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I 若有笑容

「哎呀哎呀，這到底怎麼回事……」

皺著眉頭，水明從與據點相連的巷子口露出臉來。他會這麼說，是因爲前往偵查的騎士們驚慌返回帶來的消息。

昨天，水明等人平安打倒幕後黑手羅密歐、替莉莉安娜洗清了嫌疑。就在他們討論今後該怎麼應對，沒想到過了一晚便接到令人驚訝的情報。

早上六點的鐘聲響起時，悽慘的羅密歐被木樁綁在南廣場示衆。

這樣還好。因爲帝國有通知民衆犯人落網、宣告事態已經終止的必要。雖然應對迅速但並非意料之外。

還有一樣就是，告知這次事件來龍去脈的告示牌上，還寫著莉莉安娜是犯人的情報爲誤植。她爲了逮捕真兇羅密歐，不惜假裝有罪四處奔走，更主動承擔逮捕犯人一職。

這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吧。既然帝國方面不能逮捕曾經視爲犯人的對象，就必須準備相應的理由。

但如果此通知不到一天就下達，還在不知不覺間緩和了帝都居民對莉莉安娜抱持的情感，就是值得納悶的事了吧。

現在的帝都比水明等人剛到時更爲平靜。無論問誰都對莉莉安娜充滿好感，彷佛以前對莉莉安娜懷有的負面情感全都沒了一樣。

而且連從昏睡中醒來的貴族都這樣說，那就更讓人一頭霧水了。

水明身後的蕾菲爾猛地拉起帽檐，感到可疑似地眯起眼。

「太奇怪了。這當然不是水明你做了什麼的結果吧？」

「我做不到喔。雖然揭發羅密歐和寫告示牌很簡單，但連帝都居民的感情都扭轉過來什麼的，我可以乾脆告訴你辦不到喔？」

將人類的感情，而且還是以都市爲單位，在半夜到清晨這段時間內予以改變什麼的，是不可能的事。如果要舉出唯一的可能手段就是，在告示牌上施予看見之人會改變情感的魔術，並藉由口耳相傳散播開來——但帝國方面有準備這種告示牌的需要嗎？

雖然不是做不到，但也沒有這麼做的理由，第一要考慮帝國是否擁有這種技術。當然告示牌上並沒有施予魔術的痕跡，因此才更加可疑。而且事情還能進行得這麼順利，老實說根本不可能。

