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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領袖之道

《阿爾比恩傳說:登陸》 · 彼得·紐曼 · 9053 字

在舊大陸,社會等級森嚴。國王高居頂端,主宰臣民命運。而在阿爾比恩,規則更爲流動。任何人都能創立公會並自封首領,但要他人追隨實屬不易,維繫忠誠更是難上加難。

——摘自蘭德爾王子的《阿爾比恩編年史》

提婭從布朗佐背上滑下,順手將皇家工匠也扶了下來。「我們到了。」

他們星夜兼程,當那人放下沉重行囊時,她注意到他和藹的性情似乎略顯疲憊。「現在能摘掉眼罩了嗎?」

「可以。抱歉讓你受委屈了。」

「也罷,」他強打精神答道,「至少戴着它穿過樹林時沒那麼嚇人。」

「準備好開工了嗎?」

「您可真着急!不過能否容我喘口氣,再喝點小酒?」

「好吧。」

「我們能不能等到天亮?夜裏雕刻實在太費勁了。」

「言之有理。」

夜深時分,格蘭維亞和蘭德爾踉蹌着回到營地。提婭快速打量了他們一眼,確認兩人都還活着後,便徑自去睡了。

過了很久很久,當清晨轉爲午後,提婭纔再次現身。喝完稀薄的燉湯當早餐後,她在營地周圍踱步巡視。她不在的這段時間裏大家可沒閒着:洞穴外圍已豎起半圈木柵欄,一大片林地已被清理乾淨,在異教徒的舊帳篷旁,房屋的地基木板正在鋪設。

她決定將雕像建在洞穴入口旁,利用那裏的天然岩石。當提婭糾結該擺什麼姿勢時,皇家工匠已帶着工具前來準備。

「你覺得我該用手指着前方嗎?像這樣。」她想象工匠肩後出現了令人興奮的東西,比如一大瓶美酒或剛抹完油的健美男子。可惜眼前只有艾倫和老二,這兩人就算抹了油也好不到哪去。

「隨您高興就好,」工匠說道,「不過或許可以換個不那麼驚恐的表情?」

「抱歉。腦子裏冒出這個畫面就揮之不去了。」

「試着想些愉快的事。」

她點點頭。小朵還活着。雖然提婭現在無法立即救她出來,但這並不重要。遲早小朵會逃出來找到他們,或者她會親自去把小朵接回來,一家人終將團聚。然而,這樣的思緒又讓她想起女兒此刻的處境,這實在令人不快,於是她轉而開始考慮新房子的事,以及該在裏面添置些什麼。當然不會讓其他家人住進來。他們可以有自己的房子,最好離得遠遠的。她想要一張牀,一張真正的大牀,那種自帶頂篷和帷帳的。還要有個特製的牀頭板,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圖案。雖然還不確定具體要雕什麼,但一定要獨特而華美,專屬於她一個人。

「這樣好多了。現在儘量別亂動。」

「我們需要那件古物。」

當晚,父親喚他到篝火旁。威廉沉默地進食,對尤爾根的搭話置若罔聞。當衆人準備就寢時,父親將手搭在他肩上。

可惜艾倫和老二仍在場。即便被趕到一旁,老二總在她視線邊緣晃悠。這傢伙似乎永遠靜不下來,每當與提婭四目相對,就擠眉弄眼逗她發笑。

就連加維都顯得心滿意足。威廉示意他放慢腳步,以便私下交談。

威廉將一顆石子從路面踢進樹林。一隻鳥發出責備般的鳴叫。他又朝它踢了顆石子,鳥兒便飛走了。這並沒讓他心情好轉。

「背後這坨金色的鬼東西是什麼?」

他被帶離營地進入樹林,距離剛好能看見樹縫間篝火的微光,卻感受不到它的溫度。

「當然是老孃的雕像,蠢貨!」

「難道你不覺得……這一切好得不像真的?」加維的嗤笑讓他臉頰發燙,「我有預感事情不會像父親承諾的那般順利。」

「我保證不笑。」

「那好。叫9;金羽騎士團9;。」

「出什麼事了?」

「我猜你還得另外付錢讓他們把紋章繡在斗篷上。」

「你還得爲紋章付錢?」

威廉慶幸黑暗掩藏了他的表情。「想必您自有考量。」

「明日你不必隨其他人前往女王集市。我要你向北推進,翻越城牆。有件古物藏在廢墟里需要取回。這次行動由你指揮。雖然小隊規模較小,但能讓你積累經驗。尤爾根是個好軍官,但缺乏想象力。他適合執行明確指令,而你若能加強紀律性,必成大器。」

