?
然而,問題在於琉妮雅的同學們會不會願意遵循她的指示?其他禾萊臻娛樂城的僱員又會怎麼想?還有那些精靈們呢?
克緹卡兒蒂氣急敗壞地放出一道強力的精靈雷。然而,這一擊卻讓她不斷用以抵擋對手攻擊的防禦網出現破綻。
“嗚啊——”
克緹卡兒蒂憤怒的咆哮聽來顯得弱勢,畢竟她直到現在,甚至都還未對迪耶斯施展過任何攻勢——她根本沒這種餘裕。
雖說即便她沒有做錯也照樣免不了會有人死傷,可是,這改變不了她所面對的依舊是人命關天的問題。因此,她絕不容許有任何一點點的小失敗。
她張開球狀的防禦網,勉強捱過這一波攻勢。然而,維持精靈雷防禦網也需要消耗大量的體力,而她現在就必須面臨這樣的難題。
她如願逃出海中,然而,緊接着又是迪耶斯的精靈雷一道接着一道襲向她。
(我得先設法逃出海中……)
事實上,現在克緹卡兒蒂所能揮出的精靈雷和迪耶斯之間並沒有力量上的差距,因此暫時還有一陣勢均力敵的攻防。然而,這種彼此力量相互抵消的消耗戰一旦拉長,那麼吞掉大批精靈的迪耶斯,在可以恣意使喚這些力量的情況下,它便擁有絕對的優勢。最後到底誰輸誰贏,這個答案任誰都可以預期得到。
琉妮雅思索着,什麼話纔是她最先應該對他們說的——是道歉嗎?然而,她也必須思考,她有沒有時間用這種迂迴的方式跟其他人溝通?那麼,難道該用命令式的口吻嗎?但琉妮雅仍然無法確信對方會乖乖聽她的指示。
“嗚……嗚——”
“少繼續鬼扯了!”
“……”
琉妮雅忽然覺得自己彷彿快要因爲貧血而暈倒,然而……
(糟糕!)
她發出哀鳴,勉強擋下這幾記攻擊,可是,在他們彼此能夠動用的資源——即雙方的力量差距如此大的情況下,克緹卡兒蒂絕對沒有勝算。
砰的一聲,克緹卡兒蒂帶着大量氣泡一起沉入海中。緊接着,數發巨大的精靈雷又跟着追擊過來。這些精靈雷貫入海中,轉化成高熱和電擊,引發了大規模的爆炸,同時也攪亂海流。
“!”
“克緹——”
佛隆不捨地爲了自己的契約精靈大聲哭號。
即便如此,他仍沒有停止演奏。
他不能停。現在他最重要的夥伴正受了傷,痛苦地淌着鮮血,然而他卻不能即時趕到自己的夥伴身邊。這種懊悔的心情化成嘶吼,大聲從他的喉嚨中釋放出來。
若是情況再這麼繼續下去,克緹卡兒蒂會輸,她會被對方殺掉。然而,面對現在這般險惡的情勢,克緹卡兒蒂或佛隆都沒有能夠打開狀況的手段。
“喀喀喀!真是愚蠢的傢伙!太愚蠢了!沒想到現在你們腦子裏還想着這般愚蠢的事!真是太棒了!人類就該這樣。喀喀喀喀喀喀!來吧,你們就繼續揚起淒厲的叫聲,大聲呼喊着你們心裏的絕望——嗚哇!”
忽然,一股衝擊打在迪耶斯背上——這是一記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精靈雷攻擊。
這個攻擊力道雖不至於對迪耶斯造成嚴重的傷害,不過卻狠狠地打在它的後腦勺上,重重挫傷了他的銳氣。
“喵哈哈!很痛吧?”
施展這記攻擊的是一柱淺粉紅色精靈——蜜婕德莉特。她張開了兩對精靈羽翼飛在空中,雙手交抱,帶着愉悅的表情開口說道:
“唉~~抱歉、抱歉!因爲小骷髏君笑得太高興、太得意了嘛!人家忽然就有一股衝動,想要狠狠地敲你一下哩!”
“嗚……”迪耶斯甩了甩頭,重新挺起身子回過頭,“你少在這邊礙事!該死的雜碎!”
