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5 LABYRINTH
《神曲奏界 紅》 · 榊一郎 · 3.7萬 字
禾萊臻周圍的海面依舊持續翻騰。此時周圍的海域已沉入了最深沉的夜裏,而兇猛的狂風和強烈的雨勢始終沒有停歇的跡象。
這般駭人的景象看在弱小的人類眼裏,代表一片充滿死亡與絕望的世界。
洶湧的海潮不斷掀起一波波高聳的巨浪,一旦輕率靠近,人們隨時有可能被海浪捲入吞沒。這已經不是會不會溺死的問題了,因爲在落入海中的瞬間,千斤巨浪會如雪崩般傾瀉而下,龐大的壓力將令人粉身碎骨,沒有生還的機會。
在文明發達的社會,人們已然忘卻航海曾是如此要命的冒險。但今天,浩瀚的海洋似乎意圖再次喚醒人類的記憶一般,在馬那卡達市的亞洛尼亞沿岸瘋狂肆虐。
也許氣象學家早已察覺,這次的自然災害發生得非常不自然。
這場暴風雨來得太奇怪了。它和單純的強烈低氣壓不同,而且所有特徵都越來越詭異——證據即是海濤間的異象。
在無數的巨浪之間或是浪濤底下,時而可以看到閃光爆發。那宛如冰裂紋路般的行進路線好比一道道閃電——是精靈雷。
精靈雷是人們給它的稱呼。
精靈們藉由控制精靈雷,創造出收容他們這些精神生命體的容器,即他們的肉身。換句話說,精靈雷即是精靈的血肉,也是他們的手腳。
這種能量與雷電和火球相似,卻又不盡相同。經過高度壓縮後釋放出來的精靈雷,強大的力量可以削山分海。它是這個波利佛尼卡大陸——甚至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一種能量,足以扭轉天候、改變氣象。
此時,精靈雷的光芒依舊在海面各處迸射。
無數的閃光此起彼落,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這樣的光景似乎透露着某種執拗的情緒。好比一場宣泄情緒的慟哭,抑或憤怒的狂嚎。
爲數衆多的精靈雷彙集成強大的力量。這股力量和暴風雨融成一體,翻攪着禾萊臻娛樂城周邊的海域。
●
從禾萊臻管理處辦公室到第二停車場,大約需要步行三分鐘左右。
爲了讓車子能夠通行,樓層之間都是由坡度平緩的斜面連接。只要留心散落在地上的瓦礫堆,其實不算難走。
以特蕾絲爲首的學生們,在抵達第二停車場時碰到了因爲意外狀況而顯得一臉困惑的佛隆一行人。
“那個……發生了什麼事嗎?”特蕾絲率先開口問道。
貝爾莎妮朵聞言則伸手指着她怎麼弄也弄不好的無線電,嘆了一口氣說:“我們跟外界的聯繫忽然斷掉了。”
“……咦?”
“雖然有些雜音,不過一直到剛纔爲止,我都還可以跟外界通話。”佛隆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咦?嗯,是可以啦……”
貝爾莎妮朵圓睜着雙眼愣了一下。對此,克緹卡兒蒂則是持續她那一副趕走小貓般的模樣,揮手要她讓開。
正當貝爾莎妮朵板起臉,欲上前跟這柱紅髮精靈理論時,克緹卡兒蒂卻令人意想不到地露出一副非常認真的表情說:“不願意的話,至少離開個十公尺吧。先這樣試試看。”
對此,佛隆仍舊搞不清楚克緹卡兒蒂究竟想幹什麼,回答的同時也是滿臉訝異。在摸不着頭緒的情況下,佛隆姑且照着先前的模式,對着耳旁的麥克風嘗試與貝爾莎妮朵通話。
“咦?”
佛隆和貝爾莎妮朵同時叫了出來,然而……
“我想應該是受到了訊號干擾吧。”
“唔。”
克緹卡兒蒂看到他們的反應後說:“可以了。”
“喂、喂,試音、試音——像這樣嗎?”
忽然間,紅髮精靈的掌中發出一道閃光。
他們在下一刻同時皺起臉,慌慌張張地連忙取下無線電耳機。
“好。”
“佛隆。”此時,克緹卡兒蒂似乎有了什麼主意,忽然插話進佛隆和貝爾莎妮朵之間。“金髮妞,你退去那邊。”
“嗯,先這樣吧。你們先維持這個距離,再用無線電通話看看。”
貝爾莎妮朵聽到佛隆的指示後,將耳機的通話對象指向佛隆的無線電。
“?”
貝爾莎妮朵對此顯得滿臉驚訝。然而,她聽出這次克緹卡兒蒂並非像以往一樣刻意找她麻煩,所以姑且聽話地向後退了大約二十步左右的距離。
這個停車場很大,即便他們彼此之間相距大概十五公尺左右,但看起來並沒有離得很遠。
“什麼呀!你怎麼又——”
“我試着呼叫辦公室那邊的普利妮希卡,不過一樣也接不通……”
貝爾莎妮朵邊說,邊繼續調整無線電的訊號強度。
然後,她手上忽然冒出來的光球又唐突地消失。
“克緹卡兒蒂,你在幹什麼啦——”
“大概吧。”佛隆看了看哈美崙車上的強波器,也跟着附和,“我不覺得無線電機器本身有什麼問題。我剛剛都還可以跟所長通話,所以機器本身的信號輸出狀況應該也不是導致忽然斷訊的原因……電池也還有呢。”
“貝爾莎妮朵,你把頻率調整到跟我這邊一樣試試看好嗎?”
“喂,貝爾莎妮朵,你從耳機裏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當他們知道《奏始曲》的演奏停止之後,覺得事情應該已經結束,因此早早就安心。
“……”
儘管禾萊臻跨海大橋遭到破壞,電話也不通,不過禾萊臻娛樂城中設有船塢,另外也有提供直升機降落的機場。因此學生們樂觀地認爲,大概再等上半天,外界的援助應該就會趕到。
克緹卡兒蒂點點頭,然後走到佛隆和貝爾莎妮朵兩人中間。接着……
“你別管啦,閃遠一點就是了!最好永遠都離開佛隆五十公尺,別再回來。”
“這樣可以嗎?”
事實上,這道光並非像閃光那般稍縱即逝,而是宛如一顆小小的太陽般耀眼的光球。它浮在克緹卡兒蒂掌中,開始了規律的圓周運動——這顆光球之所以看起來像一道閃光,是因爲它的光芒太過刺眼,讓人們的眼睛無法瞬間適應,因而烙在視網膜上產生錯覺。
“嗯,就這樣繼續試試看。”
看來確實不是無線電機器的問題,且兩臺強波器同時故障的情況也不太可能發生。如此一來……
學生們聽到這個消息,彼此相望之後交頭接耳了起來。
“嗯,聽得到。”貝爾莎妮朵點點頭說。
若是隻有耳機的無線電功率,要做遠距離通話恐怕有點困難,所以佛隆等人的車子全都搭載了強波器用來拉長彼此之間可以通訊的距離,貝爾莎妮朵的札卡爾也有同樣的設計。不過,即便他們試着利用貝爾莎妮朵車上的強波器傳訊,依舊沒辦法聯繫上尤芬麗,因此這恐怕不是單純的機械故障問題。
然而,此時無線電通訊忽然中斷的消息,卻讓他們有種彷彿被孤立的感覺,莫名不安的情緒就這麼湧上心頭。
“試試看?”
“克緹——”
“你們看到了吧?”
“嗯……我還是不太懂你的意思……”
“還是我該說——就像你們聽到的比較恰當?”
“……啊。”
佛隆眨眨眼睛,來回望着自己手上的對講機和克緹卡兒蒂,似乎察覺到她想表達的意思。
剛纔就在她放出精靈雷的瞬間,佛隆和貝爾莎妮朵之間原本通暢的無線電傳訊,忽然發出震耳欲聾的尖銳噪音。
“會有這種結果……其實是因爲精靈雷可以變化成各種物質和所有能源型態。因此,一旦有超過一定數量的精靈雷同時出現,會影響到電波和磁場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事情其實就如同克緹卡兒蒂所說的那樣。
儘管雨天之中電磁波原本就會受到干擾,常常會有雜音出現。不過若是兩臺無線電之間夾了強大的磁場或是大規模障礙物,那麼無線電訊中的雜音將會增加,聲訊的傳遞也會變得模糊不清。同理,位在海上的禾萊臻娛樂城和陸地之間若是出現強力而大量的精靈雷,其中一定會有相當比例轉換成爲熱能或其他物質,因而對電波傳訊產生強烈的干擾。
“超過一定數量的精靈雷?可是……”
佛隆疑惑地偏着頭。
這臺無線電機曾經跟着佛隆出入各種危機現場。以他過去的經驗來說,沒有相當數量的精靈雷根本不會影響到電波傳訊。
方纔克緹卡兒蒂造成的電波干擾,是在佛隆和貝爾莎妮朵之間這般短距離的直線通信情況下,刻意在中間施放強力凝縮過的精靈雷作爲障礙,因此纔會發生完全斷訊的情況——換句話說,如果這種假設成立,那麼現在禾萊臻娛樂城和陸地之間的海域就必須要存在着和克緹卡兒蒂的精靈雷威力相當的能量。
“可是,那會是誰的精靈雷……”
“外面那些傢伙似乎還持續在暴動的樣子。”
“——咦?”
“瑪蓋枝族的精靈佔了絕大多數,不過也有其他精靈混在裏頭。”
克緹卡兒蒂說話的同時也眺望着遠方。身爲精靈的她或許能感覺到,在那堵厚重的牆壁彼方,自己的同類仍然情緒失控地大肆破壞。
“他們的數量相當龐大……老實說,我原本以爲外頭那些精靈只是因爲剛從《奏始曲》的控制下得到解放,一時之間還無法恢復理性而已……”
“不是嗎?”佛隆驚訝地開口問道。
“不,你們最好留在這裏。”米諾提亞斯說。
這座禾萊臻綜合休閒娛樂城原本是作爲海上軍事基地而建。因此,不僅是外牆,其他各個重要設施也都刻了使精靈無法接觸其表面的精靈文字。
雖然間接攻擊的效果可能不及直接使用大炮或飛彈攻擊,不過面對這些刻有精靈文字的船艦,精靈們只要利用周圍的海水或是空氣引發暴風雨作爲攻擊手段,依舊可以弄沉目標船艦。
聽到這樣的意見,學生們紛紛露出懷疑和不以爲然的表情,將視線集中到這柱牛頭精靈身上。
對此,克緹卡兒蒂則是明快地搖了搖頭說:“如果只是一般程度的暴風雨,這座禾萊臻娛樂城大概連動也不會動一下吧。不過,我們現在面對的可是精靈羣——還是數量龐大的精靈羣呢。因爲他們無法直接對刻有精靈文字的建築物發動攻擊,纔會到處亂射精靈雷,製造出這場超級暴風雨。”
“……咦?”
在克緹卡兒蒂的言談之間,這座禾萊臻娛樂城仍持續發出刺耳的哀號。
基本上,禾萊臻娛樂城內原本預定作爲軍事基地時就已經完成的基礎結構,因爲加上了嚴密的精靈文字防護,所以完全沒有遭到破壞。不過,後來爲了商業營運用途而加上的部分,就沒有這麼完備的設計。
特蕾絲、卡提歐姆加上其他學生聽到後,全都圓睜着雙眼愣住了。
米諾提亞斯嘆一口氣,說:“要進行搜救工作可是要在成堆的瓦礫間跋涉呢。你們都是人類,這樣太危險了。”
因此,那些遭到攻擊而隨時可能崩塌的建材,充斥着整座禾萊臻娛樂城。目前行蹤不明的人員,也很有可能正身處在這些險象環生的區域裏。
“——啊!”
“你不會沒想到吧?這座人工島可是一艘巨型‘船隻’呀,而只要是船都有可能翻覆或觸礁。畢竟船是浮在水面上,只要有一波超過一定規模的海嘯襲來,那船隻被掀翻也不奇怪。”
“可是,這座島這麼大啊!”貝爾莎妮朵提出反論。
然而——
“!”
“你們想想,禾萊臻娛樂城裏的營業用設施到底是被誰破壞的?”
“我們也加入,跟大家一起進行搜救工作吧。”
這羣學生其實多半都不是那種擁有強烈正義感、行事明快果決的人,不過他們有過成功跟佛隆和貝爾莎妮朵一起奏出神曲的經驗之後,彷彿已經脫胎換骨,變得樂觀且積極了。
反過來說,他們也只是不能對刻有精靈文字的物體進行直接攻擊而已。
克緹卡兒蒂看了看眼前的佛隆、貝爾莎妮朵、在場的學生們,以及走出卡車探查的米諾提亞斯等人,接着說:“比起這個,我想有一件事情更值得注意,就是我們可能等不到尤芬麗跟普利妮希卡提及的救援行動了。如果一個不好,這座人工島隨時可能會沉沒。”
雖說這座人工島在整體設計上針對強風大浪等自然災害做出了相當堅實的保護結構,但堅固並不代表沒有極限。在眼前這般足以顛覆大型油輪的風浪持續侵襲之下,禾萊臻娛樂城什麼時候會開始崩塌都不奇怪。
他們早先才親眼目睹米諾提亞斯口中提到的問題。
佛隆提出這樣的意見,但米諾提亞斯同樣搖頭說:“這也不成。”
“這……可是,這又是爲什麼?”
