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將勒賈斯

水明他們同行的商隊離開王都梅特爾已經歷時數日。

旅途中他們沒有遭遇強盜或魔物，甚至沒碰到會直接影響旅程的傾盆大雨，就在一邊打擾幹道沿途的小村落跟旅館的情況下前進。他們剛剛纔平安翻越半途中的一座險要山脈，然而這趟險峻旅途還只到半路。

從商隊的人的對話聽來，距離格蘭特市還剩全程三分之一的路程，只要穿越山麓斜坡跟盆地的話，似乎很快就能抵達格蘭特市。

——不過即使是不同世界，根本的道理卻如出一轍，看來這個世界與原本世界相同的點是，當抵達所謂的交界處時，往往都無法輕易熬過去。

走下山麓斜坡後有片森林，樹木間的密集度也頗爲稀疏，平常這座森林肯定是個林葉間會有陽光灑落的地方，目前卻因爲天色陰霾而飄浮沉重氣氛，這片灰濛濛的景象也會給心情帶來不良影響。

這種狀況簡直可稱爲埋伏佳機，危險氣息自周遭飄散。

「……水明，你察覺到了嗎？」

「大概吧。」

既然能如此答覆蕾菲爾這謹慎的詢問，就表示至少水明同樣感受到周遭微弱的氣息，當他們步下山麓斜坡進入這座森林附近時，他頸項附近就有不祥預感在灼燒。

旁邊有某種存在一刻刻逼近，水明就在無法解除對那存在的警戒下，同時產生這可能並非人類氣息此等不確定的想法後詢問道。

「……我問你，那是魔物嗎？總覺得對方不像是人類……」

「不，那不是魔物，是魔族。」

「呣……魔族？」

沒想此刻竟然冒出這個名稱，在展開旅程前他們也曾聊到這件事，或許歐格爾之所以出現果然跟魔族有關，不過——

「……剛纔你的語氣感覺很確定，不是或許這附近有魔族嗎？」

「是啊，沒錯。」

「爲什麼？」

「……因爲我瞭解那羣傢伙，所以我能肯定是魔族，不會有錯。」

水明再次詢問，不曉得蕾菲爾是想起什麼，這次她給予更僵硬的答覆。

她以比剛纔更增添些許警覺性的口吻說完話後，還有其他人也察覺這道彷彿在尾隨他們的氣息，商隊突然停止移動。

她說完隨即邁入森林中，應該是準備到前方去打倒魔族。

「不對，我的意思是再怎麼說都不能只讓蕾菲爾單獨突圍。」

聽見這句斷言的冒險者訝異低吟，接着露出凝視般的視線後說道：

——是魔族，幾乎在不知是誰發出驚呼聲的同時，樹林間冒出數只與人類似是而非的異形，此爲靠蝙蝠翅膀、山羊卷角、紅鏽色身體等不同零件拼湊起來，是毫無違和感卻擁有醜惡輪廓的生物，這類生物想必在奇幻故事內早已司空見慣，他正是那種會出現於故事中，成爲勇者敵人的異形體——魔族。

水明從肺部吐出空氣的同時投擲敵人，魔族就順勢，不對，還有水明往後仰時所強加的力道，讓魔族邊朝地面向下迴旋邊被水明投擲出去。但是這攻擊所造成的傷害實在太微不足道，魔族在地面稍微翻滾後立刻調整好姿勢，接着再度飛上天。

「說什麼要先下手爲強……你這樣隨便跑掉好嗎？我們跟那羣傢伙似乎還有段距離，既然如此，先去找格雷奧先生商量不是比較好？」

「啥？我、我們又不是要去強行突圍，只要嚴加堅守，區區魔物也不能拿我們怎樣吧？」

「……看樣子前方好像也有魔物，而且側邊也有魔物，既然如此後方說不定也有，最壞的情況是我們可能遭到團團包圍。因此與其隨便讓商人們移動，還不如讓他們在我們看得見的範圍內迎擊敵人要更好……是基於這種判斷下的決定。」

「而且？」

彷彿要對抗這隻由天上往地面呈一直線傾斜飛翔的魔族，水明如彈跳般朝魔族奔馳，對方原本打的算盤自然也被擾亂。

「這樣不行。」

就在水明打岔的一瞬間，倏地湧現出的烏黑氣息令他寒毛直豎。

「哼。」

「不，要戰鬥是無所謂，但是商人他們該怎麼辦？」

「講奇怪還真是過分，這分明是很正統的招式。」

水明心想豈能如此輕易擊中自己，同時往旁邊跳開，迴避這帶起風切聲的攻擊，儘管飛塵伴隨攻擊被飛吹，地面也一同被鑿開，自己卻毫髮無傷。只是堪比箭矢程度的速度，對魔術師的眼睛來說仍嫌太慢。

魔族或許對敗陣於水明的招式下感到焦躁，明明就不是什麼狠招，魔族卻散發危險氛圍，響起憎恨般的沙啞嗓音。

魔族着地，看樣子攻擊地點會產生偏移。就算水明往後方或旁邊迴避，對方的攻擊即使多少有偏差也能修正，假如水明要逼近魔族就勢必得進行牽制，因此——

當水明慌張地想喊住蕾菲爾時，她卻態度驟變，好似要爲害氣氛變糟這點道歉般露出開朗笑容。

「……你這是指要衝破魔族陣式的意思嗎？」

她那威風凜凜的美貌會在一瞬間蒙上陰影，絕非天色陰霾的緣故。剛纔她顯露的面容，難道是將正道懷抱於胸中，身爲劍士沉重的一面嗎？曾幾何時她那沒有隱藏於陰影下的單眼染滿憤怒與憎恨的赤紅光輝，變成彷彿要將不在這裏的仇敵射穿……又來了，她是有過什麼遭遇嗎，魔族的存在跟她有如此深刻的緣分嗎？

冒險者給予想省麻煩的答覆後，這次他確實快步離開。

一般來說，他們被描述爲比魔物或魔獸等攻擊性生物更強上好幾階，同樣爲人類公敵，是比這類故事中出現的任何種族都要邪惡的存在。

「啥？你怎麼會知道是魔族？」

「在這裏迎擊？」

那隻魔族往自己身邊跑來，做出類似振臂的舉動。

魔族發出振翅聲，猶如追隨剛纔那記攻擊般往這邊衝刺。

蕾菲爾這句以嚴厲口吻吐出的言詞，打從根本眨低商隊採取的策略缺乏其必要性，是句唐突的否定。水明聽到她這說法後，腦海浮現出剛纔蕾菲爾的提議。

面對疑問而表情僵硬的冒險者，在話語中提出解答。

「水明，魔族是惡，他們是打從出生直到死亡爲止都絕不可能步入正途的生物。所以、所以我才必須斬殺他們，由我將他們一隻不剩地誅殺殆盡。」

（哪可能這麼簡單就——）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要防守到底？」

扯開嗓子的聲音來自因驚愕或恐懼而發出的悲鳴。

「唔……」

聽到冒險者的反駁，蕾菲爾老實退讓。她之所以乾脆退讓或許是爲了避免無謂的爭論，但是水明總覺得她的聲音聽上去混雜某種失落感。

水明正是看準這點，因此他以左腳當軸心轉動身體，藉此避開由利爪描繪的圓滑弧形，然後他搭住魔族伸長的手臂輕巧扭動手臂——

於是蕾菲爾說道：

「不，也沒要這麼做。」

水明的目光追隨她那番話與視線而轉向，眼前有羣因面臨危險事態而忙碌移動的商人跟護衛們的身影，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不，你仔細看周遭。」

「沒錯，魔族是羣毫無例外，把掠奪、破壞、殺戮當作正道的生物，因此概括來說，他們進攻觀念很強，一旦我們進入防禦態勢肯定會助長他們的威勢。假如想解決他們，光徹底防守根本行不通。」

「來囉！」

……蕾菲爾隨即從水明的視野內消失，儘管其他看見她跑去突圍的人多少感到爲困惑或憤怒而吵嚷不已，但這些皆僅出現在剎那間。

——根據目測，劍的長度由劍尖至柄頭超過一八〇公分，這柄劍看似兼具德式雙手劍長度與闊刃大劍刃寬的等邊三角形似的外型，這種異世界風格的樣式雖然不走華美路線，卻仍舊輝映出美麗的紅與銀。這柄劍跟其他人持有的刀劍相比，徹底給人來錯地方的感覺。

沒錯，儘管水明並沒有看輕她的實力，只是他不清楚她的實力也是事實。畢竟自己是魔術師，所以他缺少一眼就能判斷劍士強度的眼力。

蕾菲爾講出這番決心沉重的發言，將水明的反駁不分青紅皁白徹底擊潰，然後蕾菲爾說出「就是這麼回事」後轉身打算離去。

水明反問感到懷疑而提問的冒險者，既然要在這裏迎擊的話，那他們保護的商人們理所當然也可能陷於危險之中，從正常角度思考，爲了避免害他們捲入危險，先讓他們撤退到安全的地方纔算是比較妥當的做法，但在這附近又該如何撤退呢？

察覺樹木不自然的搖曳與魔力氣息的一名冒險者高喊。

但是現在考慮這種問題也不是辦法，於是水明暫時停止思考，他眯細雙眼釋出殺氣，讓往這邊跑來的其中一隻魔族，把目標鎖定在自己身上。

「還是說他們打算是自己先前進，我們在此埋伏？」

「謝謝你水明，但是你不必擔心我，你就照他們說的看好貨物吧，那我走囉。」

就在這段簡短的商量插曲結束後，她拿起背後的武器，熟練地將纏在上方的布解開。當她把藏住武器的布全部卸下後，一柄碩大長劍於她掌中現形。

「唰——」

——不過問題應該是，爲什麼這羣傢伙會出現在這裏吧。

「是啊，看來是這樣沒錯，而且剛纔也有人說過。」

「臭人類，竟然用奇怪的招式……」

魔族的蝙蝠翅膀隨風飄揚，與水明保持一定距離後對峙。

水明邊稍微探出身體邊保持警戒地挑釁敵人，魔族以鼻子發出哼聲隨即閉嘴，他膨脹殺氣後拋向水明。

「嗯？負責進攻？不，沒人負責這部分……」

但是水明卻湧現出有別於其他冒險者的疑問。

無論如何，只要敵人邁進他們身邊的當下就能知曉答案了吧。

「……會錯判的話，我不就沒辦法把他們殺得一隻不剩嗎？」

「不，不是這樣。」

「已經聊夠了吧，那我要回到我負責的位置，貨物就拜託你們啦。」

「哦？哦哦——這樣啊，那就好說了，根據魔法師判斷好像是有魔物靠近，我們徵詢過格雷奧先生的意見後決定在這裏迎擊。」

……看來他們跟蕾菲爾不同，似乎認爲那氣息的真面目爲魔物。

「還說什麼不行，雖然我也很清楚防守的危險性，但是這不代表殺入敵陣就是好做法吧？我也認爲假設在被包圍的情況下有所行動是好判斷，不過即使這麼做很有道理，也不代表這是最好的選擇。」

然後將他們逼到窮途末路的存在總算現身。

敵我交錯，魔族的黑爪伴隨這道聲響朝自己抓落，儘管對手毫無破綻，由於攻擊地點突然改變，致使魔族的姿勢稍微被打亂。

聽水明如此提議後，蕾菲爾卻閉目搖頭。

「那麼是要讓他們進去森林深處嗎？」

水明告訴蕾菲爾讓她暫且別一馬當先衝出去，或許這只是外行人的意見，但水明認爲既然他們是個臨時拼湊的部隊就不能隨便亂來。

「……這樣啊。」

以赤紅疾風般的姿態劈開樹木後通過森林，光看蕾菲爾的動作就不會認爲她是有勇無謀。即使惡劣的立足點、重物、速度等條件全部攪和在一起，她的身體仍能做出如此精確的動作、優美的奔姿，既然她擁有足以像那樣急馳的實力，若非情況特殊理應不會打輸。

原來如此，既然前方也有魔物的話，那就只能轉爲防守，確實是能讓人接受的理由。

「喂、喂，蕾菲爾？」

不論是哪種答案，冒險者皆不頷首同意。就策略角度來看，照蕾菲爾所言讓商人們先走，由冒險者們埋伏——也就是在此迎擊並拖住敵人腳步纔是現下最好的判斷，但是他卻說不要這樣，這又是爲什麼呢？

（……原本的世界雖然有怪異，但遇到如此像模象樣的玩意兒是第一次。）

「……什麼事？」

「……我知道了，我姑且會轉達他有可能是魔族。」

「前面跑來怎樣的傢伙我是不曉得，但從側邊過來的不是魔物是魔族，請你幫忙把重點傳達給格雷奧閣下。」

「不好意思，能再勞煩你一件事嗎？」

既不曉得她的實力，也不清楚敵人的規模與強度，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也難怪他會想叫她冷靜下來。

「你的見解確實很正確，不過我應該也提過纔對，我很熟悉那羣傢伙，事到如今他們根本不是我會錯判實力的對手，而且——」

「爲什麼？既然我們有可能遭到包圍，那就有必要以此爲根據來突破敵人陣式吧？」

（……動作真快。）

（照那條碼禿的話聽來，自從魔族進攻北方某個國家後就沒有大動作纔對……）就是這點令人感到可疑，魔族雖然攻陷北方國度諾希亞思，但是既然諾希亞思的領土跟這裏相隔兩個國家還有一座山脈，魔族會出現在這裏未免也太不自然。

水明緊盯朝這邊飛來的敵人思忖，即使他在原本世界也有好幾次跟妖魔鬼怪戰鬥的經驗，不過意外的是遇見這種簡直像從娛樂相關的繪畫裏飛出來的生物，這還是第一次。在原本世界裏，古代的龍也跟繪畫裏描繪的模樣截然不同，吸血鬼跟這羣傢伙比起來還更接近人類，他萬萬沒料到自己竟然會在這種滿溢奇幻感的世界，在遇見亞人和魔物等物種前，先遭遇這種生物。

「沒錯，我們也注意到了。」

然而就有不久後，前方有戰士風格打扮的冒險者邊留心腳步聲邊開始奔馳，他之所以面有難色地露出痛苦神情，是因爲察覺到正確狀況的緣故嗎？

蕾菲爾似乎在瞭解水明的心思後頷首——理應如此。

魔族靠魔力或者是乙太能量，將那團兇惡力量的集合體不暇思索凝聚於手中，那團能量配合他揮臂投擲，宛如箭矢般高速飛來。

蕾菲爾單手輕巧揮舞柄劍，從陰天照射出的微弱陽光滑行於刀身上。她揮劍的力氣究竟從何而來，究竟是怎麼揮劍，儘管這些水明無從得知，但她拿劍的姿態卻相當熟練。然後不曉得她爲何居然轉向側邊，也就是朝有魔族出沒的方向前進，邁開笨重的步伐。

「——水明，不好意思，爲了取得先機，我打算過去先下手爲強。」

他們根據故事內容相異，有時會成爲更接近惡魔的存在，甚至是在各地神話中登場的幻獸根源，其存在定義依據不同出處經常十分曖昧。但是他們往往懂人話且保有肢體，這點在任何故事裏都相同。

「呼——」

只是另一方面，既然對手並非人類，或許他們的想法從根本上就有別於人類的正常思考模式，他總覺得要憑人類尺度去衡量別種生物是錯誤的做法。

「喂——」

「靠經驗法則，那不是魔物的氣息。」

「喂、喂，蕾菲爾！」

當還不曉得他是已否完整發出呼喚聲的階段，蕾菲爾就對那名男子表示認同。

「誰負責進攻？」

「其他冒險者跟傭兵們已經徹底打算防守到底，你明白吧？」

他們身處這片剛脫離山麓斜坡的森林中，儘管地面平緩，道路卻很凌亂，也幾乎不見能夠能夠輕易藏身的地方，蕾菲爾包含這項疑問在內提問道。

「對啊，是這樣沒錯，護衛挺身奮戰有什麼問題嗎？」

面對朝自己施加沉重壓力的異形，水明僅僅露出神態厭倦的冰冷目光，那宛如昆蟲口器般的利爪令人毛骨悚然地蠢動，水明湧現出厭惡感。

……儘管魔族沒再開口耍弄對手，卻也沒再進攻，看來由於水明剛纔成功把魔族拋出去的緣故，他似乎也在刺探自己的動向，這位魔族似乎打算結束對話。

（還在戒備嗎……既然如此。）

水明邊觀察魔族的動向邊留心周遭。

商人們應該是藏起來了纔不見蹤影，其他冒險者似乎同樣在交戰，怒吼喧囂與魔力高漲，從商隊前方還能聽見危險的破碎聲。看來其他魔族都跑去人數較多的地方，再來就是森林深處，那邊也有許多魔力場，也就是說一馬當先的蕾菲爾已經立功，看來她的行動似乎如願以償。

……水明邊單手插進口袋邊如此思索。當他凝視魔族時，魔族突然振翅，看來對方差不多準備展開行動。

「去死……」

「我纔不要。」

——啪嚓。就在水明的手指響起這道聲音的同時，魔族前傾且飛撲過來，而他眼前的地面爆散開來。

「唔——！？」

那道趁虛而入的聲音只是障眼法，指彈魔術給魔族來記下馬威，致使對方當場撲空，水明頓時往後跳躍與魔族拉開距離，接着呼地一聲吐氣，隨後行使魔術。

「……那麼，就讓我見識一下異世界人類公敵的力量，究竟到哪種程度。」

水明如此細若蚊吟地低語後釋放出必要魔力，迅速編織術式，讓魔法陣於周遭現形。就在數字符號跟與其對應的等價文字描繪出陣式後，旁邊的水明詠唱起啓動魔法陣的聲韻。

——沒錯，這是即使在卡巴拉中也以實踐技術爲重，魔術卡巴拉的數祕術。

「——火焰集結，宛如魔術師嘶吼之嗟怨（Fiamma est lego vis wizard）……」

火焰自飄浮於半空中的數面魔法陣內產生劇烈聲響後噴竄而出，然而更甚者，魔術的火羣猶如要把敵人吞噬殆盡般奔向魔族。

但是魔族卻絲毫不打算避開火焰，不知爲何他竟然靠全身接下這擊。

（哦……）

魔族不致力於迴避和防禦這點令水明感到意外，敵人究竟是愚鈍呢，還是有其他想保護的東西呢，就在水明思忖關於爲什麼魔族缺乏任何應對措施時，火焰仍舊包覆對手。魔族卻沒有絲毫崩毀的跡象，水明眉頭緊蹙。

——此爲魔術火焰，照理說一經接觸就應該把敵人焚燒殆盡纔對……理應如此纔對，然而眼前那道映照於火柱中的身影，既沒掙扎也沒絲毫痛苦的模樣。

「話都是你在說，你這贗品惡魔！可別小看魔術師的火焰！」

……一聲令下，會使用魔法的人開始齊聲詠唱以釋放魔法，緊接着火焰及雷霆還有強風蜂湧而至。

確實如此，確實是這樣沒錯。

「——然則輝耀！亞述巴尼拔的璀璨之石（Fiamma o ashurbanipal）！」

「……就算用上亞述巴尼拔的火焰，到燒光爲止也要花費接近一分鐘嗎……」

「啥？你這傢伙是有什麼好頭痛的？沒有比打倒魔族更重要的事了吧？你給我學乖點，老實跟商人一起退到後方——！？」

就在戰士風男子吶喊時，另一位看似魔法師的少女伴隨詠唱從魔杖中射出火焰。魔族也不管是否看清這道攻擊隨即迎風振翅，往後方高飛。

「這到底是……」

自己應該未曾見識過那種力量纔對，不對——

「什麼嘛，所以你才捨不得使出來嗎？下次打倒敵人時動作記得俐落點！」

魔族仰天嘶吼，那是道刺耳的呼喊，不對，是刺耳的聲音纔對。那簡直猶如將惡意直接轉換成聲響般的聲音，那恐怖的聲響刺激耳朵。看來魔族的魔力伴隨這聲音仍舊不斷攀升，對方似乎還打算繼續導引出蘊藏於體內的力量，最後魔族的身體總算開始溢出漆黑如霧靄般的混濁氣息。

（……差不多撐不下了吧，再這樣下去他們會有危險。）

「什——！？」

「既然如此，魔術會無效是來自外部因素嗎……」

水明感到悶悶不樂，就在他表情僵硬地詫異蹙眉時。

「喂！只要你願意不就能辦到嗎！既然如此你一開始這麼做不就好了 ！」

不過即便用上這種魔術，要把魔族燒成煤灰也需要一分鐘。

「這、這樣啊……」

「——有這麼回事嗎？或許控制過威力的魔術對你沒效，但是隻要能確實施予打擊就不在此限。」

「不、不妙！各位，儘快打倒那名魔族！」

冒險者們會因爲魔族釋放的力量受重傷這點無庸置疑，所以必須趁那之前打倒魔族纔行。

不過既然他沒辦法打倒敵人，就旁人眼裏看來他無疑是陷入苦戰吧。

纏繞在魔族身邊的火焰瞬間將其包覆，周遭的聲響消失。

「苦戰？不，我根本就沒在苦戰……」

因此，若施術對象不具有防備術式的能力就必定會在烈炎前消逝殆盡，假如火焰是靠前者方式產生則確實就另當別論，但目前的魔術當然是後者。

「好、好厲害的魔法！」

「嗯、嗯嗯，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跟魔族戰鬥。」

就在水明對魔族噴發的力量產生既視感的同時，其他冒險者高呼出聲。

跟自己釋放火焰時情況不同，沐浴於火焰下的魔族被焚燒，然後迅速斷氣。

「——火焰集結，宛如魔術師嘶吼之嗟怨（Fiamma est lego vis wizard）。」

目睹這彷彿灼燒眼球般的場景，衆人講出「何等驚人的威力……」、「地、地面都融化啦！」等言論，此時剛纔那名男冒險者靠近水明。

「——火焰！汝當以化爲貫穿敵人之槍尖……」

（插圖）

（那是什麼？魔力？不對，那是——）

魔族有驚無險地後退。這是爲什麼？爲何魔族也不管有無看清招式就徹底拉開距離？

既然如此，就表示他是害自己被召喚到異世界元兇的手下，他原本想在這裏清楚掌握對手的力量到哪種程度，結果卻爲了顧及周遭，只好靠魔術的威力強行輾過去。

「喂！你在幹麼！快退後！」

跳躍的一瞬間後，彈飛起來的沙塵拍打到水明身上，他一邊伸手從流竄到背後的沙塵與風塵之中護臉，同時緊蹙眉頭。旁邊傳來轟鳴聲刺激耳朵。他望向映入眼簾的魔族，發覺魔族因爲不曉得誰釋放出的魔法而炸裂。

隔壁的男子似乎沒有徹底看穿這道攻擊，因此他大步跳躍拉開距離。

水明靠最小限度的動作閃避飛竄出來的影子，那是來自魔族釋放的攻擊。

水明的表情糾結在一起，旁邊的冒險者倉皇失措地高喊。聽見這聲吶喊後，他的同伴們都以各自呼應他的方式給予答覆，他們互看對方後頷首，配合彼此步調盡情攻擊魔族，然而滿溢出來的漆黑力量卻彈飛了打算包圍魔族的冒險者們。

「——唔、怎麼回事！？跟剛纔的火焰……」

火焰在周遭冒出的那些雜亂無章的魔法陣間急馳，於空中墜落，或者該稱爲往地面奔馳，最後烈炎集結。然而這次火焰卻沒有與魔族產生衝突，而是包覆其身，以攻擊對象爲中心捲起漩渦，周遭的物體皆被焚燒殆盡，爾後轉變爲焦炭。