所以，水明原本計畫等輿論冷卻後再離開帝都。

「水明，再想好像也沒用。」

「雖然無法理解，但只能放棄尋找答案了嗎……」

水明帶著蕾菲爾回到據點前，看見黎二和翡露梅妮雅等人就在外面。

發現回來的兩人，黎二確認般詢問。

叫了人之後，翡露梅妮雅露出似乎想傾訴什麼般的視線，想說她也是水明的徒弟嗎？眼底搖曳著些許不安。也就是說——

聽見水明詢問，她彷佛發生了特別好的事情般，朝氣滿滿、開心的回答。

但水明果然繼續說下去。

「水明，回去的方法歸回去的方法，你應該不會打算找到之後就丟下莉莉安娜不管吧？」

「是、是的！當然！如果能夠往返的話！請務必！」

但水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出翡露梅妮雅難以理解的話。

說完後，水明獨自走向玄關。見狀，翡露梅妮雅不知爲何像幼犬般輕快地跟了過去。

「…………」

究竟怎麼了呢？如果是水明應該能夠馬上回答纔對。這麼想著的翡露梅妮雅，因爲對方的驟變而驚訝。

大概察覺水明想說的話了吧，翡露梅妮雅發出聲音。而水明對那樣的她露出放心的微笑。

「——但是水明閣下。這樣一來，如果持續使用魔術，那麼世界的所有科學法則就會亂掉也是可能的對吧？」

「……？」

「水、水明閣下。」

當水明撫上莉莉安娜腦袋，後者便害羞似地驚慌一跳。在不遠處看見這副景象的黎二等人露出會心一笑。

「……和我們的世界也有關係不是嗎？」

「你說羅格先生嗎……」

沒有希望。得知這個答案的翡露梅妮雅說不出話。如果水明說得正確，即便那是在遙遠的未來，總有一天他世界裏的所有事物都會化爲徒勞。

「關於昨天說過的隱祕學的熵。」

「怎麼可能。可以回去的話，我會帶莉莉安娜回去。在她能夠獨立之前先想辦法照顧。」

「真的很依賴你呢～」

眼神不悅的蒂塔妮雅的詢問，帶著前所未有的刺。這也是當然的吧。嘴裏說要照顧莉莉安娜，卻又說想回原本的世界，聽起來非常矛盾。

「在將科學法則視爲『永久普遍的原理』的世界裏，一旦法則產生紊亂，無論試行多少以其爲基礎理論誕生的實驗，都會無法獲得正確結果。也就是說，會阻礙人類之後的科學發展。接著，一旦科學停止發展，應該寄予其他學問的利益就會減少，那些發展也會跟著停止。結果，以世界知識爲基礎做成的魔術，同樣會停止發展。」

水明獨自喋喋不休地繼續說明。從他口中說出的言語，似乎帶著不可觸碰的惡寒，因此翡露梅妮雅表情染上緊張與恐懼。

發現他的莉莉安娜脫離人羣走過來。

但水明已經考慮過了。

「……這樣好嗎？」

「水明，果然？」

然後，水明轉向後方的蕾菲爾。

「等、等等啊水明同學，太突然了吧！而且莉莉安娜妹妹的事情已經解決了，你們不用離開帝都也沒關係吧？」

「水明閣下。有個問題想問。」

聽見水明簡單表示騎士們所言無誤後，黎二表情自然變得險惡。他皺著眉，驚訝地低聲說。

「既然人類是智慧生命體，那麼這個世界恐怕也會和我們一樣成爲以『永久普遍的原理』爲尺度的世界。這麼想的話，」

「是嗎？」

「當然要去。真冷淡呢。」

「當然不好啊。雖然不好，但我也不能怎樣。」

「什麼？」

當水明在門前回過頭，她開口——

「梅妮雅也要來嗎？」

一聽見水明乾脆地否認這份希望，她便以不安眼神凝視著對方。

「就算熵增加了，但爲了讓空間得以連續，『確立神祕法則的要素』和『確立科學法則的要素』的比例就會恢復正常對吧？」

「不，沒那回事。無論魔術是否存在，只要讓神祕和科學一樣保持平衡就好。」

「我在這個世界的終末事象出現時就說過。結局已定。若是魔術發展，人類就會阻止；若是科學發展，那總有一天支援其發展的資源將會枯竭，並迎來熱終結。當然，也有要是人類增加過多，所謂世界的容器就會被其數量撐破這份考量。我以前說過的、累積下來的憎恨和仇怨同樣會加速世界劣化。資源使用與探求知識、抑制人口的世界，最後也和沒有發展的世界一個樣。無論如何，誕生在這個世界的東西，總有一天會走向滅亡。」

「是啊。昨天告訴過你了，有什麼問題？」

「還有你們。很抱歉突然這麼說，但兩三天後你們要從這裏搬出去。」

「……你說得沒錯，即便『確立神祕法則的要素』和『確立科學法則的要素』混雜，但因爲周圍空間裏具有多數『確立科學法則的要素』，所以法則會偏向物理法則安定下來。但因爲他們相互混雜是不可違逆現象，所以混雜的要素不會復原原本狀態。」

「啊……是！」

「就算再怎麼無聊，但如果是這種大家都能笑著的世界，不也挺好的嗎？」

「你說得沒錯。但我們最近要去瑟狄鄂司聯合，得先處理帝都的暫居處。」

莉莉安娜慌張地對要她不用擔心的水明大喊。而他們身邊，似乎再度發現進攻點的瑞樹偷笑著轉過頭。

「如果知識無法繼續發展，人類就無法獲取新知，也無法誕生新的東西。那樣的世界就和死亡沒兩樣。在世界存在所謂的時間概念時，人類就處於必須持續逃離時間行進的立場。必須對抗一分一秒逼近的環境平衡崩解，如果無法制造出新的東西，當然就只能慢慢邁向死亡，而缺乏發展的世界就等同於腐朽的世界。也就是那個究極地點，正是隱祕學的熵的泛濫。」