“……咦?”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凍結了。
佛隆聞言呆住了。
對此,克緹卡兒蒂搖搖頭說:“你想想雅瓦拉部精靈力發電廠那件事,還有之前發生在謝爾烏託身上的情況。無論《奏始曲》的影響力多麼強大,一旦曲子停下來後,留在精靈身上的後遺症根本不會持續這麼久——現在這是出於他們的意志。”
除了佛隆之外,身後那羣聽到他和克緹卡兒蒂之間對話的學生們,也紛紛議論了起來,且言談間語調變得越來越低沉陰鬱。
克緹卡兒蒂看了看停車場周圍的建築物說道。她的視線掃過之處就有許多建材碎片散落在地上,其中不乏水泥碎塊、扭曲的鋼筋、自天花板掉下來的照明器具等等,全都是在精靈肆虐中遭到破壞的營業用設施。
對精靈來說,精靈雷是精靈最強大的武器,同時也是他們身體的一部分。因此,在那些精靈文字面前,不只是精靈本身,就連精靈雷也無法碰觸。
特蕾絲連忙附和道,其他學生也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畢竟沒有受傷的人應該已自行聚集到管理處辦公室了,所以沒去的人若不是因爲通路遭到堵塞,就是因爲受了傷而行動不便,或是身體被卡在什麼地方,根本動彈不得。
“是啊,我想現在也有很多建材是處於隨時可能崩落的狀態。”
這樣的設計擁有許多便利性,但反過來說,這也成爲這座大型浮游設施最大的弱點。
“……”
確實如此。這座禾萊臻娛樂城並非在海底紮了根的海島,而是人工製作的海上浮游設施,是建築在浮體之上。
“我大概可以猜得到原因,不過……實際情形究竟是怎麼回事,只能等事後再加以確認了。”
“下級精靈如果聚集起來,也可以形成強大的力場。一柱瑪蓋枝族精靈當然沒有多麼強大的力量,不過,若是這種精靈數以萬計地聚集起來,要影響氣象天候也不是什麼難事。我想現在這座人工島之所以會發出結構摩擦的巨響,肯定是因爲他們的暴動加劇了風浪所造成。”
“不管怎麼說,如果我們要救出那些受傷而被困在其他地方的人,還是越早行動越好。”克緹卡兒蒂說。
“那是要讓精靈去嗎?”
的確,對於所有在這場災難中受傷的人們來說,精靈就是引發這起事件的兇手。雖然精靈並沒有直接攻擊人類,不過這些傷患所受到的傷勢全都是由精靈們間接造成的。所以對這些人來說,精靈是恐怖的代名詞,也是他們的敵人。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便精靈對他們伸出援手,他們也不見得會接受。
“那我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看到特蕾絲等人臉上困惑的表情,米諾提亞斯則以理所當然的口吻回說:“我想,搜救任務最好是由一個人類搭配一柱精靈組隊比較恰當。”
“……原來如此。”
佛隆等人點點頭。
“這樣的話……”克緹卡兒蒂看了看貝爾莎妮朵,再將視線移到特蕾絲等人那頭——一對手牽着手站在一起的少年和精靈少女,即卡提歐姆和謝爾烏託。
“那個。”謝爾烏託雙手交握在胸前,“如果我可以幫得上忙,我很樂意。”
“謝兒……”
卡提歐姆凝望身旁戀人的側臉,語氣中充滿擔心與憐惜。
其他包含特蕾絲在內的幾名學生,也都理解卡提歐姆此時的心境。
畢竟謝爾烏託先前才從人類口中聽到對方稱自己爲怪物,拒絕和她有任何肢體接觸。因此,想必卡提歐姆絕不希望謝爾烏託再度置身於可能讓她遇到同樣粗言咒罵的窘境之中。
精靈是精神生命體。他們一旦接觸到強烈的敵意或惡意,就好比人類捱到拳頭一樣疼痛。然而……
“嗯,你們兩人的組合,應該理所當然就是其中一隊吧。”克緹卡兒蒂說。
“沒問題。”
對於這個安排,謝爾烏託搶在卡提歐姆提出意見之前先一步點頭表態。
“那麼,卡提歐姆和謝爾烏託這組決定之後——金髮妞,你打算怎麼辦?”
“我……”
“跟人家一組吧~~~”
蜜婕德莉特邊說邊從卡車貨櫃裏探出頭來。
“啊……太好了,這樣比較好!”
聲音雖然嚇人,不過因爲這座人工島本身實在太過龐大,因此在建築物內部的人並不會看到外頭的強風巨浪對它有什麼實際影響。但這些聲音其實有相當部分來自於禾萊臻內部的建材摩擦或扭曲而產生噪音。換句話說,即便肉眼不容易分辨,不過這座巨大的人工島在暴風雨的摧殘之下,已經嚴重變形了。
聽到克緹卡兒蒂的說明,學生們全都愣愣地瞪着雙眼望向卡車。
“風丸.納尼阿特倒是還好,問題是另外那個女人。你們對她絕不能大意,最少要有三個人同時監視她,除了米諾提亞斯之外另外再加上兩個學生輪班。總之,絕不能讓她們離開你們的視線!聽好了,你們最好有一鬆懈就可能被殺的覺悟!”
“……呵。”
“!”
忽然間,這根鐵容器因爲撞上樓梯而撞壞了氣閥的調節裝置,因而像個痛苦掙扎的生物一般,唐突地改變了運動方向。
從它那身球形外貌加一對精靈翅膀的模樣看來,它是勃來枝族的精靈,是最常見的一種精靈。一般來說,這種下級精靈和克緹卡兒蒂、蜜婕德莉特不同,智能稍低,像是某些動物一樣,比較沒有個體概念。
“……這怎麼行呀。”
青年彈指——啪的一聲,那根鐵容器一下子忽然漲開,接着發出強光,然後便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一瞬之間轟然響起。
青年頗爲滿意地點了點頭。
青年的嘴角彷彿抽動般地掀起了微笑。
“——就會變成這樣了。”
“你叫特蕾絲吧?”
“風丸.納尼阿特,還有一個反精靈團體的恐怖分子。”
震耳欲聾的噪音仍舊迴盪在整座禾萊臻娛樂城內。這些聲音不但沒有停止的跡象,反而還像是呼應着外頭翻騰的巨浪一樣,忽高忽低地改變頻率。
“咦?是、是!”
這可是處理不慎即可能引發氣爆的可燃性氣體,因此——
“我、我知道了。”特蕾絲吞了一口口水,出聲答道。
佛隆出聲後,所有聚集在停車場裏的人們便各自開始動作。
佛隆看到這些學生因爲必須監視自己的老師而露出了有些爲難的表情,連忙試圖安慰他們。克緹卡兒蒂則跟着眯起了眼睛,望向貨櫃那頭說:
小基加是喜歡粘着貝爾莎妮朵的這柱勃來的名字。一般人多半不會區別勃來的個體,但貝爾莎妮朵不同。
“不然只有小基加的話,好像能做的事情比較少嘛。”貝爾莎妮朵說。
就近的鐵鑄階梯被炸得扭曲,其他幾處建材更是冒出了火光。
“像這麼危險的東西,若是沒有好好固定起來……”
“哎呀,你已經有伴啦?”
這柱勃來其實是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常駐精靈,主要工作是爲學校裏的新生和訪客領路。不過它似乎非常喜歡貝爾莎妮朵,因此常常溜出學校跑來找她玩。
●
特蕾絲聽到克緹卡兒蒂叫喚她的名字,連忙站直身子。
貝爾莎妮朵點點頭。此時,她的身後忽然跳出了一顆小白球。
“比較好?”蜜婕德莉特聽了,歪着頭表示不解。
“貝爾莎、貝爾莎,一起~~”
這根鐵容器的灰色耐水性塗料表面寫着“乙炔”、“易燃危險”等字樣。它在滾動時撞上了同樣採用金屬材質的階梯,鏘的一聲發出高分貝的金屬撞擊聲——這聲音讓人感受到了某種違和感。
“風丸老師好像是因爲受到脅迫,不得不幫反精靈團體演奏《奏始曲》……”
“那麼,我們分頭展開行動吧。”
這根鐵容器裏裝的大概是低溫高壓的液態可燃性氣體,即俗稱“風煤”的乙炔,是爲了提供建築工程的需要而儲存於此地。
就在這個瞬間——咚一聲,一旁忽然傳來重物墜落的巨響。只見一根筒狀鐵容器在青年面前因爲地板傾斜而倒下,然後順勢朝低處滾去。
“卡車裏的人是指——”
“嗯!”
“你們跟米諾提亞斯一起看住卡車裏的那兩個人。”
蜜婕德莉特說着露出了苦笑。
那是一柱只用簡單幾個單字組織出意思的小小精靈。
這些話聽在佛隆耳裏,雖然覺得克緹卡兒蒂的說法有點誇張,不過他確實見識過碧安卡的手腕,因此也沒有插嘴。畢竟,若是一條普通的釣魚線到了她手裏,被她削掉耳朵或手指都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如果要讓學生們看住她的話,當然要他們儘可能保持警戒。
乙炔在氧氣中引燃後會產生高熱,通常用於金屬焊接工作,是種非常不安定的氣體。在管理不慎的情況下,有可能發生爆炸的危險。因此,處理這種物品時必須非常小心。
當然,像這種建築工程用的液態乙炔,爆個一、兩根並不會威脅到禾萊臻娛樂城的整體安危。這起爆炸直接造成的損害,也不過就是裝了乙炔的鐵筒本身,還有附近的地板跟鐵樓梯而已。然而……
“接下來就等那個東西收回來,工作就結束了……”青年嘟噥着邁開腳步。
他就站在爆炸現場的鄰近處,卻在這起爆炸中毫髮無傷——甚至連身上的西裝也沒有任何破損或髒污痕跡。那張宛如人偶般面無表情的臉龐,此時依舊透出一股不染世俗塵埃、脫離現實的氣息。
“不過,就這麼結束也太無聊了。”
青年一派輕鬆,好比走在住家附近的公園中散步一般,從容地轉身離去。
在他身後的物件悉數被火舌吞沒,彷彿火紅色的花朵般次第綻放。
●
“嗚哇……”
猛烈的風雨毫不留情地撲打在佛隆臉龐上,他不禁哀叫一聲。
開門時所感受到的風雨,遠遠超出他的想象。
光是從屋內看着窗外、聽着風雨抵動建築物發出來的聲音,很難想象實際風雨竟然如此強烈。這落差實在太大了。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不過當他實際面對此時侵襲禾萊臻的強大暴風雨時,仍舊不免一陣驚慌。
“這……”
佛隆右手緊緊握着門把,讓他隨時都可以將門關上;左手則攤開貼在額前,方便自己環顧周圍的景物。
門外理應是一片華美的景緻。
禾萊臻娛樂城的開幕儀式,預定將在幾天後到來的“托爾巴斯.精靈.慶典”首日舉行。因此到昨天爲止,這座人工島上四處張燈結綵,雀躍地迎接着開幕典禮的到來。許許多多保護這些嶄新設施的塑膠布都還沒有揭開,好比整座全新的娛樂城是個未拆封的“新品”一樣。
儘管這個階段的禾萊臻娛樂城裏人煙稀少,不過開幕當日,想必會有大批遊客接踵而至。在佛隆腦海中,甚至可以描繪出開幕那天在這座人工島上,成幹上百個家庭與情侶們笑逐顏開、遊玩嬉戲的景象。
門外的景緻直到昨天都還在美夢中酣眠,期待在華麗的開場中醒來。然而……
“變成這樣之後,就算要修理也得花上好一番功夫了……”
原本美好的願景幻滅了——就算不是完全絕望,至少也絕不會是在幾天之內可以挽回的情況。
佛隆蹙着眉頭,凝視眼前這般殘破的景象。
一塊塑膠看板的碎片,哐當哐當地滾過他面前。原本用來保護這些設施的塑膠布和紙片全都被扯破,四分五裂的碎片被狂風捲着到處亂飛。還不只這樣,那些沒了塑膠布保護的玻璃窗和塑膠看板等等,許多都只剩下骨架,貼在上面的玻璃和塑膠板早就全都破損。
僅僅一天,就這麼一天。這一天已讓這片景象荒廢成這樣——如果不知實情的人看到,大概會覺得難以相信吧。
在佛隆一行人來到這座禾萊臻娛樂城的路上,他和克緹卡兒蒂曾經談論過人類的力量這個問題。當時克緹卡兒蒂看到了這座宏偉的禾萊臻娛樂城,對於人類可以創造出如此巨大的建築發出感嘆,讓佛隆覺得有些驕傲。
不過,實際上洋流不但會影響整體氣候的溫度跟溼度,甚至還會影響一個區域的生態。一旦洋流改變,氣象當然也會有所不同。
“不。”克緹卡兒蒂站在佛隆身旁,雙手環抱在胸前說:“會變成這樣,是因爲一些不好的情況全都湊在一起的緣故。”
“這麼大的人工島,已經巨大到成爲一種足以影響洋流的‘地形’。”
佛隆唐突地將吐到嘴邊的話收回去。
佛隆低頭看着腳下的人工島。
“……怎麼說?”
在這幾根系留樁的固定之下,禾萊臻娛樂城面對不斷侵襲而來的風勢跟雨勢,不但無法化解,也無法迴避。
像克緹卡兒蒂這樣的上級精靈都擁有強大的力量,若是加上神曲的支援,則更助長了他們的實力。從這角度看來,既然她必須使盡全力拼戰,等於是間接說明了那頭由瑪蓋枝族精靈所組成的海上巨獸,擁有足以和她匹敵的實力——甚至也許在她之上。
洋流改變造成的影響牽連範圍甚廣,因此究竟洋流的變化會引發何種效應,其實是相當微妙且難以預測。
佛隆看着米諾提亞斯交給他的資料。根據資料顯示,這座禾萊臻島除了禾萊臻跨海大橋之外,還有十根釘在海底的繫留樁固定位置。這幾根系留樁當然也有防止這座人工島在海上搖晃的作用,然而,此時它卻成了相當要命的設計。
事實上,在《奏始曲》演奏的過程中,被操弄的精靈根本連生氣的自由也沒有。但試想,住在這片海域裏的精靈,忽然像這樣被一個陌生人類剝奪了思想和行爲的自由,並且被毫無道理地胡亂使喚;那麼一旦《奏始曲》中斷,他們會有什麼感想?
