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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入會儀式

《阿爾比恩傳說:登陸》 · 彼得·紐曼 · 9655 字

有人以爲加入莫甘娜追隨者的方式在於展示魔法造詣——即召喚惡魔並存活。此乃謬見。事實上,入會儀式更注重意志考驗。他們會輕易賜予你力量,而後觀察你願意犧牲什麼來保有它。

——摘自蘭德爾王子的《阿爾比恩編年史》

時光飛逝。若非硬板牀與昏暗光線,蘭德爾幾乎要稱這段日子堪稱完美。加赫里斯證明了自己是條好狗,爲他蒐羅各式典籍與奇物供其潛心研究。

他發現了一組有趣的圖表,似乎與他當前的困境相關。圖中描繪了一個男人,身後站着一個惡魔。這個圖像重複了多次,每次重複時惡魔的輪廓都變得越來越淡,而男人的輪廓卻在增長。在最後一幅圖中,男人佔據了畫面主導,惡魔則縮減爲他周圍的一道模糊輪廓。圖上還有符文和文字說明,有些他認得,但大部分都很陌生。他現在需要的是指導,或是一本解讀這些文字的密鑰。他本想詢問加赫里斯,但又懷疑這些知識太過基礎,作爲一位「王子」,他理應早已掌握。雖然這位騎士僕從目前還畢恭畢敬,但蘭德爾毫不懷疑,任何示弱的跡象都會立刻改變這種局面。

彷彿他的思緒召喚來了此人,蘭德爾牢房的門吱呀作響地打開,露出了這位既是獄卒又是僕從的身影。對方露出一個大概是想要表現機敏自信的微笑:「時候到了。」

蘭德爾對加赫里斯本人興趣寥寥,但多少還是瞭解到一些情況。此人能迅速晉升爲騎士,想必少不了伊雯的提攜。他比蘭德爾最初想象的更年輕,肯定比自己年幼,只是那些青春特徵都被紋身和厚重的黑色鎧甲掩蓋了。「什麼的時候到了?發表戲劇性宣言的時候?」

那個笑容僵住了。「是入會儀式的時候。」

蘭德爾頗感意外。沉浸在書籍的興奮與新獲得力量的刺激中,日子過得飛快。從加赫里斯那裏汲取的力量仍在體內流轉,支撐着他。囚禁期間他幾乎粒米未進,此刻臨行之際卻突然飢腸轆轆。「想必沒時間享用最後一餐了吧?」

加赫里斯搖了搖頭,笑容反而更加燦爛。

待事了結,我定要親手埋葬這抹笑容。但蘭德爾不動聲色地回以微笑,竭力保持從容不迫的姿態。

蘭德爾將圖卷藏入長袍內側,二人穿過半明半暗的庭院離開囚室。兩側高聳入雲的山脈使得此地每日僅能獲得一兩時辰的陽光——絕非理想的建築選址,不過顯然,莫甘娜的追隨者們從不在意陽光與開闊空間。

視野範圍內不見其他追隨者的身影再次引起他的注意。鉛灰色的天幕預示着朝陽初升,他們特意選在最寂靜的時辰轉移我。伊雯確實想嚴守祕密。更甚者,她在懼怕着什麼。蘭德爾心知肚明,這裏掌權者不止伊雯一人,另有一場棋局正在展開,而他與格蘭維亞不過是棋子罷了。長着獠牙的棋子,他在心底補充道。

要塞巨門爲他們敞開一道幽暗縫隙。蘭德爾輕鬆滑出,加赫里斯卻因鎧甲與門框的刺耳摩擦聲而狼狽不堪。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這並非他們來時經過的那道城門——右側依然緊貼着那座山巒。這意味着他們正從另一側離開,朝着遠離他所熟知的阿爾比恩地域的方向越走越遠。