「不準，你給我退到商隊後方，剩下靠我們想辦法處理。」

但是當魔法師們各自的魔法面紗揭開後，魔族彷彿天經地義般，以跟攻擊前如出一轍的姿態佇立於此。

水明吟詠咒文（Spell），魔族展露敵意嘶吼道。

當水明如此嘟噥時，魔族手中再度凝聚力量，魔族飛竄的手臂這次沒有振臂就直接擊出，難道對方是打算採取遠距離戰嗎？水明邊往旁邊跳躍邊有驚無險地迴避攻擊，然而魔族又再度於掌中凝聚力量。

火焰產生的光輝將被返照的大地染爲硃紅，於樹木間輝映的赤紅成爲絕景，然後曾幾何時水明手中出現一塊魔石，魔石被微小環狀魔法陣包圍並以橙色燃燒。

其中一名臉上寫滿訝異神色的冒險者高呼。

水明邊留心別讓載貨馬車被波及，同時四處奔竄以迴避攻擊。

「你以爲憑這點溫度的火焰就能燒死我嗎！」

「……你說得或許沒錯，但我希望你先讓我試試。」

水明給予笑容燦爛的冒險者曖昧答覆後，冒險者隨即往同伴身邊邁開步伐。看來他似乎產生某種誤會，不過這點誤會根本無所謂。水明無所適從地搔頭，同時重新打起精神，再度眺望原本魔族所處的位置。

……接着只殘餘煙燻臭氣與被燒剩到微微冒煙的樹木。

「——□□□□□□！」

他花費太多時間了嗎？畢竟把大多數對手燒到體無完膚爲止都僅需數秒，然而他卻連這種蝦兵蟹將都耗掉這麼多時間，包含魔術的效率在內，他果然還是沒得到解答。

水明用來打倒魔族的是火屬性魔術，也是在五大元素中他最擅長驅使的力量。不僅與術式的適性良好，威力也是原因的一環，但重點是跟其他魔術相比，詠唱比例也較少。

他背後有某種物體以驚人速度飛奔。

「就是黑頭髮的你！快退後！」

屬於引火類型的魔術，並非讓可燃物接觸到火焰，滿足具備充分氧氣這項條件才能燃燒。而是基於重現出的神祕讓施術對象引起強制性的燃燒現象。撇除引火條件外，只要魔術火焰一纏上對手，術式就算通關，進而燃燒。

即使這種魔族是與生倶來耐火度很強的類型，但也不可能連毛髮都沒有絲毫燒焦痕跡。畢竟由魔術編織出的火焰，跟普通的燃燒現象根本不可相提並論。

他很在意，他確實很在意這問題，不過此時光顧着思考的確不妙。再這樣下去

接着魔族射出格外龐大的魔力集合體，這一擊把水明的殘餘魔術捲進去，讓樹木化爲碎屑後猛烈逼近。

接着往水明身邊跑來的冒險者說道：

水明原本打算靠一擊終結對手，看樣子是如意算盤打得太簡單。雖然他推測對手是靠內藏的魔力量產生抵抗力，但攻擊沒半點效果卻出乎他預料。

——沒錯，既然術式沒有衰減或消滅，首先就代表魔族本身不具備對魔術的高度抵抗力。關於魔族肉體的剛強程度，從他把對方拋出去時的觸感判斷，應該與絕大部分生物的皮膚沒太大區別纔對。

「可惡！不能靠近！」

——這塊魔石最後伴隨鍵言遭到捏碎。

（話說回來，這就是魔族、嗎……）

冒險者們飽含愕然情緒的斥責就此中斷。

但是這種程度的攻擊水明還能避開，他果斷地往後跳躍。

「用魔法！儘可能把魔法往他身上砸！」

（那招就會躲開嗎……）

「其瀕死哀鳴化爲具象藉以焚燒，賜予阻擋吾跟前者悽慘命運（he agoua sursum Impedimentum mors）！」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既然火焰能奏效，就表示魔族與生倶來即可對抗火焰的可能性消失，既然如此爲何他的火焰魔術不管用？就在他如此思索的過程中，男人的聲音闖入。

面對朝他搖頭的冒險者，水明表現出驚訝的態度抗議。

而且還是火焰。

此爲魔術的爆燃，魔術醞釀出的緋紅霧霞化爲波濤，成放射狀發散。

「不，沒問題，我一個人可以想辦法解決。」

儘管他多少花費比較長的時間，但不表示魔族對他構成威脅，況且自己還沒拿出全力，也並非對敵人束手無策而發愁。

「還可以想辦法解決咧……你在胡說什麼！你不是陷入苦戰了嗎！」

「快後退，剩下讓我們來處理。」

「怎麼會，魔法竟然無效……」

魔族在這段期間內噴發出的力量，水明能從其中感受到強大威力，是無論如何都會讓人感到恐懼的力量。這種力量與怪異施放的力量，以及魔術師解放魔力爐都截然不同。

冒險者們打倒另一側的魔族後，朝水明所在處飛奔過來，仔細觀察就會發覺那是先前跟蕾菲爾談笑風生的隊伍。

水明如是說之後開始詠唱魔術。

他已經考慮到對周圍產生的影響而調整過效果。

急遽揭露的力量導致魔族甚至來不及發出瀕死悲鳴，在場所有人光爲了從迸散射出的熱度中保護自己，早已竭盡全力。

（……哦，就憑那點魔力量，感覺他對魔術的抵抗力應該沒有超出正常範圍纔對，儘管如此，他看起來實在也不像皮膚或肉體特別剛強……）

最後魔族總算憑藉某種力量把火焰吹飛。

冒險者們的視線內捕捉到毫髮無傷的魔族，大家充斥動搖。

這聲音來自魔法師少女，其他人也因爲少女的聲音回過神，紛紛發出感言。

「咦——不行不行，你這樣讓我很頭痛！」

沒錯，他會很頭痛，假如就這麼直接交給別人處理，那就無法解開他的魔術對魔族無效的謎團，打倒魔族需要耗費多少魔力跟調整多少威力也無從得知，這些資訊當然要趁現在他還遊刃有餘時摸清楚纔行。

爆炸盡情填滿視野，地面噴竄火舌，天空暈染帶紅的白色，大規模爆音彷彿要追趕這片爆炸般襲擊而來。

要打倒對手不難，完全不難。雖然他的確耗費不少時間，但要說費工夫也就只有時間而已，畢竟最後他仍在沒拿出真本事的情況下就結束戰鬥，但是——

儘管如此，龐大的火焰仍舊吹出衝擊波，魔族所處的地面化爲岩漿，融解成粘稠狀。

「……居然以爲這點程度的魔法就能打倒我，我還真是被徹底小看。」

「你不就有嗎！那隻魔族根本還活蹦亂跳的！」

「哈！我剛纔已經講過憑你的魔法根本不管用吧！」

……無法焚燒殆盡是基於威力不足的緣故嗎？仔細觀察即可發覺魔族連半根毛髮都沒被燒傷。另外，水明其實沒有吝於揭露魔力或術式，但這究竟又是怎麼回事。

「嗯？」

就在此時。

接着魔力箭矢胡亂掃射，這種數量僅來自一名射手的連續射擊。

然而爲何魔術火炎無法焚燒殆盡、爲何魔術的效率會如此差勁？由於乍看下實在無法從敵人身上找出相對因素，所以問題陷入不可解的困境。

水明比衝擊聲慢一拍回過頭，他好似目睹剛纔見過的輪廓，彈飛過來的是魔族——不對，那並非魔族，而是成堆的魔族屍塊。

兩隻三隻魔族扭曲的手臂、切碎的腳還有頭等等物體混在一起，基於某種理由被彈飛過來。

（什——）

水明伴隨一瞬間的訝異睜眼凝視，在他眼前的果然是魔族與曾是魔族的物體。對面直線上有蕾菲爾單手持大劍的身影。她那挑起沾染紅色的銀劍身姿位於樹木陰影下，水明初次與她相遇時的優雅，此刻已經蕩然無存。

他似乎可以聽見理應聽不到、不曉得是誰咽口水的聲音，吞嚥聲卻奇妙地響徹周遭。

這聲音彷彿是信號，剛纔那羣被彈飛過來的碎屍集合體中，還有隻餘命尚存的魔族朝蕾菲爾飛撲過去。

蕾菲爾卻靠劍將飛撲過來的魔族掃至旁邊，那是從揮劍至擊倒敵人爲止都絲毫沒有偏差的精準一刀，以幾乎颳起颶風般的聲勢把魔族分割成上下兩半。

她靠驚人速度反過來再繼續砍殺魔族，第二度斬擊由頭上往下，宛如接連釋放出強烈山風般描繪出十字的豪邁劍法，再次將魔族左右切斷。

這下魔族已經徹底斷氣，但是她卻沒停手。

這分明是白費工夫，根本沒必要對已經斃命的對手再施予斬擊，追加攻擊不過是無視效率的過度殺戮。然而直到最後的最後，蕾菲爾彷彿還沒砍到心滿意足般，甚至以巨大劍刃將魔族的頭部打碎。

「領死吧……邪魔歪道。」

她那嘀咕般的言詞之所以會繚繞耳邊，是因爲其中混雜滿溢而出的怨恨嗎？

……席捲周遭那難以言喻的壓力似乎消失，持劍的蕾菲爾朝這邊走近。

「……你們這邊好像也已經結束了嘛。」

「是、是啊，算是吧……」

聽到這句話後，剛纔跟她頗爲親近的那支隊伍的冒險者答道，雖然目前情況穩定下來，但或許是剛纔蕾菲爾的陰氣逼人的緣故，對方的聲音有些僵硬。

水明代替僵硬的他詢問蕾菲爾。

「你那邊呢？」

「這個嘛，解決剛纔那隻後就已經把他們一個不剩收拾乾淨，裏面沒有魔族了。」

「那邊不是比這裏數量還多嗎？」

另一方面，由於戰士與魔法師兩人也提出說服理由，格雷奧轉向蕾菲爾。然而周遭似乎仍舊飄蕩半信半疑的氣氛，格雷奧只好清喉嚨說些場面話。

「我問你，我們只是要去涅爾斐利亞經商而已，爲什麼會碰到魔族……」

水明回過頭後，發覺蕾菲爾用下巴指向商隊前方示意他看向那邊，當水明往她催促的方向看過去時，又能感覺到魔力氣息朝他們逼近。

她之所以冒出這項提議，應該是擔心水明的魔術不管用的緣故。既然水明身爲魔術師要做出最妥當的選擇，這裏或許就該交給他們處理，交給蕾菲爾或其他護衛們肯定纔是良策。但是這次魔族數量也多，只要他還缺乏足以袖手旁觀的確切證據這種情況，他就無法坐視不管。

驅魔、神聖魔術，若要列舉他能想到的大概是這些。

（數量是十……不對，有二十隻，的確如她所言，數量比剛纔還多。）

「就是這樣，到底是哪點不同呢？」

蕾菲爾再次重複詢問。

根本無法像嘴上講得那麼簡單……他應該是想這麼講。

蕾菲爾側首，現在水明能明確看清她頭上浮現出的問號。不過水明只找個隨便的詞彙去敷衍她的疑問。沒錯，魔術對付魔族的效率確實不好，但這對自己來說卻絕非致命性的問題。

有人會發出怒吼，大概是因爲感到越來越焦躁的緣故，畢竟立刻就要與敵人接觸，或該稱之爲戰鬥。

儘管格雷奧說得含混不清，然而他的眼眸映照出的身影，卻是被區區小姑娘看法所污辱而表情扭曲的她。

「水明好像從剛纔就一直都很冷靜呢，既然面臨這種情況，像其他護衛一樣仿徨不安明明也很正常。」

「拜託你別說我大肆活躍啦，我光是打倒一隻就花了不少工夫。」

（要是有什麼萬一可能會需要啓動魔力爐，事前該進行的準備得先做足纔行。）既然面臨如此危機，勢必得盡全力應付，假如因爲吝於施展全力導致被逼到窮途末路，屆時後悔的人肯定是自己。

「……？有效系統……？不是屬性嗎？ 」

——沒錯，既然會來十隻二十隻，也只要打倒同樣數量的魔族就好，僅止如此。

在原本世界的魔術，存在名爲系統這種區分魔術流派的基準。

「是的，因此你不必操心。」

他用緊張的聲音發問，臉色看上去不太好。對非戰鬥員的他們來說，魔族除了是感到恐懼的對象外其他什麼都不是，他恐怕是從周圍的動靜與對話察覺到戰況還沒結束。其中一名護衛如此答覆格雷奧。

「不會，她沒問題，格雷奧先生！蕾菲爾很強！剛纔的魔族也幾乎都是她獨自打倒！」

魔法師少女接在表情僵硬的水明後面說道。

接着冒險者重複詢問蕾菲爾提過的問題。

「嗯？怎麼啦？」

水明如此答覆，蕾菲爾露出頗爲意外的神色後，轉爲開朗的表情。

「是啊，這點我會想辦法。」

「啊，說得沒錯……總之原因很複雜。」

「請、請問戰鬥還沒結束嗎……？」

「是啊，不對嗎？」

「是的！而且蕾菲爾小姐的使劍技巧，高超到能把歐格爾一刀兩斷！所以即使去對付魔族她也沒問題。」

「我能用的魔術也不只剛纔那種而已，既然剛纔用的系統沒效，那就只要嘗試換成有效的魔術就好。」

格雷奧聽見護衛的話後，絕望似的露出苦澀表情抱頭。

「我重新問你一遍，你沒問題吧？畢竟你剛纔也戰鬥過，還是別勉強，先退下比較好。」

接着剛纔跟其他商人們一起藏身的格雷奧從載貨馬車後方現身。

沒錯，就是魔族最後使出的那種力量，他總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裏見過。那種令人恐懼萬分的感覺，讓人從生理上就無法接受的混濁感，他的確有印象，那不就是惡魔崇拜者等人擁有的力量嗎——

其中若要再細分屬性、系列、效果的話，又會是更龐大的數量。

那麼這裏究竟又是以什麼爲根據分成上中下呢，無論如何，由於這裏的標準跟原本世界的魔術規格與基準截然不同，這問題的答案自然得不出結果。

「不，可是既然你能使出這種魔法，這點程度的魔族根本……我想這已經算是中級偏上的魔法，難道我的看法有錯嗎……？」

「……唔，該怎麼辦？」

水明看向西側時，護衛們各自高喊。

「是、是啊，你們再稍微等一下，好像還有魔族要跑來這邊。」

然後就在這段應對結束後，蕾菲爾立刻重新往水明的方向走去。

蕾菲爾也謙虛回以事務性臺詞。

「真的嗎！？」

他的臉色比剛纔更加鐵青，對他來說這趟旅程算是比較安全的路途，照理說應該會在毫無意外的情況下抵達帝國，哪知道會是這個樣子。

魔法師少女搭起戰士風冒險者這番話的順風車，看來他們與其他冒險者相比之所以沒那麼不安，大概是因爲曾一度跟蕾菲爾並肩作戰過的緣故。

「什——你說一隻？」

「水明。」

「但是水明，你的魔法對魔族沒效，這樣好嗎？」

「……我想比較強的魔族都已經被我擋下來，跑到你這邊的魔族是這麼強的類型嗎？」

儘管說話的力道不強，但是讓人乾脆窺見其自信的蕾菲爾如此斷言。或許蕾菲爾沒展現出半點怯弱，是爲了讓格雷奧冷靜下來。不對，既然她剛纔能獨自打倒魔族，想必她原本就絲毫不認爲自己遜於魔族。

「確、確實如蕾菲爾小姐所言！而且數量還比剛纔多……」

這就是原本世界的魔術並非單一源流的最佳佐證，即使原本世界有科學氾濫，不過一旦論及魔術或魔術師，卻也不能僅認爲出現於奇幻世界就已經是它們的極致顛峯，重新細數則會發覺還是有數量多到驚人的神祕存在。

「我會誠心接受你的忠告。」

「喂！剛纔戰鬥中受傷的傢伙先退下！還能戰鬥的人馬上做準備！」

假如真要這麼做，他或許該擔心的部分，就是他有可能要使出全力，然後面臨在那之後的問題。不過他也不能因此棄車保帥。

再說就算對魔族的效果薄弱，原本世界的魔術卻絕對不會相形見絀，即使試完能用的魔術仍沒顯著效果的話，也只要像剛纔那樣強輾過去就好。

水明正思索不能讓自己做出此等蠢事。

「關、關於剛纔的魔法，根據我的看法，我覺得不會比其他魔法師的魔法遜色。只是……雖然威力驚人卻好像對魔族不太管用的樣子。」

「是啊，是我的魔術造成的。」

「剛纔我好像聽到這邊傳出驚人聲響，莫非這慘狀是？」

接着在剛纔的戰鬥中跟水明交談過的冒險者直接走出來。

「不，我想應該跟其他傢伙一樣，剛纔被蕾菲爾碎屍萬段後砍飛的，恐怕跟我這邊的是同一種魔族。」

「……說起來，之前好像曾經聽說魔族是信奉邪神之類的……」

沒想到她竟然會講出把他們全體打倒這種話，然而這位少女的口吻聽起來倒有種遺憾感，猶如在說「竟然會讓魔族從旁溜掉，我還不夠厲害呢」。說真的，她到底是何許人啊。

接着蕾菲爾緩緩掃視周遭。

「你、你說什麼……那麼我們會沒事吧！？」

「嗯？怎麼啦？」

包含卡巴拉、占星術（Astrology）、咒術等，若要舉著名例子則是鍊金術，還有被稱爲巫術的巫女術，集合魔術體系的陰陽道，細枝龐雜的密宗，大陸最大規模魔術系統的仙術，其數量光是能確認的就超過三十種。

魔力場跟剛纔一樣往這邊逼近，由於感受到的力量程度與先前所差無幾，因此恐怕是跟剛纔同一種類型的魔族——

水明如是說，他往下場悽慘的魔族一瞥，果然跟偷溜到他這邊的魔族是同樣外觀，兩者都是類似惡魔般的姿態，所以他不認爲不同個體的強度會有太大差距。

「……這個嘛，據說數量會比剛纔還多，而且我們這邊還有沒治療完畢的傷患，這次恐怕會是場嚴峻的戰鬥。」

留下這不明不白的結果令水明聳肩，究竟爲何魔術效率會不好，最後仍舊在真相沒釐清的情況下結束，不過老實說他還是有找到某種可能是原因的頭緒。

「好的，我會竭盡所能滿足你的期待。」

……中級又是什麼呢？這麼說來，這個世界的魔術除了沒被五大元素束縛的八種屬性外，還有讓人摸不着頭緒的魔法區分法，就是下級、中級、上級，當黎二學會所謂的上級魔法時，印象中周圍的人全都欣喜若狂。

聽見少女這番話，護衛的冒險者與傭兵們各自喧嚷不已，他們因爲可能要連戰而心生動搖。

「中級？」

「是啊，沒問題，我還很從容。」

蕾菲爾唐突喊他。

「真的假的……」

「……水明，還有各位。」

或許這就是原因的關鍵，就在水明爲尋求謎題的解答而進入思考的過程中。

當格雷奧呻吟時，搶先察覺到第二波危機的蕾菲爾走來，她發出凜冽聲音對格雷奧說道。

「你、你的確是叫……葛萊齊斯閣下吧，雖然你這番話聽起來很可靠，可是像你這種妙齡女性對付魔族……」

「……是這樣嗎？」

「……我明白了，請讓我期待你的活躍。」

水明雖然態度冷淡，言詞卻很謙恭有禮，畢竟他不能跟出於擔心纔講這番話的人據理力爭。

「從容啊……過分相信力量分配，可能會造成無法彌補的後果喔。」

連續聽到蕾菲爾桀驁不馴的發言，水明重新體認到她確實非比尋常。

「是沒錯，不過就我來說，我可是抱持要把那邊那羣傢伙全部解決的打算纔會跑去。」

「——格雷奧閣下，請你別擔心，往我們這邊過來的魔族，我會全部收拾乾淨。」

「有辦法解決嗎？」

「可惡，我們這邊還有因爲剛纔的戰鬥負傷的傷患耶，人數根本不夠應付！」

水明雖然慢一步，也朝那個方向集中精神，只要他闔起眼瞼，遮蔽多餘的感覺，就能發揮出魔術師第六感的本領。

「沒錯，你真的沒事吧？剛纔還用過威力不小的魔法，你不會感到疲倦嗎？」

然而把他沒學過的魔術，還有即使能用於現狀他卻不會用的魔術先排除在外，在他能使用的魔術中必定會包含對魔族有效魔術。

就在沒能理解真相的冒險者拋出懷疑的視線時，蕾菲爾說道：

「是喔……」

「看來光解決剛纔那些還不算結束。」

「是這樣嗎……？」

「沒有任何問題對吧？」

此時隔壁有位魔法師少女惶恐不安地舉手。

「除了迎擊還能怎麼辦！這種狀況下根本逃不掉！」

蕾菲爾會做此反應，大概是因爲從現場的慘狀跟數量推估有所出入的緣故，水明對她的話頷首，蕾菲爾仍舊備感震驚以疑惑態度詢問。

「真不愧是水明，大肆活躍一番呢。」

「要這麼說的話，那邊的兩人不也一樣嗎？」

「你跟他們不同，因爲從你身上沒有流露出絲毫不安。」

「是這樣嗎？說不定只是我在逞強而已喔。」

「居然敢講這種厚臉皮的話。」

蕾菲爾看來很厭惡別人裝傻，於是水明這次認真答覆她。

「——不過倉皇失措也不能解決問題就是。」

當水明如此聳肩答覆時，蕾菲爾神情愕然卻以痛快態度嘆息。

「你真是怪胎，你多半都會回應對方的問題，卻絕對不讓人看見你關鍵的殺手鐧。」

「魔法師就是這種生物吧。」

「如果你老是這副德行，小心我把你那層皮剝下來喔。」

「——哦，怎麼剝？」

「呵，我從以前就只會用劍……」

「嗚呼！唔呃……蕾菲爾小姐還真恐怖。」

看見水明誇張地顫抖肩膀，蕾菲爾則桀驁不馴地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這或許是在回敬剛纔的水明。當他們如此談笑風生時，格雷奧似乎很擔心地說道：

「……葛萊齊斯閣下，你不必像其他人那樣做準備嗎？」

「是啊，畢竟我還有這玩意兒在，我只要有這把劍就足夠了。」

「……我懂了，那麼請你小心。」

聽過蕾菲爾的回答後，格雷奧以認真的表情答覆。

……儘管格雷奧多少有點慌亂，但他畢竟是商隊的領袖，不愧是在都市間四處奔波的人，看來他似乎意外可靠。

「——那麼，時候差不多了吧。」

（插圖）

由於魔族開始喪失鬥志，他們的攻擊手段看得出在猶豫。

「不、沒事，我不是這個意思……」

接着魔族不曉得想到什麼，他以猛虎般的目光睥睨因緊張而僵硬的衆人周遭。

「哦？你說你的劍？」

當然這邊所謂的高次元並非代表威力強大，一言以蔽之，那不是屬於物理性或魔術性的力量，也無法被分類爲熱能，是別種層級更高且莫名其妙的強大力量，而且還是種能干涉萬物的荒唐力量。

水明對忽然降臨至腦內的猜想無言以對，難道說她的真面目是——

這種力量讓她的身體跟劍還有周遭空氣閃爍光輝，然後——

某人感受到魔力在移動而焦慮吶喊，魔法師少女接在這呼聲後面，她邊感到驚愕邊揚起催促衆人集中精神的呼喊。

當勒賈斯看見那鮮紅旋風，他浮現出目中無人的笑容，彷彿打算隨便讓蕾菲爾攻擊般伸出手臂。

再者，若要行使他們的力量，即使只是一部分也必須利用特殊技術進行通訊，透過締結契約後好不容易纔能顯現些微力量。因此，由於那份力量目前正展現在水明眼前，在毫無限制的情況下被當作蕾菲爾自己的力量行使，這點令水明感到無比震驚。