他察覺到了——正是因爲《奏始曲》中斷,精靈們纔會開始發怒。
“這、這麼強烈的風雨……全都是精靈造成的嗎?”
佛隆吐出了宛如呻吟一般的聲音說道。
佛隆等人現在仍置身在這座巨型人工島上。因爲這座人工島的面積太過龐大,讓佛隆時常會忘記自己其實並非位在陸地上。可是,它雖然具有小島般的面積,卻只有大型船隻的重量。換句話說,這樣的人工設施其實是極不自然的存在。
克緹卡兒蒂邊說,邊在狂風豪雨中漫步,從容的模樣彷彿只是在住家附近的街道上散步一般。佛隆則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後,幾度快被風吹跑了。
“禾萊臻?”
“可、可是,《奏始曲》已經——”
然而事實上,人類所創造出來的東西竟是如此脆弱。
從浪花間無數閃爍迸射的精靈雷判斷,這些災情確實是精靈所造成的沒錯。
洋流跟風一樣難以用肉眼辨識,因此常常被人們忽略它的影響力。
佛隆心裏忽然湧出了一陣強烈的落寞情緒。
他將視線移到禾萊臻外側。一片黑色渾濁的世界緩緩左右搖晃着,這是因爲禾萊臻娛樂城在這陣狂風暴雨中被海浪翻弄所致。
“除此之外。”那雙豔紅色的雙眸眯了起來,“那些精靈大概沒辦法壓抑他們心裏的怒火吧。”
這股能量強大到足以改變大氣壓力,甚至喚來一場暴風雨。
此時呈現在佛隆眼前的是一片頹垣殘壁的景象。牆壁上四處都是裂痕,地面除了同樣龜裂崩壞之外,還有許許多多殘骸散落在周圍。
其實在當時,佛隆爲了要制止《奏始曲》的演奏,騎着哈美崙奔馳在禾萊臻表層時,早已看過這樣的景象。然而,他當時一心想着要制止《奏始曲》,幾乎沒有留意到周圍的情況。
“……原來如此。”
“其一是因爲環境變化。”面對佛隆一臉驚訝地詢問,克緹卡兒蒂用腳尖輕輕踢了兩下地面,說:“再者,禾萊臻本身才是問題的主因。”
“它大過頭了。”
換句話說,這其實是一場上級精靈之間的正面交鋒。
“再說……”克緹卡兒蒂蹙起眉頭,環顧着周圍一片狼籍的景象,“我畢竟也用盡全力跟他們拼了一場,當然會對當下的氣壓造成相當程度的影響。”
然而——
厚厚的雲層後透出些許灰色的太陽光,映照在四周景物之上,更顯得陰森慘烈。這片廢墟周遭瀰漫着殘敗的氛圍,令人難以想象這曾是座全新的娛樂城。
佛隆被海天之間兇猛的異常氣象給震懾了。
“……”
因此,當他重新注意到這個情景時,忍不住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禾萊臻——一座超大型的海上浮游設施。
如此一來,他們所釋放的精靈雷即會成爲一股相當龐大的能量。
“這些精靈大概是因爲受到《奏始曲》支配而覺得憤恨吧。”
一旁的克緹卡兒蒂點點頭。
“這些精靈因爲地域性的關係,幾乎沒有機會接觸到神曲。再加上他們原本就是以海洋作爲主要棲息地的精靈,對於人類社會也沒有太多認識。對他們來說,人類原本就是破壞海洋生態的侵略者而已。”
起初,精靈們之所以會以具象的形體顯現在這個世界,其實是爲了與人類接觸。
然而,經過幾萬年的時代變遷,精靈的價值觀也開始變得多樣化。現在,許多精靈塑造出自己的肉身,只是爲了獲得非經由肉體就不能得到的感官情報。
對於原本不具有肉身的精靈們來說,創造出肉身之後所能得到的感官刺激,和他們原本的存在形式之間有着相當大的落差。
這般價值觀的差異,也造成現在精靈之中雖有一部分融入了人類社會,並染上人類的思考方式,但同時也有其他同伴羣聚在杳無人煙的山野與廣闊無邊的海洋之中,幾乎不和人類接觸。想當然耳,屬於後者的這些精靈自然不會理解人類的社會型態,就好像野生動物一樣。而他們也沒有義務要了解或是體諒人類社會中可能出現的情況,純粹只是依據自己的情感行動。
“這片海洋上無端多出了一座人類逕自建造的浮島,上面還到處都加上了禁止精靈接觸的精靈文字,這對他們來說肯定頗爲礙眼。他們心底原本就已經蓄積了相當程度的怨恨和不滿吧。”
若將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分開看,其實不過都是些小事。
舉例來說,光是一座禾萊臻娛樂城出現在海上,過去也沒有因此引發精靈們做出什麼具體的反抗行動。儘管是有不愉快的情緒,不過還不至於需要表現出來;—直到前一刻,這些海棲精靈們嚐到了《奏始曲》的威力。
這些與人類疏離的精靈們因爲對人類不甚瞭解,所以多半將所有人類同等視之。
對他們來說,他們不會想到搭建禾萊臻和演奏《奏始曲》是由不同的人基於不同的意圖所爲。在他們眼中,不論是禾萊臻或《奏始曲》都是同一羣人的傑作,自然也都被認定爲是一種侵略的行爲。
“我們能不能想辦法化解他們心裏的怒氣呢?”
佛隆轉頭對着自己的契約精靈出聲問道。
精靈們對於人類的誤解,佛隆無法苛責。
畢竟人們在各種場合之中也常會出現許多誤會,並總會以自己容易理解的方式,以偏概全地看待事情。好比“男人”、“女人”、“精靈”、“人類”、“年輕人”、“老人”——這些族羣中,其實都有成千上萬種不同的典型,不過人們卻也總是對這些個別差異視而不見。
因爲,這是最輕鬆的理解方式。
這種理解方式不但輕鬆,更讓人們覺得安心。
“比方說,我們可以試着演奏神曲……”
爲了以防萬一,佛隆現在身上背了一具攜帶型的單人樂團。他現在隨時都可以爲了海上那些精靈演奏神曲。然而——
佛隆看到克緹右手高舉,掌中浮出精靈雷,連忙一把從後面將她抱住。
“你冷靜點、冷靜點呀!”
佛隆說話的同時,一把抱住紅髮精靈。
“等、等一下,克緹!”
“克緹,拜託你冷靜點。”
“你沒事吧?到底——啊……”
砰的一聲,一道光芒炸開,克緹卡兒蒂嬌小的身軀被轟飛到佛隆身上。佛隆反射性地將她抱住,然而卻無法化解她所受到的衝擊力。加上潮溼的地板減低了腳底的抓地力,於是兩人一起滾成一團倒在地上。
六片翼,這是她身爲上級精靈的證明。
彷彿大人安撫着孩童一般,佛隆將克緹卡兒蒂擁入懷裏,輕輕拍着她的背——這是他小時候每每難過得掉眼淚時,孤兒院裏的老師安撫他的方式。他現在則是憑着兒時的記憶,學着安慰克緹卡兒蒂。
“他們是你的同胞呀!他們跟你一樣都是精靈啊,不是嗎?”
“哈哈,我沒事、沒事。”
“佛隆!”
她走到岸邊,縱身一躍便翻過了防止落水的柵欄——她所說的辦法,也許就是利用她和那些精靈同類的身份加以勸服吧。
“嗚哇……好痛!”
佛隆讓懷裏的克緹卡兒蒂離開,右手揉着跌撞到的左肩膀,從地上站起來。
“你們這羣混賬!竟然敢傷害我的——好!既然你們要打,我絕對奉陪!”
“佛隆!”
“……”
若是克緹那麼做,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而已。
克緹卡兒蒂皺起眉頭,氣急敗壞地低聲嘟噥幾句,接着猛然轉身,對着眼前的暴風雨——也許該說是對着暴風雨中的精靈們,兇狠地大聲咆哮:
嬌小的克緹卡兒蒂圓睜着雙眼湊到佛隆面前,呆望着他受傷的額頭。
事實上,比起佛隆現在這點皮肉傷,克緹卡兒蒂平常用來招呼他的行爲反而還要更加粗暴,好比在他睡覺時忽然跳到他的肚子上等等……不過話說回來,現在說這個,只會讓眼前的情況變得更加難以收拾。佛隆還是有這點判斷力的。
有說法指出,這些羽翼其實才是精靈的本體。精靈們的羽翼形狀各異,繁複的紋樣更是如同人類的指紋一樣,可以從中細分出每柱精靈個體間的差異,作爲識別之用。
“啊……沒事,我纔要問你有沒有怎麼樣呢。”
這種情況反應在人類身上也一樣。例如菜餚的味道、畫作的美醜,這些事物在人們心中的印象和感想,常會被當時的情緒和身體狀況所左右。這點對於身爲精神型態的精靈來說,影響程度就更加明顯了。
克緹卡兒蒂將平常收起來的精靈羽翼展開在海上的精靈面前。她這麼做不是爲了要展現她的力量,而是表露出她的“誠意”。
“——啊!”
“好啦!不過就是點小傷,我沒事啦!”
“走開!那些混賬纔不是什麼同胞呢!他們竟然敢傷害你——”
“不成。既然他們是因爲《奏始曲》而發怒,那麼,若是你忽然表現出要演奏神曲的樣子,反而很危險。再說,神曲對於那些氣得發狂的精靈們,根本發揮不了多少作用。”
“佛隆,你退開。我想到一個方法先試試。”克緹卡兒蒂說完,向前走了出去。
“你不能真的出手攻擊啦!”
他話未說完,而是眨了眨眼睛,同時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側邊。那個地方在跌倒時撞到,此時已經滲出了一道血痕。
佛隆佯裝出笑容,試圖安撫自己的契約精靈,不過看來似乎沒效。
佛隆按住了克緹卡兒蒂的肩膀,翻身擋在這柱紅髮精靈的面前。
“佛隆,你放手!與其阻止我,不如快點開始演奏神曲!我要讓這些偏執的討厭鬼知道什麼叫做分寸!”
“你沒事吧?”
此外,雖然神曲樂士一向都會觀察精靈的反應來調整他們所演奏出來的神曲,這是他們必備的技能;然而,佛隆過去始終只爲自己的契約精靈演奏神曲,這點反應在調整神曲的方式上,不免顯得太過偏頗。因此,若是要佛隆在這種情況下爲其他精靈演奏,他的神曲甚至有可能因爲誤判而產生反效果。
克緹卡兒蒂被佛隆抱在懷裏,聽到他的叫聲後也跟着驚慌了起來。
然而……
克緹卡兒蒂張開了背上如圖騰般複雜的三對紅色羽翼。
“你、你流血了——”
此時他就站在克緹卡兒蒂和海上那羣精靈的中間。一股隨時可能遭到對方從背後攻擊的恐懼感,在他做出這個動作的瞬間,冷不防地竄過他的腦海。然而,若是不這麼做,被對方激怒的克緹卡兒蒂很可能在下一刻就會發動攻擊。
“……”
克緹卡兒蒂圓睜着雙眼,愣了一下。
“……佛、佛隆?”
這聲音聽來好比無力的呻吟。
“你、你……”
“不要生氣了。別生氣,好嗎?”
“嗯……哦、嗯——好、好啦,我知道、我知道啦,你放開我嘛!”
克緹卡兒蒂滿臉通紅地開始胡亂掙扎。此時她手上的精靈雷早就已經消失,反而是背上的那三對精靈翅膀,不斷忽明忽滅地閃爍着,好似在刻意強調她此時慌亂的心緒。
“你不會亂來了?”
“我不會亂來啦,你放開我嘛!”
聽到克緹卡兒蒂宛如哀號一般的央求聲,佛隆這才鬆開手。
這柱紅髮精靈比佛隆多活了幾百年、幾千年,平時在自己的契約樂士面前總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但此時卻狼狽地猛然向後一跳,拉開她和佛隆之間的距離。
“你、你呀——”
“嗯?怎、怎麼了嗎?”
看到自己的契約精靈吊着雙眼,氣呼呼地瞪着自己,佛隆心理不禁有些驚慌。
“你沒頭沒腦地在幹什麼啦!”