加赫里斯始終貼着山壁行進,快速穿過所有開闊地帶。從他不斷掃視四周的姿態來看,這位騎士顯然在懼怕遭遇他人,但蘭德爾目之所及只有嶙峋怪石與幽深陰影。

直到一座漆黑的方尖碑突兀地橫亙在前路,他們才停下腳步。這座傾斜的矮碑以險惡的姿態矗立着,表面寸草不生。當加赫里斯領着他們繞行時,蘭德爾發現碑體側面有道縱向裂痕,越接近基座裂口越大——原來巨石下方藏着個洞口。

「要從這裏下去?」

加赫里斯點頭:「您先請。」

「當然。沒什麼好怕的。」

他沒得到回應,但騎士閃躲的眼神暗示這裏確實存在着某種可怖之物。蘭德爾壓下所有不安,刻意讓對方看清自己從容的微笑。

當第一圈符文完成時,她用筆桿銳尖刺破指尖,開始繪製第二組符文,同時吟誦着古老咒語。每完成一個符文,便從指尖擠出一滴鮮血。

「不。你讓我做出選擇,而我已抉擇。不是你的選擇,是我的。我以爲這就是成爲莫甘娜追隨者的意義。你該感到欣慰。」

她凝視着伊雯的面容。熔岩的光芒刻畫出凌厲的線條,使他宛如石雕,更似不朽的自然之力,而非凡胎肉體。

兩條路都令她反感。她是被一步步逼到這個境地的。就像母親過去那些所謂的「選擇」——要麼擦洗尿漬斑斑的地板,要麼挨一記耳光;要麼翻越尖刺圍欄去打開門閂,要麼當晚餓肚子。但隨着年歲增長,她發現往往存在第三條路,雖不合母親心意,卻正合她意。

他蜷縮側臥,身軀因竭力抵抗而顫抖。她俯身靠近時,竟聞到烤肉的氣味。蘭德爾右臂僵直地伸展着,肘部彎曲,肌肉緊繃。她眼睜睜看着那手臂周圍的空氣因驟然升騰的高溫而扭曲波動。

然而當她真正看向蘭德爾時,所有關於未來的美好幻想都如晨霧般消散在朝陽之下。

格蘭維亞蹙眉:「或許該給她選擇的機會。」

她必須做出選擇。

也許她們要召喚出克達伊,然後強迫他離開。又或者她們打算另做交易。

伊雯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做得很好。你完美地執行了儀式。準備好完成啓蒙了嗎?」

突然之間,抵抗消失了,卡達伊的力量在他面前潰散,如同蛛網遇斧。他聽見惡魔在他顱腔內憤怒嘶嘶作響,像困在瓶中的毒蛇,但他的四肢重獲自由。

加赫里斯倒抽冷氣卻不敢動彈,蜷縮在角落噤若寒蟬。

格蘭維亞搖頭道:「你從未賦予我力量。你只是在利用我!」

格蘭維亞注視着他:「蘭德爾?」

她搖着頭:「你欺騙了我!」

蘭德爾的右臂已比左臂長出一截,指節增生,指甲如黑曜石箭鏃。曾經柔軟的皮膚如今呈現出介於岩石與甲殼間的質地,暗紅近黑。

伊雯向他招手。他故意讓她等待片刻,以示自己掌握着行動主動權。當對方臉上浮現憂慮的皺紋時,他才漫不經心地邁出一步,又一步,最終站進圓環之內。

「我來了,血裔蘭德爾。」

是誅殺或駕馭惡魔成爲莫甘娜的追隨者,還是袖手旁觀失去一切。

還未抬頭,格蘭維亞便知曉儀式已然生效。她感受到空氣中能量的微妙變化,那股力量持續凝聚,最終迎來令人心滿意足的成功時刻。儘管整個過程令人神經緊繃,但此刻她心中湧動着成就的自豪。

