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領土
《阿爾比恩傳說:登陸》 · 彼得·紐曼 · 3484 字

歸根結底,一切都關乎領土。若你的公會掌控一片土地,便可耕作、築壘、開設商鋪、磨坊與鐵匠鋪,讓銀錢流向你而非敵人。但問題在於,你經營得越成功,就越有人想從你手中奪走它。
——摘自蘭德爾王子的《阿爾比恩編年史》
蘭德爾坐在書堆環繞之中。那些珍貴的典籍。有幾本正翻到關鍵章節,還有一本擱在他膝頭,卻渾然未覺。
提婭在城堡裏給了他一個角樓房間,建議他暫住幾日等風波平息。言下之意是他那番暴行把所有人都嚇得魂飛魄散,只要不看見他大家才能安心。
這正合他意。無人打擾更便於工作。可問題是他早已把自己攪得心煩意亂,根本集中不了精神。
科內爾隊長在他手中流血燃燒的畫面始終揮之不去。他本不想那樣。在混戰中的某個時刻,憤怒徹底佔據上風。還是說那是卡達伊作祟?惡魔是否趁他鬆懈時重新奪回了控制權?
他倒希望真是如此。若能將近日行徑歸咎於惡魔,心裏會好受得多。
輕柔的敲門聲響起,格蘭維亞端着麪包奶酪悄然入內。他這才意識到自戰鬥後就沒見過她。「我不知道是否……」他囁嚅道。
她靦腆一笑,在對座坐下,開始翻閱攤開的典籍。
「你在做什麼?」他問道。
她抬眼望來。「看書。」
「你不爲今天發生的事困擾嗎?」
她歪着頭,抿脣思索。「不。」
「我抓着一個人的脊椎把他拎起來,從內而外點燃他,再把他扔下城垛,這都不讓你擔心?」
「不。」
蘭德爾舉起雙手。「爲什麼不?這讓我很困擾。」
「那人想殺我們。我很高興你殺了他,更高興他死得很慘。」
「但如果……」他看着自己惡魔化的手。「如果我下次做出更可怕的事;如果我傷害到你呢?我是說,意外情況下。」
「你不會的,」她輕聲回答,「我不會允許的。」
「哦?真的嗎?」他臉上重現一絲譏笑。「那你允許我做什麼?」
「他們在看書!要我說純屬浪費時間。」
加維對他點點頭:「你是首領。」
「孩子從來不會如你所願。看看你那些姐妹就知道了。」
「什麼人?」
「爲什麼每件事都這麼麻煩?」她把招募農民也加到了優先事項清單上。「最好別再有什麼壞消息了。」她不喜歡貝茨左右腳交替挪動的緊張樣子。「還有什麼事?」
兩人一起笑了起來。
他當然再清楚不過。威廉嘆息着翻身下馬,隨澤特庫婭步入帳內。攤開的地圖佈滿批註,燭光下那塊熟悉的鋸齒狀金屬泛着血色的暗芒。雖識得此物形制,真品邊緣那刺目的銳利感卻比他先前運送的仿製品更令人不安。
「我不明白。」
「沒人問你意見,老爹。但要是問我,我可不喜歡格蘭維亞這樣。整天跟王子廝混,讀些傻書,都讓她昏頭了。她變得勢利了。」
若非父親緣故,他根本不會來到阿爾比恩。此刻細想起來,他人生所有重大抉擇都籠罩在父親的陰影之下。倘若父親不曾服役,他還會加入海軍嗎?威廉對此深表懷疑。
「當然,她可是隻堅強的小鳥。」
暴脾氣約翰從對面的椅子上咕噥了一聲。與她不同,他癱坐着,靴子交叉擱在桌上。「你怎麼了?」他說。
「像個正經淑女?」
「偷偷溜去找王子了不是?知道最糟的是什麼嗎?」
「沒事,只是在想事情。」
威廉勒住繮繩抬手示意衆人停下。
她眯起眼睛。「我的臉?」
「呃,算是吧,但我本來希望她能成爲……另一種淑女。」
「還有其他情況嗎?」
這個念頭如影隨形。無論他是凝視樹梢的葉片還是天際的流雲,無論他選擇前進還是駐足,這個念頭始終縈繞不去。
「呃,那裏一個人都沒有了。」
要塞不錯,但她已發現幾處問題。這裏沒有像樣的接見廳,除了庭院無處容納大批訪客。他們得新建些設施。她將這項加入早已冗長的改建清單。若要自給自足還有大量工作,領地邊緣的瞭望塔也急需修繕。
我父親死了。
農場裏所有的馬匹都在這裏。他們甚至帶來了兩頭驢和一頭牛。威廉和其他人拖着疲憊的身軀爬上馬鞍。「經歷了這一切,你們還要我……」
澤特庫婭手持日晷儀迎出帳外,對着最後一縷天光皺眉輕嘖:「你來遲了,小子。」
「我知道9;空無一人9;是什麼意思!」
室內陳列着數個裝滿銀幣的箱子,從敵人那裏繳獲的武器和工具堆積如山,還有成捆的布料與數摞打磨光滑的木材。
雖然這份壯志多半源於父親,但他知道多蘿茜也功不可沒。照顧她是生命中爲數不多的純粹快樂,如今連這點慰藉也被剝奪。他們的分別如此難堪,當時他震驚失態,想必她也同樣。他理解她對梅洛蒂的憎惡,也不責怪她的過激反應,只恨結局未能圓滿。而且他必須承認,自己也爲那天的暴怒感到羞愧——最不堪的陰暗面全都暴露在她眼前。