“咦?嗚……那、那個……”
這個質問讓佛隆慌亂地別開視線,希望能夠從周圍的人身上得到一些援助。然而,此時當然沒有任何人可以幫他。
對佛隆來說,他完全不知道克緹卡兒蒂究竟爲何生氣。事實上,平常他們不只會牽手,也常在克緹卡兒蒂的要求下,好幾次用公主抱的方式將她抱在懷裏。所以,像這種肢體上的接觸,在他們之間理應已不足爲奇了纔對。
不過也就是因爲這個緣故,所以佛隆此時更不容易明白,這其實是他初次出於自己的意念而主動抱住克緹卡兒蒂。
“拜託,我說你都已經看過這個世界的毀滅跟新生了耶。”克緹卡兒蒂說。
“啊?你不會到了現在還不知道里面沒有上級精靈的存在吧?”克緹卡兒蒂立刻反問。“你還記得我之前送給謝爾烏託跟卡提歐姆他們當作訂婚禮物的那顆‘石頭’嗎?把那東西還原爲能量的話,可是相當可觀的喔。”
根據過去的記錄,若兩柱上級精靈抱着將能量消耗殆盡、玉石俱焚的覺悟對戰,當他們使用同質的精靈雷相互攻擊對方時所造成的爆炸性衝擊,足以引發直徑數公里之廣的真空地帶。雖然單純用能量大小加以衡量並沒有意義,不過上級精靈擁有的破壞力,相當於一枚高噸數炸彈。
“嗯……這個……其實那件事對我來說實在沒什麼實感……該怎麼說呢?眼前這種情況,就是比較容易感受到強大的力量跟威脅嘛。”
“這、這麼嚴重?”佛隆聽了克緹卡兒蒂的說法,圓睜着雙眼開口問道。
佛隆稍稍彎下腰來,因爲猛烈的風勢使他幾乎無法站立。
“算了……話說那些精靈呀。”
眼前這般狂風暴雨加上兇猛的海嘯,對佛隆來說,比起他過去所經歷過的一切場合,更能讓他體認到精靈的力量,也更有說服力。換個比較簡單的說法,就是現在他所面對的情景遠比過去“壯觀”許多。
佛隆此時所感受到的恐懼並非源自眼前肆虐的暴風雨,而是這種非自然的氣象異常,竟是由於“爲了發泄情緒而被某種意念召喚出來”。因此,他會有這種反應其實是相當正常的事。
佛隆伸出右手食指搔着自己的臉頰,同時露出了苦笑。
“嗯……”克緹卡兒蒂小小聲地問:“你害怕嗎?”
相似卻不相同,這種情況總會讓人們格外留意兩者之間的差異。
“嗯。”克緹卡兒蒂點點頭,“他們把我當成是對人類逢迎諂媚的背叛者,直接就給了我一記——雖然他們不是真的發了狠地認真攻擊我,不過確實讓我一時之間措手不及。”
“唉,至少目前在這羣精靈裏,我還沒發現上級精靈的存在——這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克緹卡兒蒂嘆息着說。“不然,如果裏面有五、六柱上級精靈,那別說是暴風雨了,就連托爾巴斯的地圖過了今天都得重新丈量,整個重畫一遍。”
即使經常耳聞上級精靈擁有相當於戰略武器等級的破壞力,能量一旦釋出,甚至足以改變整個世界地圖的形貌。然而,因爲長期注視着克緹卡兒蒂稚嫩的外表,所以佛隆總會因爲她的嬌小形象,而不禁在心裏某處否定這樣的說法。
這就是克緹卡兒蒂會被這麼一招給打飛的原因。
“不過,一旦實際目睹精靈所引發的狂暴自然現象,我還是會感到震懾,讓我沒辦法思考。所以與其說是覺得害怕,倒不如說我的腦袋已經無法維持正常的思緒了。”
這便是佛隆沒有察覺到這羣精靈之中並未有上級精靈存在的原因。除此之外……
佛隆的契約精靈也是上級精靈。
事實上,他絕不會不知道上級精靈擁有何等強大的力量。
“我看我大概是說服不了他們了。”
她稍微冷靜下來,伸手指向肩膀後方風雨肆虐的大海,和浪花之間不斷髮出火光的精靈雷。
克緹卡兒蒂顯得有些失落,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強大的風雨遮住她的表情,佛隆沒有察覺。
“我想精靈的力量究竟有多麼強大,這點我是清楚的,不過……”
“啊,嗯。”
“嗯,他們也許根本沒想要聽你說什麼吧,不然也不會這個樣子……”
精靈雷是精靈的血肉。因此只要出招的一方有那個意思,攻擊中也會夾雜着片段的思緒傳達給對手。
“咦?啊、這……”
“嗚……那個,雖然我不知道你爲什麼不高興,不過對不起嘛。”
“唉……”
“一旦真的面對這麼有魄力的情景……這個,我真的……你知道嘛。”
“啊,對哦。原來如此!”佛隆點點頭說。
“唉,都是我一時之間忘記了……”
“嗯,是呀。”佛隆坦率地做出回答。
佛隆這個人的外表,乍看之下會給人一種不知人間疾苦的富家少爺印象。不過,實際上他可是個相當苦命的人。他曾數度身歷堪稱“戰場”般的險境,更差點賠上性命。他在這些場合中也確實親眼目睹過上級精靈間的交鋒,那些戰役的結果甚至左右了整個世界的命運。
“這……”
“你道什麼歉啦!”
“總而言之。”克緹卡兒蒂將手插在腰上,“這些傢伙現在就跟一羣發了瘋的動物一樣,我們就好比面對一隻被踩到尾巴而氣得狂吠的瘋狗。佛隆,是你的話要怎麼做?”
這個新話題讓佛隆稍稍鬆了一口氣。
一向對這種事相當遲鈍的佛隆,面對眼前的情況,腦中一片混亂。克緹卡兒蒂則是一臉有苦說不出的模樣,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次的災難中雖然沒有精靈間的“強力正面衝突”,不過爲數衆多的精靈長時間肆虐的結果——至少十幾分鍾——以釋放出來的能量來說,已經是相當龐大。即便單位時間內的能量並不高,但非短時間的釋放。一旦這種情況持續,累積的能量當然也非同小可。
“這樣啊……”在暴風雨的呼嘯聲中,克緹卡兒蒂微微垂下眼睫,帶着些許自嘲的表情說:“也是啦,這種反應對人類來說,其實是理所當然的吧。”
“因爲克緹在我身邊,所以我現在纔有辦法像這樣從容地開口說話。如果換成是我一個人來這裏,也許早就已經害怕得哭喊了……”
佛隆說話的同時,緊緊攀附着身邊的水泥牆,臉上露出苦笑。
“……”
聽到這席話,克緹卡兒蒂瞬間抬起視線,圓睜雙眼,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契約樂士。
“怎、怎麼了嗎?”
這柱紅髮精靈的表情看來有些意外,卻也微妙地透露出些許喜色。這讓她的搭檔有些摸不着頭緒,眨了眨眼睛歪着頭。對此,克緹卡兒蒂則帶着淺淺的苦笑,搖了搖頭。
“沒事。”
“是嗎?”
“嗯……總之,外頭的狀況已經清楚了,我們回去建築物裏吧。”
“啊,嗯。”
“你要緊緊抓住我哦,小心不要被風吹走了。”
克緹卡兒蒂說着伸出了手。就在這個時候,她忽然靈機一動,隨即露出嚴肅的表情喚了自己的夥伴一聲。
“佛隆。”
“什麼事?”
“你要像這樣、嗯、那個……”
“……嗯?”
佛隆抓住了克緹卡兒蒂伸出來的手,歪頭狐疑地看着她。這樣的視線讓克緹卡兒蒂露出有些焦躁的表情。
“手、手啦!”
“手怎麼樣?”
“哎喲,就是挽着我的手嘛,這樣纔不會被風吹跑!”
正當佛隆對着克緹卡兒蒂點頭,欲邁開腳步的同時——
轟隆—
周圍的地面下、牆壁裏、天花板上,紛紛展開了一道道“新牆”,彷彿欲阻斷他們的去路。
“嗯,我們得抓緊時間了。”
佛隆呼喚自己的契約精靈,同時伸手指向另一個方向。
確實,對於暴風雨中那些因爲怒火中燒而失去理性的精靈來說,什麼道理都講不通吧。既然如此……
克緹卡兒蒂跟佛隆挽着手——事實上,佛隆看起來仍像是隨時都要被風給吹跑了一樣,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因此,若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就好像佛隆被克緹卡兒蒂硬拖着要去哪裏一般。他們就一路維持這個姿勢,緩緩朝着通往禾萊臻地下樓層的入口處移動。
“這、這樣嗎?”
“——隔離牆?”
克緹卡兒蒂蹙起眉頭,喃喃自語。接着——
“……這也是個問題。”
“這樣啊。”
相較於克緹卡兒蒂臉上詭異的喜悅之情,佛隆則是一臉困惑。接着……
進入建築物內部關上門以後,感覺上外面的風雨聲一下子小了很多。不過相對地,禾萊臻的建築結構因變形扭曲而發出的令人不安噪音,聽來卻分外清楚。
“啊……”
“營業用的建築物,好像已經開始崩毀呢。”
“看那個樣子,救援是不是真的會來,其實挺讓人懷疑的。”
這個地下樓層的毀損情形即便沒有表層嚴重,不過牆壁頹傾、天花板崩塌的情況也是隨處可見。除此之外,遭到破壞的建築物殘骸散落一地,四處皆是斷垣殘壁。其中雖然有些設施是在精靈肆虐下崩壞,不過像是玻璃之類的內部建材,則是因爲禾萊臻建築結構扭曲變形而被擠壓破碎。
“怎麼回事?”
無論如何堅固的建築物,總有其受力的臨界點。當力量不只集中在一個方向上,而是反覆左右搖晃的情況下,建築結構受到的壓力就會累積,最終造成毀壞。
若是如此,那麼佛隆等人此時能做的,就是先處理禾萊臻內部的諸多問題。說得具體一點,他們現在該做的就是先找出那些目前失去聯繫的人,並且救出受傷或受困的災民。
“克緹!”
“嗯,對,這樣好。”
“他們會跟我一樣,被當作人類的同伴而遭到攻擊。”
佛隆聽話地照做,雙手挽住克緹卡兒蒂的右手。接着,只見克緹卡兒蒂也伸出左手揪住佛隆的衣領,將他拉過來更貼近自己。
“是嗎?”
“嗚……那個,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這是……”
下一瞬間,一陣駭人的警報聲跟着響徹整棟建築。
“像、像這樣嗎?”
“……哦?”
這般異象並非來自於禾萊臻娛樂城外側,似乎是從島內深處傳來。
“我想我們只能先靜觀其變。雖然要強行突圍也不是不可能,不過說老實話,我剛剛經歷了那一戰,消耗掉許多力氣。就算有你的神曲支援,要連戰兩場仍然有點喫力。”
佛隆聽了也跟着露出不安的表情,看了看周遭的環境。
“啊!”
一陣聽來好似遠雷,卻又明顯不同於外頭風雨呼嘯聲的巨響,透過層層建築結構,從四面八方朝佛隆等人襲來。接着,他們腳下也忽然感受到一陣有別於暴風雨的震盪。
“是、是嗎?不過,如果是由精靈組織的特殊救護班——”
“對、對啦,就像這樣。嗯。”
克緹卡兒蒂隨口吐出這句話。
“畢竟暴風雨中,可能會發生各式各樣的危險嘛。”
“你、那個、你再靠過來一點啦!”
“不過話說回來。”克緹卡兒蒂環顧着四周,耳邊聽着整個禾萊臻娛樂城擠壓摩擦所發出的巨大噪音說:“這座人工島不知道能夠撐到什麼時候呢。”
城內各處的黃色警示燈忽然開始發出旋轉式的光芒。
克緹卡兒蒂驚叫的同時馬上採取行動。她一扭身,掌中射出一道由紅色閃光形成的光球,直飛向上下左右延伸出來的隔離牆。
“嗚!”
然而,光球卻沒有命中。
紅色光球在擊中這些隔離牆的瞬間轉向,以直角彈開,全都打在附近的天花板上。幾具遭到波及的照明器具,發出了哐啷聲掉落下來。
“糟糕,這是——”克緹卡兒蒂回頭看了佛隆叫道:“佛隆,快跑!”
“咦?啊,好!”
聽到克緹卡兒蒂的催促,佛隆即刻拔腿狂奔。
然而,因爲身上揹着單人樂團,所以佛隆怎麼跑都會被自己的夥伴丟在後頭。至於克緹卡兒蒂似乎想爲佛隆爭取時間,先一步跑到了隔離牆處,伸手欲阻止隔離牆關上。然而——
“——呃!”
一道火光從她的手中迸出,讓她反射性地縮回手。
“果然!”
“克緹!”
一切爲時已晚。佛隆好不容易趕到克緹卡兒蒂身邊時,隔離牆已經幾乎完全關上,沒有留下足以讓人通行的空間。
佛隆沒有辦法,只能頻頻喘息地看着隔離牆關閉。
“糟糕,這麼一來我們就被困住了!”
“咦?可是——”
有佛隆的神曲支援,克緹卡兒蒂強大的精靈雷甚至可以摧毀一整棟大樓。因此,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隔離牆……
“你看。”
克緹卡兒蒂指着隔離牆的表面。
佛隆起初看到隔離牆凹凸的表面時,以爲那只是普通的結構。然而——
“——精靈文字!”
佛隆瞪大了眼睛,呆望着眼前的隔離牆。
環顧着周圍,卡提歐姆口裏發出嘆息。
看來禾萊臻娛樂城內的軍事性結構,全都歸於另外一間控制室管理。就性質上來說,這間控制室理應位於來自外部的攻擊最難以碰觸的位置——可能的地點應是在地下二樓或三樓的中央。
卡提歐姆深知她的性格常會鑽牛角尖,因此沒有多說話,只是默默陪在她的身邊,緊緊牽着她的手。
這柱黑髮的精靈小小聲地開口說道。
“大概吧。”
然而,這座禾萊臻娛樂城常規的管理人員此時並不在島上;而包含受傷的人員在內,所有僱員、相關業者、工程人員,幾乎全都集中至管理處辦公室了。
這些隔離牆想必是因應某些災害而預先置入的設計。
(不妙呢……)
這裏遭到破壞的情況實在太嚴重了。
“大概是因爲建築物內部某處發生了爆炸……”
卡提歐姆摟住了少女的肩膀,側耳傾聽她的想法。
“什麼事?”