「這、這是怎麼回事！各位請小心！有巨大的魔力氣息往這邊飛來！」

「哈哈哈！真虧你沒曝屍街頭反倒能活下來！其他人明明全都死光了！」

有幾個察覺到這點的人仰望高空。

「——對啦，呵哈哈哈！原來如此！我想起來啦小姑娘！你就是當時諾希亞思的倖存者對吧！？」

那是不輸給勒賈斯音量的怒吼，那道讓憤怒佔據大部分的一聲咆哮，吹飛遍佈現場的戰慄，接着蕾菲爾伴隨赤紅光輝往勒賈斯砍去。

蕾菲爾除赤紅光輝外，還散發出強烈怒氣，照她的說法聽來，感覺這位名叫勒賈斯的魔族跟她關係匪淺——

劍擊與赤紅光輝自然往手臂處聚集，然而蕾菲爾卻無法砍斷勒賈斯的手臂。她的力量跟混濁氣息互相反彈，激烈白光與大量烈炎四散。

轟鳴響徹，地面動盪，魔族宛如在痛毆大地般降落於衆人眼前。

這種情況竟然能若無其事地發生，該說真不愧是奇幻世界嗎，不過——

（唔，拜託饒過我吧，我原本還以爲這場戰鬥就快安穩結束……）

冒險者戰士以眼尾瞥一眼這樣的水明，他好似想起什麼般對同伴發出號令。

「不過這情況跟我聽到的不同，難道是我被假情報擺一道嗎……？」

……先前能打倒那名巨人種也是因爲有這種力量的緣故嗎，那麼一切就說得通。不對，說到底只要使用那種力量的話，想必任誰都能輕易打倒大多數敵人，就像她那樣。

慌張失措的格雷奧也不管對方有無回應，他以彷彿被冒險者這句話彈開的氣勢，如脫兔般退到後方。就在護衛們做完迎擊準備，抵達各自崗位就位時，魔族維持翱翔高空的態勢襲擊過來。

究竟怎麼回事，難道她也懾服於這名魔族的氣魄下嗎？就在周圍的人開始將不安的目光投向之前總是在戰鬥中打頭陣的少女時，頃刻間——

「哦？」

……儘管他明白這是十分亂來的推測，話雖如此。

蕾菲爾做了什麼無從得知，她周遭突然閃耀赤紅光芒。沒錯，就是所謂靈氣滿溢到外界般的景象，彷彿能劈開黑暗的晶瑩光輝，開始將紅髮少女填滿成緋紅，某種並非魔力的力量配合光芒開始膨脹。

水明在內心咒罵可惡的同時，至今爲止未曾體驗過的濃密危險讓他陷入痛苦，此刻蕾菲爾轉過頭。

「你、這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部分魔族都被彈飛，蕾菲爾嘶吼着。她打算憑藉這股進攻氣勢一口氣鏟除魔族，響亮的聲音與陣風襲向剩餘魔族。

其氣魄讓水明額頭滲出汗水，也不管他連魔族的強度都還沒清楚掌握，竟然又突然冒出比先前的魔族更高階且強大的魔族，會緊張也是理所當然。

根據觀察，就她的情況來說，由於她確實保有人類的姿態，看來她是一半人類一半精靈這種相當特殊的案例。

「好厲害！」

「幹得不錯嘛，小姑娘。」

她好似要把敵軍一掃而空般劈開天空，然而她的長劍無法觸及敵人，她使出的僅是劈開天空的拙劣一擊。但是她描繪出弧形的斬擊，卻牽引出赤紅且碩大的輝煌斬線軌跡，將從上方降落的魔族一劍掃蕩殆盡。接着蕾菲爾倏地挪動大劍，爲準備下次斬擊而翻轉大劍，就在原本的風平浪靜被剝奪，陣風被召來的頃刻間，即可看見她給予在前方散開的魔族，一記彷彿要砍斷周圍而颳起龍捲風般的斬擊。

某種奇妙現象彷彿隨她這句話現形。

不過那種狀態，怎麼看都不像是藉助精靈之力，左看右看都像是蕾菲爾本身在釋放精靈的力量。

（精靈化了嗎？可是蕾菲爾是人類……不對，等等，還是說她的肉體或精神原本就有精靈聚集——？）

「再怎麼說，存在本身就是聖靈未免也太作弊了吧……」

「好、好驚人的力量！其他魔族根本無法比擬……」

「怎、怎麼回事……他比其他傢伙個頭都要來得大……」

「好的！」

「好！追隨蕾菲爾！就這樣打倒魔族！」

「所有人退後！就快來了！」

「上面也有！」

一瞬間他們都感到惶恐不安，這也難怪，畢竟這強烈的氣魄對人類來說是毒。

另一方面，佇立於最前方的蕾菲爾在勒賈斯面前卻文風不動，她僅僅彷彿在忍耐什麼般，俯首並僵硬地以雙手緊握大劍。

來自雙方面的同時襲擊，水明認爲這下情況不樂觀，於是他打算發動魔術，然而蕾菲爾正是看準此時。

那名魔族在拳頭緊貼地面的狀態中緩緩站起，他身高超過兩公尺，足以輕鬆超越其他魔族。那好似直接安裝圓木的手臂，讓人能輕易把他與暴力化身聯想在一起，他正是擁有這種力量即爲一切的威嚴容貌。他那強烈的威武氣魄透過空氣傳達過來，正煽動衆人的恐懼心，正可謂魔。儘管他擁有接近人類的造型，即使身穿類似人類的服飾，其細節理所當然跟人類服裝大相徑庭。

「哎呀，我們可不能傻楞在這裏！我們也要去掩護她！」

劍的一擊遭到那個被混濁氣息包覆的手臂阻擋，劍擊因此無法抵達勒賈斯的手臂。

「咿、咿……」

不過即使在原本世界，昔日似乎也確實曾有精靈存在。據說如今這些惡魔、天使、精靈等被概括稱爲精靈的存在，由於科學文明高度發展，精靈還有神與邪神等在原本世界能生存的根據地大部分遭到人類剝奪，遠古時代那羣有名字的神靈連一尊也不存在，目前僅有與其擁有相似力量者、支配者或外神那羣被視爲擁有名字的例外，只有他們存在於世界外側。

魔族一動隨即把劍連同蕾菲爾-並彈開，蕾菲爾有驚無險着地後重新調整姿勢，接着魔族朝她送出緊迫盯人般的視線，隨即好似想起蕾菲爾提到的關係，放聲大笑。

「——混蛋！你是、你是想說你根本不記得我了嗎！」

「沒錯！你總算想起來了嗎！」

「什……？」

「好、好的！那麼萬事拜託啦！」

格雷奧察覺到這種即將開戰的氣氛而坐立難安，冒險者對四處亂竄的他高呼。「喂，格雷奧先生！你退到後方去！戰鬥快開始了！」

在目前這羣魔族背後的更深處，響徹某種暴力性的聲音，那猶如任憑蠻力將重物拋出般的破壞聲響逐漸逼近。即使以水明的感覺爲準，那也是種危險的氣息，從魔力跟他能感受到那存在的體積來判斷，這名魔族都與先前的迥然不同。

「既然如此……」

「餵你看見沒！？蕾菲爾先前也是靠那招砍死歐格爾！」

「各位！差不多要來了！」

風勢和其他的因素讓樹木喧囂，兩者互相配合讓現場的緊張氛圍高漲。

水明已經超越震驚，陷入半愕然狀態，畢竟眼前的狀況正是如此異常。

（喂喂這魔族還真是無法跟剛纔那羣傢伙相比咧……）

這應該是蕾菲爾傾全力徹底施展出來的絕佳一擊，魔族既像稱讚又像嘲諷地笑道。

沒錯，她已經完全——

她平靜且冷漠地嘀咕。

「就這點程度嗎！」

——水明以及在一旁僅能旁觀的魔法師跟冒險者，兩者在不同意義上同樣無法跟隨蕾菲爾的動作，他們發出歡欣鼓舞的呼聲。

現身的魔族如是說，也不曉得他這句總算是什麼意思，僅憑這句話根本無法掌握任何端倪。就在他這麼說的同時，護衛們無法與他唐突滲出的氣魄抗衡，因而顯得慌張失措。

「——喝！」

……跟周圍高昂的氣勢相比，水明幾乎僅能呆站在原地。

「什——！？」

「算了，反正要做的事也沒變——人類們給我聽好！我名爲勒賈斯！是吾等偉大的魔族之王納庫夏德拉將一支軍隊託付予我的七名魔將其中之一 ！在此與我狹路相逢的你們只有死路一條！老實點在我面前領死吧！」

「啊？是啊，是沒錯……怎麼了嗎？」

水明不過是太過震驚，導致思緒跟身體無法順利運作，然而這點實在不值得讚揚。

冒險者面對以愕然態度提問的水明蹙緊眉頭，他肯定認爲水明只是太過震驚而忘記自己還在戰場。

「靠那招嗎？蕾菲爾之前也使出過一樣的招式嗎？」

看見這場景的護衛們伴隨戰士的號令發出士氣昂揚的呼聲，他們身處優勢，這是任誰看來都能盡情宣揚勝利屬於自己的狀況。

「慢、慢着！好像有什麼來了！氣勢很驚人！」

水明揚起訝異的呼聲，他甚至在腦內閃過轉瞬間這詞彙，戰況正是如此單方面且壓倒性的發展，讓這種情況得以化爲現實的，無需多言正是那赤紅光輝的成果。「喂慢着，那是……！」

「……哼，總算找到了。」

似乎能耳聞某人因膽怯發出的聲音，周遭人臉色慘白，想必如今所有人都想發出這種聲音，此處正是如此充滿絕望。

彷彿動盪大氣與地面的響亮聲音——非也，是衝擊波，將戰慄不已的護衛們更加逼進恐懼深淵。

這段對話過於簡短且意義不明，格雷奧因爲疑惑而側首，此時魔法師少女對所有人高喊。

「好像是這樣。」

只要再打倒幾隻魔族，他們就能從這次的戰鬥中獲得解放，就在每個人都這麼想的時候。

沒錯，就在這頃刻間，蕾菲爾激動的情緒倏地爆發。

回應的呼聲追趕過去，他們的隊伍也加入戰局，在他們周圍的冒險者與傭兵也呼應這聲召集令，在這段期間蕾菲爾仍舊渾身覆蓋那赤紅光輝，她一個勁砍翻魔族。

他看上去幾乎分毫未動，不對，是動彈不得，他被驚訝與眼前的景象姅住腳步。水明無法動彈的答案來自包圍她的那赤紅光輝，她所散發出的那股力量，在原本世界恐怕是被稱爲聖靈、天使之力、精靈之力等類型的力量。這類力量與魔力還有乙太能量等截然不同，其根源來自天使還有惡魔等與精靈相關的力量，且她所行使的那份力量，因爲超越由人類的運動所引發的能量，進而被分類爲更高次元。

不知道魔族究竟爲何感到意外，魔族的言詞間混雜困惑，最後他總算惱火地在現場吐起口水，之後他念頭一轉重新打起精神地吸口氣，緊接着——

「這還用說！你忘記我的劍了嗎！」

「………」

對於水明一馬當先講出這句過分抽象的話，蕾菲爾二話不說立刻同意，她單手旋轉看似笨重的劍好重新把劍拿穩。

「……請問，你怎麼了嗎？有哪裏不對勁嗎？」

當她語畢後，那隻魔族嚴重威脅冒險者纔剛掌握住的勝利，剷倒樹木後於戰場現身。

「……？」

數只無法預見斬擊即將抵達他們身邊的魔族，這道斬擊對他們來說宛如光吹到就註定一死的魔風，讓他們頓時化爲不發一語的悽慘屍體。

這就是水明之所以無法從震驚中迴歸的理由，根據原本世界的魔術知識，精靈無法存在於物質世界，換句話說即是無法在有生物存在的世界現形。

魔法師的聲音響起，這是魔族抓準好時機從正上方展開的奇襲。

從上空好似在配合魔族般突然降下魔力氣息。

「你這混蛋啊啊啊啊啊啊！」

蕾菲爾再度朝向露出歡愉笑容的魔族一劍砍去，她猶如徹底遭到怒氣吞噬般渾然忘我，因此她的劍擊蘊含無法與剛纔堪比的驚人威力。然而那名魔族的力量也相當了不得，他纏繞混濁氣息的手臂揮開蕾菲爾的激烈連擊，蕾菲爾失去理智，接着勒賈斯好像因此掌握她的漏洞而展開行動。

勒賈斯彈開大劍隨後降臨的一段短暫停滯期間，手臂揮動到宛若炮擊姿勢襲向她。

「——你的攻擊太單調啦！」

「啊——」

蕾菲爾的注意力被強烈的揮拳吸引，她不自覺發出聲音。情況不妙，那手臂散發出的混濁氣息跟水明剛纔見識到的有天壤之別，假如喫下那招，即使有聖靈護體也不可能平安無事。

「嘖——」

其他人全嚇到蜷縮不動，那麼現在能突破逆境的就只有水明自己，當他將殘留嘴裏的一抹苦澀藉由嘖舌發出後，他用魔術強行拉走位於勒賈斯揮拳射程上無法動彈的蕾菲爾。

「什——！？」

「唔——？」

兩者同樣驚訝，不論是被拉走的那方，還是被迫強行分開的那方。

然後水明間不容髮奔馳到前方，他跑到兩者間，由於剛纔的魔術是在突發情況下行使，水明無法讓兩人充分拉開距離，以至於她還在勒賈斯的攻擊範圍內，情況很不樂觀。

因此目前水明只好自己上前，藉以填補魔術沒充分施展的缺失。

「水明！不行！退後！」

「小蝦米！你這是在向我挑戰嗎！」

宛如悲鳴般的警告聲被勒賈斯的兇猛揮拳抹殺，揮拳化爲硬質的風撲打水明的身體，他渾身承受這股衝擊，使出自己所能拿出的最快速度朝魔族跑去。

就在此刻，他能看見勒賈斯揮拳的動作，看見他晃動的肩膀，還有他爲了讓自己灰飛煙滅所揮出的一拳。看見他揮拳後，水明拋擲對手的念頭頓時消滅殆盡，那種威力的拳頭光是輕輕擦到都不得了，拋擲對手只是步壞棋。因此他跳躍，彷彿厭惡那記由上往下揮的拳頭，纔將勒賈斯的手臂當作臺階奔馳。由於他不停加速，在魔族伸直手臂的當下，水明的身軀就已經抵達勒賈斯頭頂——

「呼——」

蹴擊一閃，踢擊如踐踏般前去招呼勒賈斯的肩頭，這是他在這個時機點竭盡所能灌住魔力的一記攻擊。水明的身體確實也感受到給予對手衝擊的手感，應該更正爲腳感，然而即使如此，勒賈斯也沒受到任何沉重打擊。

——可惡，連直接擊中都沒用嗎？

蕾菲爾如此沮喪地俯首答道。

「什——！？」

即使水明挑釁勒賈斯也只被對方眨低，看來勒賈斯是無法期待他會疏忽大意的對手。

水明似乎在距離稍遠處聽見某種嘈雜聲，無需多言，這自然是商人們與護衛們發出的聲音，只是他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不對，或許是即將發生什麼事。

蕾菲爾忽然因冒險者的說辭噤若寒蟬。

「沒錯，剛纔那麼一點過招，對他來說根本只是兒戲，別大意。」

沒錯，這玩意兒果然是那類東西。那並非被稱爲邪惡或者負面的力量，不過就只是會害人噁心想吐且跟人類絕對勢不兩立的力量，也是向外界乞求而來的特殊的力量。

「——Abreq a唔！」

「你當然還是別期待援軍比較好，畢竟我正送來大量軍隊到這附近，我還順便告訴他們，要毫不留情襲擊所有會動的人類。」

「——唔！」

「魔力爐，負荷（Archiatius over）——」

勒賈斯語畢後轉身同殘存的魔族一起離去。

看樣子蕾菲爾無法證明魔族並非爲追她纔過來，但是水明卻提出反論。

水明思忖，他實在很希望對方別使出這種放任蠻力的攻擊，同時他趁勒賈斯還沒時間回過頭的空檔向後走，這是他爲觀察這名窮盡暴虐之能事的魔族，所進行的悠哉闊步。

「那是？你說那是什麼？你有什麼想講的話儘管講啊，只要你能講出來的話。」

「怎麼，你到底想說什麼？有話想講的話就乾脆點——」

「那名魔族不是會過來追你嗎？他會爲了殺你而率領自己的軍團過來。」

「……哈，什麼動作要儘快，真厚臉皮。不全都是你的錯嗎！不論是我們遭到襲擊，還是陷入被襲擊的困境都是你害的！」

「你沒事吧？」

「有什麼好笑！？」

「慢、慢着！」

「水明！小心點！那傢伙的實力還不只這點！」

從勒賈斯的語氣聽來，他麾下部隊的魔族應該正朝這邊集結，假如要確保自身安全，就不能繼續悠哉待在原地，想必衆人是急於動身。

「你說手感？在我看來你根本就一直在揮空，你這樣是要怎麼有手感？」

接着在下個瞬間他來到勒賈斯背後。

「當然是儘早前往安全處，動作不快點的話，想必魔族又會再來襲擊。」

「是啊，我當然有話想說，我們之所以被襲擊，不都是因爲有你在的緣故嗎？對吧，諾希亞思的倖存者小姐？」

「呵呵呵呵……」

水明當然沒期待能給賈勒斯什麼傷害，現在只要可以爭取時間就好。他認爲只要獲得足夠詠唱咒文（Spell）的時間就萬無一失。他往後方跳，接着開始編織他認爲有效的魔術咒文（Spell）。

「蕾菲爾。」

這名冒險者的言詞間只充滿挖苦的態度，蕾菲爾稍微加強語氣說道。

「這裏就先暫時拱手讓給你們吧。」

（總覺得那邊特別吵鬧。）

——就在水明講出！時，轉機降臨。水明原本以爲勒賈斯會再度朝自己發動攻勢，但他卻突然轉向蕾菲爾憋笑。

既然勒賈斯自稱將帥，就表示他擁有不會失去冷靜的氣度。

「你有辦法一口咬定嗎？你確定真是如此嗎？」

「哈，連土塊一起嗎……」

「什麼！？」

「唔——」

「呵呵呵，就是這麼回事，你這區區人類魔法師，少給我得意忘形……」

「沒有，我只是想到件有趣的事。」

「呼，這下就算告一段落了吧。」

那就是得用魔術治療傷患，畢竟名義上這是讓他與商隊同行的理由。關於治療部分，由於還有其他能使用治癒系魔術的魔法師在，療傷意外順利結束。

水明吐出不像在戰場該有的厭煩嘆息，不對，他連內心也同樣感到厭煩。

「不過你給我記好，諾希亞思的女人，你那份力量對我們來說無法視而不見。等我找好在這片土地的部下們後，我會再上門來當你的對手。」

「——！？」

在水明眯細雙眼的視線前方有勒賈斯的背影，他擁有龐大身軀，還有應該是上位種才擁有的近似人類的容貌。他滿溢出的氣魄無比壯大，其他魔族的魔力量根本無法與他相比。他周圍還環繞漆黑的混濁氣息，儘管那是從他身體滲出來的物質，但只有這混濁氣息很明顯跟他身上其他部分大相徑庭。

當水明幫最後一人治療完畢後，他呼出一 口氣。由於他並非治癒專家，所以治療傷患多少顯得有點笨拙，但至少傷勢沒有以奇怪方式癒合，他對自己的評價極好。他環顧周遭後也沒發覺治癒失敗的問題出現。

「啊？該做的事？該做的事是什麼啦？」

「呿——」

「……沒事，真抱歉……我實在太欠缺冷靜。」

「……哎呀，他居然還沒拿出真本事，拜託饒了我吧……」

冒險者譴責般地吶喊，接着她表現出比剛纔更怯懦的態度。

於是蕾菲爾按捺不住說道。

……再怎麼說，既然勒賈斯的力量還不僅如此，這樣下去戰況肯定不妙，水明勢必得在失去應對手段前搞定對手，既然如此。

「那、那是……」

那名叫勒賈斯的魔族雖然明確表示已經盯上她，但是他坦言的部分也就僅止這點，魔族們之所以會現身此處的理由根本不明確。既然如此，冒險者的說法也不能算正確，不過只要無法徹底否定這項說法，她就無法反駁對方。

面對冒險者突然拋出的這番話，蕾菲爾無以辯駁只能俯首。

水明只是胡亂揮手撥開那些土塊，他一轉身，朝自己如雪崩般迎面撲來的大質量地面，猶如卡巴拉始祖的男子所引發的神祕般被一分爲二，他徹底避開這記攻擊，接着他不經意轉身碰觸留在附近的殘渣。

「——！？」

水明一句話講出Via gravitas這詞彙後，驅使魔術在空中操控自己的身體，他迅速着地後閃躲，這是他眼尾捕捉到勒賈斯踢擊的預備動作進而做出的反應。

蕾菲爾原本打算緊追過去而準備奔馳時——

這是由於被水明玩弄於股掌間所發出的急躁聲音，接着轉身的一擊襲向水明，既然如此。

勒賈斯拍開沾在身上的土塊，用鼻子哼笑道。

勒賈斯的手臂胡亂揮舞，儘管沒有精確瞄準好，但這樣也已經殘餘十分，非也，萬分足夠將自己的身體破壞五次的力量。蕾菲爾竟然能正面跟這種威力互擊，真不愧是聖靈護體，實在可怕。

「——重力路，形成（Via gravitas）。」

「有趣的事？」

就在此時。

「那、那傢伙的確說盯上我，可是被襲擊也不是我的錯……」

蕾菲爾握緊劍柄的手看來很用力，或許她是有什麼不愉快的回憶。不對，是照這情況來根本不可能沒有不愉快的回憶。

「——逆理之天地（Omissa vieissim）。」

勒賈斯不答覆蕾菲爾的疑問，他就這麼往高空飛去。

……認知到這點後，水明重新與勒賈斯對峙。水明雙手插在口袋顯現出一副倦怠樣，當他以爲對方會因爲被施加猶如遭到玩弄般的攻擊而腦充血時，對方卻意外冷靜。

當魔族撤退，總算安頓下來不久後，還有下一份工作在等水明。

但是詠唱卻迫不得已遭到中斷，宛如彈開地面的攻擊，讓砂土與地面中的岩石好似雪崩般被吹飛。

「那傢伙認真起來可是能連這一帶都能輕易……唔！」

魔術導致空間被上下反轉，施術對象砸落地面，勒賈斯整個人翻轉倒立並一頭栽進地面。

水明告知別人一聲後就趕往喧囂的現場，然而該處已經被危險的氛圍包覆。那麼這種冰冷的感覺又是什麼，水明浮現這疑問仔細眺望時，他察覺某人被護衛與商人包圍，然後那名遭到包圍的人，正是剛纔勇猛果敢迎戰的蕾菲爾。