一道精靈雷在它的咆哮聲中,旋即朝蜜婕德莉特直奔而去。然而,被狙擊的淺粉紅色精靈卻連閃都不閃,眼看就要命中——
“!”
這顆白色的精靈雷在理應命中對手的那一刻卻撲了空,隨後竟傳出了兩個蜜婕德莉特重疊的笑聲。
“喵哈哈!”
“這——”
看到這景象,縱使是迪耶斯也忍不住呆愣着張開嘴巴。畢竟它大概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精靈雷會在命中對手的前一刻,被對方以分身的方式閃開吧。
“分身~~”
“合體!!”
跟在米諾提亞斯身邊的其他精靈,大概是原先禾萊臻娛樂城聘來的僱員或警衛人員。當他們好不容易從《聖凱魯雷姆之虐殺》的影響中解脫之後,卻無法得知自己到底遇上什麼狀況。然後,他們就是在琉妮雅的廣播引導之下才來到這裏幫忙。
佛隆看着他,同時也留意到這柱牛頭精靈身後成羣的精靈羽翼——有一對的、有兩對的,這一道道層層重疊的精靈防禦網,就是他們和米諾提亞斯連手織出來的堅實防壁。
足以搖撼天地的精靈雷齊放,飛向夜空的雲層中、海面上,轟出一道道火光,捲起一波波氣流。陣陣驚人的爆炸聲中,海面上掀起大量水柱。原本已經平息的暴風雨此時又死灰復燃,以更強勁的氣勢再次吹起。
“要是從頭到尾都只有被人操弄的戲分,那我也太沒面子了。”
一陣高亢的鼓聲連綿不斷地響起。這些鼓聲精準地配合着佛隆的神曲,奏出悅耳的節拍。
那是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學生,他們不知道何時也跟着貝爾莎妮朵來到了佛隆身邊。而且在這羣專注地奏着手中樂器的學生之前,還有一名神曲樂士老手——納尼阿特引領着他們。
——轟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
“嗚哇——”
“貝爾莎妮朵……”
說話的是米諾提亞斯。他雙手交抱在胸前,自信滿滿地對身邊的佛隆眨了眨眼。
“——還好。”
這一擊彷彿黑色巨龍絞盡了渾身力氣才施放出來的絕技。
這是他們已經練習過不下數次的神曲合奏,因此,他們對於這種演奏方式已是再熟悉不過。他們手中樂器織出來的音樂,豐富地蓋過了佛隆演奏的神曲,卻沒有破壞整首曲子的曲式。兩者相輔相成,奏出一段更美妙的樂章。
“住手——”
迪耶斯的精靈雷砸在這道穩固的防禦上,沒能貫穿這一道道精靈雷防壁,發出了一聲巨響之後,全部轉換成物理能量一口氣飄散。
除了他們之外……
一陣低沉的聲音唐突地在佛隆耳邊響起。
“!”
迪耶斯伸出右手,瞄準它口中的目標——站在禾萊臻娛樂城表層甲板上持續演奏神曲的佛隆。
“喀喀喀!太小看我了!就算多個一、兩柱中級精靈也奈何不了我!”
“迪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斯——”
“是她把我們引導到這裏來的。”
防禦工作另外有人一肩扛了下來。佛隆面前張開一張金黃色的精靈雷防禦網,外層更有藍色、綠色、白色的同質防壁,層層重疊鞏固了這道防線。
就在這時候……
克緹卡兒蒂的怒吼讓迪耶斯猛然回過神來。雖然這柱骷髏精靈僅僅分神了數秒,然而,戰場上的數秒鐘卻足以讓它露出致命的破綻。
“大家準備和着尤吉莉的聲音,一起開始合奏!三、二、一,開始!”
他們的樂曲以佛隆的神曲爲軸,依附在佛隆的主旋律中,更豐富了佛隆彈奏出來的曲式。複合的曲調宛如一組交響樂團般渾厚而充滿魄力,和漆黑的夜色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對比。
——碰!
骷髏精靈狼狽地發出哀號,然而……
“喀喀喀喀喀喀!”看到克緹卡兒蒂一臉僵硬的表情,迪耶斯臉上露出開懷的笑容:“住手?我偏不!”