“……”
這恐怕都是精靈肆虐的結果吧。
他們倆說話的聲音,在鋼鐵的隔離牆間傳出了回聲。
他已經儘可能地在言語上做出安撫,可是謝爾烏託並非那種得到了幾句話安慰就能夠寬心的性格,這點他是知道的。事實上,他非常清楚,如果過於細心溫柔地用言語勸慰謝爾烏託,反倒會讓她覺得自己令別人操心,因而自責——謝爾烏託就是這麼一柱精靈。
“這些隔離牆該不會沒辦法打開了吧?”
“卡提……”
看來這些精靈文字早在隔離牆鍛鑄之初就已經刻上去。細碎的字串如同瓦片一般,毫無間隙地鋪滿整面隔離牆。
如此說來……
“……”
●
“該不會……”
“剛纔的聲音,莫非是……”
但是——
旁人一有機會就會對卡提歐姆提出類似的勸誡,但這對卡提歐姆來說根本是多事的舉動,也從未考慮過這些建議。然而,這些閒言閒語卻每每困擾着謝爾烏託。當她看到人類和精靈彼此對立、雙方之間發生爭執或齟齬的場合,總讓她覺得沮喪。因此,卡提歐姆以爲她這次也只是有了類似的感觸而已。
“這是……”
“對。”克緹卡兒蒂咬着牙開口說道:“我差點忘了,這座禾萊臻娛樂城原本是作爲軍事基地建造,所以這些隔離牆上當然會有這樣的設計。”
然而,此時這些紙箱、木箱有相當多數都已經摔在地上,倉儲區的隔牆也已折彎,有些地方更被火燒得焦黑,好比遭逢祝融侵襲的火災現場一般混亂。
就這個情況來說,這些隔離牆……
卡提歐姆察覺到謝爾烏託的表現有些異常。然而在他眼裏,他覺得謝爾烏託是因爲被人喚做怪物而情緒消沉。
卡提歐姆心想。他知道謝爾烏託看到這光景,心裏會有什麼感想。此時她肯定會爲了這起災害中,精靈對人類做出的敵對行爲感到心痛——儘管這些傷害都是間接造成的,也跟精靈們的自主意識無關。
他和謝爾烏託正走在地下二樓的外圍區域,這裏是各種店鋪林立的商店街和倉儲區的交界。因爲再過幾天禾萊臻就要對外營業,因此這妥善分成好幾個小區塊的倉儲區裏,堆滿了加盟業者預先搬進來的大量器材與商品,全都裝在紙箱和木箱中高高地堆了起來。
“該不會……”
其實不然。這些凹凸結構並非一般性的處理,而是由一串文字符號重複且規律地刻滿了整片隔離牆。佛隆記得這些重複性的符號串。
佛隆取出米諾提亞斯給他的平面結構圖,上面並沒有記載管理處辦公室擁有控管這些隔離牆的機能。畢竟,那間辦公室只是用來處理事務性工作的地方。
“沒錯,這裏絕不會只有隔離牆刻有精靈文字。”克緹卡兒蒂說:“我們現在就連替別人擔心的餘裕都沒有了。”
“……”
克緹卡兒蒂聽了,露出不悅的語氣出聲答道。
精靈總被稱爲人類的好鄰居,不過“鄰居”一詞也隱含了一層隔閡的意味。因此,像卡提歐姆和謝爾烏託這樣以“戀人”關係同居生活,終究會引來周圍負面的閒言閒語——說什麼壽命差太多了、力量差太遠了,因此戀情根本不可能長久。
“我……也許我們真的不應該在一起。”
“……”
這句話讓卡提歐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纔好。
——不應該在一起?這表示她腦子裏正在考慮要不要分手的問題嗎?
“你……”卡提歐姆一時爲之語塞。“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他心裏的某處其實知道當下不該說出這種話,也不能用這種語氣說話。然而,他卻無法剋制自己不用這種帶有責備意味的說話方式斥責謝爾烏託。
“……”
“謝兒!”卡提歐姆鬆開握着謝爾烏託的手,轉身站在她面前,雙手緊握那雙纖細的肩膀,“謝兒、謝兒!你到底在說什麼!”
“因爲……”謝爾烏託垂下了眼簾,搖搖頭。
這模樣看來纖弱無依,無法讓人聯想到她其實是個擁有強大力量,足以在一瞬間改變地形地貌的上級精靈。卡提歐姆看着謝爾烏託,只覺得此時他應該好好保護這個少女。
精靈本是一種精神生命體。他們即便擁有強大的物理性力量,在精神方面卻顯得異常脆弱。
“因爲我是精靈呀……”
“我知道呀!你現在又何必因爲這件事——”
“你不知道!”
謝爾烏託的語音宛若哀悽的悲鳴。
“……謝兒?”
“我是精靈……是以神曲作爲食糧的精靈……”
“這我知道,所以我——”
因此,卡提歐姆正爲了她而朝着神曲樂士之路前進。然而……
“所以,我只要聽了《奏始曲》可就六親不認啊!”
“……我們被關起來了嗎?”
“……”
轟——不知何處傳來一陣低鳴,接着……
現在慌張也不是辦法。卡提歐姆小心地避開路上的障礙物,緩緩走向隔離牆,伸手觸摸牆面。謝爾烏託站在他身旁,神情不安地望着這堵牆。
卡提歐姆思考着,如何才能安慰面前慟哭的戀人,有什麼方法可以越過眼前這道現實阻礙?既然無法光靠深厚的感情,那麼,他們究竟該怎麼努力……
“——精靈文字!”
事實上,這次聽到《奏始曲》後,謝爾烏託真的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識,將卡提歐姆當作“阻礙”欲加以驅除。若非克緹卡兒蒂在千鈞一髮之際出手將謝爾烏託轟飛,謝爾烏託可能早已殺死自己的戀人。
卡提歐姆的判斷中也透露出他心裏的焦慮。
從她們所處的走廊放眼望去,兩側的牆面並排着好幾扇門。每扇門都掛着一張名牌,上面寫着每一間店鋪的名字。這些大概是加盟業者的員工休息室。
“……這是?”
這面牆光靠謝爾烏託的力量是沒辦法摧毀的,更別提靠卡提歐姆的力氣破壞。
此時她和兩個蜜婕德莉特加上一柱勃來——小基加,一起被困在地下一樓的角落。這裏屬於“外賓止步”的區域,小小的隔間看來似乎是作爲職員休息室之類的用途。
根據謝爾烏託的經驗,受制於《奏始曲》的感受並非每次都完全一樣。有時候會完全失去自我意識,有時候則會像是做夢一樣,從旁觀者的角度清楚地看着自己被操弄時的一舉一動。這似乎跟謝爾烏託自己的身體狀況、演奏《奏始曲》的神曲樂士能力高低,以及周圍的雜音多寡等等因素有關。
(我……我究竟該怎麼做纔好?)
在一陣低沉渾厚的金屬撞擊聲中,隔離牆已經完全堵住了通路。
卡提歐姆非常清楚謝爾烏託內心的恐懼。比方說謝爾烏託可能在回過神來的同時,發現卡提歐姆的屍體就躺在自己面前。以前述情形來說,謝爾烏託最悲慘的情況,可能是看着自己親手殺死卡提歐姆卻無力阻止,只能眼巴巴地目睹一切過程。一旦這種事情真的發生,那恐怕會在謝爾烏託心裏留下一輩子也難以抹去的傷痕——對於精靈這種只要陷入絕望便可能死亡的生命來說,這樣的記憶甚至可能成爲一道淌血的傷口,在她的有生之年都不會癒合。
貝爾莎妮朵注視着眼前的隔離牆,驚聲叫道。
刺耳的警報聲大作。這聲音使人心煩意亂,也讓人無法忽視。
然而,他們距離出入口實在太遠,根本沒辦法做出反應;再加上中間一路上都散落着紙箱、木箱,還有原本裝在箱裏的各式物品。若是一股腦地朝出入口衝去,肯定會被絆倒——雖說讓謝爾烏託抱着卡提歐姆趕快飛過去也是一個辦法,不過他們一時之間根本沒辦法思考到這點。
“?”
“我也想呀,我也想……可是……”
“我、我不要這樣!我會……受不了的……”
天花板沒有多加裝潢,而是任由冷暖氣的送風管和水管等等管線外露,牆壁和門板也都統一漆成冷色調系的白色和灰色。不同於外頭商店街那般光鮮亮麗,這裏是不對外開放的工作區。
宛若一位柔弱無力的人類少女,謝爾烏託忐忑不安地呼喚着戀人的名字。
像謝爾烏託這般溫柔的精靈,肯定會對失去理智這種情況感到恐懼。而且,她曾經一度因爲受制於《奏始曲》而失去自己的契約樂士——雖然人不是她親手殺的,不過她心裏始終對這件事耿耿於懷,並且感到內疚。
說到這裏,謝爾烏託當場泣不成聲。
“謝兒……”
“要是哪天《奏始曲》又在我耳邊響起,我就會失去自我,甚至出手攻擊你呀!到時候,就連對卡提——我也可能會毫不留情地痛下殺手啊!”
“……”
“這……”
“是精靈文字呀……”
卡提歐姆苦惱着。就在這時——
連續而尖銳的警報聲像是驟雨一般侵襲着卡提歐姆和謝爾烏託。他們驚慌地四處張望,接着便發現倉庫的出入口處張開了隔離牆,看似要封閉此處。
他們遭到禁閉,而且是被關進一個就連藉助精靈之力也沒辦法逃脫的空間中。
“卡提,這牆壁……”
精靈、人類,以及《奏始曲》的存在——此時他們之間橫亙着一道光靠深刻情感無法跨越的現實鴻溝。
這下子卡提歐姆終於聽懂謝爾烏託想說的話了。
●
卡提歐姆不知該如何安撫自己的戀人。
“謝兒……可是,我想跟你在一起。”
卡提歐姆無法反駁。
“……咦?”
“卡提。”
這條走廊的正中央被一面隔離牆給截斷,而貝爾莎妮朵等人的身後也有一面牆。她們現在能夠移動的範圍,只剩下被隔離出來、全長僅二十公尺左右的走廊,和十間左右的小房間而已——甚至這些小房間也可能上了鎖,根本進不去。
“……這是刻有精靈文字的隔離牆嗎?”貝爾莎妮朵蹙着眉頭嘟噥道。
所謂的精靈文字,基本上是用於“禁止”精靈的行動;內容多半寫了不準精靈做這個、不準精靈做那個,藉此達到箝制精靈的目的。不過,若是精靈擅自改寫了其中的內容,那麼這些文字便會失去效力。因此,這些精靈文字上也都會加一層“不準精靈觸碰”的禁令。
由於這個緣故,精靈完全沒辦法接觸任何寫了或刻了精靈文字的東西。不過這並非絕對。舉凡精靈手銬或是捆綁精靈用的繩索等等,這些東西上頭使用的精靈文字,就不會含有“不準精靈碰觸”的意思。
“爲什麼隔離牆會需要使用到精靈文字?”
這些文字寫有禁止精靈接觸和自由進出的內容。一般來說,如果單純只是爲了防火災、防水災等等用途的隔離牆,根本不會另外加上精靈文字。
“這當然是因爲——”
“因爲設計這座基地的人呀,”
“在設計之初有考慮到到這座浮島,”
“有可能會遇到要和誓約精靈作戰的情況嘛!”
兩個蜜婕德莉特一人一句地接着說。
這兩柱擁有人類外型的下級精靈,此時手牽着手走在一起,宛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外表,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不過話說回來,反正不管哪一個也都是蜜婕德莉特,因此只要把她們倆當成是同一個,倒也不至於會覺得混亂。
“戰鬥?”
貝爾莎妮朵蹙着眉頭,對於這個意想不到的詞彙感到迷惑。
這兩柱精靈則望着她繼續說:
“需要隔離開來的,”
“有時侯也不只限於水和火嘛。”
“比方說,如果有敵人入侵,”
“基地就必須有隔離措施來應變。”
“這樣纔可以保護中央司令部不受威脅,”
“還是要用水攻淹死他們。”
“嗚哇,真是太可怕了!”
勃來那顆像球一樣圓滾滾的身子,若是一直重複着收縮變小再膨脹還原的動作,代表它心底覺得不安。
“……”
“貝爾莎、貝爾莎、貝爾莎。”
貝爾莎妮朵一下子被這兩柱精靈唐突的言行給嚇到了。
原本人類面對精靈時,理應屈居於絕對的劣勢,根本不可能奢望與之平起平坐。然而,在神曲和精靈文字兩項關鍵要素存在的情況下,弱小的人類得到了可以和精靈對等交流的立場。
貝爾莎妮朵咬着嘴脣,默然無語。
兩個蜜婕德莉特說。
“——貝爾莎妮朵!”
“啊,小基加,抱歉,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就算不———跟精靈宣戰,也是有可能是敵國派出的精靈部隊嘛。”
“其實呀……”
兩個蜜婕德莉特看了她一下,彼此點頭示意之後說:
“哦,也對。”
蜜婕德莉特望着她好一會兒。
《奏始曲》的存在會讓人類得到支配精靈的絕對優勢。這麼一來,精靈必然會對此出現反彈。
只要關係到金錢與權力,人類會爲了利益而不擇手段地對付自己的同胞。既然人與人之間尚且如此,那麼人類又何嘗會對精靈手下留情呢?
至今人類和精靈之間的關係,仍在扭曲的形式中勉強維持着微妙的平衡。人類在科技方面佔有優勢,而精靈則是個體上的實力遠遠超過人類。精靈在人類身上渴求文化和神曲,而人類則無時無刻希望藉助精靈強大的力量。兩者之間的差距因神曲和精靈文字而得以銜接。
“什、什麼提案呀?怎麼忽然這麼慎重……”
相較於她們的對話內容,那種從容自在的語氣,好比這些事根本不足爲奇。
精靈的力量遠遠凌駕人類,更擁有高度的機動性。一個精靈小隊便足以和人類一個師團的武力匹敵,且同時因爲編制不大的關係,對於各種戰況的適應性也高。雖說會參與人類戰爭的精靈是少數,不過既然這種精靈存在,那麼會爲了他們設下防備設施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小基加似乎對於貝爾莎妮朵的反應頗爲掛心,因而繞着她迴旋飛行,不斷在她身邊打轉。
“換句話說,軍方覺得他們可能要以精靈作爲對手發動戰爭嗎?”
