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屈辱與決意

十月二日

一瀨紅蓮被帶到了牢裏。

和他父親被管入的是同一間牢房。看見兒子進到牢中，父親露出了相當疲憊的表情。

“……爲什麼你，會進來這裏？”

紅蓮看向父親——一瀨榮的臉。

自己和父親長得並不是很像。

溫柔的眼神、白皙的肌膚。沉穩的性格。

父親一直都很溫柔地，誇獎著他。

說是，你像你死去的母親，意志很堅定。

所以你一定會成爲比我更好的一瀨家當家。

他憧憬著那個，不好競爭，無論發生何事也悠然自得的父親。

然而現在的父親，已筋疲力竭。蓬頭垢面，白髮引人注目。眼睛下方出現黑眼圈，看起來比平時年老許多。

雖然他沒辦法一下子記起現在父親有多少歲了，但最後在名古屋見到的時候，還沒有這麼年老。

紅蓮問道。

“……被拷問了嗎？”

然後父親溫柔地笑了。

“不，只是睡眠不足罷了”

“………”

“比起這個，紅蓮，你的事情。爲什麼你會到這裏來？”

“………”

是來看看父親的樣子的。

紅蓮嘟噥著，父親開了口。

“嗯，對呢。我如果因此變得不幸的話，說不定就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但是，我看起來不幸嗎？”

“但是我”

父親打斷了他的話。

這句話，彷彿不在現實一般，響起。然而，話語很快將變成現實。父親將被處刑。

“真的”

“那我會被處刑嗎？”

因爲關於這個會議的內容是從五士和美十那裏聽來的，大概不會有錯吧。

所以難得地來見了父親。

看著這樣的父親，他皺起了眉頭，說道。

“喂，你們，滾出來。要處決一瀨榮了”

眼淚不像樣地無論如何也止不住。對自己的弱小感到可恥而默不作聲。

“但是，就因爲那羣傢伙的自私，老爹要被殺掉了啊”

沒辦法阻止這一切發生。如果阻止了的話，下次就是百名部下們被處刑吧。所以，自己沒辦法阻止。

紅蓮問道。

“不要”

這時，牢外傳來聲響。

父親還是沉穩地回答了他。

“但是”

八卦家、九鬼家、十條家。

紅蓮抬起頭，父親一如既往沉穩地微笑著。

“哪有幸福啊。被迫遇到這些破事，最後，還要被殺掉了”

“喂，老爹”

“嗯。我做了交涉”

“那，你來這裏做什麼”

一旦認同這次帶著吸血鬼和《阿朱羅丸》回來，對柊暮人發誓忠誠的一瀨紅蓮的成果，『帝之月』的信衆就有可能增長。

“是時候告別了，紅蓮”

“什麼”

理由糟糕透頂。

“都是我的錯”

“別哭啊，笨蛋”

聞言父親答道。

“………”

聽到這話，紅蓮內心痛苦了起來。眼淚似乎要再度奪眶而出。

然而，中途被推翻了。

“怎麼了”

“我沒能……救下老爹”

暮人對這個成果做出了賞賜。最初是紅蓮的父親和部下們處刑延期。

“老爹一直都在笑，我搞不懂啊”

“謝謝你紅蓮。能作爲我的兒子來到這個世界上”

“………”

暮人允許了。

“你的話，什麼事都做得到。所以，一直做你認爲正確的事情吧”

然而父親被男人們抓住了手臂，帶上了枷鎖。

然後全員一致通過了對一瀨榮的處刑。

“因爲高興才笑著。我一直都感受著幸福”

父親似乎真的很開心，以不帶一絲猶豫的眼神對紅蓮說道。

“是因爲我嗎？因爲我拖了你的後腿”

爲什麼會到這裏來。

父親打斷紅蓮的話，將手放到紅蓮的頭頂。就像孩童時期那樣，撫摸著紅蓮的頭。雖然因爲紅蓮的身高已經比父親高了，所以並沒有像從前那樣抬起頭看向父親。

然後父親一邊撫摸著他的腦袋，一邊回答道。

“沒關係。我沒有被問罪。還好好的”

“這樣下去，我們只能一直是奴隸。無論怎樣努力，一切都不會順心”

“這樣啊”

所以，爲了平衡，處決當家一瀨榮，讓其知道立場的不同。他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然而，父親還是溫和地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腦袋。

五士家、六道家、七海家、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能有幸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兒子，我很幸福”

“可惡，爲什麼，我究竟，要怎麼做……”

“我們，是爲了什麼而活著的？”

聽到這個問題，他皺起了眉頭。

“………”

這就是，離別。已經不能再見了。

其中應該有美十的父親和五士的父親。

“嗯”

“……老爹，對不起”