「多謝稱讚。」

接着重新調整好姿勢的蕾菲爾與水明並肩——

「只是打起來一點手感也沒有未免太不象話。」

「小鬼，你很有一套，以魔法師來說你倒很敢放手一搏。」

「你說部下們？那麼……」

啞口無言的蕾菲爾維持不動，勒賈斯繼續說道。

（……真是噁心死了。）

❖　❖　❖

「……各位把我叫來究竟是有什麼事？我想現在應該還有更要緊的事該做吧？」

照理說感謝她獨自打倒魔族應該很正常，但是從周遭包圍她的氣氛考慮，這羣人怎麼看都不像是爲了稱讚她的活躍跟戰果才聚集於此。

「你這小鬼！」

即使轟鳴響徹，即使魔族腳邊誇張地徹底凹陷，攻擊仍舊不管用。

「他們只是我部隊的一部分，哎呀，整體來看這點人數根本微乎其微，你也曉得吧。」

「襲擊啊……」

勒賈斯不僅遊刃有餘，他跟蕾菲爾都打成那樣，蕾菲爾卻仍說勒賈斯的實力不只如此-看來這傢伙可能連一半的實力都還沒拿出來。

「喂喂，他是這麼危險的對手嗎？」

難道又因爲引起什麼爭執纔有這陣騒動嗎，水明心想自己該過去一趟。

「……唔。」

當她語畢後回頭看向聚集過來的面孔，有一名冒險者上前。

冒險者揮舞的劍明明就對魔族有效，這種差異着實令水明着急，難道是對方有耍什麼小花招嗎？這招平常可是能把人從肩頭甚至上半身都踢爛的一擊，簡直是詐欺。

「哼，閉嘴，只有這種無法傷我分毫程度的力量，就少講這種話。」

水明爲了告訴她不能追過去而抓住她的肩膀，蕾菲爾回頭對水明露出爲何要阻止她的視線。當水明對她搖頭代替答覆時，蕾菲爾才突然回過神，接着渾身脫力。

水明如此心不在焉咒罵的同時，滿心雜念地露出惱怒神情。

水明以這種連自己都不禁顫慄的冷漠聲音說道。

蕾菲爾因勒賈斯急遽膨脹的氣魄呻吟，看來情況危急。

此刻勒賈斯的視線總算追上來，他們的視線一瞬間交錯，但水明根本不在乎而甩開視線，水明直接走向勒賈斯身旁與其擦身而過。

從勒賈斯眼裏看來，大概以爲自己化爲一縷輕煙才穿越那記踢擊。勒賈斯訝異的神情，水明幾乎得以預見，水明遲一拍後耳聞巨大破壞聲進而回過頭，魔族踢出去的腳，讓前方樹根連同地面一併被鑿開，原本看得到的整片景物消失無蹤。

「可以聽我說嗎？」

「啊？」

「剛纔的魔族在跟蕾菲爾戰鬥時不是講過『我想起來』嗎？從他的語氣聽來，表示魔族是在那個時間點才曉得蕾菲爾在場，原本就盯上她的話，根本就不會講這種話吧？」

「哈，這點根本就沒關聯！」

「啊？你說沒關聯是什麼意思……！」

「他們不就只是因爲掌握粗略情報，打算等追來這邊後再查清有誰是該鎖定的人物嗎？不過就是這麼回事吧？」

換句話說，他的意思是魔族認爲這裏應該有他們的敵人在，所以纔會現身於此嗎。然後魔族跑來這裏時才第一次注意到蕾菲爾，這說法的確合乎情理。

「還有，你記得在我們被襲擊前這女人講過什麼嗎？她斷定說要來襲擊我們的是魔族喔，爲什麼這傢伙會曉得來的是魔族？明明就有可能是魔物或魔獸——是啊，她當然曉得嘛，畢竟魔族早就盯上自己，這點她心裏有數嘛。」

——原來如此，說起來這男人就是最早跑來告訴水明他們要迎擊的冒險者，水明有印象。這麼說來，水明同樣記得當時蕾菲爾斷定是魔族時，他表現出懷疑態度。

「這不過是你在牽強附會，這是因爲她原本就有能辨明魔族的能力吧？」

「或許你說得沒錯，可是你又能證明這點嗎？」

「——這個……」

這質問實在何等惡劣，只要對方提出這種詭辯，水明就無法與冒險者據理力爭，畢竟察覺氣息泰半主要來自本人的感覺，根本無法向他人證明。

然而就算有能證明的手段，一旦大動肝火也就根本想不起還有這回事。

「根本就辦不到吧？那你就少恬不知恥地多管閒事。」

「混蛋……」

這男人的一言一詞全在誤觸水明的逆鱗，就在他那苛刻的語氣讓水明開始激動時，有名男人撥開人牆現身。

「兩位都先稍等一下。」

「格雷奧先生……」

他們轉往出聲的方向，對方是聽到怒吼聲才趕過來的商隊領袖格雷奧。

❖　❖　❖

「啥？」

「——住手！水明！你在這裏攻擊對方根本於事無補！結果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吧！？」

過於出人意表的言論讓黎二爲之語塞，沒想到這根本稱不上笑話的笑話竟然千真萬確。

「咦？咦？爲什麼？水明同學根本沒說他要離開城鎮吧？ 」

然而水明卻無法責備這樣的他們，想必他們也很害怕魔族軍隊，畢竟在這裏不裝成陌生人反倒袒護她的話，根本不曉得會落到何種下場，或者他們可能也僅是把她視爲害魔族現身的元兇。

「然後？你還要繼續裝乖孩子到什麼時候？你內心也希望這種女人趕緊走人就好了吧？」

「話是沒錯！但是獨自一人也會有糧食跟飲水問題吧！」

「……我知道了，八鍵閣下，你多保重。」

「請問一下，你說把水明同學當誘餌究竟又是怎麼回事？你們該不會是直接去拜託水明請他當誘餌吧……」

接着蕾菲爾背對水明，她輕巧揹負起大劍的背影，如今那份可靠感儼然蕩然無存，那宛如豆蔻年華少女該擁有的虛幻背影，水明僅僅將這幅畫面印入眼簾。

格雷奧闔眼說道，他沒打算挽留就乾脆與水明道別。不對，應該說在這種情況下若無法堅持鐵面無私，根本無法勝任領袖。

「水明同學是怎麼回事……？他明明很清楚離開城鎮會很危險。」

「目前我們被魔族盯上，然後這個原因出在你身上。我身爲管理商隊的人，不能放任現狀不管，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的，據說水明閣下在離開王宮僅數日後就成爲宵暗亭的公會成員，從這點足以推測他可能原本就打算離開梅特爾……然後跟討伐魔王有關的貴族知道這件事後，就拿水明閣下……」

「……我聽說這件事是在先前跟聯絡幹事接觸時，根據對方所述，由於魔族爲打倒勇者已經率領大軍朝厄斯泰勒附近邁進，爲了讓勇者閣下能安全擺脫那些軍隊，纔會讓水明閣下當誘餌。」

「似、似乎是在我們從梅特爾啓程後，就收到水明閣下去冒險者公會找擔任商隊護衛這種委託的情報。」

「不是，這件事水明閣下並不知情。」

「是啊，你們也請多加註意安全。」

沒錯，因此——

——啪嚓。

蕾菲爾制止水明的聲音令他回過神，重新考慮後發覺確實如此，即使攻擊冒險者也無法改變現狀，她會被趕出去這件事早就拍板定案，這點只要冷靜分析即可明白。風險置於天秤衡量，只要多少考慮過如何讓商隊平安無事，她會被驅逐也是理所當然。

接着黎二咬緊嘴脣，就在他當真打算揪起克雷葛力的衣襟時。

無知可謂愚蠢，水明想立刻使出魔術，讓對方那下流的笑容在毫無仁慈與寬恕的情況下，如字面所述般被彈飛，如今男子那張扭曲的臉，實在令他感到厭煩至極。

……這種話不必特地宣告，在場任誰都一清二楚。

「克雷葛力，我不容許你有半句虛言，沒問題吧？」

此刻瑞樹焦躁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她率先詢問克雷葛力。

「喂，要走囉。」

「這還用說！魔族不都說已經盯上這女人了嗎！你試着跟這女人一起行動看看，到時候只會面臨跟那名魔族大將還有他麾下軍團正面交鋒的情況！」

不知道原本想講什麼的冒險者被彈飛到隔壁，水明不打算再繼續聽進對方那番嘮叨的下流言詞。

克雷葛力伴隨給予她的答覆屈膝，彷彿即將被蒂塔妮雅投擲的視線貫穿而不禁顫慄，他額頭冒出汗珠的同時開始敘述。

「……也給我糧食。」

「什……！」

因此——

「你再表現出跟她要好的模樣，可是會錯失能擺脫她的機會喔，還是說你是怎樣？你難道是被這女人的美色給矇蔽了嗎？仔細看看確實如此，她的確是個好女人。」

「是的，關於這部分，我們是配合水明閣下從梅特爾啓程的時間……」

水明聽了他這句話後，平靜地環視周遭。

因此水明自然也不能繼續坐視不管。

「蕾菲爾……」

……最後當蕾菲爾結束關於糧食的交涉後，水明喊住她。

「喂？你有在聽嗎？」

克雷葛力甚至連對黎二的敬意都一併被吹飛，這位被稱爲勇者的男子所顯露的激情令他不禁退縮。

——關於這點請您不必擔心，克雷葛力接在這句話後提出的內容使黎二不禁懷疑起耳朵，黎二以即將抓住對方的衣襟般氣勢逼近他。

「葛萊齊斯小姐，我們會折返，我想這麼講你應該就明白……」

「我也要跟她走，至今爲止這段路程受你們諸多照顧。」

於是跟蕾菲爾熟識的冒險者們拋出擔心的視線靠近水明。

「是的，我很清楚，你是想要我離開這支商隊吧。」

「你這話當真嗎！」

……蒂塔妮雅由於自己的意見被黎二接受，安心地輕撫胸口同時吐出一口氣。緊接着，總是輕聲細語的她以平時難以想象的嚴厲視線與口吻命令克雷葛力。

「嗯，沒錯。儘管在這種狀況下要放棄你的力量確實很可惜，不過既然你留在商隊魔族就會跑來襲擊——後半段不必我老調重彈你也懂吧？」

水明語畢後開始把糧食塞進書包裏。

水明嘴裏滲出的呻吟包含類似不甘心的感情，格雷奧再度開口。

克雷葛力講出的內容，就某種意義來說即使能夠料想到，實行起來卻也會面臨重重困難。水明就在本人也不曉得被當成誘餌的情況下成爲誘餌，那麼他們自然會湧現疑問。

「克雷葛力話纔講到一半，請你先聽他講完吧……」

她竟然連這種時候都露出笑容，她笑得如此寂寥，然而水明實在無法向這樣的她詢問「你覺得這樣就好嗎」，因爲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回答「這樣就好」。

「水明去冒險者公會，是嗎？」

沒錯，他們離開王宮時，只聽水明說他要離開王宮出去生活，既然如此那瑞樹會有疑問是再合理也不過，畢竟他會從梅特爾啓程這件事根本不符邏輯。

他或許是想講徹底利用一番吧。只是如此一來又有別的疑問浮出水面，水明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應該是爲了安全才拒絕與他們同行纔對，然而他居然跑去公會登錄，甚至接受商隊委託，如果他不是有什麼打算根本不可能這麼做。

水明問道，雖然答案他-開始就已知悉，儘管如此他仍舊非問不可。然而給予這冰冷言詞的答覆，是一如水明預期的，猶如寒冷雨水般的視線。

「……葛萊齊斯小姐，我是這支商隊的負責人，換句話說，以我的立場來看，我勢必得將商隊安全放在第一考量。」

格雷奧確認過周圍沒半點聲響後，他轉向蕾菲爾以冷漠的聲音說道：

「哦，什麼嘛，結果還不是——」

蕾菲爾領會格雷奧這段拐彎抹角言論的真義後，毅然決然地頷首。接着其他應該是贊同這意見的人窮追猛打的高喊，「這還用說！」、「趕快給我滾出去！」、「你這死瘟神！」這類過分到毫不留情的謾罵交錯飛舞。

「什——」

當格雷奧如此疾言厲色地放話後，冒險者也只能頷首應是。儘管他姿態很低，但畢竟是商隊的領袖，他帶來的這份壓力似乎超越冒險者。

就在格雷奧對冒險者這麼說後，他的視線巡視周圍以獲取同意，周遭其他人也缺乏對此提出異議的餘地而頷首，譴責蕾菲爾的言論就此鴉雀無聲。

沒錯，這跟黎二他們當時的情況不同，現在他要是置之不理就只是拋棄對方，就只是單純把那寂寥的背影烙入眼中而已。

「是、是的！ 一切都如我剛纔所描述。」

「……那爲什麼水明有辦法當誘餌？你們應該不是讓他連同梅特爾一起被襲擊吧？」

這不過是在自保，要罵他們卑鄙又未免太沒道理，這句話特別輪不到水明自己講。

會被魔族盯上也非她本意，也並非她對商隊有任何惡意。首先，目前最有人身安危問題的人是她，然而目前最擔心周遭人會受牽連的也是她。既然如此，水明認爲沒必要用這種態度對待她。

——所以水明曾幾何時竟然如此說道。

「什！？我根本沒這麼想——」

就在洛費利爲確認後續有無魔族追來而前去放哨時，周遭立刻迴歸靜謐，然而此刻響起的卻是黎二逼迫般的怒吼聲。

「誰管她這麼多！這女人就算餓死也不關我們的事！」

不用想也知道，他們也只能這麼做，要降低商隊被盯上的危險性，他們勢必得這麼做。

「你們打算在這裏輕易把一位女孩子拋下不管嗎！？」

「黎、黎二大人請你冷靜點！」

水明原本跟對方爭論到變得情緒激昂，卻因爲這句話讓他的怒火超越沸騰，反倒急遽冷卻下來。這種過於下流的言詞，讓水明從忍耐的束縛中解放。沒錯，因此就算他打算朝冒險者彈指而舉起手，想必也是情非得已。

「唔……」

「啊，你那隻手是想幹麼？」

「哈，不僅會吸引魔族又能誘騙男人，實在是不得了的女人。」

表情詫異的冒險者增加，站在他們旁邊的格雷奧愕然般地嘆息問道。

「報酬就不必，只是我需要糧食跟飲水，這點看在我先前工作的份上麻煩你通融。」

接着就在水明輕輕咬牙時，冒險者對他拋出輕蔑般的視線，講出一句駭人的話。

「——你說你們把水明當誘餌利用？」

「……我知道了。」

「可、可是」

「好、好的……」

「兩邊都是保護商隊的人，無法和平共處我會很頭痛，希望你們能立刻停止爭執。」

「八鍵閣下，這樣好嗎？要是在半途放棄委託，我自然無法支付你報酬。」

「……遵命。」

「是的，我明白，我會往跟商隊不同方向走。」

就在兩人如此交談時，水明忽然轉向跟蕾菲爾感情很好的冒險者隊伍。曾跟她談笑風生的魔法師，志得意滿讚揚她的戰士，他們的態度也一樣，即使不時尷尬地往這邊偷瞥，卻絕對不會對上視線，也沒打算袒護蕾菲爾。

到此前彷彿都心不在焉的蒂塔妮雅出面制止。

「配合他啓程？」

蒂塔妮雅言之有理，克雷葛力確實也如她所說，還只講出一句「因爲有水明閣下當誘餌所以我們這邊沒太大危險」而已，就僅止這句。

「格雷奧先生啊，既然你說要制止紛爭，那你會幫這件事好好畫下句點嗎？」

然而他基於義憤填膺打算使出的一記攻擊，卻被蕾菲爾阻止。

「喂，你這樣好嗎……？」

「我會，畢竟我有統整這支商隊的職務在身，這件事希望你們能交給我處理。」

「……你們所有人意見都一樣嗎？」

「……水明，真是短暫的相處時光呢，儘管微不足道，但我仍舊會祈禱你能平安抵達涅爾斐利亞。」

「——！？」

既然他鄭重提起這件事，這簡直就像……

「我不曉得他怎麼想，只是既然是水明，想必他是基於某種考量纔會採取行動。」

黎二看見瑞樹彷彿很不安地轉動雙眼，他再度詢問克雷葛力。

「……算了，反正已經知道水明是怎麼被拿來當誘餌的，只是爲什麼貴族們要這麼做？他們根本沒必要強行拿水明當誘餌纔對。」

沒錯，即使魔族率領大軍進攻，如果他們沒能力抗戰到底，那就只能逃跑，那麼也只要貫徹逃亡行動就好，根本就沒理由硬去拿水明當誘餌。

「勇者閣下，目前朝這邊邁進的魔族是大規模部隊，雖然得以推測因爲規模龐大導致全體行軍速度遲緩，但對手仍舊是魔族，關於他們的行軍速度與範圍，人類軍隊進攻時的情況根本不能與他們相提並論。萬一我們被魔族逮到，勇者閣下要是有什麼意外，赫德里珥士卿他……」

「你是說赫德里珥士公爵嗎！？」

「是的……」

蒂塔妮雅的驚呼聲讓克雷葛力恐懼地垂下頭。

這位赫德里珥士公爵究竟是何許人也，黎二確實記得他曾經聽過這名字。

但是不論黎二如何搜尋記憶都想不起來。

「抱歉蒂雅，赫德里珥士公爵是誰？」

「……赫德里珥士公爵在厄斯泰勒也是屈指可數的大貴族，關於這次討伐魔王一事，他受父王任命擔當制定國內應對方針的職務，但是……」

「那麼讓水明去當誘餌也是他的命令？」

黎二回問後，蒂塔妮雅即使缺乏證據仍舊沉重頷首，於是曉得內情的克雷葛力說道：

「……是的，如您所言，這件事是赫德里珥士卿跟部分貴族專斷獨行做的決定。這當然不是懷疑勇者黎二大人的實力，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判斷就算準備援兵，要讓勇者閣下對抗魔族軍隊仍嫌時機尚早，因而纔出此下策。」

「……就算是這樣，也構不成強行讓水明同學擔任誘餌的理由吧？」

「關於這部分，是基於無法判斷爲何魔族能察覺勇者閣下存在這項理由。赫德里珥士卿手下逮捕的魔族也只說要來殺勇者，不論如何拷……恕我失禮，不論如何逼問結果仍不曉得其中緣由，因此他們認爲只要利用同樣被召喚來的水明閣下，就有很高的可能性得以擾亂敵方視聽……所以纔會向魔族們流出假情報，讓商隊跟水明閣下都被魔族盯上。」

這麼做或許確實有擾亂視聽的效果，目前他們之所以沒跟魔族軍隊接觸，是因

爲魔族方只曉得他們存在，卻完全不曉得他們身處何處的緣故。

假設，只是假設，如果魔族方擁有能察覺到勇者召喚的手段這項假設成立，先不論這推測是否準確，即充分能設想魔族派大軍進攻的手段有一試的價值。畢竟魔族只要照這回的做法，即使僅曉得籠統位置卻讓軍隊整批進攻，魔族還是有很有機會打倒他們。

克雷葛力明白吐露自己內心的想法後，他再次緩緩垂首。

「黎二同學，這是怎麼回事？」

「既然你們準備如此周全，爲什麼還要拿水明當誘餌……」

「……這還用說嗎？我現在要去救水明。」

「啊、嗚……」

克雷葛力再度跪拜。

「……恐怕現在已經跟魔族接觸過了吧，關於流出去的情報，由於水明閣下缺乏明顯特色，所以只能說他穿着一身奇怪服飾跟可能待在商隊，還有粗略位置等。儘管無法明言，但只要魔族尋找符合條件者的話……」

黎二爆發怒氣後多少感到和緩一點，他緩和語氣問道。

即使如此，克雷葛力仍舊提起這件事，恐怕是基於他內心有某種無法扭曲的理念，畢竟他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想必對此同樣忍無可忍。

此時蒂塔妮雅憂慮的視線刺向他，她的眼神不曉得是因爲討伐魔王還是擔心自己的安危而動搖，想必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確實如此，這種事只要仔細思考就能明白。

「對不起，我總算注意到了，我竟然不假思索就對你怒吼，實在很抱歉。」

剛纔一瞬間，黎二腦海浮現出獨善其身這詞彙。他認爲自己於此處冒出的一切想法皆然，爲此他環顧周遭，所有人均因動搖而露出困惑表情。

「看你們都做了什麼……」

沒錯，她纔剛結束第一場處女戰，纔在第一場戰鬥中初次跟魔族奮戰。然而在作戰當下她確實感受到恐懼，那麼強求她去跟魔族軍隊戰鬥，這又能稱爲合乎情理嗎？

「我不想對水明見死不救，水明是我的朋友，所以……」

「啊……」

黎二避開她的視線，這次他轉向瑞樹。

接着他猶如在懺悔般含混不清地編織句子。

「已經夠了，克雷葛力先生。」

黎二伴隨坦率的想法垂首道歉，克雷葛力因萬分感動不禁發出聲音。

他是想講別無他法嗎？爲了拯救多數就必須犧牲少數，儘管合乎邏輯，然而對於非自己本願卻被召喚至此的人而言，豈非殘酷至極。

「怎麼可以，就算你現在過去又能如何呢！？」

經蒂塔妮雅這麼一問，黎二才驚覺到此事，他因爲水明的事根本無暇多想，以至於徹底忘記有這回事。假如魔族盯上水明，就代表國內目前有魔族入侵，他們襲擊商隊後根本不可能不在現場破壞一番。那麼照常理思考，周圍的都市可說是必然會陷入危險。

瑞樹的聲音彷彿在顫抖，這番話煽動她閃過某種可怕的想象，她恐怕已經正確察覺克雷葛力打算說什麼，她臉色鐵青，神情掠過不安。

沒錯，正如蒂塔妮雅所言，事到如今，既然黎二已經接受他們的請託，他就是勇者。徹底忘記這點，反而讓私情驅使自己，就某種意義而言這甚至能稱爲背叛。——但是，即使如此，他仍舊有無法妥協的部分。

黎二因不甘而咬牙乃至握拳，他還沒放棄，他想去拯救那位朋友。水明跟瑞樹一樣，對自己來說都是無可取代的好友，因此他不願意失去水明，或許他有可能會失去，但他不願意在沒嘗試任何努力的情況下就失去朋友。

瑞樹之所以感到疑惑，或許是因爲看見自己領悟的模樣——

黎二任憑激情怒吼，然後聽見瑞樹發出嘆息聲的克雷葛力或許是無言以對，他緘默不語，不曉得他是否也對士兵的性命有任何看法。

蒂塔妮雅對這樣的他說道。

「黎、黎二大人？」

蒂塔妮雅與克雷葛力瞠目結舌，接着瑞樹立刻提問。

「請、請問你打算去哪裏，黎二大人！？」

「黎二同學？」

「恐怕也很難躲掉吧，雖然不曉得原因何在，但魔族爪牙卻已經伸進這捏爾斐利亞帝國內部。以此爲鑑，魔族軍隊的規模恐怕相當龐大，一旦他們掌握特定地點，很有可能就會以地毯式搜索找人。如此一來，一無所知的商隊……」

「瑞樹！走吧！我們去救水明！」

「我聽說這件事的時候，魔族軍隊似乎早越過謝德科領土大半，已經來到國境附近的山脈前，當時早就束手無策了……」

「他們就是這麼想纔會把水明也……！」

無論如何，他確實費盡心思在做刺探對方想法這種似乎會產生自我厭惡的臆測。

再繼續道歉也於事無補，水明深陷危機的情況已經無法推翻，因此黎二面對克雷葛力僅能保持緘默，畢竟他已經盡情宣泄憤怒，只剩無法排解的鬱悶情感殘留。儘管如此，他眼前仍舊有位叩首致歉的壯年騎士身影，他究竟是基於何種考量纔會在此賠罪呢？或許這不過是熬過責難現場的賠罪，表面上認真對此深表歉意，實則於內心拼命憋笑。

「勇、勇者閣下？」

「……黎二大人？」

沒錯，畢竟要指責是誰不對的話，那全都是黎二自己不好。被召喚的人理應只有自己，他不僅把兩人捲進來，甚至不聽進朋友的建言，才導致情況演變至此，既然如此——

在黎二隔壁還有因爲待遇殘酷而眼泛淚光的瑞樹。

「假如克雷葛力先生只會對那名叫赫德里珥士的貴族言聽計從的話，他根本沒必要告訴我們水明的事，克雷葛力先生只管叫我們逃跑就好，特地提這件事反倒製造我們對他的不信任感。」

「克雷葛力，我感到很抱歉，直到聽完黎二大人這番話爲止，我原本都無法信任你。」

「好過分……」

蒂塔妮雅的聲音好似在追逐黎二站起身的背影。

「……唔！」

在她們面前的黎二憤慨地對克雷葛力強硬說道：

「……我實在辦不到，我實在無法欺騙與這個世界毫無瓜葛，只是爲了打倒魔王才被找來的各位。然後他們的朋友已經命在旦夕，卻得裝出一臉毫不知情的模樣，這簡直不是人類應有的作爲……」