“哎,也不是這樣極端的情況啦。”
“有個提案哦!”
“我們呀,”
“還可以讓敵人遵循某一條特定路徑通過,”
“或者是注入瓦斯讓他們窒息,”
“……”
的確,人類與精靈之間的戰爭並非全然沒有發生的可能性。
除此之外,若是要人類在發現《奏始曲》的存在之後捨棄不用,絕非一件容易的事——畢竟這首曲子擁有可以讓精靈無條件服從的魔性。如果不去考慮精靈本身的意願,它可是一件極端危險的方便道具,因而想將它弄到手的人絕對不少。
這兩柱雙胞胎精靈蹦蹦跳跳地來到貝爾莎妮朵面前,席地屈膝正座。
貝爾莎妮朵笑着安撫小基加,隨後又逕自陷入沉思。
“再說,人類跟精靈之間的爭端也不是不可能發生嘛。”
“然後看是要佈下埋伏予以迎頭痛擊,”
一般國與國之間的戰爭中,早有精靈部隊活躍的記錄。
貝爾莎妮朵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問道。
“再不然也可以放蚯蚓吧?一直淹到敵人的肩膀如何?”
然而,《奏始曲》卻破壞了這樣的均衡。
“咦?”
●
砰——波克特一拳重重地捶在隔離牆上。
這是一面鋼牆,在拳頭之下當然依舊文風不動。
“是怎樣!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會忽然……”
他嘟噥了一句之後,氣急敗壞地又往牆上捶一拳。
他知道自己的行爲其實毫無意義嗎?或者純粹只是在發泄?一旁的琉妮雅冷眼看着,鎮靜地觀察波克特。
“老師,拜託你冷靜一點。”
“這要我怎麼冷靜!”
從波克特的反應看來,他似乎完全聽不進琉妮雅的意見。
之後大概是手打疼了,在他捶了十幾次牆壁後,那張早已被焦躁和混亂等情緒扭曲的臉龐,此時面向遠方,猛然開口叫道:
“就算是因特殊情況而張開隔離牆,也該留點時間讓裏頭的人做出反應吧!把我關在這裏,到底是要我怎麼辦!要我怎麼辦呀!可惡!”
琉妮雅和波克特方纔離開了那間休息室,步行在商店街中。這個十字路口的四條走道兩側林立着服飾店、珠寶店、鞋店、玩具店、畫廊等等各式各樣的店鋪。商店街中,擁有獨立店面的商店總數超過了百餘間。然而,此時街上張開了數十道隔離牆,加上散落一地的瓦礫碎片和各種殘骸,讓人幾乎沒有辦法行走。
這個商店街是後來政府轉而委託民營機構經營之後才規劃出的營業區域,跟之前作爲軍事基地而打造的結構,在強韌度方面有着截然不同的差距。換句話說,遭到破壞的多半都是這些設施。
“這裏的負責人到底在想什麼呀!”
“……老師。”琉妮雅加重語氣,又喚了波克特一聲。
“怎樣啦!”
“那邊好像有個縫可以過去。”
“啊——哎呀!”
波克特眯着眼朝琉妮雅手指的方向看去,接着頗爲驚訝地叫了一聲。
那頭的隔離牆並沒有完全合上。
那道隔離牆似乎被瓦礫堆中的一根鋼管卡住,沒辦法完全關閉。
琉妮雅說着,走向那一面沒有完全密合的隔離牆。
他們仔細地觀察一下,發現有半數以上的隔離牆都沒有完全合上。這些隔離牆有些是被瓦礫或其他殘骸給卡住,也有些單純是出於不明原因而在中途停止閉合——這大概是因爲禾萊臻的建築結構在暴風雨中扭曲變形,導致隔離牆的軌道歪斜偏離,因此才無法閉合吧。
其實,過去在他和克緹卡兒蒂的同居生活中,這柱紅髮精靈穿着內衣的模樣他早就已經見怪不怪。不過此時這種頗有“偷窺”嫌疑的悖德感,卻仍舊讓他的思緒一時陷入混亂。除此之外,克緹卡兒蒂現在穿的不是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的制服,而是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制服,更加深了這種感覺。
事實上,這些繫留樁就算斷個一、兩根,也不至於讓禾萊臻娛樂城被海濤掀翻。然而,現在斷的卻已經是第七根。
因爲從佛隆的位置,克緹卡兒蒂的裙下風光在他仰望的視線中一覽無遺。
“大概真的沒有吧,畢竟這裏原本是爲了軍事基地而建造的。”克緹卡兒蒂說,“既然這東西是爲了預防敵人入侵、用以阻斷攻勢,或者誘導敵方前往某個區域而設計,那我們現在沒有受到毒氣或洪水的攻勢就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看這牆上刻了精靈文字,很明顯就表示它不是單純防火防爆用的隔離牆。”
佛隆仔細地審視了隔離牆周邊,最後還是發出嘆息。
總共十根的繫留樁已經斷了超過一半,而且是一根接一根損毀,越來越快——事實上,這種結果是可以預期的。畢竟每斷一根系留樁,禾萊臻娛樂城在暴風雨中所受的扭力就會分散到其他剩下的繫留樁上,而那些繫留樁爲了維繫本體建築的穩定性,拼命地抵抗風雨,如今似乎也到極限。
它儘管擁有一座島嶼般的大小,不過終究跟板塊隆起所形成的島嶼不同,是一座浮在海上的浮島。說得更誇張一點,它不過就是一艘巨型的混凝土船隻,並沒有和海底的大陸板塊連接。而且若有必要時,這座禾萊臻娛樂城其實可以藉由大型的拖曳船拉着在海上移動。
克緹卡兒蒂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從空中躍下,輕巧地落在佛隆身邊。
●
“……怎麼了,佛隆?”
這座禾萊臻娛樂城其實是一座海上浮游設施。
此時克緹卡兒蒂又再抬頭看了看天花板,皺起眉頭說:“雖然是有空調的送風管線,不過這實在太勉強了,大概連我都爬不進去吧。”
“這樣啊……”佛隆嘆了一口氣。
不過話說回來,好比一般船隻都有船錨在需要時用以固定船身,這座禾萊臻娛樂城也有同樣的設計。它除了本身共有十根系留樁之外,另外還有禾萊臻跨海大橋輔助固定,藉以維繫這座浮島和波利佛尼卡大陸之間的陸路交通。
“是嗎?嗯……算了。”
“克……”
“!”
“這裏也不行……”
●
然而……
總之,由於這個緣故,波克特和琉妮雅兩人並沒有被完全困住。
除此之外,在這場由精靈所引發的強大暴風雨中,禾萊臻娛樂城受到的風浪已經超出了規劃時期所預計的防災規模;因而建築結構多處出現扭曲變形,就連外牆上也出現多道裂縫,還有部分外部建材因爲不堪災情而脫落。
佛隆面紅耳赤地趕緊低下頭,深呼吸數次,意圖緩和自己悸動的心緒。他儘管知道,自己不該在這時候爲這種事情動搖,不過卻仍感受到體內的血液不爭氣地爲此激盪了起來。
然而……
琉妮雅用指尖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嘆口氣說道。
畢竟總會有人因爲某些事故而被隔離牆困住,而多數隔離牆也都有預防這種狀況而加設的拉把或握把。
他和克緹卡兒蒂現在找的,就是解除隔離情況用的裝置。
這些遭到破壞的設施雖是一般店鋪用的建材,不過終究還是鋼鐵,因而即便只是這樣一根鋼管,如果壓到的角度不對,還是會讓原本爲了軍事基地而設計的隔離牆無法完全閉合。
她的身材瘦小,一溜煙便從牆的這一側鑽了出去。至於波克特則是因爲中年發福,肚子稍微卡了一下,不過還是順利穿過這面牆。
他深呼吸十次,終於讓心跳回到正常的情況。
接着……
佛隆像平常一樣欲出聲叫喚自己的夥伴,卻在抬頭的瞬間整個人呆住了。
“找不到呢。”
“沒、沒事。”
就在這時候,海面下忽然傳出一陣金屬受力而扭曲的哀鳴——禾萊臻娛樂城的其中一根系留樁,因爲受不了建築本體的劇烈晃盪而被扯斷了。
“以這個大小,人大概可以通過吧?”
然而,此時的禾萊臻跨海大橋已經完全遭到破壞了。
“這下子簡直變成一座迷宮嘛。”
“……”
此時,克緹卡兒蒂正飛在佛隆的頭頂上,一起跟他檢查隔離牆上方與周圍建築的銜接處,卻仍找不到任何可以突破的空隙。不然,她應該會出聲提醒纔對。
“這東西應該要有解除隔離的拉把設計纔對……”佛隆說。
佛隆也跟着她一起抬頭望向天花板。那裏確實有幾條圓形管線,和一條看似提供冷暖氣循環用的方形通風管並排在一起。
“你不是擁有穿透物質移動的能力嗎?”
“建造這座人工島的人很細心,連那裏也加上了精靈文字。但若是先破壞那條通風管再爬進去,不知道可不可行……”
一般來說,這些通風管多沒有預留讓人爬行通過的空間。因此,即便身材嬌小的克緹卡兒蒂爬進去大概也會卡住,連一公尺都前進不了吧。
“他們還做得真是徹底呢……”
克堤卡兒蒂對着防護嚴密的軍事基地感嘆道。
“這下麻煩了……”
“如果不是受制於精靈文字,雖說方法是粗魯一點,但我早就把這些隔離牆掀開了。”克緹卡兒蒂說。“算了,我們去其他地方看看吧,畢竟不見得所有通路都會被隔離牆擋住。”
“嗯,也對。”佛隆點點頭。
這些隔離牆開始閉合的時間點,是在佛隆和克緹卡兒蒂聽到建築物內傳出爆炸聲後。果真如此,那麼這些隔離措施有可能只針對事故現場周邊區域。再說,若真如克緹卡兒蒂所說,這些隔離牆同時也有誘導敵人遵循一定路徑移動的作用,那麼整座人工島的隔離措施未必會同時一起運作。其機能可能是可以針對局部特殊區域進行單獨控管。
正當佛隆思考着這些可能性時——
“啊!”
掛在他脖子上的耳掛式攜帶型無線電傳出了呼叫聲。他慌慌張張地戴上耳機,按下通話鍵。
‘——佛隆學長!’
學妹宏亮的聲音猛然從耳機裏竄出來。
‘佛隆學長!你沒事吧?我們這裏忽然出現隔離牆,把整個通道都堵住了!’
“我們沒事,你們那邊呢?”
佛隆一邊調節着耳機的音量,一邊開口問道。
看來只要是禾萊臻娛樂城內的電波通訊,就算距離稍遠都照樣可以收得到。
‘這邊還好。’
“不過,你要小心哦。因爲這座禾萊臻娛樂城內仍充斥着各種危險情況,這點是沒有改變的。”
“好像在禾萊臻娛樂城裏,無線電就不會受到干擾了,這點倒是讓人放心不少。”
尤芬麗在衆目睽睽之下,依舊不改其駭人的音量,繼續質問岸原。
一聲憤怒的質問引來周遭衆人的注意。
“因爲,現在海上的狀況非常險惡……”
“好久不見,拓植所長。”女孩對着尤芬麗輕輕點頭。
“這——”
這裏是托爾巴斯將都政府的第二辦事處。
確實如此。而且,這座禾萊臻娛樂城此時更是宛如印證這柱紅髮精靈的說法一般,仍舊不斷髮出哀鳴。它好比一頭由鋼筋水泥組成的龐然巨獸,不斷哀號着——好似其生存受到嚴峻的挑戰,而這已經是絕命前最淒厲的慘叫了。
“沿岸地區的緊急救援行動不是已經結束了嗎?剩下的工作,一般救援部隊都可以接手纔對,而現在禾萊臻的情況非常需要精靈救護班出動呀!照情況判斷,難道不應該以這邊爲優先——”
這個地方文化企畫處是個比較特殊的部門,一般市民很少在這裏出現;不過倒有不少跟“托爾巴斯.精靈.慶典”相關的業者以及主辦的公務員,熱鬧地穿梭在每個服務窗口。
“這……”
“你擔心自己員工的生命安全,這點我們能夠體諒。不過,那片海域現在即使是精靈也沒辦法靠近。”
摩爾狄雅娜.塔爾斯.託託格年——她是精靈方面的“托爾巴斯.精靈.慶典”執行委員會會長。換言之,這名擁有人類外型的少女其實是柱上級精靈。
“我們還是快點行動吧。”
●
事實上多數的消防單位和海上救護隊,都設有精靈組成的特別救護班。這些精靈救援組織跟直升機或船隻不同,即使在暴風雨中也能照常飛行,安然通過——雖然他們的飛行距離跟速度都不能與一般飛機相比。除此之外,精靈的體型比起飛機和船隻小巧許多,因此機動性高,應變能力也較強。從這個角度來看,這些精靈救護班能夠深入飛機和船隻無法接近的場合,即時救援。
岸原.凱爾——他是在地方文化振興企畫處服務的公務員,也參與了“托爾巴斯.精靈.慶典”執行委員會的工作。
現在他則說——
“你給我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是——”
佛隆結束通信,臉上露出微笑。
於是佛隆與克緹卡兒蒂兩人爲了尋找其他出口,一起邁開腳步。
“這我知道呀!”