而且，真晝給的，有著未知能力的《鬼咒》裝備《阿朱羅丸》也到手了。這應該算是巨大的戰果。《阿朱羅丸》有著只是稍微調查一下，也能讓《鬼咒》裝備的性能大幅提升的可能性。

“笑起來啊，紅蓮。你從今天起就要統領『帝之月』了！”

但父親卻笑了。

『帝之鬼』的高層會議，決定處決一瀨榮。

“但是紅蓮”

二醫家、三宮家、四神家、

這樣說道。然後父親又笑了。

“但是你能活下來。我死了之後，從今天開始你就是一瀨家的當家。是你的話，沒有人會反對的。我對此感到滿足”

擔任幹部的，是除了一瀨家以外，其餘九家的當家。

是來見父親一面的。

“真的”

也就是說，殺了父親是爲了儆戒大顯身手的紅蓮。

高層會議的成員有，柊家當家，柊天利以及，九位幹部。

“對不起，老爹”

“最後了。讓我們笑著告別吧”

“但是”

對此，他以低沉、微小、顫抖著的聲音回應道。

紅蓮點了點頭。

“真的嗎？”

他低著頭，

“………”

手在顫動著。似乎稍微大意，便會被怒火吞噬。因爲體內的鬼已做足準備等待著利用這一點，所以努力不讓心情高漲起來，然而即便如此，

在處刑前，可以見上一面。柊大人恩准了。

“我不要”

聽到這話。

牢房被打開。沒有見過的男人們衝了進來。

父親說道。

“誰都想翻身，但正因爲有程度上的差距，纔會這樣啊”

聲音卻還是顫抖了。

父親毫不在意這羣人，一下子用力抱緊了紅蓮的身體。

“不是老爹的錯”

“不是你的錯”

“我不要，這樣”

“那，我死了的話，其他的部下救能得救嗎？”

“……我，沒辦法像老爹那樣”

於是連父親被殺害都無法抵抗的一瀨紅蓮，就會名副其實地成爲柊家忠實的奴隸。

“你能行的”

“騙人”

被父親這樣大吼了。

紅蓮抬起頭。

父親已經要被帶到牢房外面。

對著被帶走的父親，他說出了一直以來從未說出口的話。早就應該說過無數次，無數次了的話——

“老爹！”

“………”

“我，我也覺得能作爲老爹的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上，是我的驕傲！”

聽到這番話，父親打從心底開心地笑了。

然後被帶出了牢房。外面有處刑場，父親會在那裏被殺掉。

紅蓮沒能去看父親被處刑的樣子。身上沒了力氣，暫時沒辦法移動到那裏。

他坐在牢房中父親曾經躺過的牀上，一動不動地忍耐著時間的流逝。

忍耐父親被處刑。

忍耐人生中的種種不順。

這時，不知過了多久，他再次某人被搭了話。

“喂紅蓮”

抬起頭，牢房外站著柊暮人。

暮人俯視著這邊，說道。

“已經，完了哦”

意思是父親已經被處刑了。這傢伙面無表情地傳遞著這個信息。

紅蓮臉上浮現著淡淡的笑，回應道。

“你的意思是要我感謝你？”

無論是怎樣的狀況，都要像父親那樣沉著冷靜地應對。

之夜說著，給了紅蓮力量。

透過攝像頭，那羣傢伙也看著現在的狀況。

那麼時雨和小百合也在看著。

“深夜”

但紅蓮還是沒有動。不會聽之夜的勸誘。

然而暮人搖了搖頭。

集會場的中央，有一具屍體。

已經不想回答了。這傢伙——出生在柊家的人，能明白什麼。

足以讓憤怒一瞬間發散的力量。

所以，紅蓮說道。

所以紅蓮盯著暮人，說道。

《就算假裝平靜，也沒用哦紅蓮。你已經和我混合了很大一部分了。被真晝混入了鬼。這份憎惡不會停下來的》

接著，帶著今天自己就是那個揹負著一瀨家而站立的人的氣概，向前走。

“………”

“但是啊，之後好好安慰我一下。大家一起打遊戲吧”

在他們面前，沒法做出不像樣的舉動。

然後暮人回答道。

暮人如是說。

“不得不做……”

巨大的力量。

這時，他口袋中的手機開始振動。拿出手機，畫面上顯示的是一個沒見過的號碼。

似乎沒有人來收拾屍體。看來這似乎是自己的任務。這也會被攝像機拍攝下來，柊家絕對的強大和一瀨家的弱小與順從，將會被傳達給信徒們。

“嗯”

紅蓮看著暮人，說道。

外面已然成爲如同集會場一般的地方。像是要圍起這個集會場一般，『帝之鬼』的人們正看著場地正中。

『不可能。紅蓮。現在我們……』

“你今天將成爲一瀨家的當家。這樣的話就會被我的父親叫去。我想在那之前讓你清楚現在所處的位置”