黎二一想到水明對此事全然無知，一股無法排遣的鬱悶旋即盤踞心頭。

「……瑞樹。」

只有魔族大軍，現在過去根本就是枉送性命」

沒錯，此刻黎二彷彿被閃電擊中般頓時理解。

瑞樹那烏黑圓亮的眼陣正因戰慄而顫抖。

然而黎二卻察覺到瑞樹在微微顫抖。

不對，沒道理，把這種負擔強加在顫抖的少女身上，這根本徹底瘋了。

「我、我也是萬不得已！我被命令時機成熟前不能講出去，身爲區區一介騎士，我根本無權違背命令……而且等我聽說時早就……」

「這、這難道說……」

「什！？」

「勇者閣下……」

「……竟然這樣踐踏人命……這、這簡直太差勁了！他們都把人命當成什麼！」

基於克雷葛力這番推測，每人都被難以名狀的感情侵襲，所有人皆不發一語，或許是出於哀傷，也可能是失意，抑或兩者皆然。不論是瑞樹或蒂塔妮雅，她們都已經不認爲毫無力量的水明還有辦法平安無事，就連黎二也是如此。

「不然那位赫德里珥士公爵怎麼把假情報流給魔族……？他應該不可能有魔族的熟人吧？那麼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根、根據聯絡幹事的說法，他們把士兵送往謝德科，利用不曉得有魔族在的士兵，讓他們記住受召喚的勇者目前正混入商隊前往格蘭特市這條假情報，再讓他們送情報過去。」

黎二抓住克雷葛力的雙肩，替這出漫長的賠罪劇閉幕。畢竟他沒必要道歉，不如說他反倒處於該被感謝的立場，因爲——

然而黎二即使聽見她的呼喊卻仍不回首，於是蒂塔妮雅再次焦慮地喊住他。

「我、我……」

「我感到非常抱歉。」

「他、他們認爲勇者閣下的性命無法跟士兵的性命置於同一個天秤衡量，假如爲了救幾位士兵而失去能拯救萬人的勇者閣下，綜觀大局，這樣未免太不划算。」

「克雷葛力先生，其實你聽說這件事的時候，對方應該告知你半句話都不能提吧。對方應該交代過你只要告訴我們有魔族靠近，然後去把魔族誘導去別的地方纔對。」

「可、可是！假如他逃去某個地方藏身……」

「已經夠了，沒關係，畢竟——」

「……除此之外就沒別的辦法嗎？」

哀嘆與眼淚全都發自她的真心，儘管她堅強到足以參與討伐魔王的行動，但她仍舊是一名少女……被找去幫忙討伐魔王卻不願意協助的人就是此等待遇，這種事一旦聽進耳裏，任誰都會像她一樣想把湧上心頭的痛苦說出口。

「還有商隊的人也是，他們根本是無辜的吧，可是……」

「還有馬吧，還有洛費利的馬。」

「……我國，不對，梅特爾跟格蘭特市的防禦情況如何？」

「編制部隊的時間比預估的稍嫌不足，由於到格蘭特市傳令以及戰力移動都需要耗費時間，所以除了讓水明閣下與商隊犧牲外就……」

「對喔……這麼說來！」

此時蒂塔妮雅說道：

「啊……」

招致不信任。沒錯，仔細想想就會察覺這是段奇怪的告白，一旦他吐露水明目前的處境，必定會讓黎二他們怒不可遏，既然他明白這點，就不可能讓長官與黎二他們對自己抱持不信任感，何況採取這種策略的人，就更應該會隱瞞水明的情況。

「怎、怎麼會這樣……那麼水明同學他……」

「實在非常抱歉，都怪我太過無力。」

蒂塔妮雅也提出諫言以制止黎二的辯駁，她的主張很正確，不容許任何人提出異議，她接二連三表明阻止黎二的言論。

「確、確實如你所言，只是現在過去根本就無濟於事！即便能趕上，等着你的也

既然如此，那麼擁有能察覺他們被召喚的這種能力的魔族果然存在嗎？

不過，假使要這麼做，首先魔族還有非摸清不可的情報，那就是勇者被召喚的時機。

瑞樹察覺到真相的細微呼聲，比周圍任何聲音都要響亮。

「我不要……」

「太過分了，這實在太過分了……」

這點蒂塔妮雅也一樣，她略微低垂的臉龐混雜不甘、悲愴感還有失意，她稱呼對方爲朋友併爲此感到喜悅的當下，竟然就發生這種事。

「勇、勇者閣下！我能體諒您的心情，不過就算現在趕去也來不及！我們沒有馬了！」

黎二緊抓瑞樹的肩頭如此訴說，他強烈傳達想拯救朋友的意志，深信她肯定會贊同自己。

「黎二大人，請你重新考慮，若是黎二大人現在有什麼萬一，那麼究竟還有誰能打倒納庫夏德拉呢？」

「……我們離開王宮到外面露臉是在遊行之時，即使我們的行蹤在當時就暴露給魔族，像這次這種進攻——有可能辦到嗎？」

「是的，關於格蘭特市方面的防禦會在當地的傭兵團與魔法師公會招募戰力，還會從冒險者公會召集極機密菁英，關於梅特爾則由騎士團與魔法師團選拔技藝高超者，目前正在編制部隊。」

聽過這句話後，克雷葛力沮喪般地垂下頸項。

「是啊，這考量實在說不通。正如瑞樹所言，他們動作太快了。」

「既然你這麼早以前就知道這件事，爲什麼都不告訴我們！」

（啊——）

這件似乎帶給她們兩人相當強烈的衝擊，蒂塔妮雅以手遮口並陷入啞口無言，瑞樹則顯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

「……假如只接獲假情報的軍隊在行軍時被魔族逮住，魔族可能會用某種方法讓士兵吐出情報。然而士兵原本就只曉得假情報，即使撕裂他們的嘴也只吐得出假情報，因此只要魔族肯相信，我方策略就與成功無異，因此這道方案就率先通過……」

「……抱歉，瑞樹。」

「黎、黎二同學？」

他向瑞樹賠罪後背對那道呼喚他的聲音，儘管如此他仍舊不想放棄。既然如此。

「我一個人去就好，大家都待在安全的地方就好。洛費利先生！」

黎二放聲高喊正好放哨回來的洛費利，不曉得先前那段談話過程的洛費利，感到不解地側首驅策馬匹過來。

「是，咦？請問有什麼事嗎，黎二大人？」

「借我馬。」

「啊？遵命，借您是沒問題，請問到底是……」

洛費利下馬，此時有兩道聲音蓋過他的話。

「請稍等一下，黎二大人！」

「慢着，黎二同學！」

呼聲從背後追趕而來，此刻黎二——

❖　❖　❖

水明脫離商隊追逐蕾菲爾進入森林，他一邊探查她的魔力氣息，同時稍微步行一陣子。即使進入森林經過一段時間，他們卻沒有一丁點能會合的跡象，想必是她認爲自己會替商隊添麻煩，爲了遠離商隊而趕路的緣故。畢竟她沒半句怨言就接受格雷奧的意見，會採取這種行動一點也不奇怪。

水明在尋找蕾菲爾的路途中，抬頭眺望被成羣樹冠遮蔽而難以窺見的陰天，他思忖。

（畢竟是未開化地區，野獸和根本是從奇幻世界冒出來的魔物，果然都很理所當然在這裏出沒……）

水明停下腳步順便休息而暫時佇立原地，他倚靠眼前的樹幹，豪飲水壺內的水，以微妙的態度呼一口氣。這裏無疑是會出現魔物的森林，論及危險程度，異世界森林肯定比原本世界的森林要高出許多。

（我居然會自己涉足這種地方呢……）

自己究竟是值得嘉許，或者只是單純的愚昧之徒呢，水明在腦海內自我反問，他的疑惑只是一個勁兒膨脹。就在此時，當他打算再次以清水滋潤喉嚨時，他僅若無其事開口詢問。

「——很抱歉在你繃緊神經時打斷你，只是能拜託你別揮劍砍我好嗎？」

並非每人都能無時無刻做出冷靜判斷，擁有這種度量的人僅是鳳毛麟角，人在被逼到絕境時往往會失去理智。

蕾菲爾宛如聽到出乎預料的話一般，她看上去像是無言以對。

她是想說既然如此什麼呢？將自己置身於弱勢立場下，難道這種做法又能高呼爲正當嗎？水明怒瞪那些折磨蕾菲爾的不可視苛責，他斬釘截鐵說道。

這是水明於剛纔的戰鬥中體悟到貨真價實的真心話，只是蕾菲爾看起來似乎話中有話，她癟起嘴好像還有什麼話想講似的。

蕾菲爾於視線彼端望見的是心象風景嗎，水明僅僅模糊地做此想象，他發出吞嚥口水的聲音。生物如同海嘯蜂湧而至究竟會是何種景象呢，即使消弭地平線仍不滿足，將整片大地填滿的成羣妖魔鬼怪就此抱持敵意侵襲過來。

「真的嗎？」

「確實如此……可是水明，你這樣好嗎？」

「資格……」

蕾菲爾的聲音比起剛纔更多上幾分爽朗，儘管她沒有老實承認，但至少已經接受水明的說法。水明邊搔頭邊鬆懈般吐氣，從旁人眼裏看來這或許確實不是正確做法，不過正確與否，終究還是得端看本人如何歸結，只要本人覺得好就好，畢竟最佳選擇不見得總是正確。

接着蕾菲爾或許是因爲這段對話回憶起往事，她以飄蕩淒涼感的聲音肯定他的話。

「……你真是個壞心眼的男人。」

——再加上，要他老實承認自己被那種廉價感情袢住，實在是件很丟臉的事。

「是啊，我記得當初在戰鬥中他確實曾這麼說過，雖然我瞭解得也不是很詳細，不過他好像得意洋洋地講過七支軍隊他就分到三支。」

「沒錯。」

蕾菲爾這番話讓水明想起勒賈斯的說詞，他說過自己是魔王納庫夏德拉託付軍隊的其中一名魔將，那名魔族確實是如此宣稱。

「……畢竟這是一大事件。」

「你是說勒賈斯吧，我當時就與他交鋒過，你剛纔也聽到了，他是七位魔族將帥的其中一名。」

「——是啊，昔日從魔族手中保衛人類領土的就是諾希亞思，然而諾希亞思卻不到一個月就遭到攻陷。」

畢竟勒賈斯的話都只有隻字片語，光憑這點就把責任歸咎在蕾菲爾身上的話，還有他不能接受的部分。冒險者同樣指稱錯全在她身上，然而仔細考慮過就會發覺魔族是來找其他冒險者，不過是剛好在現場撞見蕾菲爾，這項推測也比較合乎情理。

「是啊，老實說你能跟來實在幫了我大忙，不過——」

「爲什麼蕾菲爾要道歉？」

「這……」

水明暫且先不理會她這種態度，繼續說道。

「你說得對。」

「不、不必你操多餘的心，我單獨行動也能想辦法應付，你不過是在多管閒事罷了。」

她正宣稱自己是被魔族毀滅國家的倖存者，並以會惹人憐憫的音色說道。

這事關乎他們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來的契機，想忘也忘不掉。

「然後呢？」

水明猶如要徹底破壞蕾菲爾無比認真的表情般單調陳述，他輕而易舉從書包裏拿出比書包體積要大上許多的行李。

「魔族之所以會出現，恐怕都要怪我，所以我才……」

「真虧你曉得。」

「啊……」

「哪有這回事，連我要打倒都需要花工夫的對手，你可是隨便揮劍就能砍翻對方呢。」

蕾菲爾看似舉手投降般地嘆息，水明再度詢問她。

「這個嘛……我很抱歉。」

回覆水明的這句話如此淡漠，然而她那委婉的說法，難道是還有某種弦外之音嗎？水明無法理解箇中緣由，蕾菲爾卻以宛如凝視過往情景般的視線眯細雙眼，在視線彼端猶如投射出灰色的幻燈片。

水明略微表現出得意的態度，反之蕾菲爾則啞然地瞠目結舌。

「你還不是沒帶多少行李，連自己那份食物都無法備齊的人，根本沒有講這種話的資格——」

「那麼，你能向愛爾休娜發誓你沒在騙人嗎？」

蕾菲爾聽到水明這彷彿再三確認的疑問後，她的神情明顯不高興，不曉得她是因爲水明不相信她才生氣，或者只是幼稚地逞強。水明指向蕾菲爾，講出這句致命一擊的話。

「那不就沒問題嗎？」

「哈哈哈，抱歉抱歉，蕾菲爾的確很強呢。」

「我、我可是在跟你講正經的，拜託你別隨便開玩笑！」

「——蕾菲爾我問你，老實說你覺得我選哪邊纔好？」

沒錯，即使繼續鑽牛角尖追究問題，結果又能如何呢？畢竟他們又沒必要去摸索什麼纔是最周全的做法，即使討論出答案，難道就真能到此爲止嗎？明明即使這麼做，也無法爽快排遣盤踞在內心的痛苦與悲傷。

「……對喔，你是指那名頑強魔族閒聊的內容嗎，我感覺那段話比較像是他當場纔想起你，怎麼看都不像從一開始就爲瞄準你而來。」

她這態度或許該稱爲尖銳，水明對這樣的她露出諷刺般的笑容指摘。

水明爲自己亂開玩笑向她道歉，他話鋒一轉去誇讚蕾菲爾的強悍，不知爲何她卻反而回以不服氣的陰沉表情，還有尖銳嗓音。

或許是因爲蕾菲爾吐露出自己拼命隱藏的真實身份，她的聲音響徹類似告白的氛圍。

「唔……這個嘛，那個……」

只是剛好現場發生的慘況，還有基於被魔族襲擊而還沒能從恐慌中振作，以及容易攻訐的對象正好就在附近，這幾點理由很不湊巧地撞在一起。

她爲之語塞，這次水明將不同疑問拋向無處可逃的蕾菲爾，他眺望透過樹木間隱約可見的天空，其天色猶如呈現那簡直要徹底包覆此處的憂鬱。水明彷彿在詢問此般天空，不經意地平靜說道。

「我聽說魔族軍隊的數量有超過百萬？」

剛剛水明纔像個傻子般想起這事，以至於他只能給出這種無腦答覆，說起來他的確是把自己設定成對這附近很生疏。既然對常識生疏，卻擁有關於社會情勢的知識，這樣會讓人感到可疑確實也莫可奈何。

「這？」

「這麼說來，他確實這麼說過。」

「……所以你就是在當時遇見那名頑強魔族？」

「七名嗎……」

「……那個來路不明的魔導具是怎麼回事？」

「當然是因爲我想你只有一個人會很辛苦，很在意你纔會跑來。」

「你說來追我……？這怎麼行，跟我在一起可是很危險的，你到底爲什麼要追來？」

「抱歉，水明。」

「對吧？」

「我怎麼可能後悔嘛，假如我馬上就後悔的話就根本不會追來，你別在意。」

「如你所見囉，我是過來追你的。」

水明回首，他看見後方有蕾菲爾放下大劍的身影，由於他讓自己的氣息變微弱，恐怕是把水明誤認爲野獸，打算從背後連同樹木一起砍斷吧。當水明以那過分平淡的語調開口時，蕾菲爾的表情嚴厲扭曲後詢問道。

「咦——」

「……這話由你來講，總覺得我好像被人小看似的。」

「百萬嗎……我是不曉得你是從哪邊聽來這回事，不過又有誰曉得真假呢。畢竟我未曾目睹過數量如此龐大的生物羣體，所以我無法明確斷言這是否屬實。」

「當、當然是真的。」

蕾菲爾語塞，她尷尬地將視線移向旁邊，就在水明落井下石般徵詢她的同意時，她腦內似乎靈光乍現某種反駁論調，再度以一本正經的表情振作。

「其實我覺得也沒必要把問題侷限在這種做法是明智與否的二分法，只要自己覺得沒問題就好。所以就讓這話題到此爲止吧，我想這樣肯定也更痛快吧？」

「假如我說我現在實在後悔到不行，你又會如何？」

「什麼叫撥出一部分部隊來啊，你對自己的實力還真有自信耶。」

「你說資格怎麼啦？難道我攜帶食物檢定一級會不及格嗎？」

「我過來找你，還有跟商隊一起走，你覺得哪邊比較好？」

「即使如此你也這麼說？」

「……你明明對這附近的資訊很生疏，但是這個國家你就認識呢。」

儘管如此，即使她在白費工夫卻仍舊緊咬不放，她拼命論述這麼做到底有多喫虧。

「蕾菲爾難道認爲我跟着商隊會比較好嗎？讓我拋下你一個人不管？」

「可是我被魔族盯上了。」

蕾菲爾露出消沉表情俯首，水明則以玩笑話反擊。沒錯，要是他原本就會爲這件事感到後悔就不會跟來，所以他根本沒在後悔。

所以他纔不願意說出口，不論他們爭論出何種答案，既然這種憂鬱的結果已經造成，那這就不是目前他們該傷腦筋的問題，所以水明纔打斷蕾菲爾的話。

「不，你說得對，或許一切正如你所言。」

「講來路不明未免也太過分……不過這下你也不能說我只是在多管閒事了吧？」

「不對，他們可還在跟托里亞與西方諸國互相角逐，即使如此他們仍舊撥出一部分部隊送到厄斯泰勒來，怎麼想都覺得……」

當水明呻吟時，蕾菲爾投降似的忽然開口道。

「是、是啊，算是吧……」

「……水明？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

「……怎麼啦？你果然還是想講一兩句怨言嗎？」

「我記得諾希亞思的確是人類領土跟魔族領土的交界線上，率先受到襲擊的國家吧？」

「所謂哪邊是指……」

「這、這還用問嗎！你當然是跟商隊走比較好！你就應該這麼做纔對！」

「那麼——對了，那名頑強魔族說蕾菲爾是諾希亞思的倖存者，我記得諾希亞思的確是……」

「那是一片汪洋，從地平線的一端至另一端都被魔族的海洋填滿，不計其數的軍隊越過國境朝諾希亞思進攻。」

「——是啊，沒錯，正如那傢伙所言，我是諾希亞思的倖存者。」

水明面對從背後針對他的，那揮劍使出斬擊前所醞釀出的銳利劍氣，提出如此疑問。

「既然如此……」

水明對蕾菲爾的賠罪提出異議，他認爲這斥責只是杞人憂天。

當靜謐的森林迴盪起水明平穩的言語後，沒多久，伴隨些許踐踏青草的聲音，某個熟悉卻充滿困惑的人聲流入耳中。

沒人會說水明這樣還不及格，畢竟水明的書包是利用魔術讓容積巨大化過的施術書包，話雖如此，這書包的容積其實也只是跟外國制的行李箱容積交換過而已。

「什！？這……」

「那恕我冒昧提問，請問你的飲水跟食物都足夠嗎？」

「意思是你有辦法獨自應付危險？」

「……三支嗎，而且還可能光這樣就超過百萬，那全部加起來是有多少魔族軍隊啊……」

這話題繼續發展下去感覺似乎很不妙。

水明沒有舔舐到任何東西，但他口中卻擴散辛酸的味道。三支軍隊有百萬人的話，全軍單純計算就是兩倍多一點，但是照蕾菲爾的話聽來，想必魔族的戰力不能以這種單純方式計算，對手不僅是妖魔鬼怪，而且這份重擔還壓在被召喚來的勇者等數人肩上，根本是強人所難。雖然待在這個世界的自己處境同樣危險，但比自己更危難重重的果然是受託打倒魔族軍的黎二他們。

「當時我跟勒賈斯戰鬥，我在他的力量前根本無計可施，部隊因此潰敗，後來我也被那女魔族……」

「女性……魔族？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沒事。還有……我想諾希亞思是第一個被盯上的理由，恐怕不僅如此。」

想必水明剛纔耳聞分到三支軍隊時所嗅到的，正是關於這件事的核心，這部分水明不會稱之爲有頭緒，而是有十足把握。

「是聖靈吧。」

「聖靈？」

「啊不對，我是指蕾菲爾擁有的那種力量，我們那邊都是稱爲聖靈。」

「東方也有人擁有我這種力量嗎？」

「不，沒有到蕾菲爾這種程度，不過大致上算能區分在同一類吧？」

水明爲這種連他都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講什麼的說法側首，想必身爲聽衆的她肯定更不懂他在講什麼，她露出呆楞的表情側首。這是當然，畢竟這個世界跟原本世界的精靈定義不會相同，這邊的世界也不像原本世界有科學這種凌駕於自然與神祕的勢力。再者，首先種類衆多的魔術知識中也無法獲得精靈的知識，所以關於精靈的情報相當稀少，詳細情況就更加無從而知。

……蕾菲爾稍微嘗試從水明的話推敲出其中意涵，結果仍舊得不到答案，因此她開口修正脫軌的話題。

「雖然我聽不懂你講的詞彙，但理由正如你所言。我們將這種力量稱爲精靈之力，據說這在我國是從昔日就運用於對付魔族的力量。」

「話說回來，你好像講過劍技是代代相傳的，精靈之力也是嗎？」

「是啊，我的祖先是由精靈與人類所生下，想必這是女神愛爾休娜爲了讓人類足以對抗魔族纔出此計策，劍技也是當時所創造，而且據說我的祖先還靠這份力量在相當久遠以前幫助過被召喚來的勇者。」

「幫助過勇者，真的假的啊……」

出乎水明預料外的單字包含在蕾菲爾這段話裏，令他不禁以細若蚊吟的聲音嘀咕。

沒想到蕾菲爾的祖先過去竟然曾幫助過被召喚來的勇者，然後目前那人的子孫卻跟沒有與勇者同行的自己待在一起，這是何等諷刺的因果。

既然他已經被感情絆住導致自己挺身而出，那麼之後又該怎麼辦纔好。照這狀況來看，恐怕無法避免與那位名叫勒賈斯的魔族一戰，不過——

身處開始陷入昏暗的森林中，蕾菲爾眺望染爲藏青色的陰天，同意這看法。水明從視野角落瞥見她似乎很遺憾地聳肩，他不曉得是否爲錯覺，水明跟她再度於森林內邁開步伐。

「邪神嗎？」

不曉得她隻身一人是準備去哪裏，她如夢遊病患般搖晃不定的步伐，簡直就像被細線操控般往森林深處走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起來很有趣吧？」

「……待在次元縫隙，也就是存在於外殼世界那名叫邪神的傢伙，他的願望就是讓這個世界被混沌填滿，他目前同樣抱此期待，因此才從外殼世界虎視眈眈緊盯這裏。不過由於他的存在受到束縛，無法像遠古時代跟女神鬥爭時那樣直接千涉這個世界，所以邪神才讓思想被他干涉的奴僕魔族，藉助他們所信仰的邪神的力量，如今也打算讓這個世界充滿混沌。」

「在某種程度上算感興趣吧。」

儘管水明絲毫不瞭解異世界的星座，不過他已經在異世界度過好幾天，眺望夜空的次數也算不少，因此他大概能理解星星與月亮的位置，方位程度這種初步性問題他已經能毫無疑問地清楚分辨，不過——

「咦，喂、喂、喂等等，換句話說這是……」

此刻即爲水明將至今爲止的猜想昇華爲確信之時。

（能派上用場的就只有這部分而已嗎……）

他絲毫沒想過什麼要看個仔細，或是要清楚印入眼簾等等念頭，畢竟他正是無法應付這種情況的魔術癡。再者，由於他基本上個性認真，因此波濤洶湧、緊緻有彈性、美麗動人、勻稱美妙的比例等單字全被他視爲仇敵，從腦袋裏抹消殆盡。

「魔族是那名邪神的奴僕，他們似乎受到邪神加護，要讓世界充滿紛爭與死亡的混沌。」

「不對，水明慢着你不能看，不可以看！雖然我確實有點想看……不對啦！我不是想看，是要忘掉！我要忘掉！把剛纔看到的畫面全部忘掉後趕緊回去——」

水明的聲音首次突然像發瘋似的提高八度，腦袋的運轉因爲困惑變遲鈍，他露出任誰看見都會評價爲一臉蠢樣的表情，然而他撿起的布狀物體則是——服飾。這是人類會穿在身上，以穿着爲目的……簡言之就是衣服。