蘭德爾將擺脫惡魔的控制,然後……她不確定之後會發生什麼。伊雯似乎希望她留下,雖然她敬重這位年長女性的力量與智慧,卻總覺得這座要塞陰森可怖。她心底某個角落渴望着回到熟悉而熱鬧的家族中去。他們倆可以悠然結伴而歸,繼續瞭解彼此,談笑風生——她的想象開始奔放——或許還有那些涉及脣齒交纏、十指相扣的未知之事,那些她尚不明確卻渴望探索的親密。等回到家中,待母親平息怒火後,蘭德爾將成爲家族一員,大家其樂融融地生活在一起。

「你必須做到。這正是莫甘娜追隨者的真諦。讓我們超脫凡俗的,正是對自身命運的掌控。做出選擇吧,將力量握於己手,從男人與家族的桎梏中解脫,從那些微不足道的君王與領主手中掙脫。他們皆不足道。這一切只關乎你,格蘭維亞;此刻屬於你。把握它!行動!要麼掌控命運,要麼永世爲奴。」

刺痛感愈發尖銳。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停在距面部十英寸處。手掌先是翻轉一次露出掌心,而後又反向轉回。伴隨着骨骼斷裂的聲響,他的手指以不可能的角度彎曲,在關節兩側對摺。劇痛難以忍受,若非嘴巴被鎖死,他早已慘叫出聲。又一聲脆響後,手指猛然彈直,皮膚下的骨骼在他眼前詭異地拉伸變形。

格蘭維亞拉上恩帕給他們的兜帽,激活了上面的魔法。她並非完全隱形,但陽光似乎對她影響減弱,使她更容易融入周圍環境。當蘭德爾蹲伏在附近岩石後方時,格蘭維亞悄然摸向大門。

蘭德爾手臂的皮膚已灼熱到開始融化,某些部位蒸騰着熱氣,另一些地方鼓起膿泡。皮下有異物在膨脹,彷彿骨骼正在增厚,如同海面升起的新島嶼。

眼前的景象讓格蘭維亞震驚得沒察覺伊雯握住了她的手。直到匕首的刀柄抵入掌心,她才猛然驚覺。儘管周遭熱浪滾滾,金屬的觸感卻冰冷刺骨。她呆滯地低頭凝視着它。

當蘭德爾和格蘭維亞將那座巨石碑拋在身後時,旭日正從地平線上探出頭來。他們成功地從儀式中活着逃脫,蘭德爾暗自思忖,而且逃得相當體面。然而,他們已經耗盡了伊雯的「款待」,必須儘可能遠離此地。這意味着要翻越山脈,而他們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在沒有補給裝備的情況下冒險攀登,要麼想辦法穿過要塞返回。

「我根本沒有驅除惡魔,對不對?反而讓情況更糟了!」

蘭德爾聽見身後鋼刃出鞘之聲,隨後勇士的重靴在洞穴中迴響。他佯裝無力地躺着,待加赫里斯逼近時突然抬眼,與襲擊者四目相對。

一個不屬於他的念頭回應道:不,都不是。這個儀式在召喚我回歸,但再看清楚些,血裔蘭德爾。這裏有個區別。

伊雯靜立在五芒星外緣。她低垂着頭彷彿陷入沉思。那些從脖頸纏繞至腳踝的首飾緊貼身軀,讓她看起來像被一隻巨大的黃金利爪攫住。

格蘭維亞雙手緊捂臉頰。她都幹了些什麼?「我們必須救救他!」

「你面臨抉擇,」伊雯說道,「我將匕首賜予你。用它割開你朋友的喉嚨,將他從惡魔的掌控中解放,也讓你自己擺脫這愚蠢的羈絆。」格蘭維亞啞口無言。殺死蘭德爾?她寧願自我了斷。「或者靜候卡達伊完成附體,然後與他締結契約,以你允許的自由爲代價,讓他臣服於你的意志。他將成爲最強大的僕從,若你仍有此般慾望,他的軀體也將任你享用。」

