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拷問與發覺

昏迷。

清醒。

昏迷。

清醒。

這種反覆，到底持續了多久。

“…………”

紅蓮再次醒來，微微抬起眼瞼。

入眼的景色，是歪曲的。

大概是吐真劑的緣故。

但自己曾接受過抵抗毒藥、藥物及拷問的訓練。

紅蓮確認了周圍的狀況。

這是一間光線極其明亮的小屋。

椅子被固定在地板上。

紅蓮被綁在椅子上，不斷受到訊問。

“你有沒有勾結《百夜教》？”

負責拷問的是『帝之鬼』所屬，身着私兵軍服的男人。紅蓮看不清他的臉。男子將強光電燈泡對準紅蓮，刺眼的光線讓他感覺頭昏腦漲。

這個狀況，大概已經持續三天以上了。一昏迷立刻就被弄醒，根本不讓他睡覺，如此疲勞轟炸讓紅蓮的腦子思考能力低下。

連撒謊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男人又開口道。

“你有沒有勾結《百夜教》？”

“……哦”

男子開口道。

“勸誘？所以，你加入了《百夜教》？”

對此，紅蓮沉默了。他細細思考。恐怕這就是，這場拷問的關鍵。只要這個問題回答得好，拷問者應該也會滿意，從而放過他吧。

“夠了。殺了我吧。我累了。隨你們大組織之間盡情開戰去吧”

“是的。至少我覺得他說出了真話”

剩下的問題，就是自己有沒有一直咬住柊家不放的本事了。

男子繼續問道，

“他這麼說呢。那麼，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情報了？”

“哈，隨便你怎麼想了”

小鬍子男人點了點頭。

“…………”

“戰爭？”

“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一旦向暮人屈服，以後就得對他唯命是從。

“……我不是說過麼，您太抬舉我了啊”

“怎麼？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房間變暗了一些。趕不及瞳孔張開，眼睛好半天才適應過來。

如此放話道。

“你們組織的實力，就只有這點程度。因此《百夜教》也沒把你們放在眼裏。而我們柊家之所以允許你們的存在，也是因爲你們沒有力量，不過是個弱小的組織罷了”

暮人的目光依然鎖定在紅蓮身上，說道。

“……我知道，會爆發戰爭……但是什麼時候……”

“你說謊。你就是《百夜教》的人”

“就不知道了？”

“啊啊，你這個樣子沒法回答太複雜的問題啊。但是，我明白了。這就是你的祕密。你受到了《百夜教》的勸誘。那你知道，他們要來襲擊學校的事情嗎？”

“還有其他……”

“所以你就加入了《百夜教》”

“水？回答我的問題就讓你喝水”

面對這個問題，紅蓮拼命想了好一會兒，纔開口回答。

“…………”

“……嗚，啊”

暮人繼續道。

沒錯，只要能讓柊家這樣覺得，就再輕鬆不過了。

“……你父親來抗議了。要我們放了你”

“…………”

這樣一來，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不”

“所以我們把他抓住拷問了一番。他說出的情報和你一樣。一瀨家受到了《百夜教》的勸誘——但是，雙方條件沒有談妥，答覆還處於保留狀態，期間戰爭就爆發了”

“啊，放心吧。你父親沒死。我們救醒了他，放他回去了。雖然你的實力很強，但就如你說的。畢竟，個人再怎麼強大，也改變不了什麼。下賤的一瀨家，連給我們柊家提鞋都不配。你們絕對不會成爲柊家的威脅。這回我十分清楚了”

“沒錯”

“你有沒有，與《百夜教》勾結？”

“嗚……啊，戰，戰爭……”

這時，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如果，我拒絕呢？”

“……我會毀了一瀨家。根據我的計算，只要五天，就能殺光你們『帝之月』的所有人”

“…………”

暮人露出一絲冷笑。

暮人歪着頭稍稍想了想，說道。

“你父親真弱啊。他比你早五個小時招供。結束後連心臟都停止跳動了”

他說的，沒錯。

“什麼利害……”

“不，不是。利害，不一……”

“那些人，說要，我們一瀨家，臣服於，他們……還說，我們這種規模的組織，有沒有都，一樣……”

“…………”

“你是《百夜教》的人”

紅蓮答道。

“…………”

必須承認自己比不上暮人，敵不過柊家，成爲對方的走狗。

所以紅蓮估計着，開口扯謊的時機到了。

於是差不多，可以作點回應了。

“所以……我沒得到情報”