米諾提亞斯原本就是主司戰鬥的精靈,而且他擅長的不只是攻擊方面,同時也擁有超羣的防禦技巧。由他和其他精靈一同張開的防禦網,牢不可破的程度可能連上級精靈都要自嘆不如。
“在這種大場面裏,好歹也要算我們一份吧。”
佛隆圓睜着雙眼,一臉疑惑地注視着米諾提亞斯。
瞬間,這一道劃破夜空的紅色精靈雷猛然擊中迪耶斯和黑色巨龍融合的部位。
“你得好好謝謝那個叫陸野.琉妮雅的小女生啊。”
佛隆口中的這名金髮神曲樂士趕忙跑到佛隆身邊,繼續讓她手中快節奏的鼓聲迴盪在這個夜空之中。
兩柱淺粉紅色的精靈少女一派輕鬆地大喊一聲,旋即又融合成一體。
迪耶斯似乎不以爲意,一聲咆哮之後,巨龍身上露出一道道縫隙,掀開了像是花瓣一般的外皮——數十顆精靈雷迸出,畫出放射狀的軌跡點燃夜空。
一道精靈雷射出,穿過蜜婕德莉特和克緹卡兒蒂的守備範圍,筆直朝佛隆而去。
“……咦?”
“沒辦法了,我看我還是先喫主菜吧,喀喀喀喀喀喀!”
在一個渾厚的嗓音號令之下,一陣悅耳的旋律齊奏,開始隨着貝爾莎妮朵的節奏一起織出美妙的曲子。
“大姐頭!”
蜜婕德莉特避過迪耶斯不斷射出的精靈雷,帶着愉悅的笑容對克緹卡兒蒂說道。
“這次還是讓你獨佔這首神曲吧!但收下了這首神曲後,你可不能在像之前一樣被人打得軟趴趴的咯!”
“……你說得對。”
克緹卡兒蒂美豔的容貌中,露出野獸般狂傲的笑容。
“——喀喀喀!”
就在這時候,迪耶斯再次張開了龍首,開始蓄積龐大的精靈雷炮彈。只見這一記兇猛的攻勢劃破了漆黑的夜空,筆直朝克緹卡兒蒂飛了過去。
“!”
這一記攻擊旋即在迪耶斯的目標物前爆炸,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同時,強大的閃光和衝擊波散開,穿過了周圍的天空和底下的海水。
克緹卡兒蒂沒有用精靈雷防禦網擋下這道攻擊,而是以精靈雷跟對方的精靈雷對沖,在空中直接將迪耶斯的攻勢攔截下來。
“……哦?”
看到這樣的光景,即便是迪耶斯也忍不住發出驚歎。然而,這柱骷髏精靈沒有笨到會在這種時候發呆,只見數十道精靈雷又從黑色巨龍的全身進出,一齊朝着克緹卡兒蒂而去,絲毫不給對手喘息的空隙——即便沒辦法一擊幹掉敵手,它仍可以繼續將對方逼入長期的消耗戰中。
然而……
“迪耶斯,你真是太小看人類了!”
黑色巨龍射出的霰彈,在空中如盛開的花朵一般在各處綻放。克緹卡兒蒂利用剛纔的方法,連續擊出了精靈雷和對方的攻勢對沖。
精靈在得到神曲支援的情況下,並非只有力量纔會有躍進式的成長,甚至連動態視力、反射神經等等各種反應的敏銳程度,都會有截然不同的表現——這其中包含了他們對於精靈雷的細微控制能力。
克緹卡兒蒂快速地看準了朝自己飛竄而來的數十道精靈雷,跟着也放出同樣數量的精靈雷予以還擊。
“……嗯?”
迪耶斯不斷攻擊,克緹卡兒蒂也不斷予以還擊。這些依序在天空中四處綻放的火花,逐漸距離迪耶斯越來越近——換句話說,迪耶斯施放精靈雷的速度,輸給了克緹卡兒蒂施展相同攻擊的速度。
“喀喀喀!原來如此!竟然會有這種事!”