他的身體僵直如鐵,每塊肌肉都繃至極限。當她跪在他身旁時,透過那雙眼睛凝視她的已非蘭德爾。

「因爲他不配。」

蘭德爾同樣渴望知曉答案,但此刻必須等待。既然身體重歸掌控,臂膀的痛楚也逐漸平息,他開始注意到爭執的聲音:伊雯與格蘭維亞。伊雯正以低沉急切的語調說着話。

卡達伊已經存在於蘭德爾體內。她無法改變這個事實,也相信伊雯關於逆轉召喚儀式的說法;卡達伊會被驅逐,但蘭德爾所剩無幾。

她嚴肅的面容綻放笑容,僅略作停頓拾起法杖便挽住他的手臂。當兩人向洞外走去時,伊雯的怒吼追着他們:「好好享受你們最後的時光吧,怪物!我們很快就會來收拾你和那個叛徒!無論躲到哪裏,莫甘娜的追隨者都會找到你們!」

於是她使用僅知的符文,刻出一個微縮的扭曲圓環,與她所站的法陣一模一樣。除了一點不同。

冠軍戰士驚得一愣,就在這遲疑的瞬間,蘭德爾右拳猛然向上揮出,正中加赫里斯的腹部。若在平時,這一拳頂多讓他的拳頭淤青,再無其他效果。但此刻情況遠非尋常——惡魔能量正充盈着蘭德爾的手臂,這一擊簡直像被烈馬當胸踹中。鎧甲凹陷變形,加赫里斯弓着身子倒飛出去,墜地時鎧甲在石面上擦出火花,最終停在距岩漿邊緣僅寸許之地。

蘭德爾最後行了個嘲弄的鞠躬禮離開大廳,伊雯的咒罵聲追着他一路迴盪至地表。

蘭德爾停止了思考,開始抗爭。他掙扎着想要尖叫,想要奪回下巴和手臂的控制權,想要抵抗卡達艾。他傾盡全力反抗,換來的只是惡魔的嘲笑。

他的右手手指不受控制地蜷曲又展開。他震驚地盯着自己的手。

然後他恍然大悟。

「沒時間爭論了。我給你最後崛起的機會。可願把握?」見格蘭維亞沉默不語,伊雯語氣轉冷:「加赫里斯,殺了他們。」

「不。我賦予了你力量。若我們袖手旁觀,惡魔也會在他準備就緒時降臨。而現在,他被困在這扭曲法陣中,受你掌控。看啊,你的朋友雖非勇士,卻仍在抗爭。你還有時間採取行動。」

「我豈會接受你這種人的選擇!」伊雯厲聲道。她本能地摸向腰間刀鞘,但那柄慣常佩戴的匕首此刻正握在格蘭維亞手中。隨着一聲狂吼,女巫抓住鐵鏈衝向法陣對側,蕩過岩漿攀住遠端巖壁。雙腳在石面上慌亂蹬踏數下才找到支點,她不得不雙手並用緊抓巖壁,鐵鏈從指間滑脫,晃盪着擺回法陣中央。

折磨他全身的疼痛都被能夠活動的純粹喜悅所淹沒。

他張嘴想要警告格蘭維亞,卻只發出一聲窒息的悶哼,下頜又猛地合上。

思忖間,格蘭維亞仍在專注工作,以令人歎服的細緻刻畫着每個符文。即便濃妝也掩不住她眉宇間的倦色。但她的手腕始終穩如磐石,節奏分毫不亂。他胸中湧起自豪之情。看着她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希望的種子開始萌芽。

「現在你只需等待格蘭維亞完成儀式。」她抬起戴着金甲套的手指,「不要做任何可能干擾她的事。留在扭曲的結界圈內,這是你唯一的希望。」

中央地面上刻着五芒星圖案。雙重圓環將其包圍,環間留有充足空間可供添加新符文。這個地方透着古老的氣息……他努力尋找確切的形容詞……異域感?不,不僅僅是古怪;這裏充斥着扭曲。邪惡。這個詞他讀過無數次,但直到來到阿爾比恩才意識到邪惡竟能擁有自己的氣味與滋味。