“問不出來？”

只要給他一個，有一定可信度的答案——

“你是知道的。因爲，就是你把襲擊者引進學校的”

“…………”

紅蓮抬起頭道。

暮人站在門外。審視着這邊，

這種程度的拷問，就算是受過一定訓練的人，也該鬆口了。

“你撒謊。你知道”

“我有，出賣柊家的必要嗎？《百夜教》的奴隸，和分家的廢物……又有何不同？”

紅蓮回答道。

“如果真是這樣，那你太讓我失望了”

不如說，暮人的這個提案也可以接受。畢竟，自己本來就打算在這所學校隱藏實力，扮演小丑。如果暮人能成爲他藏身之所的話，那倒也不錯。

“是。這傢伙八成受過抵抗拷問的訓練。但即便如此，作爲人類都是有極限的。並且我想他已經臨近極限了”

“……百，百什麼？”

暮人冰冷的眼神死死盯住了紅蓮。

“……”

“這就是柊家”

“《百夜教》。你跟他們是不是一夥的？”

“不，你們出賣了柊家”

“你知道”

“所以？他說真話了麼？”

“…………”

“不，不知道……”

“……宣誓向你效忠，嗎？”

“真是傲慢”

紅蓮突然仰起臉，笑了。

“說到底，我們就是廢物。偉大的柊家之人，爲什麼，要對我一個廢物如此在意？”

“……不，不是一夥兒的”

身旁的拷問者，看似四五十歲，是個留着小鬍子一臉兇像的男人。他回過頭，

“……水，給我水”

男子繼續諄諄誘導。

“啊”

“不……”

“怎麼。有什麼可笑的？你這是認罪了？”

“……不過，我很欣賞你，一瀨紅蓮。做我的副手吧。這樣分家的地位，也可以上升一點哦”

“沒有”

“…………”

突然，光線收束。

“…………”

“哦，這是你第一次露出真實的表情吧？你憤怒了。也就是說，你之前表露出來的一切都是，演技。即便是刑訊中，你也只表現出了自己想讓對方看到的信息。真厲害。我是在誇你哦。這麼傑出的人才，居然生在低賤的分家”

“嗚，嗚嗚，我……受到了他們的勸誘”

眼前的光景由明變暗，房間的輪廓慢慢顯現。

“但是，我想得到你這樣的人材。好了，選擇吧。是讓你們一瀨家被滅門呢，還是……”

暮人一臉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紅蓮抬起頭看向暮人，說道。

“……總之，先給我點兒水”

暮人微微一笑，道。

“你這是答應了？”

“哪裏還有別的選項嗎”

“是麼。那以後你就是我的同伴了。放心吧。我不會輕侮部下的”

“部下，麼”

“不滿嗎？還是說，你想被稱爲朋友？”

紅蓮覺得暮人的話莫名其妙，

“啊？”

暮人無視了他的話，向拷問者命令道。

“解開他身上的繩子。這個人從今天起，就是我的部下……”

然而途中，紅蓮就已卸掉腕關節，從繩子中解脫了出來。他從一開始就可以隨時這麼做。

“這……”

拷問者一臉驚恐地看向紅蓮。

注視着拷問者的紅蓮笑了，

“放心吧。我是自願進來接受拷問的。不會報復你”

暮人卻一臉平靜。只是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凝視着紅蓮，

“你看起來有些憔悴。今天就到此爲止吧。明天開始我會給你任務”

“就已經以主子自居了啊”

“你能不能別呱呱亂叫，我睡眠不足啊”

剛成爲暮人的部下，待遇就不一樣了。

“真是過分啊你。你不就是天才那一類的人麼”

“…………”

沒想到紅蓮搖了搖頭。

美十的實力，就是如此的強大。

“……真是多管閒事”

“如果我暴露了自己的實力，肯定會被欺負吧？”

“啊，沒錯。我每天都被爸爸誇獎呢”

“…………”

換做普通人——不，哪怕是受過嚴格訓練的人，也未必跟得上這動作。

不知爲何，美十看起來一臉怒氣。紅蓮不知道自己又哪裏惹到她了。

美十怒氣衝衝地問道。

紅蓮煩透了。當時救下美十和五士，是爲什麼？

紅蓮轉身離開。

“……之前是我太失禮了，一瀨紅蓮大人”

她運用的是『金剛夜叉明王咒』。

“事到如今，你居然還要隱藏實力……”

“開，開什麼玩笑。你這麼厲害，爲什麼，爲什麼要隱藏自己的實力！？”