他站起身，走出牢房，然後，向著建築物外，邁開步伐。

暮人說出了，在見柊家的當家，柊天利之前，清楚所處的位置這種話。

“把你也處決掉”

“………”

紅蓮使用的鬼的武器，《之夜》的聲音。

『沒事吧，紅蓮！』

“感謝是當然的”

不，說不定是心中傳來的聲音。

“柊家的奴隸？”

紅蓮說道。

讓這個力量暴走的話，至少能殺掉來看這個惡趣味的處刑的雜魚吧。

也關了機。

爲了查清從今以後就是一瀨家當家的紅蓮，有沒有叛逆心的，陷阱。

“……開什麼玩笑”

跟隨『帝之月』的信徒們也，在看著。

凝視著集會場的中央。

因爲父親對自己寄予厚望。因爲還想被父親稱讚。因爲想在下次見面的時候，也能讓父親覺得驕傲。

如果，只是殺戮就能消氣的話，說不定把身體交給憤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是柊深夜的聲音。

“這樣您就滿足了嗎？”

“我回應了你帶回來的成果”

“就是字面意思”

突然耳邊，有什麼發出了聲響。

“嗯”

《啊啊，啊啊，好厲害。紅蓮。好厲害的憎惡。讓這個就這樣暴走吧。一定會很舒暢的哦》

聽到這話，紅蓮注視著暮人。

攝像機被周到地設置在周圍，向外傳輸著集會場的樣子。

接通電話。

然而，

但這是自己主動暴露出弱點的行爲。不明白他的意圖。也有可能是陷阱。

藏起自己的弱小。

鬼的聲音。

“誒，這樣嘛”

在稍遠處還能聽到美十要哭出來的聲音。

表情沒有波瀾。

一邊說著，他站了起來。

“不。你是我的部下”

“你的同伴們正聚集過來。讓他們安慰你”

“只是這一點上，謝謝你”

紅蓮走到了父親的屍體旁。

聽起來像是，比起柊天利，要優先聽從自己的指示一樣。

暮人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那就給我滾蛋”

這份壓力異常地沉重。完全沒法覺得自己能馬上做到像父親那樣。

“講了會怎樣？”

然後電話線那端，傳來了同伴的聲音。

自己將統領『帝之月』所有信徒們，成爲一瀨家的當家。

“嗯，就是這樣”

“姑且說一句，我是對你帶回來的成果感到滿足。所以反對了處決。下決定的是，父親”

父親的——一瀨榮的屍體。

紅蓮暫時在牢房中坐著度過了一段時間。從這個牢房裏出去，世界應該已經再次改變。

“不會的。還是說，你會跟誰滔滔不絕地講這件事？”

『喂！』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但紅蓮打斷他，說道。

“剛纔，你說了反對了老爹的處刑”

暮人點了一下頭，準備離開這裏。但中途停下了腳步，開口道。

“會被以反叛罪過問哦”

聽見紅蓮小聲地抱怨，暮人以帶著些許憐憫的眼神看著這邊，說道。

但是，暮人接著說道。

“嘛，我明白你的心情”

但這時，紅蓮已經掛斷了電話。

『紅蓮！你不用做這種事。我們會收拾的，你不要動』

『再等五分鐘。我們馬上就到那邊』

“暮人”

紅蓮沒有回答。但，之夜似乎在喧鬧著。

“哈？那是什麼。你這是在溫柔地對我嗎？今天是吹得什麼風”

“我沒事。不用過來”

“嗯，滿足了”

紅蓮繼續注視著暮人，說道。

然後紅蓮把背挺得筆直。

“嗯？”

五士的聲音也在。

從父親的軀體上，被斬斷的頭落在地上。

『我們馬上過去，你稍微等一下！』

“………”

一旦接近，從那份絕望、恐怖與悲傷中，憎惡再次浮現。怒火再次燃燒。想臨陣脫逃的懦弱湧起。

然而他抑制著這一切，

“……沒事的，老爹”

這樣說道。

“沒事的。我來做。我會成爲老爹期待的好兒子的。所以，看著吧”

一邊低語著，一邊拾起父親被切斷的頭顱抱緊在胸前。

之後，背起沒有頭的軀體。

這時，稍微借用了一下鬼的力量。

之夜，讓身體能力上升了。

如果沒有之夜，大概自己早已心灰意冷，沒法搬運父親的軀體了吧。

看著紅蓮的圍觀羣衆，沉默不語。只是吞嚥著唾沫，默默注視著搬運父親屍體的一瀨家渣滓的姿態。

之後不得不做點什麼嗎。不得不按照固定的模式活下去嗎。總覺得今天看到了答案。

自己以怎樣的立場，必須要守護的是什麼。

而今天，這一天，在這份屈辱中。

一瀨紅蓮成爲了一瀨家的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