唯一的希望?走着瞧吧。蘭德爾仍能感受到掌中湧動的力量。只需一聲召喚,它便會應聲而至。若真到了萬不得已時,或許還能將克達伊的魔法反制其身。自從那個惡魔企圖侵佔他的心智與軀體,蘭德爾就懷疑這種反向控制同樣可能實現。只要足夠強大,他或許真能自救。

邪惡的氣息愈發濃重。蘭德爾強壓下心頭不安,全神貫注觀察格蘭維亞的每個動作,渴望參透其中奧祕。令他震驚的是,不僅那些符文似曾相識,連她吟誦的咒語都耳熟得可怕——那正是他當初從古籍中念出、用以召喚克達伊的原文。

你在黑暗中的徒勞掙扎着實可笑。現在睜開眼睛吧,血裔蘭德爾,給我好好看着。你將見證我的復仇盛宴,待慘叫化爲回聲,淚水成爲記憶,我們再慢慢討論如何處置你。

新的痛楚沿着手臂直竄肩頭。肌肉痙攣收縮,拉扯的力度彷彿要將它們生生撕裂。當他在法陣中翻滾掙扎時,手臂皮膚越來越燙,直至蒸汽升騰,手腕光滑的皮膚開始皺縮起泡。

他確實感覺到了什麼,一種刺麻感在他手臂上最爲強烈,但也蔓延到身體其他部位。

蘭德爾站起身來。「哎呀呀,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

向下的甬道極爲狹窄,階梯棱角分明得像是被某種生物硬生生刨出來的,只是不知那東西當初究竟要上行還是下行。隨着深入,暗紅的微光逐漸顯現,空氣也明顯燥熱起來。

伊雯的匕首天生適合這個用途,輕易就壓入蘭德爾手臂的堅硬表面。她動作迅速,直接將銀色符文刻在他的血肉之上。

夠了!他在心中喝止。我沒問你意見。

蘭德爾猜測,如果讓格蘭維亞自行決定,她肯定會選擇前者——她似乎在這方面天賦異稟。但考慮到現在是兩人同行,而他的才能偏向另一個方向,他們很快又回到了那扇黑白相間的大門前。

「不。事情本就該發展到這一步。我們只是加速了這個進程。卡達伊遲早會佔據他的軀體。」

他們來到一個小型洞穴。中央區域的地面被一條由地下熔岩河灌注的護城河環繞。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認——沒錯,那確實是翻湧的熔岩,散發着光亮與令人窒息的灼熱。七隻沉重的黑金屬碗被鎖鏈間隔懸掛在護城河邊緣,其用途成謎。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身旁站着格蘭維亞。與伊雯相反,她只穿着素淨長袍,眼瞼與嘴脣塗着猩紅色彩。她沒注意到蘭德爾的到來,全神貫注於手中纖細的畫筆。只見她將筆尖浸入盛滿濃稠黑墨的碗中,開始在五芒星外環描繪蜿蜒的圖樣。

「你從火焰中召喚了我。火焰,」那個聲音重複道,等待他領悟其中深意。

但出奇地,她感到平靜。她知道惡魔在法陣內傷不了她——正如伊雯所言:知識不過是力量的別稱。

地板上的一滴滴血液相繼閃爍,繼而冒出青煙,每一滴都騰起微小的火苗。這些血焰的位置與他當初在森林裏使用的蠟燭完全對應。這個儀式不僅相似——根本就是同一個!他再次尋找逆轉的跡象,尋找可能改變儀式效果的額外符文,卻一無所獲。

她從長袍上撕下幾條布條纏在手上,然後握住他的手腕固定那條手臂。它比她記憶中的更粗壯,她的手指無法完全環握。接着她開始刻劃。

場地中央沒有火焰是因爲他站在那裏。她們不是在召喚克達伊進入火焰——而是要讓他附身在蘭德爾體內!