◆

“那，那麼，你有如此實力卻一直隱藏着？把我對你的同情、痛罵都當成一場笑話嗎？”

紅蓮笑了笑，說道。

“…………”

紅蓮一臉疲憊地離開了體育館。

“嗚哇”

象徵性的紅髮。以及強勢上挑的眼神。伴隨着一張嚴肅的小臉。

這些話一字不漏地傳入了紅蓮耳中。

這是藉助哪種鬼力的咒術，紅蓮已經調查過了。畢竟已經見過一次。當然得詳細研究。

突然，從操場那邊傳來喊聲。紅蓮認出了那個聲音。

然後，

“喂！”

“你真的這麼認爲嗎？”

此時背後又傳來了美十的聲音。

“給我站住！”

紅蓮又拽住美十水手服的領子，防止她真的一頭栽到地上。

“一瀨紅蓮！”

“可，可是，我對你說了很多過分的話”

聽到紅蓮如此說，美十露出了受傷的表情。紅蓮看到，有淚水在她的眼眶中打轉。是因爲不甘心，還是因爲出身於高貴的十條家的她，從沒受過這樣的羞辱。

紅蓮一邊冷眼旁觀着，一邊煩惱是回校舍還是回家。他的包還放在教室，不過估計小百合或者時雨會幫他拿回去吧。手機被沒收。武器也被周全地送回本家去了。

柊家依舊強大，而一瀨家，只是分家的垃圾罷了。

但是紅蓮仍是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家的方向走去。

美十發出一聲驚叫，失重騰空。但紅蓮並未停下動作。拽着美十的手臂將她扯向地面。眼看她就要大頭朝下栽向地面前——的前一秒。

“那……”

那是非人類所能涉及的，修羅之道。

美十詫異地睜大了眼睛。她臉上的神情，是聽到這句話後，才初次明白紅蓮揹負着什麼表情。

“我沒對你有興趣到，會笑話你的程度”

“……我的，道……”

“有啊！而且你把那些話都全盤接受了。你忍受了我所有的奚落怒罵。這樣想來，就算你在背地裏笑話我，我也……”

暮色似血。

拷問室，位於體育館的地下。應該也是爲了對柊家的學生進行刑訊耐受訓練而設吧。

紅蓮一邊小聲唸叨着，一邊離開了拷問室。

美十將紅蓮的手從前襟拂開，站起身說道。

“不是的”

『雖道路不同，但殊途同歸』

紅蓮沒有回答，直接離開了學校。

“有麼？”

因爲紅蓮僅飄然後退一步，便輕鬆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胳膊被反扣。關節被限制。美十想要卸掉關節來逃脫束縛，可惜早被紅蓮料到。

紅蓮瞪着暮人的背影，這時，一旁的拷問者突然轉變態度，低頭行禮。

“嗯？你說什麼呢？一直都是吧？以前如此，以後也將如此……包括你的孩子，永生永世都是柊家的下級組織。對了，你的武器，我讓你父親帶回本家去了。明天我會給你一個與你實力相稱、更強大的武器”

紅蓮轉過身，眯着眼看向美十。

“稍微努力一下就會變強的類型——我想，你一定備受父母和侍從的期待吧？”

紅蓮轉身，準備回家去。

就在這時，

但理由是怎樣都無所謂。因爲紅蓮這幾天都沒有好好睡過了。

“我是一瀨家的人哦，美十”

隨後，他低頭看着由於一瞬間發生太多事無法理解而完全愣住的美十，說道。

語畢，暮人便轉身離開了屋子。

這時間應該已經放學了，不過校園裏依然到處是自主訓練的學生。

美十的話幼稚到不行。玉足輕踏地面。便發出了一聲難以想象的巨響。地面凹陷。美十的身體閃電般地躍起。朝紅蓮飛速逼近。

紅蓮只好應聲。

但是，她根本什麼都不懂。不論是一瀨家的無用。還是柊家的強大。只要身在柊家一日，便有太多事情不可知。

“啊？”

“喂喂，別在這種平地上摔倒啊”

然而，要如何才能推翻這一切呢？

紅蓮答她。

紅蓮打斷了她的話道。

“在那場，襲擊裏……如果你不救我，我必死無疑！”