「水明閣下？」

「這無法一概而論。雖然我想從有人類開始就十之八九會這樣……」

「不可能。」

大概是對平常的報復吧，當水明對瑞樹戲弄般的話束手無策時，翡露梅妮雅突然往前走。

水明轉向露出不知所措表情的翡露梅妮雅，如同老師看著遭遇困難的學生一般，浮現溫柔微笑。

「誰知道，想也想不出來所以我放棄了。」

聞言，她有點彆扭地鼓起雙頰。

「你老是說這種話……」

「我們的世界總有一天也會毀滅，是這個意思嗎？」

在黎二驚訝且大失所望時，水明也費盡心思想找出心底那抹除不掉的異樣感。這次莉莉安娜的事情雖然解決了，但還留有無法理解的事，再者羅密歐的記憶中，居然不存在他爲何會知道蠻名。

對於瑞樹的困惑詢問，黎二猜測似地回答。

「用不著那麼悲觀。這確實是個結局已定的無聊世界。但是啊——」

「絕對、絕對喔？」

「……這是怎麼回事？」

「沒錯。梅妮雅之前拿來的書裏寫了類似的東西。」

水明確實想過此事是不是羅格暗地裏做的，但難以想像他一個人能夠做到這樣。而且，他恐怕已經不在帝國了吧。

「水明，總覺得你這樣很隨便……」

「欸，挺好的不是嗎？這樣就不用害怕街上的人，可以放心生活了。」

就在翡露梅妮雅想著難道這是他也不知道的問題時。

「知道了打算怎樣？」

「是的。這樣一來，持續使用魔術的話，總有一天世界法則會亂掉不是嗎？」

「就跟你說沒事。」

「啊——」

感覺有什麼在看不見的地方動作著，但還無法清楚判斷那是好或是壞——

「宇宙的神祕……嗎？」

「是啊。」

「難道是要找回原本世界的方法？」

「……那麼，魔術不就不該存在嗎？」

「沒錯。就算再怎麼像是原本狀態，但有人類存在的地方就是封閉世界。法則紊亂是由科學法則、自然法則，以及引起這些的現象造成，總有一天絕對會威脅到人類擁有的常識。人類在那之前能夠找到逃跑的方法嗎？雖說若能闡明宇宙的神祕，那一切說不定就會不同……」

蕾菲爾孑然一身。如果在這個世界無依無靠，帶她回原本的世界說不定是件好事。

聽見翡露梅妮雅的詢問，水明依舊背對著她沒有回頭。他的手按著門把，整個人僵硬——不，如同時間停止般動也不動。

「蕾菲你呢？」

「聯合？不是自治州？爲什麼？」

水明這麼說著，朝被圍在黎二等人之間的莉莉安娜招手。

「不，沒那回事……我只是在想這是我的世界的問題，和你沒什麼關係。」

「水明，怎麼了？」

「……我說，該不會是那個人？」

「沒，雖然要找回原本世界的方法，但也得找找羅格先生呢。你不願意就這樣和他分開吧？」

翡露梅妮雅背上突然感到寒意。明明水明提及的話題與這個世界無關，但不知爲何背後發冷。

聞言，瑞樹驚訝詢問。

在旁聽見這段話的蒂塔妮雅，用責備似的視線看過去。

「當、當然。如果水明丟下我走了、我會很困擾！」

「雖、雖然沒有打算怎麼樣……這是不能問的問題嗎？」

翡露梅妮雅不怎麼能理解水明在說什麼。她皺著眉頭，而水明則說出剛纔問題的答案。

「啊啊，那個啊。因爲那個很難，有問題的話儘管問。」

「那麼，那是可能的嗎？」

水明正打算走進家裏，因此將手放在門把上。跟在他後面的翡露梅妮雅露出不管怎麼想都想不透般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