「我什麼都不必做。這全在於你。此刻是你的抉擇時刻。」

加赫里斯悶哼一聲試圖起身相助,但蘭德爾豎起一根手指,像呵斥不聽話的獵犬般對這位冠軍喝道:「趴下。」恐懼之色掠過他的臉龐,他頹然癱回地面。「乖孩子。」蘭德爾將注意力轉回格蘭維亞,「這場鬧劇確實精彩,不過我們該啓程了。」他伸出左臂,「同行如何,親愛的?」

此刻蘭德爾被突如其來的恐懼攫住,強烈的逃跑衝動在血管裏奔湧。若非加赫里斯魁梧的身形正堵住退路,他確信自己早已轉身逃離。

眼看伊雯必將墜落,她卻如金色蜘蛛般險險懸在了巖壁上。

我可不這麼認爲。看啊,儀式即將完成。我力量的火焰正在升騰,但這一次,它們將在你體內燃燒。太遲了,血裔蘭德爾。太遲了。

「砰!」

「正是如此。你的女巫熄滅了火焰,切斷了聯繫。現在她重新開啓通道。難道你沒感覺到嗎?」

「我做不到!」

惡魔在他腦海中發出嘶聲,隨即沉寂。

一個抉擇。

這是什麼?他體內有個聲音質問道。這怎麼可能?

蘭德爾在階梯底部駐足,讓格蘭維亞先行。正欲跟上時,某種衝動令他轉身折返大廳。「你說得對,忽視你的威脅未免愚蠢。」他抓住最靠近伊雯的那條鎖鏈——趁着它來回擺盪時凌空攫住——猛然發力下拉。簌簌塵霧自穹頂傾瀉而下,隨着金屬斷裂的呻吟,固定鎖鏈的頂板轟然脫落。蘭德爾將鐵板、鎖鏈與吊籃統統拋入熔岩,留伊雯孤立於絕壁之上。

「那爲什麼……」她指着蘭德爾冒着青煙的軀體,「他會變成這樣?」

她看着蘭德爾在痛苦中掙扎——她強迫自己承認——正在死去。

「我……我不明白。」她絕望地轉向伊雯,「我以爲我做對了。」

她看着左手握着的伊雯匕首,黝黑的刃鋒微微向尖端彎曲,右手則握着畫筆。

他朝她眨眨眼:「如假包換。現在,我們該怎麼處置這個背信棄義的女巫?」

扯出她的腸子勒死她!逼她把自己的手指啃成殘樁!剁掉她的——

他試探性地活動下巴,拉伸僵硬的肌肉。令他欣喜的是,下巴完全按照他的意志移動。腳趾扭動,手指彎曲;他甚至眨了幾次眼,再次品味掌控自己眼瞼的感覺。

她抄起伊雯的匕首,探身將刀尖浸入熔融金屬。隨後衝向蘭德爾倒臥之處。

莫甘娜的追隨者們掌握着能傷害或驅逐惡魔的符文,但伊雯從未傳授給她,只給了她吸引惡魔的工具。但工具可以用於多種目的。

「愚蠢的丫頭。你本可殺了他終結其痛苦,或放任惡魔佔據他並駕馭其力量。如今你兩失皆空。你造就了畸變之物!他不懂勇士之道!既無足夠力量承載惡魔之力走自己的路,又不受扭曲法陣約束!你非但未能獲取力量,反而拱手相讓!」

他發狂般地再次檢查每個符文,意識到自己遺漏了某個關鍵之處,卻始終無法看破。符文完全一樣,他心想。用血代替了蠟燭,但除此之外……

絕望中,他拼命爭奪嘴巴的控制權,但卡達艾輕鬆壓制了他,將他的牙關死死鎖住。他與惡魔都沒注意到身體其他部位,蘭德爾的膝蓋突然失去了支撐力。

「你確實做對了。」

她丟下畫筆衝向熔岩。近在咫尺的熱浪如實質般推擠着她,但她咬牙忍受着,從布袋抓出一把銀幣,任其如溪流般從指間滑落。銀幣在岩漿表面短暫漂浮,旋即熔化,化作相互交融的銀色小水窪。