真晝選擇的路，已經偏離了人道。

可更鬱悶的是，五士就堵在校門口。抱着胳膊，看向紅蓮。這傢伙也親眼見識了紅蓮與暮人的交手。所以，實力已被一覽無遺。

是十條美十。

這時，美十才終於察覺自己的狀況。抬頭瞪着紅蓮，

“爲什麼！？如果你想隱藏實力的話，當時就不該救我。但是你卻對毫無興趣的我出手相救。到底爲什麼！？”

金烏西沉。

眼見熟識的人就要在面前死去，便不假思索地出手了。愚蠢的行爲。這是他的弱點。致命的弱點。

“但，但是，你救了我！”

紅髮之上，開始浮現出比髮色更加鮮紅，彷彿在燃燒着的三角火輪光。

美十開口了。

但是，那麼我……

“你耍我”

如此畢恭畢敬地說道。

紅蓮感覺背後已是殺氣瀰漫。

紅蓮嘆了口氣。其實並沒有改變什麼。和以前相比什麼都沒有改變。

紅蓮忽然想起了真晝說過的話。筱婭帶來的，真晝的傳話。

“居然敢耍我，我要宰了你”

“…………”

然而美十已經在低聲吟唱咒法。是柊家的咒法。她最擅長的，通過咒法將自己的力量提升至極限，神靈附體術的延伸術。

然而，紅蓮只是累傻了似地站在原地呆望着。拳頭已經近至眼前。

她的話突然斷掉了。

“你，你那麼厲害，怎麼可能……”

“而且我也沒那麼閒。說完了麼？”

這句話浮現在了紅蓮的腦海中，

紅蓮利用美十的攻勢，掃向她的小腿。

硬要說的話，那只是下意識的反應。

五士開口道：

“我很強。然後呢，那又如何？作爲一瀨家的人，就算天生神力又能如何？”

“…………”

“柊家的大人，和名門五士家的你。還有後面那個名門十條家的紅髮女。然後，我又算老幾？一瀨家的臭老鼠罷了。這已經和個人的實力根本沒有關係了”

五士凝視着紅蓮，說道。

“什麼嘛，我只聽出你的性格還真是扭曲得徹底”

“哈。那就別靠近我”

“非也非也，我怎麼能那樣做呢。不管怎麼說，你好歹救了我”

“所以你要爲我奉獻一生？”

“怎麼可能”

五士笑道。

“不過我要和你交朋友”

“您可別”

“是嗎？那麼，雖然十條家的紅髮小妞已經問過了，你爲什麼要救我？”

紅蓮立馬答道。

“形勢逼人而已”

“哎呀哎哎，你真會編。當時你不該救我的。不然你之前的裝瘋賣傻就沒有任何意義。但你卻出手救我。爲什麼？”

“…………”

“說白了你就是……”

五士又開始對別人的事情指手畫腳了，紅蓮覺得已經沒有聽下去的必要，於是扭頭就走。

然而背後卻傳來了五士扯淡一樣的話。

紅蓮自嘲似地低語，苦笑。

和《百夜教》。

“…………”

然後，

“白癡”

小百合和時雨，已經在家了吧？

紅蓮聽到了五士的笑聲。真是煩人透頂。

爲什麼無法眼睜睜看着他們死在自己面前？

紅蓮呼喚着那個追求力量，不斷前行，幼時與他定下約定的少女的名字，隨即發出了一聲嘆息。

“你真是個好人誒。還是說只是容易寂寞嗎。不過不管怎麼說，你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就衝這一點我都不會不管你。所以我們以後就是朋友了，多多關照哦”

紅蓮對此嗤之以鼻。他沒有回頭，只是丟下一句。

對手是比自己強大太多的組織，紅蓮一直計劃着，一點點提升實力，爲了有朝一日能夠反抗。然而，他卻在這種無聊的地方浪費感情，真是太不應該。

他抬頭仰望着天空。映入眼簾的，是自己目前所住的高層公寓。

但那聲音，也漸漸遠去。

回家的路上，紅蓮滿腦子都是五士和美十的話。

爲什麼要救他們？

誰讓他的對手，是柊家。

“……好人……好人，呵”

“啊哈哈”

這個弱點，真的足以致命。只要有必要——爲了得到所欲之物，或是達到目的，只要有這個必要，哪怕是小百合和時雨的性命，自己也能輕易捨棄。這樣的強大在今後的道路上是必不可少的。

紅蓮想着她們的臉龐，然後設身處地地思考——若在那場襲擊中，如果小百合和時雨身處險境，自己能否乾脆利落地對她們的死活置之不理？紅蓮一直在想着。

“你肯定……已能斷然捨棄了吧？真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