“……”
相較之下,迪耶斯倒是隻失去了侵吞後得到的力量,本身的實力並沒有衰退。若是在這種情況下交手,克緹卡兒蒂恐怕真的沒有任何勝算。
飄飄然的光粒子勾勒出細雪紛飛的景緻,何其美麗,又何其虛幻。
監視器中映出學生們高聲爲克緹卡兒蒂這場勝仗歡呼的身影。
海面上掀起了高高的水柱,那是迪耶斯落入海面時激起的水花。克緹卡兒蒂反射性地欲展開追擊,卻中途停了下來
“——嗚啊!”
此時她的視野逐漸陷入一片昏暗,耳邊的聲音也慢慢離她遠去,終於耐不住貧血而跌坐在地上。她的意識顯得昏沉,正緩緩墮入一片渾沌的深淵。
既然人類之中也會有某些與羣衆格格不入的個體,那人類和精靈共享一種喜悅的情況當然也會出現。
“喀喀喀喀喀!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克緹卡兒蒂強忍着內心的痛楚,目送自己同胞們逝去時留下的景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人類跟精靈本爲截然不同的兩種生物,因此他們永遠也不可能會有彼此相互理解的情況。這中間的歧異——或者說這兩種生命型態之間所擁有的,原本就是截然不同的意志,這使得雙方之間總會出現摩擦。畢竟他們所擁有的力量大小和生命週期長短實在相差甚遠,當然也不可能會有同樣的價值觀。
精靈死後不會留下屍體,只會像這般幻化成雪片般的光粒子,緩緩消逝。他們的人生就好比一場夢,什麼也不會留下。
雖說迪耶斯利用侵吞行爲將其他精靈的能量據爲已有,然而,這種體型對於迪耶斯來說實在太過龐大;因此一旦它的集中力渙散,那些它無法再用意志力掌控的身體部位,當然也就只能潰散。
一切都結束了,至少大體如此。
“迪耶耶耶耶耶斯——”
“……”
柯邁茵伸出一對宛如觸手般的馬鬃,扶住了琉妮雅,讓她平躺到地上才又緩緩抽了回去。
(我……對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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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話說回來,人類和精靈真的全然不同嗎?
其實不然,至少琉妮雅現在眼中所映出的景緻就是最好的例證。
她抓住了對手的空隙,一口氣衝上前去,欲與對手直接搏擊,分個高下。
難道就連些許情感上的共鳴都不可能出現嗎?
瞬間,一記重拳纏繞着鮮紅色的精靈雷,狠狠打在迪耶斯的臉上。
佛隆的神曲在海中無法發揮極大的功效,所以真的追過去,反而是對克緹卡兒蒂不利。此外,她現在雖然是有神曲支援而在各方面的表現有所提升,不過她在經過前面漫長的消耗戰後,早已經露出疲態。
這裏沒有誰是精靈、誰是人類的分別,有的只是大家一同排除萬難、開創新局的喜悅。
不只他們,就連米諾提亞斯等精靈也參雜在這些學生組成的人羣中,彼此相互拍肩拍背,鼓舞着對方。
她沒能把話說完,旋即暈厥。
光芒之中,迪耶斯的面前忽然竄出一個人影——是克緹卡兒蒂。
“……”
難道所有人和所有精靈共處在任何時空中,都不可能出現任何交集嗎?
成羣的火花已經來到了迪耶斯駕馭的這條巨龍面前。
這柱骷髏精靈反射性地展開防壁,卻無法完全吸收對手的攻擊。這一拳造成的衝擊力道在它的身體中擴散,硬生生將它從腳底下的黑色巨龍頭上給拔了起來。這具骷髏精靈像是子彈一樣被轟飛出去,而被扯開的黑色巨龍則像是聚集的黑灰被強風掃過一般,瞬間四散。
克緹卡兒蒂解除警戒,回過頭看着巨龍的殘骸——有如塵埃一般四散的精靈雷灑滿了天空,渲染出深淺不一的光斑。
在這種感觸浮現的同時,琉妮雅心裏始終揪在一起的緊張情緒也終於得到舒緩。
“……算了。”克緹卡兒蒂蹙起了眉頭說:“追上去大概也沒用吧。”
“……我……對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