經歷了過去幾天的瘋狂,能這樣放空思緒實在愜意。不過要保持手臂平舉確實很喫力。隨着時間推移,她的手指越垂越低。

「什麼正事?」老二嗤笑道,「指着我的褲襠?」他朝艾倫使了個眼色,後者顯得十分尷尬。「看她那樣子,活像沒見過男人似的。」

「可我們爲何需要它?」

「那爲何在米德克羅斯當衆質疑我?」

「我不是說了嘛!」

提婭無法點頭,便望向水手:「給他弄套新盔甲和繡着會徽的戰袍如何?他穿上亮閃閃的板甲一定很威風,對吧老二?」

「說真的,這尊貴物是誰啊?你們在搞什麼名堂?」

「還不確定,但我要你保持警惕。」

「優秀的副手必須信任首領的判斷。你信任我嗎?」

「組建公會可不便宜,懂嗎?我得註冊公會還得設計紋章。」

威廉感到心跳加速。「您指的是?」

「我能做到。」

父親走在隊伍最前方,尤爾根如影隨形。他們身後跟着頭行動遲緩的牛,幾乎佔滿寬闊的路面。牛背上馱着各種包裹和麻袋,塞滿了最沉重的物資。因此公會成員們反倒輕裝上陣。這是他們抵達後首次飽餐,步履輕快,滿懷希望,面帶笑容——很難將眼前這支科內爾誓約團與一週前擱淺沙灘的落魄隊伍聯繫起來。

「這位是皇家工匠,專程來爲我製作雕像。」

「沒錯。」她目視前方答道。

艾倫和老二結束談話走了過來,老水手保持恭敬的距離站着,而老二直接杵到了她面前。

老二大聲嗤笑:「你當時可是揹着三袋銅礦。怎麼回事?被人打劫了?」

「其實我覺得挺不錯,」老二說。

「我重申:我沒那麼容易收買。」他頓了頓,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提婭的斗篷,「不過要是再加匹馬和個幫手……」他殘手上僅剩的幾根手指抽搐了一下,「……來搭把手的話,我就入夥。」

老二點點頭:「比我想象中強多了。我去通知其他人入夥的事?」

「若沒有自己的計劃,就只能遵循他人的安排。」

「走着瞧吧。要麼他同意交易皆大歡喜,要麼帶我們去女王集市,到時候我和莫莉自謀出路。」

雖無現成旗杆,但他們找來根長木棍。提婭擺好新姿勢宣佈:「這樣好多了。」工匠如釋重負。

「去吧。你呢艾倫?該做決定了。要入夥嗎?」

老水手眉頭緊鎖地思索着:「行,我簽字。」

「這倒不錯,」艾倫說,「但我可沒那麼容易收買。」

「這可不是偷懶。這叫儀態展示,是貴婦人的修養。」

「好吧,我會給你一件繡着會徽的斗篷。遲早所有盾牌上都要印上這個標誌。」

「你大概在想爲何不讓你當副手。」

老二咧嘴笑了,艾倫也露出一絲狡黠的微笑。「但現在我們是你的人了,」大漢說道,「話說你們這個公會到底叫什麼?」

「告訴你們也行,只要你們別笑。」

「這是頂插着羽毛的帽子。我們的新紋章。」

「我不會告訴你。既然你說信任我的判斷,現在正是證明的時候。這任務你敢接嗎?」

提婭強迫自己擺出更端莊的表情,同時老二繞到她背後。要是他敢碰她腿,管他什麼雕像不雕像,她非宰了他不可。

加維濃眉一挑:「我向來眼觀六路。具體要注意什麼?」

兩人各自離去履行職責,留下提婭擺着姿勢沉浸在遐想中。快樂的時光隨着工匠的鑿刻聲流逝,微風輕拂她嶄新的斗篷。

「是個直徑約一英尺的玻璃球體,纏繞着細金絲。可能保存在某種箱匣之中。」

除了食物,父親還帶來了武器——但只分發給少數精挑細選的人,確切地說是海熊號的舊部。更糟的是,他竟任命尤爾根爲副手。儘管威廉竭盡全力,儘管他在艱苦環境中證明了自己,卻依然被忽視。

「正確答案。」

他們緩慢前行,注重安全舒適而非速度。每一步都讓威廉感到更加沮喪。想到在皇家海軍服役後,千里迢迢來到阿爾比恩,最終卻要回到原點——家族的農場,真是諷刺。

「不,我只是……想幫忙。」

「好名字,」艾倫表示贊同。

「我理解前兩個理由,那第三個呢?」

高個子艾倫難掩鄙夷地搖頭:「提婭,物資問題得談談。從異教徒那兒繳獲的釘子都已複用,斧頭也鈍得拖慢進度。我們需要新工具,最好能在本地打造。」

「至少比你強。我這人實際得很——不實際不行。看清風向吧,你父親既有門路又有銀錢。眼下跟着他走總沒錯。」

「老二他們可以用我買的鎬頭去挖更多銅礦,然後我們可以用銅礦換取材料,讓戈迪打造成工具。很簡單。」

「但願我能相信這話。」他舉起一隻手,這動作在昏暗中難以辨認。「正因如此,我有個特殊任務要交給你。」

「原因有三。首先你不適合這個角色。副手必須懂得該做什麼並立即執行,要全力輔佐指揮官。」

「什麼雕像?」

皇家工匠插話道:「恕我直言,您現在這個表情恐怕不適合被永恆定格。」

提婭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手臂現在確實垂在一個相當尷尬的角度。「真幽默。現在快滾。」