此刻也有第三條路。屬於她的路。

「……糾正這個錯誤。拿起劍,趁他未恢復時取他性命。」

他們似乎運氣不錯。大門依然虛掩着,就像加赫里斯離開時那樣。格蘭維亞招手示意,兩人一同潛入。

穿越庭院的疾行令人膽戰心驚。蘭德爾時刻預期着會有成羣結隊的莫甘娜追隨者撲來,但四周卻詭異地寂靜,彷彿居民們都不在,或被其他事情分散了注意力。無論原因爲何,蘭德爾都在心中默默感恩。

當他們抵達正門時,蘭德爾似乎聽見要塞開始甦醒的第一聲響動。不幸的是,大門緊閉着,一根巨大的門閂橫亙其間。

格蘭維亞將手搭在他的右臂上:「你覺得能挪動那個嗎?」

「試試就知道了。幫我望風?」

她點點頭,隨即退回陰影之中。

蘭德爾邁步走向大門,雙手抵在門閂下方。兩隻手並排相對時,他正常的人類手掌與被克達伊改造過的那隻形成了駭人對比。我是個怪物。

一個不屬於他的念頭浮現表示贊同:這只是開始,血裔蘭德爾。

他搖搖頭將注意力轉回眼前的任務,用盡全力向上推舉。值得稱讚的是,他確實推動了門閂,但還不足以完全脫離門扣。這般重物通常需要六名壯漢才能搬動。

他決定換個方式,抓住其中一個門扣全力拉扯。掌中的魔力開始積聚,隨着熱流注入金屬,門扣終於開始彎曲。如法炮製解決第二個門扣後,他只需退後靜觀其變。失去固定的門閂轟然墜地。他轉身向格蘭維亞微微欠身,卻發現她神色凝重。回頭望去立刻明白了緣由。

身着皮甲的魁梧男子正向他們走來。那對誇張的金屬護手本身就是武器,此刻他單手握着一柄短劍,警覺的目光鎖定在蘭德爾異變的手掌上。此人舉手投足間透着久經沙場的從容,讓蘭德爾想起昔日的劍術導師。初看像是塗滿黑漆的面龐,近看才辨出精細的羽狀紋路——整張臉譜描繪着巨翼環首的圖騰。

「這是怎麼回事?」來人質問道,目光如炬地盯着蘭德爾異變的手掌。

「我認識這傢伙,」卡達伊在他顱骨內嘶嘶作響,「告訴他你知道他母親的遭遇。」

「什麼?」蘭德爾心想。

「告訴他。會很有趣的。」

余光中,他看見格蘭維亞正試圖繞到那人身後。她手中握着伊雯的匕首。當蘭德爾瞥向那個方向時,那人也隨之轉頭。情急之下爲了阻止他發現格蘭維亞,蘭德爾脫口而出:「我知道你母親發生了什麼!」

那人的目光猛地轉回蘭德爾,手中的短劍也隨之舉起。「你最好仔細斟酌接下來的話。」

「告訴他她在他還是襁褓嬰兒時就召喚了惡魔。」「她是個女巫,在你還是嬰兒時召喚了惡魔。」

那人繼續逼近,但速度明顯放緩,顯然被這些話吸引了。「我知道這事,但她再沒回來過。」

「不,不不。我對她很不滿意。」「她惹怒了一個惡魔。」

「並非全部證據,」格蘭維亞指向洞穴入口處,她母親的雕像依然傲然矗立。

就在此時,格蘭維亞的匕首柄從他腦後閃現,隨即重重落下。那人倒抽一口氣,踉蹌着向前撲去,但訓練有素的條件反射讓他勉強站穩。

「你簡直太棒了,我真想親你一口!」

還未等他恢復過來,蘭德爾便一記重拳直擊面門,那人如石塊般轟然倒地。

「我確實應該……」

一陣沉默。「怎麼惹怒的?」蘭德爾心想。

「那她確實像傳言中那麼軟弱。」

顱骨內傳來一聲輕笑。「因爲她想用新生兒作爲報酬,但我覺得他不配。所以我帶走了她。」

她將字條遞給他。字跡歪扭得像猴子用蠟筆塗鴉,上面寫着:

「那我們最好趕在他們惹出更大麻煩前快點動身。」

「怎麼惹怒的?」

但願她沒死——蘭德爾暗自思忖。此時格蘭維亞已在營地快速翻找,搬開碎石,撥弄木屑。蘭德爾檢查了洞穴後方的藏匿處,懷着一絲渺茫的希望,期待那個箱子還在原處。

那人的劍尖開始顫抖。「她……爲我犧牲了自己?」

他強壓下戰慄,竭力不去思考爲何有人能將文字糟蹋得如此面目全非,隨即將字條遞了回去。

終於,他們回到了森林中熟悉的區域。「快到了!」他說。格蘭維亞緊握他的手,兩人開始奔跑起來。

擔心追兵將至,他們沿着來路倉皇逃竄,平安行進了數日。或許是蘭德爾體內的惡魔之力震懾了旁人,亦或是他們草木皆兵,稍有風吹草動便躲藏奔逃。他們幾乎不敢停歇,唯有天色昏暗時才稍作休整,即便如此也要輪流守夜,時刻提防伏擊。這段時間裏,蘭德爾始終貼身保管從莫甘娜追隨者那裏竊取的圖紙。只要能回到藏書處,他就能破解其中奧祕,徹底解決克達伊的威脅。

然而在這危機四伏之際,有個問題已令他如鯁在喉。「格蘭維亞,在山洞裏全軍覆沒之時,你究竟如何阻止惡魔佔據我的身體?」

下方畫着幅簡易地圖。

她稍稍靠近:「你當然可以。」

蘭德爾不確定這人能否接受這個事實。「那個惡魔想要你,但她拒絕放棄你。」卡達伊發出厭惡的聲音。「這簡直是最拙劣的謊言。」

蘭德爾同樣心如刀絞。那些典籍去哪了?該死的蠢老頭和他那羣烏合之衆。「這裏似乎沒有打鬥痕跡。他們像是倉皇逃走,試圖抹去所有存在過的證據。」

蘭德爾迅速理清其中玄機:「也就是說,雖然惡魔寄宿在我體內,卻無法加害於我。真是絕妙的主意!」

G.去這兒。T.

「我雖不能將它驅逐,但至少能保你平安。」

「如果媽媽來得及,她一定會給我留下訊息。」

「不,是張字條!藏在雕像手裏。」

一聲驚喜的叫喊讓他衝向主入口。「找到典籍了?」

在蘭德爾看來,這段溫存時光實在太過短暫。

格蘭維亞指向樹林深處:「我想是那個方向。」

「幹這事的人要麼審美拙劣,要麼品味惡俗。」

「是的。」

他們將那人拖到外面,剝下他的盔甲。雖然胸甲略顯寬鬆,但蘭德爾發現整體相當合身。他挖空一隻鐵手套的襯墊,勉強能將右手塞進去,不過若細看便會發現他黑色的指甲從指尖處隱約透出。

她展顏一笑:「我臨摹了你手臂上的扭曲法陣,但沒寫要保護的那個女人名字,而是寫上了你的。」

但當他們抵達時,發現洞穴已被遺棄,金羽教團消失無蹤,提婭的房屋和外牆只剩破碎的殘骸。

格蘭維亞捂住嘴,眼中噙滿淚水。「母親?」她輕聲呼喚,「哦,母親,到底發生了什麼?」

當然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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