雖說他們現在受困在隔離牆封鎖的密閉空間中,不過一旦知道自己跟其他人還能保持聯繫,多少讓人覺得安心些。尤其通話對象是貝爾莎妮朵,更讓佛隆緊張的心情得到抒解。
“你開什麼玩笑呀。”克緹卡兒蒂不以爲然地說道:“隔離牆運作,代表這座禾萊臻娛樂城裏可能有火災之類的情況發生,所以現在怎麼會是讓人放心的場合?何況,我們現在還沒有得到救援何時會來的保證!最壞的情況是我們可得跟外頭的精靈奮力一搏,殺出一條血路才能脫困呢——但以現在這個狀況看來,我們就連實行這辦法的機會都沒有了。”
“海上的精靈狀況不太對勁。”
她有雙胡桃般大的雙瞳,一頭齊肩短髮給人充滿知性的聰慧印象,與她眉宇間靈動的神采相得益彰。若是穿着一套學生服再配上眼鏡,儼然就是一副班長型的模範生模樣。不過,少女此刻身着一襲深綠色的套裝,背上還緩緩浮現出三對翡翠色的翅膀。
“我剛剛跟克緹談到,禾萊臻娛樂城內的隔離牆應該沒有全部一起運作纔對,所以可能還有些道路可以通行。我們先別放棄,所有地方都仔細找找看吧。”
‘是!’耳機裏傳來活潑的應答聲。
“這我也從警察機關那裏聽說過了,但是,還有精靈在不是嗎?”尤芬麗反駁道:“那個特別救護班到底是爲什麼成立的!”
尤芬麗站在三樓地方文化振興企畫處前方走廊上,氣沖沖地揪起一名公務員的衣領,咄咄逼人地開口問道。
岸原.凱爾在“托爾巴斯.精靈.慶典”的準備工作中,主要負責斡旋神曲樂士參與演出,因此所有相關的麻煩都會落到他頭上。
“這是有原因的。”
“除此之外,天還沒亮,晚上的視線非常不好,不只沒辦法出船,直升機就更別說了……”岸原說。
“——你說無法派出救援隊?”
‘啊,這樣啊?我知道了!’貝爾莎妮朵說。
“嗯。”
然而——
即使在這種時刻,貝爾莎妮朵仍能保有那般積極樂觀的開朗性格,實在令人覺得難能可貴。這個小女生雖然偶爾行爲莽撞,令佛隆啞口無言,不過她絕不會灰心喪志、坐以待斃,更不會讓自己拖累別人。
這個被她一把揪住的中年男子臉上戴着眼鏡,穿着一套西裝,外表看起來就是一副十足的公務員模樣。
背後傳來另一個聲音。驚訝之餘,尤芬麗眯着眼朝聲音源頭望去,只見一名楚楚動人的少女出現在面前。
“……這是怎麼回事?”
“實際情況我並不清楚。”摩爾狄雅娜頓了一下後繼續說:“但是海上的精靈們此時充滿了殺氣。而這些海棲類的精靈跟我們之間多半沒什麼交集,智能普遍不高,因此相當難以溝通。”
“你說他們懷有殺氣?”
“是。”摩爾狄雅娜點點頭,“這些精靈之中似乎有人覺得人類讓他們嚐到了差勁的神曲。這種說法讓我們非常不解,畢竟演奏失敗的神曲,根本不會有精靈願意靠近。針對這點,我們完全摸不着頭緒……”
“……”
聽到這個消息,尤芬麗一下子噤口不語了。
所謂“差勁的神曲”,毫無疑問就是指《奏始曲》。由於尤芬麗在半小時前都還跟着魯謝賽理斯市的精靈刑警一起搜索這首宛如惡夢般的神曲樂譜,所以她當然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尤芬麗他們已經查扣了一份樂譜,同時也逮捕了持有這份樂譜的幾名“正道”成員。然而,樂譜終究是樂譜,所有的影本都能引發同樣的效果。因此,不論他們查扣了幾份,只要有一份還流落在外,事請就永遠不會結束。至於究竟是誰在禾萊臻娛樂城中演奏這首《奏始曲》,謎底也早已經揭曉。
“拓植所長?”摩爾狄雅娜問。
“啊,沒事。”尤芬麗曖昧地搖了搖頭。
看來摩爾狄雅娜並不知道《奏始曲》的存在。這麼一來,如果尤芬麗此時脫口說出《奏始曲》的事,那絕對會引發危險,畢竟摩爾狄雅娜在精靈之間是擁有相當程度影響力的角色。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再繼續勉強你們也沒有意義。我先告辭。”
尤芬麗點了頭之後便轉身離去。
“?”
尤芬麗知道,如此不自然的態度轉變,肯定會引起摩爾狄雅娜的注意。然而,光憑這點小事,她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察覺到《奏始曲》的存在。不過話說回來,反正讓她發現也是遲早的事,因爲相關的流言早就不是什麼新聞。
(——可是……)
尤芬麗走在將都政府第二辦事處的走廊上,獨自思考着。《奏始曲》的存在若是被公諸於世,後果絕對不容小覷。但此時,還有一個問題更令她掛心。
(……《奏始曲》的威力,是不是比起之前更強了呢?)
這次《奏始曲》演奏的效果,不論是被操弄的精靈數量,或是精靈們得到解放之後的態度,都和雅瓦拉部發電廠的事件有着截然不同的結果。雖說這也可能是因爲演奏者的實力不同,不過根據佛隆所述,這次演奏《奏始曲》的人可是風丸.納尼阿特。
納尼阿特當然也是一名出色的神曲樂士;不過若是跟雅瓦拉部發電廠事件中演奏《地獄變》的克達拉.蔣德羅相較,她的才能可就平庸許多。因此,她絕不可能是使《奏始曲》威力得到強化的原因。
他們已經在“正道”的一處根據地裏找到一份《奏始曲》的譜面。換句話說,如果這件事並非“正道”所爲,那表示還有另外一羣人手上也擁有《奏始曲》。
“我還是有事必須拜託你。”這名身材壯碩的刑警說:“我們得到新消息,增加了三個搜查點。”
“唉……佛隆他們身邊有克緹卡兒蒂,我想大概能安然度過纔對……”
“雖然樂譜不過就只是幾張紙而已,但是問題正出在這裏。”夏德亞尼語帶嘆息地說:“這東西跟武器和毒品不同,不需要什麼知識就可以輕易地大量複製。所以,一旦樂譜成了‘武器’,那還真是一件棘手的事。”
這名男子擁有十字形的瞳孔,是魯謝賽理斯市精靈課的刑警——夏德亞尼.伊茲.艾羅。他就是跟尤芬麗與藍伯特一起搜查《奏始曲》的警官。
“唉,可不是嘛。”
再說,《奏始曲》的影響力越是強大,它能發揮的場合便越有限——畢竟光是《奏始曲》的存在,對於這整個社會來說已是一顆威力強大的震撼彈。至於戰爭,說穿了,其實不過就只是一種經濟活動罷了。它是人類社會中換取龐大利益的一種手段,是一種經濟遊戲。因此,若真有哪一種武器會將這個遊戲的舞臺完全毀滅,那麼它的威力本身將成爲箝制它發揮的絆腳石。
這一片狼籍的災情,其實就是精靈們在禾萊臻娛樂城內到處肆虐的結果。然而非常諷刺的是,貝爾莎妮朵等人此時卻因此沒有陷入完全的困境中。
身邊的精靈們也同聲附和貝爾莎妮朵的看法。
“說到這個……”藍伯特忽然想起一件事,臉上不禁露出苦笑,“如果我們把在陸野.赫布羅斯病房裏找到的那本手札內容公開,不知道那些恐怖分子會不會無條件投降呢?”
“可是……”
“咕嗶。”
就在這個時候……
這名身材高大的圓臉男子身着一襲很普通的西裝,一副太陽眼鏡橫在他的鼻樑上,讓他散發出一股強勢的魄力。但是,尤芬麗知道他這一副太陽眼鏡並不是爲了嚇人才戴,而是爲了藏住眼鏡底下的眼眸。
“真的是就好了。”尤芬麗答道:“畢竟,如果這起案件的主事者另有其人,就表示《奏始曲》的樂譜已經散佈開來了。”
“——所長!”
“我們也這麼覺得呢。”
“我知道了,走吧。”
“話說,引發禾萊臻娛樂城這起災難的就是‘正道’吧?”藍伯特問。
“這次《奏始曲》可能不只《地獄變》一首,甚至會有《天國變》的改編版本,所以我很抱歉,真的必須請你們幫忙,絕不能放着這件事不管。”他靠近尤芬麗耳邊,壓低音量說。
“怎麼說也不至於如此纔對……”
面對這樣的問題,對方在知情的情況下仍繼續追求《奏始曲》更強大的力量……
她們四周全被隔離牆阻絕,視野非常狹窄。
“像這樣走着走着,總覺得有種很詭異的感覺呢……”
“那麼……”
尤芬麗試圖安慰自己,然而表情卻沒有因此變得開朗,反而顯得更加陰鬱。
熟悉的叫喚聲,讓尤芬麗猛然回過神來。她抬起頭,看見兩名男子朝她走來。
《奏始曲》原本就是顛覆了神曲業界常識的東西,因此,尤芬麗並不認爲它的影響力可以單憑個人的研究成果就輕易得到強化。果真如此,那麼《奏始曲》的開發工作肯定必須耗費相當大量的金錢跟人力,甚至需要藉助一個組織集團的力量來完成。於是,在她腦中這起事件的幕後黑手,很自然地便跟“空集合”聯想在一起。
(這麼說的話……問題果然出在……)
(可是,這麼做又是爲了什麼呢?)
此時的禾萊臻娛樂城內部儼然形成一座迷宮。一如佛隆早先提出的看法,建築物內的隔離牆並非在同個時刻全部一起動作,這點當他們稍微探了一下路就已經得到證明。別的不說,因爲城裏散落了大量的瓦礫,因而阻礙許多隔離牆的動作,以致隔離牆無法完全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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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刻意避免敏感的詞彙,但是,這些新增的搜查點其實是針對反精靈團體“正道”而來的。如果說得更具體一點,他們恐怕已經特定出這個組織的根據地了。
尤芬麗聳聳肩,接着跟在夏德亞尼和藍伯特身後走了出去。
貝爾莎妮朵環顧四周說道。她們所處地點的前後,一度都受到隔離牆阻斷了去路。不過穿過走廊中的一扇門後,那扇門卻可以帶她們通往其他地方。所以,她們現在是一邊移動,一邊尋找可以通行的路徑。
“……真有這種事就好了。”尤芬麗也跟着嘆了一口氣。
“抱歉,我知道你擔心自己的部屬,不過……”男子邊說邊朝尤芬麗走來。
在覈心搶奪事件中,《奏始曲》曾被重新編曲過。
其中一個人是藍伯特,另一個人則是——
那麼也許這位玩家,其實並不希望這個經濟遊戲繼續進行下去,而是打從心底希望顛覆這個遊戲的基礎。
事實上,前一個版本的《奏始曲》已經可以跟威力強大的“武器”畫上等號。雖說如果對方真將它當作一種武器,那麼繼續提升其效能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如果沒有足以讓它發揮更高影響力的場面,那麼它再強也都是多餘的。
尤芬麗重重嘆了一口氣,彷彿藉由這些話來緩和自己內心的壓力。
然而……
這個本來應該相當寬敞的空間,此時因爲隔離牆而被區隔成許多狹小的區塊——這種不自然的情況,讓她們感受到了某種程度的壓迫。貝爾莎妮朵甚至覺得呼吸困難,不禁伸手按在自己胸前,抬頭讓呼吸道得以完全伸展開來,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候……
“……咦?”
她眨了眨眼睛,直盯着頭頂上的冷暖氣輸風管愣了一下。這個四角形輸風管比起其他圓形條狀的電線和瓦斯管線都要大,顯得格外醒目。
“怎麼了嗎,小貝貝?”
“怎麼了嗎,小莎莎?”
“叫我貝爾莎妮朵啦!”
被人亂叫名字的貝爾莎妮朵嚴厲地予以訂正後,接着伸手指向頭頂上的天花板說:“你們看。”
貝爾莎妮朵所指的方向有一條細縫。
基本上大型建築內的冷暖氣輸風管,都是由上百條、上千條等長的管子接合起來。而這一處的接縫似乎已被破壞,抑或因爲建築結構變形的關係,使得原本應該固定在天花板上相互銜接的兩條輸風管彼此岔開,露出了一條縫隙。
“嗯?”
“咦?”
“你們可以抓着我飛到那道裂縫旁邊嗎?”
面對歪頭望着天花板的蜜婕德莉特們,貝爾莎妮朵提出了請求。
“OK!”
蜜婕德莉特們爽快地答應了,接着只見她們紛紛讓出自己的肩膀,用她們嬌小的身軀撐着貝爾莎妮朵,一起緩緩飛到天花板附近。
“……”
“哎呀呀!”
“是人說話的聲音呢!”
“啊,謝謝,可以把我放下去了。
話說到這裏,兩個蜜婕德莉特忽然噤口,轉頭將視線移向貝爾莎妮朵的胸口。那裏有一柱小小的精靈正飄在她胸前,看似挑着她的領帶玩。
“嗯……我們可不可以利用這個輸風管移動呢?”
“我們不可能完全不接觸到輪風管內壁而在裏面移動啦。”
“——喂,你也太不小心了吧?”
“因爲那裏面鋪設了大量的精靈文字呢。”
貝爾莎妮朵再次抬頭望着天花板上的輸風管說。
“應該是位在管理處辦公室附近吧?”