就算這只是誤會，但是從旁人眼裏，這畫面就無疑個是偷窺女性沐浴的色狼，要是這種狀態被第三者撞見，根本無法避免被當成變態。

水明之所以無法順利組織語言，原因當然來自眼前的情況，這份迷惑與慌亂更加速焦慮，讓他不禁吐出內容結巴的話。熟識女性的衣物掉落在這裏，即使不是水明也難免會倉皇失措——那麼，仔細觀察就會發覺附近也掉落類似內衣的衣物，換句話說，這畫面代表的含意就是——

找到洞窟時，夕陽即將西下，天色已經邁入黃昏與夜晚即將切換的交界處，於是他們急忙準備好牀鋪，用過晚膳後直到現在。

「沒事，我只是在想你究竟是什麼人。」

沒錯，正如能派上用場的只有這部分這句話所示，水明在這個世界能使用的占星術（Astrology）目前僅到這點程度。恆星光譜，也就是星星所釋放出的光線，這部分確實能運用於魔術性分類>>藉1推論出恆星擁有哪種屬性，然後多少具備能利用在魔術上的可能。不過是爲&代名詞的占卜，以及應用於魔術層面最具效果的星星威名，就名稱與星星的關聯這層意義上而言，星座的影響力實際上完全無法利用，因此占星術（Astrology）在這個世界無法發揮最大限度的效果。

結果討論魔族到最後仍舊歸結回邪神身上，話雖如此，這也是討論起來最麻煩且辛苦的部分，總而言之。

……她在這種夜半時分不帶武器究竟是打算跑去哪裏，用過晚餐後她說自己有點疲倦就先去休息。畢竟她不僅碰上與魔族戰鬥以及商隊一事，再加上還要驅趕狼羣，照理說她應該累積不少疲勞，那麼這究竟又是怎麼回事呢。

「……？那不是魔族固有的力量嗎？」

「很久以前這個世界有名跟愛爾休娜抗爭的邪神……這我之前跟你提過吧。那名邪神以強盛力量爲傲，然而他卻敗陣於愛爾休娜與元素及精靈們手下，最後被趕進次元縫隙。」

「哎呀呀……這是什麼？」

沒錯，這正是剛纔水明從大岩石上看見蕾菲爾穿在身上的騎士服裝。

「嗯？怎麼啦？」

「你想聽嗎？」

若是非舉例不可的話，流星隕落則是最佳範例。在原本世界只要地點與時間條件備齊即可成爲以威力自豪的魔術，在異世界即使是能發揮的最大限度效果的時刻，也僅能引導出原本世界一半程度以下的神祕。在戰鬥時值得仰賴的強大魔術竟淪落成這副德行，也難怪水明會因憂鬱累積而不禁嘆息。

「咦……？」

「……對喔，嗯，你說得沒錯。」

曾幾何時她居然從洞窟跑出來，水明視線內烙印蕾菲爾僅身穿騎士服裝的纖細背影。

「水明。」

「儘管聽起來很老套，不過剛纔那段故事的劇本大致上就是這麼回事吧。從這故事聽起來，與其說是讓世界迴歸爲原初世界，倒更像是讓這個世界填滿鬥爭，不過——哎呀。」

然後水明也並非有什麼企圖，他的視線僅僅被某種看不見的畫面吸引，於是他那暈染困惑神色的雙眼轉向那邊。

「可以啊，那麼首先得談談故事裏出現的邪神……」

「嗯？沒事，我只是試着以自己的方式思考魔族是什麼。」

「順道一提，我認爲人類跟魔族戰鬥時有受到愛爾休娜的加護，就算先不討論蕾菲爾，普通人也擁有足以抵抗魔族的能力。元素也能歸納爲與邪神敵對的力量，所以魔法師的魔法纔有效果。」

她似乎很佩服般認真頷首，水明補充道。

蕾菲爾之所以會如此若無其事地提問，是基於剛纔那段發言的緣故嗎？與其說她在懷疑水明的身份，不如說她真的只是單純感到不可思議。

爲此在無法使用流星隕落的此刻讓他大感懊悔，確實只有某種魔術纔對魔族有顯著效果。不過既然他已經從使用亞述巴尼拔的火焰時，曉得一旦具備根本不把混濁氣息放在眼裏的威力，就多少能強行闖關成功這點。無法以最大威力使用那項具有殲滅廣範圍散開敵人效果的魔術，實在是令人感到沉痛的事態。

勒賈斯當時的確說過要帶他的部下去找蕾菲爾，儘管水明不認爲勒賈斯會率領如她提及的以數十萬爲單位的士卒，但他確實在策劃某種軍事行動，所以還是準備可能會與相當數量的魔族接觸的覺悟比較好。

當水明爲話題作結時，蕾菲爾似乎認爲內容頗值得玩味，她眯細雙眼。

❖　❖　❖

——當水明跟蕾菲爾聊完關於魔族的話題後，爲了在日落前找到能野營的地方，他跟她兩人就這麼往森林深處邁進。

居然又冒出混沌這種誇張的詞彙，不對，當跟邪神牽扯到的時間點，就理所當然要預期故事規模將變得相當龐大。結果這仍舊跟惡魔崇拜所帶來的影響，以及外神們所招致的後果等這類概念的方向性一致，既然如此，也難怪話題會演變至此。

就在水明爲這個懊惱大嘆一口氣時。

接着，當水明打算找她而準備從樹叢裏走出來時，他忽然踩到某種類似布的東西差點滑倒。

「是啊，這麼說來好像也有過這種說法，只是我記不太清楚……」

水明眺望星空讓思緒盤旋於今後的打算，只是那根指針仍未決定方向。

「那麼，像愛爾休娜這類跟邪神對抗的存在，恐怕是因爲她是這個世界的人類與其他亞人的信仰根源，纔會被魔族視爲敵人。」

「簡單來說就是她沒穿衣服吧……」

水明現在因爲降臨至背後的險惡氣息眯細雙眼，這過分惡劣的預感正反覆撫摸水明頸項到令他感到不快的程度。蕾菲爾的步伐如此不穩，走路搖搖晃晃簡直不尋常，而且她甚至沒攜帶進入森林深處可稱爲必備的武器。

無論如何結論都已經得出，既然魔族有邪神加護，基本上能抗衡的就只有這裏與邪神頗有淵源的魔法。不過既然邪神本身是存在於外側世界的邪惡物種，結果仍舊能將其歸納爲與外神們及惡魔同類型，魔族也能進而被歸類爲邪惡存在的眷屬，那麼那項魔術自然會有效。

非也，重點是——

水明被一股強烈湧上的感情推動，他在內心呼喊，這當然是被稱爲羞恥心的感情。什麼叫有險惡的預感，什麼叫頸項有奇怪的感覺，爲什麼他會這麼想？受到預感驅使而跑來這裏的後悔，滿滿充斥於水明腦內。

水明變得滿臉通紅，同時他煞費苦心徹底否定自己內心某種念頭，他完全混亂到冷靜的思考能力宛如已經全數從腦內飛走。

原本世界所稱的精靈通常僅是曖昧且缺乏具體形象的情報體，然而神——在這裏所指的神是比精靈更高階的存在，不過他們並非精靈那類曖昧的存在，是被視爲擁有意志與方向性甚至強盛力量的情報體。

「那少許傳說是什麼？」

「……老實說我也不清楚他們究竟是什麼，恐怕曉得他們來歷的人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上吧，除了遠古流傳下來的少許傳說外，根本就沒有獲得魔族情報的手段。」

這是他來到這世界總是無法沉靜下來的原因之一，同時令他在這裏的煩惱更爲增加。

「哦……」

水明正準備要講出「也不曉得是否全體魔族都這麼想」這句話，然而他察覺到話題脫軌而進行軌道修正。

她對此束手無策，沒錯，好似在訴說那無法獲得回報的心願。

「……蕾菲爾我問你，魔族究竟是什麼？」

面對她的疑問，水明只是冷漠以對。

「嗯？蕾菲爾？」

隨即掌握狀況的水明陷入呆滯狀態，他已經徹底於腦內形成，女孩子的衣服掉在地上+內衣=嗯、這種惡魔纔會創造出來的計算公式。

「是啊，真是出乎我意料。應該說，你講的內容甚至有很多值得玩味的部分呢，水明你實在厲害。」

「怎麼啦？水明。」

「——天曉得。話說回來，我們差不多該找地方休息比較好吧？」

「嗯……」

白天對峙過的魔將，水明於腦海內回憶一遍那龐大身軀與他的說詞，盤算策略。

蕾菲爾說道，看來她認爲水明肯思考這件事本身就算值得欽佩，蕾菲爾好像很佩服似的笑道。不過她的表情只類似從感興趣湧現出對內容的趣味性充滿期待，並非期望水明有可能直達真相，這部分就先另當別論。

「如何？你認爲有辦法成爲一派學說嗎？」

「嗯，以你的方式思考嗎，感覺會很有趣。」

沒錯，蕾菲爾前進的方向確實是水源處，那邊有地形稍微隆起所形成的小瀑布跟溪流。但是洞窟已經確保必要分量的水源，應該沒必要特地跑過去纔對——

「你的觀點很有趣。」

「迴歸正題，你說得沒錯。在確定魔族會使用那種力量的時間點，就能證明邪神存在，這件事講起來還真是麻煩。」

「多謝。那麼，根據故事中有關加護的部分，魔族們那種力量大部分應該來自邪神，我是指會從魔族身上溢出的那種漆黑的混濁氣息。」

「實際上這問題怎樣都好，關於身爲邪神傀儡的魔族……我想想，由於他們原本的規格……我是說肉體強度就跟人類不同的緣故，他們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往不同方向進化的別種生物，或者可能是由邪神設計出來，既然兩邊都有可能就無法把話說死，這就是我從剛纔的故事聽到關於魔族的印象。」

水明與蕾菲爾會合的那天夜晚，他將自己委身於夜間格外凜冽的冷空氣，在視線良好的岩石處獨自眺望異世界星空。

美麗星空在交雜濃郁紫色的漆黑背景下擴展開來，水明一邊凝望目前被廢氣污染的現代絕對無法拜見的夜空，同時靠拉測量正確方位。

換句話說假如有邪神存在的話——

「那傢伙好像講過要帶同伴過來。」

這肯定是有什麼內情——既然如此，現在還是追過去比較好。

「………」

那是一心向往無法實現的夢想，最後遭到現實狠狠背叛的女性愁容。在那裏確實有一張如此痛苦掙扎的臉龐，她期許自己能守護並幫助人們，她的心念無比真摯且純粹，卻遭到宛如充滿惡意否定般蠻不講理的方式剝奪那份希望。

接着蕾菲爾一反常態，露出痛苦且寂寥的神情。

「方位是在那邊、嗎……」

千鈞一髮。他得留神纔行，不然又會差點像之前被召喚到這個世界時跌個四腳朝天。接着水明爲了確認自己踩到什麼，彎腰撿起地上的東西后攤開來看——結果這究竟是。

看來她應該是在腦內彙整資訊，最後水明總算說出塵埃落定的一句話。

「這內容確實說得通，關於邪神是魔族力量根源的論點我雖然還是初次聽到，以你剛纔那番話爲基礎，再回頭思考我講過的故事，感覺這會是最接近傳說的說法。」

「她的確是往那邊走。」

果不其然，視線彼端有蕾菲爾一絲不掛的身影出現在水邊。

當水明這麼想之後，他立刻從岩石跳下來追在走進森林深處的蕾菲爾身後，他撥開樹叢，穿越樹木間往深處邁進，隨即抵達水源處。

「我也想靠這份力量保護人們，我曾想幫助他們，不過夢想終究也只是以白日夢的形式結束，最後我竟落到現在這種下場。」

「怎麼想都不是吧，那根本不是生物天生會擁有的力量，畢竟這個世界絕對不會孕育出違悖世界與自然的力量，這是天理。從正常角度思考，任誰都不會刻意製造出能破壞自己的事物吧？這點對世界而言亦然，所以那並非來自於自然界的力量，因此若是有打亂這種道理的存在出現，也應該是受到某種抗拒世界的存在影響纔對，那麼論及那個某種則是——」

雖然他們在路途中曾遇上狼羣，不過總算在沒有遭遇魔物的情況下，成功找到能度過數小時的水源處與可以野營的洞窟。

蕾菲爾說道，沮喪地垂落雙陣。她的故國淪陷，成爲冒險者後，沐浴在子虛烏有的誹謗下品嚐孤獨，不曉得她是否滿懷難以排遣的憂鬱。

水明的世界在惡魔與精靈的定義中，儘管也會觸及有關精靈的部分，但基本上身處外殼世界的，仍舊僅止於跟出現在傳說等內容的諸神擁有類似力量的概念，當他們通過召喚術被召喚後，通過命名即可確立其存在，此刻被召喚者才總算得以做爲惡魔或精靈顯現。

沒錯，所以在與魔族戰鬥時，撇除有元素干預的魔法，除此之外的物理攻擊纔會時而有效時而無效。由於信仰與居住此處的人類的生活有密切關聯，因此他們纔會與生倶來就棲宿那種力量。再加上，這個世界的魔法師擁有與愛爾休娜及精靈等關聯強烈的元素干預其中的攻擊手段，也擁有對魔族有效的力量。魔法之所以能打倒魔族就是最佳例證，反面案例則是像自己這種並非這個世界出生的人，跟元素間也毫無關聯，纔會致使力量變弱。

「你剛講說加護，那麼魔族的力量根源來自那名邪神？」

回想起來的水明說出「對喔」表示首肯，先前旅行時蕾菲爾確實告訴過他有這麼段故事。水明大致記得故事概要，她所說的次元縫隙恐怕就是水明他們口中的外側世界，也就是世界與世界縫隙間的虛空，即是所謂的外殼世界。

就在此時，水明的耳朵突如其然捕捉到某種聲音。

——啊、啊……嗚、啊……

「咦——？」

令空氣微微震盪的縹渺吐息，令水明忽然將前面的事拋諸腦後而開口出聲。

——目前，向着自己的耳朵，以並非語言的聲音訴說窘況的究竟是什麼。好似某種喘息聲及呻吟聲，沒錯，那痛苦難耐的沙啞女聲，簡直像難以按捺的熱度正灼燒身體的聲音，難道她不只是在沐浴而已嗎？

水明受到那喘息聲勾起好奇心，再度往蕾菲爾的方向望去。

他的視線彼端出現水岸，蕾菲爾正倚靠在岩石邊。

仔細觀察她的眼神就會發覺她神智不清，與其說她正在沐浴，更像在失去意識的情況下在水邊痛苦掙扎。

那呻吟是怎麼回事，她究竟是爲何痛苦喘息。

此刻水明沒有看漏，那宛如侵蝕般銘刻在她身體上的不祥花紋正於她腹部現形。

「——啊。」

他不自覺透露出察覺一切的聲音，這聲音在他停留視線的瞬間發出。不論是他挑起衣物的手臂，不經意發出的聲音，望向她的眼眸，甚至是擅自羞愧導致焦慮的內心，全部都因愕然而垂墜。

——是詛咒。就在這單字明確浮現於水明腦海時，至今爲止盤踞在他腦內那些基於毫無免疫力所產生的羞恥心，以及伴隨而來的混亂全都煙消雲散。

這樣啊，這又是爲什麼，爲什麼這裏也會有一位受詛咒所苦的女性？他如此思忖。

滿是動搖的言語穿越他的腦海，取而代之的是據守內心那無以排遣的憂愁與失意，這正是如此充滿憐憫的情感。

是詛咒。沒錯，那是詛咒，儘管是初次見識的類型，但他應該沒弄錯，殘留蕾菲爾腹部附近的花紋是詛咒的證明。紅黑色曲線交疊並侵蝕她白晰優美的肌膚，那恐怕是異世界的組咒，每當花紋伴隨魔力陰鬱現形時，蕾菲爾的喘息與苦悶則越發增強，肢體淫靡地扭動。

她之所以會有那種動作，是因爲花紋根源的詛咒帶來的熱度灼燒她全身的緣故嗎？

那麼究竟是誰，基於何種意圖纔會對她施加詛咒？

「——唔。」

自水明口中溢出的是難以言喻的強烈痛苦，此爲知悉詛咒者纔會擁有的憂愁，對於跟受詛咒之人多少有些緣分的他來說，這無疑是憤怒的表現。

接着她那套騎士服裝的上衣被褪去，冶豔的溼潤肌膚暴露無遺。

「你儘管笑吧，我就是這種女人，被魔族施加這種下賤的詛咒，這種……這種！」

「魔族的進攻速度快到可怕，國民甚至來不及逃亡，轉瞬間魔族大軍就吞沒大半國土。當時我們已經沒有任何抵抗手段，儘管也有人主張要進行曾擊退魔族的英傑召喚儀式，不過這種狀況無論如何早就爲時已晚，唯一值得仰賴的就剩我的力量，但在魔族大軍面前也無力迴天。以精實強焊名聞遐邇的我軍在壓倒性的數量差距下慘敗，結果最後爲展現諾希亞思的堅持，我們決定閉守王宮抗戰到底。」

「身體的熱度怎麼樣？」

「水明，不好意思，能幫我把蜂蜜拿過來嗎？」

「……不是，不是勒賈斯。對我施加詛咒的是與勒賈斯共同率領軍隊的女魔族，她似乎是擅於詛咒的其中一名魔將，我不知道她在打什麼算盤，但是當我戰敗無法動彈時，她就像在戲弄我一般對我下咒：你就像個蛆蟲匍匐在地，下流地安慰自己吧。」

「……」

她那細若蚊吟的聲音，已經不只爲灼熱的痛苦所發出，她只是懇求對方別再目睹自己可恥的身姿，這是少女發自內心的悲痛呼喊。

「……我，沒錯……我想、靠這力量……」

「嗚、嗚嗚……」

「……你曉得詛咒發動的原因嗎？」

「那就沒問題，所以你別這樣眨低自己。」

「嗯，這塊麪包還真硬，水明，你喫的時候要沾點水比較好。」

「嗚、啊……？」

然後水明出聲喊向開始大口啃起麪包的她。

沒有什麼比無法解除的詛咒出現在眼前，能更清楚感受自己有多麼無力。朝着沉浸在無力感而賠罪的水明，蕾菲爾露出看似痛苦的笑容搖頭。

「謝謝。」

置身於這種辛酸中，恐怕只有她本人才能領會其中痛苦。自己能理解她的心情，這種表面工夫的話水明就算撕破嘴也不願意講，那想必已沒有任何話語能對她說。畢竟無論自己多麼擔心她，他都沒有資格以指尖掬起這把從絕望中溶解出的淚水，因此水明直到最後也沒有出聲對在臂彎中持續落淚的蕾菲爾說什麼。

「蕾菲爾，抱歉，恕我稍微失禮。」

「當然試過了，不過對非魔法師的我來說當然是道棘手難題，即使是赫赫有名的魔法師跟救世教會的神官也束手無策。」

「蕾菲爾……」

「既然都決定圍城，那爲什麼蕾菲爾還會在這裏呢？」

「……呼、呼……啊，感覺、舒服多了……剛纔那是？」

「當時……已經是半年前了吧。我們被交付最北方的要塞，卻潰敗於壓倒性強勢的魔族大軍前，當時與我共同奮戰的夥伴離散，最後回到王都時，原本待在要塞的人包含我在內僅剩數人。」

他平靜碰觸她的肩頭，同時出聲呼喊因痛苦而喘息的她。

利用模仿目標的人偶或者拍攝到目標的照片，賦予目標期望產生的效果是最常見的情況，舉例來說像日本的丑時參拜、海地的巫毒娃娃等。根據調查結果，施加在蕾菲爾身上的恐怕是這類型的詛咒，是拿模仿目標的某種物品來利用其同一性，以至於無法輕易解咒。

……最後總算，悲傷的灼熱水珠自她的臉頰傾瀉滑落，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彷彿開始下雨般，滴滴答答。

「解咒呢？」

「不要……拜託你別看我……求求你……」

水明垂落視線後，無法壓抑哽咽的蕾菲爾雙肩顫抖。

「……沒關係，謝謝你。」

「蕾菲爾？」

不久後，原本痛苦不堪的蕾菲爾，聲音開始逐漸變得安穩而和緩下來，最後當她凌亂的呼吸總算平穩後，水明詢問她。

「好像是強烈行使過精靈之力後就會這樣。那天也是我在前一天，因爲公會委託跑去狩獵魔物，我想是因爲這個緣故。」

她低垂視線並吐露嘆息，那甚至可視爲自嘲的平靜宣言，是來自俯首的她意志消沉的告白，然後蕾菲爾繼續說道。

兩人這天也在河岸邊的開放空間享用起簡樸的午餐。

……不久，當施加在蕾菲爾身上的詛咒總算穩定後，水明幫她輕輕披上她帶來的騎士服裝，再平靜詢問。

「啊、嗯……唔……不要……」

水明忽然察覺到，關於蕾菲爾受的詛咒，他心想如此一來以前有件事也就能解釋得通。

她之所以會被施加這種詛咒，原來有這種經過。她會對魔族抱持如此強烈的情感，想必不單來自這道詛咒，肯定是有諸多想法盤根錯節的緣故。

那麼這道詛咒就會一直令她陷於苦難嗎？在既無解咒方法，也缺乏壓抑詛咒方法的情況下，爲了不讓自己無意識採取的那種行動被人看見，就這麼獨自承擔那種痛苦。

水明施加的是解析魔術，他用手直接碰觸在臂彎中蜷縮的蕾菲爾身上的詛咒，藉以調查詛咒的術式。以水明手掌爲起點的魔法陣，緩緩將術式資訊流入腦內。由於撫慰行爲是強制性，因此這並非是施加自然性咒法的詛咒，就種類來說接近類感魔術。雖然他能瞭解到這種程度，但就連擁有現代魔術知識的水明都無法解咒。

「——萬物照應（correspondence）。」

這情況究竟會導致何等懊悔，蕾菲爾的雙肩明顯低垂。

蕾菲爾唐突地以雙手揪住水明的衣襟，不斷說着「笑吧，儘管笑吧」。她似乎難以承受這種事實，因此纔打算當作笑話看待。她那強顏歡笑的臉蛋因爲失意崩潰，窘迫的眼神僅僅充滿絕望。

「……我不僅無法死在祖國，甚至被施加這種非得可恥撫慰身體才能活下去的詛咒，還有比我這樣更悽慘的嗎……」

她那受人聲吸引的臉龐因爲詛咒變得潮紅，她流露混亂視線並出聲。

這項事實令水明咬牙切齒，同時他從手掌輸送魔力，這次他則將能舒緩詛咒的術式碰觸到咒印上。

——類感魔術，此爲英國人類學者兼神祕學者的詹姆斯•喬治•弗雷澤與接觸魔術共同提倡的魔術、咒術分類法。以外形類似的概念爲基礎，提出相似物品全在看不見的部分有所關聯，彼此會互相影響的這種基於形似法則的見解。將這種關聯化爲因果，再依據神祕來增幅，甚至昇華至詛咒階段。

接着她發出察覺到有人喊她的聲音，然而當她看見這名盪漾哀憐目光的男子，她的雙瞳充滿難以言喻的明確絕望。

「啊——」

「當時大家爲圍城做準備，因爲我還有別的職務在身，不被允許死在王宮裏。是精靈之力的緣故，畢竟絕對不能讓精靈之力根絕，所以擁有這種力量的我非活下來不可。沒錯，正因爲我擁有這種力量，纔會對父親、母親、朋友、重要的人全都見死不救，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只有我逃出來……」

❖　❖　❖

「……抱歉，就算我能一時讓詛咒的效果減弱，也沒辦法解除詛咒。這種類型的詛咒，並非僅僅單純移植在蕾菲爾身上，我想恐怕得致術者於死地，或者處理掉詛咒蕾菲爾時所使用的媒介，否則就無法解咒。」