「隊長,我看見有人在監視城堡!」
情況不妙,提婭心想。非常不妙。她開始後悔在新旗幟做好前就拆掉了城堡上的舊旗。向外界傳遞城堡無人佔領的信號可不是好事,而且她的人馬剛經歷完上一場戰鬥,還沒準備好這麼快再打一仗。
「免了,謝啦!」
「如你所願,親愛的。」蘭德爾將膝上的書小心歸位。看來他終究還能思考些別的事情。
該死的弓箭手;她向來厭惡他們。
提婭在椅子上微微前傾。這讓她看起來專注,更重要的是能避免椅背碰到傷口。
「對啊。那副苦瓜相。」她衝他比了個適合這種場合的手勢,他大笑起來。「我們贏了,丫頭!你得到了城堡、土地、復仇,應有盡有!幹得真他娘漂亮。」
當他們艱難地走進樹林時,威廉看見前方有一隊人馬在等候。他下意識去摸已經不存在的武器,卻在看清來人時愣住了。
爲他們,也彷彿平生第一次爲自己,他必須繼續前行。威廉掀簾而入。
提婭雙手叉腰審視着這一切,微微頷首。她心知肚明,光是擴建要塞就會耗盡大半戰利品。「好吧,」她自言自語道,「總算開了個好頭。」
衆人熱烈響應,馬隊隨即啓程,轉眼間就行出數里之遙。
「出什麼事了?」
貝茨畏縮地後退一步。「抱歉,只是老二讓我告訴您,我們這些人都不懂農活。他說您得想辦法解決。」
她把書放到一旁,直視他的雙眼。「何不過來親自發現?」
「所以呢?」
「我該知道嗎?」
科內爾誓約團的倖存者們垂頭喪氣地跟在他身後,這羣可憐人多數負傷,個個士氣低落。他們再度淪爲無家可歸的流浪者,身無分文,手無寸鐵。這情形就像當初被衝上海灘時那般狼狽,甚至更爲不堪——至少那時他還滿懷壯志。
「那格蘭維亞呢?」
她把製作新旗幟列爲頭等要務。
他不禁失笑:「是嗎?」
加維輕拍小馬的脖頸:「我們見風使舵,決定避開這場戰鬥。馬匹足夠大家騎乘,你姑媽那輛馬車裏還裝着種子和天知道什麼寶貝。現在只缺個前進方向。」
「那我們就儘可能遠離這個地方。」
夕陽西沉時分,他們發現路邊支着一頂精緻的棕色帆布帳篷,金線繡制的舊世界王冠紋章在暮色中熠熠生輝。帳篷前簾高高捲起,彷彿在熱情相邀。
臨近傍晚時,貝茨跑了進來。這姑娘看起來越來越緊張。據說她最近一直睡不好。
「該死!」她立即把派人駐守農場也列爲首要任務。「還有嗎?」
卡斯·帕魯格在陽光照耀的角落裏睜開一隻眼睛,怒視着打擾他的聲音。這讓他們笑得更歡了,直到那隻貓昂着尾巴大步走開,活像豎着根中指。
「農舍已經空無一人了,隊長。」
「加維?」他倒抽一口氣,難以置信。「莫莉!喬治婭!西姆!卡羅琳!本?」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最後瞪大眼睛。「薩爾姑媽!」
「喲,」卡羅琳說,「他記得我們所有人的名字呢。」
我的父親死了。
「他們……他們把戰場上繳獲的銀器和戰利品,還有農場剩下的東西都收集起來了,隊長……已經分門別類堆好等您過目。」
我的父親死了。
他在帳簾處駐足回望。這些已是他的同伴——不再屬於父親、梅洛蒂或任何人。命運與需求將他們熔鑄成他的隊伍。當目光相接時,他收穫的是肅穆的頷首、善意的微笑,還有卡羅琳那個俏皮的眨眼。
「是啊。而且我們又團聚了。」想到女兒們,她皺起眉頭。「你覺得小朵會沒事吧?」
他們之間幾乎無話可說。她揮了揮手,就像他第一次在「堅毅少女號」甲板上見到她時那樣,但這次他沒有走向她,而是轉身離去。她已重回家人身邊,而那個世界裏沒有他的位置。況且,現在還有其他人需要他。
「哎呀,你怎麼不早說!」她站起身,因背痛皺了皺眉,大步流星走向藏寶室。直到擁有自己的藏寶室,她才意識到這地方有多重要。
「有人把農場裏的馬都放跑了。」
「我不知道。還沒等我靠近他們就跑了,但我好像看見他們斗篷上有白色的東西。可能是動物?」
「確實如此。我們上次的買賣有了新進展,看來又得勞煩你了。」老人朝威廉身後的隊伍擺了擺手,「而瞧這陣勢,你們似乎也需要老朽相助。進來吧,別在馬上傻愣着——阿爾比恩可不會爲我們這等人物停下腳步,有的是計劃要商討呢。」
我父親死了。
「沒事?那你幹嘛擺着張臭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