在一般人眼中,門鎖是防止歹徒入侵的一種手段——至少大部分人是這麼想的。而這些門鎖對那些沒有實戰經驗、臨時起意闖空門的小偷來說,確實也真能發揮作用。然而,這些門鎖一旦擺在職業盜賊面前,卻又不是那麼回事。
“……”
因爲這裏已經變得像是一座迷宮,因此她們沒辦法確切地掌握自己現在的位置;不過,倒也還不至於完全不知道自己大概位於哪個區域,因爲她們並沒有走得那麼遠。
“喂,基尼斯!你在不在呀?”
男子走進了同夥的家中,對着房裏的主人說。因爲身後的那道門,根本沒讓他花多少功夫便打開了。
“可是,現在我們不能回去那裏呀。”
對某些行業的人來說,在出入口安置門鎖,只是幫他們多爭取一些時間而已。
“再說,那樣的輸風管也太窄啦。”
“除此之外,就連輸風管內壁好像也刻了精靈文字呢。”
“不可能哦。”
除此之外,更謹慎的人還會在門板的夾層中夾上一塊刻有精靈文字的鐵片,以期遇上精靈警官的時候也照樣能發揮作用。依照這種理論……
她們聽話地將貝爾莎妮朵放回到地板上,然後這兩柱精靈一左一右地像是鏡子裏的影像般,雙手環抱在胸前說:
“不過,如果我們朝着輸風管內大叫一聲,聲音搞不好可以傳到停車去哦!”
“要這麼做,至少得有勃來那樣的大小——”
“這是某一處的聲音透過輸風管傳過來的。”
她們說話的同時,取出了禾萊臻娛樂城的樓層平面圖。
這些黑市的商人會不厭其煩地在門上加五、六道各種形式的鎖,甚至採用厚重的金屬來當作門板,爲的就是求在特殊情況下爲他們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因此,對於一些做黑市買賣的人來說,門鎖只是在萬一的情況下拖延被警方闖入的時間而已。所以這些鎖對他們來說,能否爭取到更多時間、足以讓他們湮滅證據,並且讓他們從後門逃跑,就顯得相當重要。
貝爾莎妮朵被兩個蜜婕德莉特撐着浮在空中,對着輸風管的裂縫眨了眨眼睛。兩個蜜婕德莉特也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順着她的視線一同望去——她們聽到輸風管內傳出了聲音。
“是呀!是呀!”
這一柱小小的精靈——小基加忽然感受到三人的視線,“……咕嗶?”狐疑地叫了一聲。
她們現在沒有即刻回到管理處辦公室的急迫性,但是,如果她們在哪裏找到了失去聯繫的傷患而需要醫療用品跟人手照顧,那麼將傷者帶回管理處辦公室還是最好的選擇。就算退而求其次,也得將傷患搬到學生們跟米諾提亞斯所在的第二停車場。既然如此,她們就必須預先確保將傷患運回管理處辦公室和第二停車場的通路順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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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帶着一個正常人移動的。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從“專業”的角度來看,市售的鎖頭全都只是同一類機關的延伸應用,沒有真正打不開的鎖。這些鎖唯一的不同點是,有些鎖開起來簡單,有些則手續緊復。換句話說,就是花費多少時間的差別而已。不過這點卻很重要。畢竟花時間的鎖開起來會增加被警察逮到的風險,因此這些職業盜賊便會敬而遠之。他們決定開不開這個鎖,其實就只是冒這個險劃不划得來的問題而已。
“……”
兩個蜜婕德莉特說。
那聲音雖然非常細微,不過很明顯是某個人的說話聲。若不是靠近聆聽,很容易被其他雜音蓋過而忽略。
“因爲我們兩個被討厭了嘛。”
“從聲音的方向來判斷,說話的人應該位於……”
兩個蜜婕德莉特一人一句地說。
確實,這些輸風管線正如她們所說,全都鋪滿了禁止精靈接觸的精靈文字。
但如果從警察的角度來看,這些安在出入口上的鎖,除了花費時間之外,沒有別的意義。只要有搜索令在手,他們甚至可以在必要的時候直接破門而入,還有些員警曾在別人的牆上開個洞進去。
男子的呼喊沒有得到任何人回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死寂的空氣籠罩在他身上。男子見狀顯得有些緊張,但仍果敢地穿過玄關,朝裏頭的房間走去。
這情況只能用詭異形容,畢竟這裏根本沒有警察來過的痕跡。如果真的遭到警方搜索,那麼基於保存現場的原則,肯定會有員警留下來看守,或者最少也會貼上封條,禁止閒雜人等進入。既然沒有,而男子進來的過程又如此輕鬆——這實在不是什麼正常的現象。
“……”
男子從懷裏取出手槍——這是爲了預防最嚴重的事態。不過話說回來,此時他若真的已踩入陷阱,這一把小手槍的作用其實也只是讓自己安心而已。
“……基尼斯?”
他來到了最裏面的一間屋子。這裏堆滿大量的紙箱。這些箱子外頭沒有寫明裏面的內容物,不過男子知道里頭裝了什麼東西,因爲他跟這間屋子的主人其實幹的是同種生意。
紙箱裏堆的全都是違法刊行的書籍。
這些書籍以精靈相關的情色書刊爲主,不過,這間屋子的屋主基尼斯經營的項目相當多元。他有熟識的神曲樂士這條人脈,因此也會經手一些盜版樂譜,偶爾還會做一些私釀的精靈酒買賣。至於毒品,因爲有專營集團買賣,所以爲了不讓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煩,他倒是沒有涉足這一塊。
在這個堆滿紙箱子而顯得狹小的房間中央,可以看到一套成對的桌椅。那是基尼斯的辦公桌。
“……搞什麼嘛,你在的話也回我一聲吧。”
男子收起了槍,對着背對他坐在桌前的同行說。
“基尼斯。”他喚着這名同行的名字,同時走上前去。
但是,坐在椅子上的基尼斯並沒有回應。
“……”
男子走到一半蹙眉停了下來。他跟基尼斯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一個手臂長,然而基尼斯卻完全沒有任何反應。打從他走進這名同行的屋子,基尼斯就沒有任何動作,就連一根毛髮被吹動的跡象也沒有。
“……”
他將收起來的手槍又掏出來,然後伸手碰了碰基尼斯的肩膀,但對方仍舊沒有任何反應。
男子心一橫,用力地將旋轉椅轉了過來,讓基尼斯正面對着他。
——基尼斯死了,他的眉間開了一個彈孔。
那張臉龐和他卑鄙的性格不同,端整得每每讓人覺得作爲一個黑市商人實在可惜。然而,此時那張臉上的每一寸肌肉已經呈現完全的鬆弛模樣,再也看不出任何生氣了。
他扔下槍,邊叫邊乖乖趴到地上。
“……”
“咦?”
“可惡……”
一道強光隨着一句警告聲直射向他的臉龐。
“克緹。”
男子禁不住地呢喃。
如果向佛隆身邊的人詢問“塔塔拉.佛隆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那麼他們口中所用的形容詞,恐怕多半是“慢條斯理”、“像繪本里的大善人”、“優柔寡斷”、“木頭”等等詞彙,而事實上也真是如此。諸如上述的性格特徵佛隆都具備了——除此之外,他還有點少根筋。
“嗯。”克緹卡兒蒂點了點頭。
是陷阱嗎?還是純粹的偶然——男子想不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然而,這麼一來,若是警方盤問他基尼斯是怎麼死的,他可是百口莫辯。雖說他做的買賣都是些見不得光的黑市商品,不過若是要被安上莫須有的殺人罪名,他可是有千百個不願意。
然而,同樣的問題若去問他最親近的親友,結果可能會有一點不同。比方說他的上司拓植.尤芬麗、身兼同事和友人的佐伯.藍伯特、身兼同事和學妹身份的尤吉莉.貝爾莎妮朵跟普利妮希卡等等,在提出先前那些比較明顯的性格特徵之外,還會加上一句:“佛隆一旦決定要做一件事,那你說什麼也攔不住他了。”
“雖然現在問題很多……”
這間屋子裏所有的紙箱全都沒有被翻開來過的痕跡。如此一來,基尼斯肯定是因爲手裏拿到了這件不得了的東西,因而遭到殺人越貨。
“別動!”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啦!你們別開槍、千萬別開槍!”
“沒辦法……”男子嘟噥一聲便轉身要走。
每當佛隆抱着破釜沉舟的意志,如此呼喚自己的夥伴時,這柱紅髮精靈總會在當下就做好覺悟,不論遇上什麼狀況都要陪着佛隆一起上山下海。
“不、不對啦!不是我!你們搞錯了!”
黑影不只一個,男子感覺到自己眼前至少有三名警方的人員。如此一來,他便沒有強行突破的機會。
“我們是警察!把你手上的東西扔掉,趴到地上!”
不過,既然人已經死了,男子心想至少確認一下基尼斯弄到的東西還在不在。
在昨天電話裏,他還聽到基尼斯充滿活力的聲音,興高采烈地說他弄到一個不得了的東西;爲了保險起見,現在正給熟識的神曲樂士鑑定真僞。至於男子今日來此,其實也是基尼斯希望找他討論,並請他來幫忙出點主意,看看這東西到底能賣給誰。
事實上,周遭的景象就是佛隆口中的問題之一。散落的瓦礫堆,讓整個情況變得異常混亂。
因此……
看來,基尼斯就是在那通電話掛上後死的。
他看了看基尼斯的辦公桌,從桌上找到一個厚厚的資料夾。那一看就知道是拿來存放重要資料,裏面想當然是空空如也。
在他的經營項目裏並不包含屍體這種商品。至於那些堆在這裏的紙箱,如果搬回去賣倒是可以換得一些錢;不過他現在只有一個人,就算想搬也沒辦法搬。
射殺基尼斯的應該是一把小型手槍,且是貼着他的臉正面擊發,而他大概也是死在這間屋子裏。子彈並沒有貫穿他的後腦勺,對方是刻意壓低了子彈的路線,以致於讓射出的子彈滯留在基尼斯的顱內,將他的腦漿攪得稀爛。
“基尼斯……”
他的眉間淌出一道血痕,流過眼窩而繼續向下延伸到了鼻翼。從血液的凝結狀態判斷,基尼斯大概已經死了半天,甚至一天以上。
他咬着牙,趴在地上不斷地思索。
一片白茫茫的視野中竄出快速移動的黑影,讓他瞬間愣了一下——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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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把你手上的東西扔掉,然後趴到地上!我數十秒!你再不照做我就開槍!”
這種評價聽來似乎不是非常正面,不過事實上,說這些話的人都是以優點來看待他這部分的性格特徵。因此,如果對方聽不懂這句話,他們大概會另外做出這樣的補述:“與其說他頑固,倒不如說他的集中力超乎常人吧。”
“……這一切到底是誰設計的!”
就在這時候——
男子其實前一刻已經猜到這樣的結果,因此並沒有特別驚訝。
男子轉往玄關走去,心裏同時想着,只好先回去一趟再過來了。
“……”
“怎麼會這樣……”
他呆住了,回過神來時纔想起自己手上還握着一把槍——這下不妙,這種場面簡直就像……
佛隆總是給人個性散漫、有點不太可靠的印象;不過他一旦下定決心,便絕不會再爲任何事情猶豫動搖。此時的他會發揮出普通人身上怎麼也看不到的集中力,讓他的表現一下子變得無懈可擊。
他們所處的位置似乎原本應是一間大規模的餐廳。不過提供顧客使用的餐桌全都已遭到破壞,椅子也東倒西歪,就連餐廳中央的噴水池也因爲外牆龜裂,泄出了大量的池水淹了一地。
“我們現在有個方法能夠打破僵局。”
“你說吧。”
“既然所有的隔離牆能夠同時動作。”佛隆伸手敲了敲一旁的隔離牆,提出他的看法。“這就表示中央控制室的電源跟操作介面應該全都還可以正常運作吧?”
“大概是。”克緹卡兒蒂聽了點點頭,“要不然可就糟了。”
現在這座禾萊臻娛樂城內,還有幾盞燈維持正常運作。換句話說,內部的發電機和各種控制裝置也都仍然具備機能。然而,若是這部分出現故障——比方說若空調系統沒辦法運作,那情況可就相當不妙。
現在因爲隔離牆放下來的關係,佛隆等人根本沒辦法掌握究竟有哪些區域是完全被隔離開了。因此若是空調系統的控管機制出現故障,那麼那些受困的人,比方說貝爾莎妮朵一行人、卡提歐姆和謝爾烏託、留在管理處辦公室的災民,還有現在失去聯繫的人,就會立即陷入生存危機。
“因此,我們應該爭取時間,儘快趕到禾萊臻娛樂城的中央控制室,並掌握禾萊臻內所有設備的控制機關。畢竟,如果能夠使用禾萊臻內的監視設備,那麼找起人來也就相對容易得多。”
“嗯。”
“依照米諾提亞斯給我們的樓層平面圖……”佛隆攤開了平面圖,“地下三樓的中央處——這裏,上面寫了‘中央控制室’。”
“嗯。”
“我們往這裏移動吧。雖然這個任務可能不太容易達成,甚至或許需要經由禾萊臻的外側繞過去才能到達。”
“是有這個可能。”
“雖然有點麻煩,不過你可以幫我嗎,克緹?”
“還需要再問呀?”克緹卡兒蒂重重地嘆一口氣,“我們在一起都多久了?”
“也是,對不起啦。”佛隆說話的同時臉上露出苦笑。“那麼,我們走吧。”
“瞭解,我的契約樂士。”
佛隆對着自己的契約精靈伸出手,而克緹卡兒蒂則是緊緊抓住那隻手,並且用力地點頭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