「是啊，原來你還記得……沒錯，前一天我似乎也在自己不曉得的情況下去水邊尋求慰藉，那天早上我醒來後就掩人耳目地回到旅館……之後的事你也曉得，就在當時我跟你撞個正着。」

水明把裝有蜂蜜的瓶罐遞給蕾菲爾後，她稱謝過隨即開始塗起蜂蜜。

「好，給你。」

「我說蕾菲爾……」

當他爲確認詢問後，蕾菲爾維持視線背向他的姿勢默默頷首。果不其然，就在水明打算繼續詢問時，她垂落猶如即將失去光輝的視線時唐突開口道。

「蕾菲爾。」

水明就像這樣，讓受到憐憫感化的憤怒在內心糾葛時靠近她。

「可是我逃跑了。我明明不想逃跑，也不想對任何人見死不救。」

蕾菲爾的表情看上去越來越扭曲，她的神情彷彿在哀痛訴說，爲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裏，爲什麼會不小心被他看見，她根本就不願意被他看見自己這副德行。

「我出生於諾希亞思王家的旁系，我們的家系繼承到精靈血統，由於我打從出生以來就擁有強烈的精靈之力，自幼就被教育成要守護諾希亞思。日復一日不斷被灌輸劍術與精靈之力的使用方法，就爲了總有一天能從由北方進攻的魔族手中保護諾希亞思。」

爲何詛咒，盡會烙印在女性身上。

爲何詛咒，儘想啜飲她們因痛苦所潺流的淚水。

……當蕾菲爾講完這番話後，或許是沉浸於失意而緘默不語，然而她卻自卑般的無力大笑。

「嗚、唔……啊。」

從曉得蕾菲爾身上被施加詛咒的那晚開始，時隔數日，兩人考慮到必須慎重戒備周遭危險的野獸與魔物甚至是魔族，以至於目前尚未穿越森林。

蕾菲爾無力地邊顫抖邊講出「這就是一切原委」這句結論。

但是，即使察覺到他人在場，她的身體仍舊被無法抗拒的力量驅動般停不下來，身體違揹她的意志，彷彿要抵抗詛咒帶來的熱度，爲了能稍微減緩這灼熱而摩擦岩石表面。

「呵、呵呵呵……」

「……我是諾希亞思的，也就是所謂王家的人……不對，諾希亞思已經滅亡，應該說曾是王家的人比較正確。」

少女的身軀或許是因爲被觸碰而感受到危險，她的雙眼猛力緊閉。那名與魔族果敢奮戰的強焊劍士身影蕩然無存，水明不顧她在畏懼男人，觸碰起那刻在豔麗肌膚上的咒印。

❖　❖　❖

「我會被施加這個詛咒就是在此時，我逃亡到其他國家的半途中遭遇魔族，我和那傢伙戰鬥，然後……」

這是宛如要遏制火熱才撫慰身體般，僅僅是冶豔無比的畫面。

「原來如此，明明至今爲止都沒人有辦法抑制詛咒……」

「白天我也跟你提過諾希亞思慘敗於魔族手下吧？」

圍城嗎？此爲別說獲勝，是甚至無法逃亡時纔會做出的選擇。想必這是自詡爲北方守護神的人們，爲展現出他們不屈不撓意志所做出的選擇，不過——

「……是啊。」

接着蕾菲爾轉向水明，她以確認般的口吻詢問。

「很滑稽吧！這是施加給被精靈之力束縛的我對必須守護的人們見死不救的懲罰！什麼叫想用這份力量保護人們！我說得沒錯吧！？根本就沒有保護這回事！受人詛咒，即使如此卻也無法死去，只能羞恥地活着……」

「可是，蕾菲爾想保護他們不是嗎？」

「——我……」

「啊，不要……」

水明說完，失意地垂下頭。

這似乎是她放心的聲音，然而這安穩的聲音卻增加水明的罪惡感，即使他多少能干涉詛咒的效果，但結果說到底——

爲何詛咒，盡會玷污想活得清廉的人。

——沒錯，那天有位希望能擊敗詛咒的人向他乞求，有位女性因破滅的詛咒而哀嘆。他曾經爲消除那份詛咒而奔走，因爲他無法饒恕這種蠻不講理的不幸竟然會存在於世。

她竟然將這自責念頭稱爲懲罰，這名過於正直的少女哀嘆的心靈正在慟哭。這究竟該如何視爲喜劇來訕笑，爲何需要譏笑這名爲炎涼世態的蠻不講理所困苦的她？她那因絕望淌流的淚水和思念，任何人都不能一笑置之。

「抱歉，我已經盡最大努力了。」

水明畢竟出生於日本，儘管對他而言，首先會對自己能保住一命感到高興，然而對這羣以戰鬥爲生，且爲祖先代代延續下來的使命自豪的人來說，想必忍無可忍。特別是擁有聖靈這種比其他人更強悍力量的人，這種情緒肯定也更加強烈。

「是那名……？」

「靠我的魔術來抑制詛咒效力，這樣你應該會比較好一點。」

水明利用魔術將河水淨化過，再從施術書包裏拿出糧食攤開在眼前，待他們啃起硬邦邦的麪包時，蕾菲爾指向水明手邊的瓶罐。

沒錯，施加在蕾菲爾身上的詛咒是應用到類感魔術範疇。

因此眼前發生這種折磨少女的事態，水明簡直當成自己的問題般感到胸悶。她那淫靡的舉動，現下也令他難以忍受。

或許是回憶令她感到痛苦，她的說話聲滲出苦澀。即使如此，蕾菲爾似乎仍舊認爲她非講不可般繼續滔滔不絕陳述。

祖國被剝奪，珍視的人們被奪走，即使如此仍然因爲詛咒被迫做出可恥的舉動，以女性來說這情況想必忍無可忍。水明因爲她這副模樣揪心，他用手臂環起潸然落淚的蕾菲爾的肩膀。

他滿溢出哀傷情緒，那名高潔的少女，居然因爲詛咒而非得撫慰自己不可，這誘使他產生難以言喻的憐憫心。悲哀的女性，那股難以抑制的熱度正灼燒她的身體，逼迫她無視自身意志，強行做出那種可恥的行爲，若這無法稱爲悲哀，那又該如何稱之。

「是詛咒嗎？」

「難道說，之前在梅特爾的旅館也是？」

「啊……」

接着蕾菲爾的神智似乎略微迴歸清醒，她揚起仍舊朦朧的視線。

「好，這點我還曉得，但我不是要說麪包。」

「你別擔心，這罐蜂蜜實在很可口，多少沾到點水也不會破壞蜂蜜的味道。」

「………」

這段對話實在太過單方面，水明只得噤口。自那天起，水明跟她就一直維持這種狀態。她果然是有什麼想法吧？不僅言行舉止很刻意，別說對話，甚至要講話都被她掩蓋過去，看來她壓根不打算跟水明交談。

（再怎麼說都是在發生那種事過後嘛……）

沒錯，畢竟是在他意外發現那種祕密後，兩人關係會變得彆扭也是在所難免。

但是——

「我說蕾菲爾。」

「……怎麼啦水明，你可以不必再給我食物囉，我已經喫夠了，還是說你要我幫忙拿什麼過來呢？」

「不是，我沒要你幫忙拿什麼……是你臉頰沾到蜂蜜變得粘粘的。」

「咦……？呼呀啊！？」

蕾菲爾經過水明的指點後驚呼出聲，她焦躁地拼命用手大力擦拭臉頰，同時態度一變，用責備的視線轉向水明。

「既、既然如此你怎麼不早點說……還有根本哪裏都沒沾到蜂蜜……」

「是啊，根本沒沾到。」

水明態度冷漠地說道，蕾菲爾憤慨地站起身表示。

「你、你啊！你在騙我嗎！？」

「算是吧，誰叫某某人都不願意跟我交談，我想這應該會是不錯的契機。」

「唔……這個……」

「……我說蕾菲爾，既然我們都共同行動了，就稍微再多聊點吧？你以前不是也講過嗎？只要對話能減少隔閡，合作也會變順利。」

「………」

蕾菲爾無言以對地凝視那宛如風中殘燭般虛幻的生命脈動，水明好似要對這樣的她傾吐遺憾般宣告。

「……沒辦法，星光體耗損到無法回覆的程度，幫這名男人治療已經毫無意義。」

「你說山裏？有魔族？」

「你的意思是或許還有人活着對吧！？」

「是啊，我沒打算跟你開玩笑。」

「蕾菲爾，幫忙讓這男人躺在那邊，現在開始我要幫他施展治癒魔術。」

「救、救救我……」

「——水、水明！」

她或許想講那不是就能治好嗎？然而水明卻苦澀咬牙同時彷彿要蓋過她這句話般搖頭，看見他搖頭的蕾菲爾，滿臉呈現如同質問爲什麼般的神情。

「居然問我爲什麼？水明，你這問題簡直愚蠢至極。」

聽聞這句話的水明點頭，他即將施展的治癒魔術，只要非當場死亡或瀕死重傷的狀態，都還能靠水明的技術補強。雖然超常治療對外傷效果顯著，但在大幅流失血液的情況下卻難免會有後遺症，不過這點也可以靠復原魔術彌補。

「爲什麼……」

但這不可行，絕對不能讓她去救人，因爲——

「拜託你別妄加決定我會被魔族殺死。」

「沒錯，但是或許對方還活着，所以——」

「抱歉，水明。」

「恐怕只要沿着山路就能找到人，就算弄錯地點也不會怎樣。」

「愚蠢……」

「夠了，他已經不行了。身體上的傷確實如蕾菲爾所見可以治好，雖然可以治好，但是如我剛纔所言，一旦星光體——靈魂主體跟該容器的精神外殼縮減，不論進行多少治療，這男人都不可能得救。」

「………」

另一方面，蕾菲爾卻猜想水明是基於別種理由才放棄治療。

「喂，蕾菲爾，這男人。」

她開口反問男子，卻得不到回覆的聲音。

「到底發生什麼事！？」

蕾菲爾一口咬定，她沉澱憂鬱的眼陣究竟在想什麼。不，她肯定是在凝視無法守護好的人們的身影，只要瞧見那波光盪漾的眼神，她的痛苦就會傳遞過來。

……最後蕾菲爾從膝蓋着地的姿勢起身，接着轉身，然而她背對水明的方向卻是——

「抱歉是什麼意思，你想幹麼？爲什麼你要轉向那邊？」

不過——

兩人身後的樹叢冷不防發出嘈雜聲。

「難道你之所以會放棄治療，是因爲他是把我趕出去的男人嗎？你別瞧不起我，我根本一點也不在意當初的事！所以你趕快繼續治療！」

水明如此詢問蕾菲爾，她卻保持背對他的姿勢，不知爲何開口道歉。

「水明！？你怎麼了！？爲什麼要停下魔法！？」

「我不……曉得，或許還、活着……」

冒險者正下方跟浮現於水明手掌上的魔法陣色澤完全相同，冒險者的傷口被淡淡浮升的翠玉色魔力光療愈，傷口在轉眼間癒合。

「喂、喂！？」

「水明，我現在要去救商隊那羣人。」

他們因爲感應到某種氣息立刻回頭，蕾菲爾發出警告的呼聲，水明則回應她的呼喊。目前他們身後類似亡靈徘徊般突然冒出來的感覺，真面目會是野狗嗎，或者野狼，還是魔物呢？也可能是魔族。

「這——」

看來這名過於正直的少女，似乎對男子不帶絲毫怨恨。

蕾菲爾回應水明呼喊的是句不幹不脆的答覆，但是判斷過現狀後她沉重頷首，平穩地將男子的身體置於地面。

水明卻在此刻放棄治療，治療到半途，他維持俯首且默默窺視傷患的姿勢，然而施展治癒的手卻靜靜垂下。

水明的斷言令蕾菲爾強烈地咬牙切齒，她的肩膀好似因沮喪猛力垂落，任誰看見即將死亡的人都會感到痛苦，這原因甚至來自魔族。對跟魔族奮戰過的她來說，這份無從遏止的情感想必比任何人都激烈。

「假如條件備齊，或許也並非全然束手無策，但是就算要這麼做也沒有時間，即使從現在開始準備，首先這男人的身體就撐不住。」

「他是當時的冒險者。」

他在說辦不到、無法治療、不可能。然而這種解說對看見傷口正逐漸癒合這景象的蕾菲爾來說，終究無法理解。

「………」

「不，肯定會。魔族是很強悍的生物，他們不是能隨便應付的對手，而且只要處於劣勢我就必定會對你見死不救，我一定會爲守護精靈之力這麼做。我已經不想再拋棄我的熟人逃跑了。」

「其、其他人還……還、受到魔族、襲擊。」

男子的死亡令蕾菲爾發出不成聲的聲音，水明則俯首。

水明的表情變得嚴峻後陷入沉默，蕾菲爾垂落視線以懇求的表情說道。

「什……！？怎麼會……」

「他怎麼了嗎？」

她或許想說這問題的答案早已昭然若揭——不對，答案確實很明顯，現在她轉身的方向正是至今爲止他們一路走過的道路。

接着男子旋即斷氣。

「好。」

「可是你根本就不曉得對方是否還活着吧！？」

「即使你根本不曉得商隊那羣人正確的所在位置也要去嗎？」

她是想說所以就要過去一趟嗎？去救人，這甚至是足以稱爲有勇無謀的救援，

周遭忽然一口氣劇增危險氛圍，儘管劍士與魔術師在空氣中醞釀緊張的荊棘，但是出現在兩人面前的卻是徹底出乎他們預料的別種事物。

「跟我扯上關係你肯定也會陷入不幸，所以我們也別再有超出必要程度的關係了。」

「……什麼叫不該待在一起。」

蕾菲爾對他訴說的那段充滿失意的言詞令他心痛，無力感湧現水明心頭，即使要治療的人是曾一度抱持厭惡感的對象，這份苦澀也不會停止。

「我明白講這種話很任性，但是能拜託你在這裏打消念頭嗎？等我們走出森林就立刻道別，求求你。」

蕾菲爾與水明由於出乎意料的人物登場驚訝不已，現身的是冒險者打扮的男子。但是他的腳步不穩，眼神渙散，衣服破裂且染滿鮮血，渾身殘留撕裂傷跟燒傷潰爛的痕跡，耳裏能聽見就只有他那奄奄一息的微弱喘息。

水明的表情轉爲寂寞，他致力於消除隔閡的結果卻是被嚴詞拒絕給粉碎。

「我就趁這個好機會跟你明講吧，你不該跟我待在一起。」

「咦……？」

「有人還活着嗎！？」

或許蕾菲爾已經下定決心，她轉頭毅然決然地說道。

「好、好的……我知道了。」

「真突然，我倒覺得不必這麼焦急找出答案也沒關係吧？」

看見這畫面，蕾菲爾呈現困惑樣貌，對從旁目睹這畫面的她來說，水明的行動看上去無疑是治療到半途卻放棄。他的手在出乎她預料的情況下停止動作，這次蕾菲爾發出困窘的聲音。

「——！？」

「……真的沒辦法救他？」

「我知道。」

她倏地高呼出聲，看來蕾菲爾也已經察覺到。由於這名男子傷勢嚴重、出血量多，以至於乍看下難以分辨，但這名男子是在蕾菲爾面臨即將被趕出商隊的窘況時，最大聲嚷嚷的其中一名護衛。或許商隊遭受魔族襲擊他纔會單獨逃來這裏，也可能是他跑來求救。儘管水明不曉得答案爲何，不過再這樣下去傷勢不妙。

就在蕾菲爾因爲水明的話尷尬俯首時。

「……其他人在山裏對吧？」

「振作點！」

能從男子結結巴巴的話裏聽見的就只有這些單字，蕾菲爾因男子的隻言片語使表情變得嚴峻，水明則察覺到某件事而拍她的肩膀。

「啊、唔……你、你是……」

蕾菲爾跑近重傷導致視線無法對焦且滿身瘡痍的男子。

「你、你的眼睛都長到哪去了？傷勢不是被你的魔法治好了嗎？怎麼會毫無意義呢，爲什麼你要這麼說……？」

「那——」

撥開搖曳樹叢現身的是渾身負傷的人類。

「不論學會多少治癒魔術，跟他人靈魂有關的部分只能放手。」

「——唔。」

這道問題有任何意義嗎？由於蕾菲爾的聲音實在太過冷靜，讓人不禁誤會她的感情已經徹底冷卻，她那提問似乎得以窺見陰氣逼人的一面而使人不禁顫慄，男子對此緩緩頷首。

「蕾菲爾……」

蕾菲爾與剛纔演戲般的態度截然不同，她痛苦地頷首，眼眸間能隱約窺見憂鬱，但水明仍舊認爲維持尷尬氣氛果然不是好事。

「傷口是能治好，但是……」

「……喂，蕾菲爾？」

「當時？啊——」

水明將魔力聚集於手掌，再對她下達指示。

不論如何將氧氣吸進肺裏，這名猶如在掙扎而動起嘴巴的冒險者男子，都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蕾菲爾以讓人難以捉摸的平靜聲音詢問他。

「說什麼要去救他們，你是認真的嗎？」

「………」

「雖、雖然……我是說，我明白髮生那種事後，無論如何都必定會無所適從，不過說到尷尬我也一樣，雖然很困難，但我們還是多少儘量友好相處——」

「有、有魔族出現，在、在山裏……」

「水明！」

「已經夠了水明，我很高興你體貼我，但是請你別再管我了。」

面對有可能會迎面襲擊過來的危機，水明運行自己的六感提高警戒。

「有勞你了。」

「………」

「跟我有關的人，大家全都不在了。所以你繼續跟我扯上關係的話，肯定會被那名叫勒賈斯的魔族殺死，我已經不想再看到有誰在我眼前死去，所以說……」

「你有搞清楚狀況嗎！？這是魔族爲引誘蕾菲爾過去才設的陷阱！」

「陷阱、嗎？」

「沒錯！他們可是羣看見人類就不分青紅皁白先襲擊再說的傢伙，怎麼可能憑白放過一名傷患逃跑！前方肯定有勒賈斯在埋伏等你自投羅網！」

沒錯，這是陷阱，是預見蕾菲爾將前來救助商隊的人，才使出的殘忍引誘計謀。這隻可能是讓半死不活的傷患逃跑，判斷過看見此人的她會採取何種行動才使出的策略。

此處確實是森林深處，雖然也能說他會抵達這裏幾乎是出於偶然，不過基於引誘的盤算下才放走他的可能性同樣很大。勒賈斯會伏擊前去救援的蕾菲爾，恐怕也不算太難想象。

不過水明的訴說卻形同虛幻，蕾菲爾以冷靜沉着的聲音回覆。

「……或許是這樣。」

「什麼叫或許是這樣……蕾菲爾明明也再清楚不過吧！」

「嗯，沒錯，正如你所言，我很清楚這是有勇無謀。」

「既然如此！」

「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去救他們！都怪我，一切纔會落到這種下場！所以！」

面對糾纏不休要蕾菲爾別去的水明，她在宣泄情緒，肯定是至今爲止不斷累積的情感在嚴詞斥責她。她渴望前去救人的心願，跟自己非過去救人不可的意念，皆強烈傳達過來，然而這或許僅僅是她自責過頭罷了。

「所以都說那不是蕾菲爾的錯……」

「不對，這已經是我的錯了，你剛纔不是也講過嗎？他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是魔族爲引誘我過去才設的陷阱。就因爲我隱藏自己的行蹤，所以勒賈斯纔會訴求這種手段。」

「那是……可是你這樣怎麼看都只是平白去送死吧！？」

沒錯，他的埋伏絕非那種不慍不火的程度，既然他期待與對手再戰，就勢必會做好萬全準備再來開戰，遭到埋伏的那方無可避免會絕對處於不利位置。

因此水明纔會執拗糾纏蕾菲爾，打算藉此挽留她。

「蕾菲爾！重新考慮吧！你冷靜下來再重新考慮一遍！」

不過蕾菲爾卻不回頭——

「蕾菲爾！面向我！你應該明白纔對！」

那天自己跟商隊道別時，他甚至追到森林這點即可窺見那體貼性格的一端。他明明很清楚跟自己過來只會徒增危險，卻仍舊沒做任何盤算就跑來。在那之後她以消極的心態死纏爛打告訴他不應該跟來，卻被他清爽揮開，因此她才明白。

勒賈斯恐怕就在這附近。

——自己正是爲此纔在那天許下誓言。

然而當她試着睜開雙眼，看見的卻是凝視自己的眼眸，他的身影一反自己感受到的恐懼，與猙獰徹底無關。

因此，現在她要揮別從眼角溢出的炙熱思慕，只是一個勁奔馳。

水明在這項事實背後所抱持的疑惑總算瓦解，他的疑問是爲何冒險者的星光體會如此不自然耗損，通常物理性外傷不可能引起星光體過度耗損，靈魂的絕對量即便受到致命性傷害也毫無例外不會縮減，受傷確實會使人精神力量變得虛弱，但那終究只是精神耗弱，不代表靈魂會被削弱。

就這麼讓她離開好嗎，讓她獨自前往僅剩絕望之處戰鬥好嗎？他思忖。

「喂、喂，居然真的跑掉了……」

目前蕾菲爾再次確認埋藏於內心深處那宛如烈火般的憤怒，就在此時。

但是即使如此，儘管如此——

❖　❖　❖

——別走！蕾菲爾！

蕾菲爾一心渴求能夠趕上，她斬斷樹木躍出，率先襲擊她的卻是令人感到暈眩的血腥味與腐肉臭味。造成這種臭氣的原因竄進她潔淨的眼陣，擴展於眼前的景象無疑是刑場。

她所懷抱的這份激情與意念，至今爲止都不斷壓抑在內心深處嗎？無法拯救任何人的辛酸，誰都救不到的自己。她之所以忍無可忍地吶喊，是因爲她想救人的心意是千真萬確的緣故嗎？那他又憑什麼能阻止她。

對這座樹木錯雜林立的深山來說，這是片不自然的開放空間。也不顧時間逼近日暮時分，混濁天空與污濁空氣相擁之處所見到的是——沒錯，是悽慘的地獄。

即使他那張混雜哀傷與焦慮的面容，是自己看過他最後的表情也無所謂。

蕾菲爾一路斬開會妨礙她急馳的事物，最後總算抵達目的地。

「這樣就好，這樣……」

儘管他自稱是要前往涅爾斐利亞的旅客，不知爲何卻對風土民情頗爲生疏。當她這麼認爲時，他卻又揭露令人大感震驚的知識，然而這也只是最近才發生的事。

當她抵達接近山腰處時停下腳步，驀然回首。

不經意敲擊耳膜的是記憶殘渣嗎？那理應不可聞的聲音動搖自己怒不可遏的決心。

那猶如自言自語的一番話代表什麼，是爲讓自己的意志再度返回初衷，爲確認這點才低喃的話語，是爲讓自己追尋的事物再度迴歸的，微不足道的儀式。

他的眼眸確實凝聚同情與哀憐的神色，或許他認爲暴露悽慘身姿的自己很令人遺憾。不過，即使如此，當時觸碰自己的手卻很溫柔，他湧上心頭的並非被獸慾所矇蔽的情緒，觸摸自己肌膚的手掌僅僅滿懷體貼，同時因爲對詛咒的憤怒而默默顫抖。

因此他思忖，自己究竟擁有什麼？不就是自幼爲凌駕於任何人才拼命學習的魔術嗎，這不正是爲披荊斬棘才存在的神祕嗎，不正是讓想拯救他人的人不會抱憾才擁有的力量嗎？

「你要我再繼續視而不見嗎！？我已經對珍視的人見死不救！還對血親見死不救！你甚至要我對因爲我而深陷危機的人見死不救嗎！？」

沒錯，只要他能平安無事就好，沒有比這更值得欣慰的結果。

就算她明白這項選擇只是自己無可救藥的任性妄爲，嘴裏說希望拯救拋棄自己的那羣人，然而他前來幫助變成隻身一人的自己的那份好意，她卻沒能接納反而背叛他。像自己這種人，根本不可能獲得救贖。

她利用棲息於自己身上那股不尋常的力量，利用那道受女神祝福過的緋紅光輝奔馳。她穿越樹木，踏遍糾纏不清的藤蔓與樹根，好似要靠雙腿撕裂山麓斜坡般奔跑。即使最壞的設想化爲影子在背後糾纏不清，她仍舊不放棄有人在等待救援的可能性，堅信自己該去救援。

挽留她的聲音所抵達的彼端盡是無限空虛，蕾菲爾沒有聽進水明制止的聲音。她或許是利用精靈之力，以非比尋常的速度依循來路而奔馳。

假如她被那道聲音束縛心靈，她就再也無法抵抗滿溢而出的回憶，淡然充斥於內心的千頭萬緒是宛如失去珍視之人那種、即使想揮別也太過嚴酷的失落感。

即使那窮追不捨挽留自己的聲音使她滿心眷戀也無所謂。

這應該是魔將勒賈斯爲了徹底殺死自己，才叫回四散各處的魔族。假如再遲上幾小時，森林與山區間這十里的交界線就會被魔族的圍牆填滿，屆時她可能無法突破此處。

當雙臂環抱自己的剎那，即使是那位擔憂自己將來而打算伸出援手的少年，都令她感受到無比恐懼。

蕾菲爾始終不斷奔馳，只要腿還沒斷她就會繼續跑下去，因爲還有人在等待自己。她彷彿僅受這項事實驅趕般，獨自在去程上急馳。

只是他還不能賠掉性命，他還有不能送死的理由。他必須實現父親的願望、結社的理念纔行，他揹負的就是這種約定。即使那是無法產生交集的約定，即使是單方面締結的約定，約定就是約定，既然已經下定決心，努力到最後一刻爲止都不能輕言放棄。但是，真的這樣就好嗎？即使這裏認定這麼做就好，拿自己還有勢在必行的事當藉口，一次也不回首，如此一來自己還有辦法在安全無虞的道路邁進嗎？他還有辦法對一觸即發的戰鬥視而不見嗎？不去拯救一個勁走在無法獲得救贖之路上的她，這樣好嗎？

但是她不願再逃避，她已經不願再看見誰死去，不想再看見明明有人爲魔族所苦，自己卻只會袖手旁觀。

水明停下追逐她的腳步，垂落往前伸的手，佇立原地。

「……抱歉水明，儘管時間短暫，但承蒙你諸多照顧。」

「——唔。」

這恐怕是爲了給予大意的蕾菲爾一記痛擊才設計的陷阱。

「………」

——當時自己確實感到很害怕。

（沒錯，當時我——）

「……」

將自己重要的人全數奪走，讓自己珍視的人在痛苦中橫死，甚至連毫無關聯的人都痛下殺手，他那份魔性，正摩拳擦掌地等待自己。

被她以超越人類智慧的跑法所甩開的道路彼端，有一名最近才成爲知己的不可思議少年。他名叫水明•八鍵，是她在厄斯泰勒王國首都梅特爾結識的，有點不尋常的魔法師。

「我究竟要逃避到幾時纔好！？我究竟該對人見死不救到幾時纔好！？光爲自己保命！就非得犧牲我的心願和他人的性命！我已經……受夠這樣了！」

她害怕察覺到自己的異變而趕來的少年，她變得很怕他。

只要他老實待在森林裏，一切終將結束。不是自己打倒勒賈斯，就是勒賈斯達成打倒自己這項目標，只會是這二者其一。

當蕾菲爾盡情宣泄過自己的感受後，她的眼角泛起淚光。

他的性格簡言之就是濫好人，或許是因爲他是魔法師的緣故，他會擺出一副學者樣，還愛裝酷跟自以爲聰明，但是言行間的細微處都能讓人感受他的體貼跟孩子氣，在在顯示他並不冷酷。

接着新的異變就在此時再度引發。

她沒能遏止積聚眼眶的熱度，在她內心深處猶如波濤般湧向自己的炙熱波浪，是讓她更沉浸於哀傷的嚴詞責難。儘管她確實感到痛苦，假如自己沒有揹負這種宿命，或許就能跟他以不同形式相遇，如果這種可能性成真，那他們是否又能迎向不同未來？當初他要陪自己時、按捺尷尬情緒跟自己講話時、挽留自己時也是，老實說她覺得很高興。

自己安危着想的行徑，不可能不充滿溫柔。

當水明打算追趕苦於自責而落淚的少女時，他背後有活屍逼近。

當她讓感官變得敏銳後，即可發覺有複數人數的氣息跟魔族氣息。她從樹叢深處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氛，揮劍砍掉阻擋她去路的事物後一躍而出。

❖　❖　❖

「——唔！？」

「唔……」

制止水明說話的是她發自內心的呼喊，但是她的呼喊卻充滿潰堤般的情緒。

「——唔！？」

「啊……」

那淚珠是她訴說苦痛，訴說辛酸，被牢籠束縛的少女滿懷哀悼的思念結晶。

沒錯——

「咦？」

「你又懂我什麼！」

論及她所見所聞，即是惡劣氣候以及黯淡天空，還有樹木全體不自然地喧囂，彷彿在暗示某種毛骨悚然的情況般。然而浮現在她視線彼端的，卻是這一路上隨處可見之物。

不論他是如何體貼的人，對方都是男人。在人前暴露那副德行，她不曉得會被對方做什麼，畢竟在那種可恥的行爲後，也不曉得對方會採取怎樣的行動。

因此當她想起這些回憶，過去自己未曾懷抱過的感情就此泉湧而出。那並非與珍視之人離別的辛酸，也並非眷戀如今已成往昔之故鄉的哀傷，而是充滿思慕的離愁，是宛如哀嘆離別的眷戀，正是此等情懷。

因此那名冒險者男子必定受過外傷以外的攻擊，可能是對靈魂能進行有效打擊的星光體攻擊，或者是有其他會侵蝕靈魂的因素，只會是這兩者其一，這次的結果明顯是後者。

……最後蕾菲爾總算調整好凌亂的呼吸並冷靜下來，她爲自己的慌亂開口道歉，接着再度轉身，隨即道出那句彷彿不再回首，今生已經就此明定方向般的訣別話語。

在她急馳而來的地方遍佈無數屍體，那是爲阻止自己驅身邁向還在等待她的人身邊，阻擋在她面前的魔族們所遭逢的悽慘下場。

那自己是否該追過去？這想法冷不防動搖他的內心。可是一旦追去，確實連自己都會有生命危險。這是理所當然，畢竟他必須跟那名叫勒賈斯的魔族以及他的部下戰鬥，戰鬥勢必會發展成符合勒賈斯那魔將頭銜的嚴峻局面，一個不好，自己甚至有可能丟掉小命。

那天夜晚自己被魔族施加的詛咒發動，就在自己結束可恥行爲而無法動彈時，他忽然冷不防擁抱自己。

被拋下的水明發出的愕然呢喃響徹森林，然而呼聲卻無法傳達給她。

他從背後感受某人站起身的氣息，宛如伴隨魔族釋放那混濁不堪的力量而搖擺不定的亡靈般，不久前尚且虛弱不已的生氣劇變，變得不祥且壯大。

「蕾菲爾！？別走！慢着！」

他並未肩負必須解開詛咒的責任，也沒人說他非得爲此賠罪不可。儘管如此，他的言詞間依舊猶如在陳述這是自己的責任。

質問自身處世之道的疑問聲音在腦海響徹。

「沒錯，八鍵水明，你可是結社的魔術師，那個結社的魔術師，豈會放棄追尋曾一度決定的願望……」

自己曾幾何時，變成這副會畏懼死亡的德行，曾幾何時變得畏懼這種總有一天終將來臨的事物，變得要邁開步伐竟然會躊躇不定，變得彷彿手無縛雞之力者纔會懷抱的，如此頹廢以及理應被他徹底拋棄的怯懦。

——明明是一道要幫助無法獲得救贖者才下達的命題，爲達成命題卻對無法獲得救贖者見死不救，這豈非本末倒置至極？

猶如邊嗤笑邊訴說讓人類感到痛苦，就是自身無上的喜悅。

因此她絕對不能拋下他們不管，爲了避免那種慘劇再度發生。

這項事實令水明狠狠咬牙切齒。

而且能窺見他性格一角的情況不只如此。

「水明……」

沒想到竟然連在道別之時，他都依然替自己着想從而出聲制止，他這樣如此替

「你……」

「………」

因此，她能夠聽見某種理應聽不見的聲音。那是在呼救，是她曾經耳聞過冀望獲救的聲音，那是即使聽見呼救聲，即使伸出手，也無法守護的人們的聲音。

——沒錯，即使無法再次看見那爽快的笑容也無所謂。

水明暫時緘默不語，他以冷峻目光眯細雙眼。

——治癒之所以沒效是這麼回事嗎……

她心想是這樣啊，當她察覺到這點時，卻有個窩囊的道歉聲滑落，那是他爲自己無法解開這道詛咒，替他自己的無力所道歉，聽似遺憾的聲音。

「………嗚。」

所以這樣就好，自己不能再讓溫柔的他遭遇更多危險，自己勢必會邁向破滅的命運，他沒必要隨自己一起陪葬。

「蕾菲爾！你不是不能送死嗎！？因爲你不能讓精靈之力就此斷絕！既然如此——」

……他的內心因糾葛動搖，不對，事實上他很清楚這裏自己能選擇的答案僅止一項。不論內心如何糾葛，不論他腦內危機感的警鈴如何作響，不論自己如何盤算着將勝利與敗北置於天秤衡量皆然。沒錯，因爲——

撇除擁有在這附近還算少見的黑髮外，他是名外貌上缺乏顯著特色的少年，若硬要列舉他的特色，大概就只是擁有一雙溫柔眼陣而已。儘管他身穿就這附近來說還算常見的平淡無奇服飾，渾身卻飄蕩一股異國風情。不對，他散發的氛圍不能光靠這種詞彙形容，他是她至今爲止從未遇見過的魔法師。

就在水明話說到半途時，時至此刻都默默顫抖雙肩的蕾菲爾開口說道。

她就這麼跑掉了，爲幫助那羣趕走她的人，爲拯救那羣謾罵她的人，以及爲貫徹自身堅信的那條路而離開。

「##############！」

那是爲了控訴世間蠻不講理的哭喊，是她至今爲止全然無法宣泄的慟哭，正因爲持續背叛自身信念，良心的譴責才令她苦不堪言。假如那是正道，想必會更加痛苦，正因爲是堅定的信念，才更令她感到沉痛。

蕾菲爾的話重擊水明的耳膜與內心。

這或許是勒賈斯的部下造成的。複數魔族不僅以漆黑的混濁氣息施以暴行，還有受到魔族追趕致使性命垂危者，以及可能是被魔族玩弄致死的人在。然而在這羣渾身帶有無數傷勢且沉澱於血灘者的身影間飛舞交錯的，卻是怒吼、悲鳴乃至鬨堂大笑。

這是蕾菲爾曾經目睹，而她不願再目擊的光景，她的心爲此沸騰。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接着她任憑自己的激情熊熊燃燒，往附近的魔族揮劍猛砍。

面對蕾菲爾猛烈撲來的斬擊，魔族根本措手不及。

環繞赤紅光輝的斬擊呈現縱向一字，伴隨轟鳴與捲起的土塊，甚至瀕死的悽慘悲鳴都一併在大劍前被吹飛，魔族就此被砍成兩半。

無數視線灌注到她身上，有餘命猶存的抵抗者，以及多不勝數的魔族，他們全在判斷究竟發生什麼事，所有人都將視線聚集在這名好不容易纔抵達的闖入者身上。

此時有一人察覺到。

「你、你是！」

此人甚至沒再問她是誰，而是發出目睹熟識之人才有的聲音。

她還沒來遲，還有人活着，還有人在等待救援，還有即使遭受魔族包圍，在無以預見未來的窮途末路中拼命抵抗死亡的人。

沒錯，自己確實趕上了，她還能保護這羣等待希望降臨的人。

她回應這些渴求救援的呼聲持續奔跑，她驅身前來營救他們，然而——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沐浴在她身上的卻是毫不留情的怒罵聲。

「什……！？」

蕾菲爾訝異於唐突指向自己的嫌惡和敵意，她的動作因此遲鈍。爲何此刻憤怒的矛頭會指向自己呢，她明明是知悉衆人的窘境後，才特地趕來援救。

「葛萊齊斯小姐……」

這次換成從別處傳來喊她的聲音，那是壯年男子充滿分量的呼聲，是格雷奧的聲音。儘管他是與戰鬥無緣的商人，不過他還活着。只是他的話卻沒包含對此的喜悅，他發出的顫抖聲音，確實蘊含憤怒。

他的眼神內寄宿怨恨，畢竟造就此等罪孽的人就出現在這裏，他顯露出恍若如此訴說的憎恨神情，他朝自己投射強烈目光。

那已經並非人類會發出的聲音，而是宛如累積到極限的怨恨所凝固結成，將惡意齜牙咧嘴吐出來的聲音。

「你來啦，諾希亞思的劍士。」

「什——！？」

她聽到的全是這類聲音，藉此將自己擁立爲惡。

當魔族正要襲擊最後殘存的一人時，蕾菲爾的身體總算老實聽話。

爲何他們如此渴望責問自己？佇立於死亡深淵的人類，就非得如此將情緒遷怒於他人才行嗎？人類這種生物就是如此毫不留情嗎？

爲什麼他們完全沒打算出手？魔族們毒辣的嗤笑迫使她感受難以言喻的惡寒，假如魔族要殺光他們的話，正在內鬥的當下明明是絕佳機會，爲何那些染滿鮮血的手會在理應痛下殺手時怠慢呢？異常的氛圍飄蕩，此處分明是該廝殺個你死我活的地方，他們卻無視這點反而展開這種猶如拙劣鬧劇般的舉動，究竟是怎麼回事。

護衛放話叫蕾菲爾不準岔開話題，周遭滿溢險惡氛圍，他那渾身浴血且陰氣逼人的模樣，正是如此驚人。不過這又是爲什麼，他們明明更清楚情況如何危急，爲什麼卻一味斤斤計較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呢。

正因爲他又打算重複這份罪孽，自己才無法壓抑，這正是爲盡情宣泄情緒才脫口而出的話，然而這份激情聽在那傢伙耳裏又會如何呢？勒賈斯睥睨地環顧四周，簡直就像準備表示他已經等這句話很久般吊起嘴角。

然而光慢上一拍，就足以造成無法挽回的致命危機。

「爲什麼……我是來救大家……」

「你在胡說什麼，這都是你的錯吧，諾希亞思的女人，因爲你出現在這裏的緣故，他們纔會面臨這種遭遇吧？」

「啊、嗚……」

「剛纔有一名護衛過來告訴我說冒險者被襲擊。」

蕾菲爾希望她能振作而屈膝抱起她。

她的動作變遲鈍，即使想找藉口也完全欲蓋彌彰。

她砍斷撲到最後一人身上的魔族背影，當她的視線垂落時，即可看見一名被魔族鮮血與自身鮮血染成通紅者的身影。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如果沒有你在的話……」

沐浴渾身的言語恍若詛咒，難道都是自己的錯嗎，毫無例外全是自己的錯嗎？即使祈求他們平安無事才趕來這羣拋棄自己之人的身邊，也只會遭到嫌惡嗎？

（啊——）

沒這回事，她是行使精靈之力從十里外的距離飛奔趕來，並非原本待在附近閒晃。不過這又如何，現在計較這些根本毫無意義——

「我、我根本沒錯！爲什麼、爲什麼大家都不能理解我！」

「——我纔沒有岔開話題！」

她咬牙切齒地一邊牽制魔族，同時承受這蠻不講理卻非空穴來風的怒火。剛纔放聲怒吼的男子，他浴血的臉孔轉變爲詫異神色。

她心想已經無法再繼續放任對方胡作非爲，但是……

根本不必問理由爲何，自己是因爲恐懼才無法動彈。然而這並非勒賈斯的緣故，並非周遭魔族的緣故，是來自身爲同胞的人類，他們的責備正束縛她。

「我、我……」

「唔……」

等她察覺到勒賈斯的話傳遞出去時，一切都太遲了。

即使她的心靈堅持不懈，身體卻不做回應。她無法一如既往在腳上灌注急馳如電的力量，平時的敏捷彷彿已經滅絕，打算踏步的腳卻無法隨心所欲移動。

貫穿身軀的一擊使護衛命喪黃泉，他的身體無力癱倒，出現於往前傾倒的那名護衛後方的是——

騙人、都怪你、都是你不好、魔族也講過、殺人犯、死神。

「少囉嗦！都怪你！都是因爲你，大家纔會落到這種下場！」

蕾菲爾還爲陷入這種難解情況而感到困惑時，她卻突然沐浴在護衛的怒罵當中。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啊啊啊啊——嘎！？」

首先目前得機敏地戒備周遭，蕾菲爾重新如此思考。由於她的注意力被打斷，當她提高警戒並沉默環視周圍後，魔族們開始嗤笑。

儘管蕾菲爾催促護衛要提高警覺，他仍舊充耳不聞。

她沐浴在來自周遭的譴責與衝擊而不禁暈眩，簡直猶如被人從側邊幾度痛毆。那種彷彿責任全都該歸結到她身上的說詞不斷侵襲過來，令她不禁陷入景色在旋轉的錯覺，敵意與嚴詞責備正奪走自己的平衡。

「我……」

在喧攘不堪的責難漩渦中，忽然響徹一道痛苦萬分的嘶吼。

餘命猶存者們異口同聲地高揚謾罵聲，待她察覺時，連原本較爲冷靜的格雷奧都隨之高聲痛罵，怨言不曾間斷地從四面八方降臨。

「閉嘴！都怪你！全都是你的錯！」

「不對！不是這樣！」

「——勒賈斯！你這傢伙！」

視線猶如芒刺扎滿後背，當她回頭查看這氣息時，怒氣從炯炯目光毫不保留地射向她。

「你說過來告訴你……意思是有人能跑去找根本不曉得在哪裏的你嗎？」

爲何他們不願意相信過來援救的自己，反倒要回應魔族的話？這不過是仔細思考就能明白的事，爲何他們只會被眼前的事態與說詞矇蔽雙眼，而無法看見本質呢——

這句話令蕾菲爾因謾罵而磨損的內心再度激昂，由於受到過度責備所折磨，她咬緊牙關壓抑那因爲懊悔與痛苦，導致即將落淚進而扭曲的臉龐。

蕾菲爾頷首，護衛繼續問道。

「這都要怪你……」

「所以我們纔會被襲擊不是嗎！因爲你根本沒有遠離我們，就待在我們附近的緣故，我們纔會因此遭到魔族襲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動手。」

自己明明是替他們感到憂心，纔會甩開他那隻朝自己伸來的溫柔的手——

那是名少女，是以前蕾菲爾曾接受來自公會委託時，一起組隊討伐魔物的魔法師，她是自己在隊伍裏最親密的朋友——

但是早就爲時已晚，即使腦袋再清楚不過，她的心卻也不允許自己停下腳步。

「振作點！」

「什……？」

這聲指摘，蕾菲爾沒有回嘴的餘地，魔族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全是自己造成，因此她也只能接受這疾言厲色的斥責。

「唔……」

他那不懷好意的嗤笑，究竟是在期待什麼。或許自己確實是間接原因，不過製造出這種慘狀的勒賈斯，根本不可能有資格講這種話。

「爲什麼你有辦法這麼快就趕來？」

「——！現在這種問題根本無關緊要吧！？當務之急是趕緊重整態勢，然後儘快逃跑！」

然而周遭人的態度卻一反蕾菲爾的心思。

「竟敢說現在不該計較這些……？不都是你的錯才害我們被襲擊的嗎！」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對，這不是我的錯！我根本沒有給任何人添麻煩，根本……」

「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啊、啊、啊————！」

「葛萊齊斯小姐，你……」

「所以我說，現在根本沒時間計較這些吧——」

當她的視線往聲音方向瞥去時，其中一名護衛的胸膛上，簡直像不自然地長出一截好似圓木製成般粗壯的手臂，這無疑是魔族的手臂。

「喂，你有在聽嗎！？」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各位！」

（不對……5;

「唔、嗚……」

「快回答我啊。」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你們人類簡直愚蠢至極！只要一出事就光會謾罵或眨低他人！剝掉一層皮的話，你們簡直是比蛆蟲更低劣的生物！」

「或許你說得對……即使如此，現在也不該就這麼毫無防備地對話……」

「你是受良心譴責才說不出口吧！？因爲你就在我們附近閒晃！所以你纔有辦法這麼快就趕來！就是這麼回事吧！？」

「你少給我岔開話題。」

「逃跑？這種狀況下你是要我們逃到哪裏去！這附近早就塞滿魔族了！事到如今再做什麼全都爲時已晚！」

「你還是老樣子很有氣勢呢，怎麼，你就這麼想取我的首級嗎？」

「這全都要怪你們，纔會……纔會變成這樣！」

爲何魔族們絲毫沒表現出準備朝他們攻擊的舉動。

還有不知道爲何，自己嘴裏竟然會冒出否定言詞。

他下令屠殺。

勒賈斯如是說，等盡情享受歡愉一陣子後，他轉向周圍的魔族——

不僅如此，目前他們遭受魔族襲擊，早就已經走投無路，無論如何，內心有任何怨言都等戰鬥結束後再聽，眼下情況根本無法讓他們毫無防備對話。

「格雷奧閣下……」

蕾菲爾對勒賈斯挖苦般的嘲笑釋放殺氣。事到如今還講這什麼話，這不是理所當然嗎？畢竟自己被身爲破壞與暴虐化身的他奪走一切，這殺機與敵意的責任無疑出在他身上，沒錯，正因爲有這份憎恨——

「咦——？」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話，你根本不可能這麼快就趕來吧！」

她原本想講所以說不是這樣，然而無以辯駁的鬱悶情感卻強烈侵襲，周遭的視線也是。

那是她悲痛欲絕的呼喊，或者可能是她一直蘊藏在內心深處的真心話。看見這畫面的勒賈斯，好似大快人心般放聲大笑。

周遭的人類只能束手待斃並逐漸被魔族殘殺，不論是抨擊自己的護衛、謾罵自己的冒險者、將怨恨視線投向自己的格雷奧，就連商人們也是。

「——唔！」

「我不是講過要你離開商隊嗎，因爲有你在我們會被魔族襲擊。」

「……你不想講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吧？我有說錯嗎？」

「果然是你的錯……」

「你、你的確是這麼說過，不過現在沒時間計較這些……」

簡直宛如湊熱鬧地眺望醜陋鬥爭舞臺的旁觀者一般。

爲何自己要受他們責難？爲何自己非得在此接受他們譴責不可？自己明明是爲他們着想纔會跑來，明明是掛慮他們纔會趕來這窮途末路之處。

「是、是啊。」

「慢着……你怎麼會曉得我們被襲擊？」

少女痛苦呻吟，朝自己伸過來的手正微微顫抖且染滿鮮血，等蕾菲爾回過神時，她在喘息間以微弱聲音組織語句。

「……你……這……」

「咦……？」

「如果沒有……你這種人在、就好了……」

「————」

最後，她在講出這句咒罵後隨即氣絕，殘留下來的就只有打算勒死自己而附於頸項的鮮紅手印，以及她那與安息無緣的屍骸。因爲憎恨而扭曲的表情烙印在蕾菲爾眼簾，簡直猶如仇敵就近在眼前般，她直到死前最後的最後一刻，都將憎恨的譴咒甩向自己。

……環抱她的肩膀與手臂皆無力垂落。

蕾菲爾感受到自己深信的一切都響亮崩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