「誰會告密?你嗎?」

「你斧頭上要寶石幹什麼?」

「你到底想說什麼?」

「當然不會!世上哪有這等好事。但總得先畫張好餅才能讓人動起來。」

「我也是,」艾倫承諾道。

「爲什麼?它是什麼?」

威廉毫不猶豫:「遵命,長官。」

「我已經把能買的全買來了。」

「你們這羣該死的強盜。」

「你總是計劃周全,不是嗎?」

「幹得不錯,小夥子們,」她說,「一切進展順利。現在要是你們能識相點滾開,我還有正事要辦。」

「當然。」

「所以你纔買了這件新斗篷?」

工匠清了清嗓子:「恕我直言……您已經偏離了儀態姿勢。」

聽起來是個好計劃。威廉暗自思忖梅洛蒂和蘭德爾王子在這計劃中的位置,因爲父親在公開場合明顯刻意迴避提及這兩人。

「那當然,」老二附和道,「你覺得呢,9;巧手9;?」

對於這個轉變無人提出異議。父親帶着新鮮食物和被褥大搖大擺地回到營地,衆人張開雙臂歡迎他。沒人追問購置這些物資的錢從何而來,也不在乎是梅洛蒂提供的銀幣,更不關心其中是否暗藏玄機。父親帶來了亟需的安全感,還制定了計劃:他們將前往女王集市,繼而越過城牆,到薩爾姑媽的農場去,那裏有柔軟的牀鋪和充足的食物等着他們。

「那麼現在你也不打算質疑我?」

「陪我走走。」

一陣沉默。

「靠,克拉肯的蛋,老二!看你乾的好事!」

「請容我建議,」皇家工匠急忙插到兩人中間,「若能找來旗杆,您可扶着它保持姿勢。待雕像完工後,還能掛上您的旗幟。前些日子爲納瓦林大人制作雕像時就用過這法子,效果出奇地好。」

他聳聳肩:「就想要唄。想讓我閉嘴,就給我弄一把。」

「說到這個……其他鎬頭在哪?我們還指望能多幾把呢。」

「他不會和你做交易的,你知道的。」

「什麼?我和漢迪累死累活搭建營地,你倒在這兒擺姿勢偷懶?」

每次想到這事威廉就怒火中燒,而不幸的是,在這漫長的行軍中他別無他事可想。尤爾根!那傢伙與他同齡,卻像鵝卵石般毫無主見。

「等其他人發現你把我們的銀幣全花在自己身上時,你就知道了。」

「那不是質疑!只是提出顧慮。」

「看來你對降職倒是處之泰然。」

老二拍拍胸脯:「我對同伴們負有責任,真的。除非……你也給我弄件這樣的斗篷。還要把新斧頭。我要那種鑲着大寶石的霸氣戰斧。」

這完全說不通。如果尤爾根真有那麼出色,當初在沙灘上父親爲何不直接找他?

威廉陰沉着臉默默行軍。他們離開米德克羅斯已有兩天,而這兩天他都不好過。父親迅速重新確立了自己在隊伍中的領導地位——或者更準確地說,威廉提醒自己,是在公會中的領導地位。如今他們已是科內爾誓約團的一員。

蘭德爾重讀那段文字。絕無差錯,答案就在眼前!若非顧忌古籍紙張脆弱,他簡直想親吻書頁。

現在他只需獨處一室,生起爐火,靜待夜幕降臨便可着手實施。

「喂!」熟悉的聲音傳來。蘭德爾剛來得及合上書冊藏進行囊,老二已到跟前。「你鬼鬼祟祟在幹什麼?」

蘭德爾從容微笑:「與你無關的事,老兄。」

「無妨。我懂。」

「當真?」蘭德爾對此深表懷疑。

「你是個聰明人,我看得出來。你以爲自己能逃避苦力活,只要保持沉默就沒人會注意到。」——蘭德爾心想,這話倒是一針見血。「問題是,」老二繼續道,「我們得儘快開採這些銅礦才能交易。不做交易就沒飯喫,明白嗎?」

「你說得很清楚了。」

「很好。因爲我這兒有把鎬頭正等着你呢。」

「你想讓我下礦幹活?」

「瞧?我說過你是個明白人。」

「這種活計實在非我所長。」

「我敢說躺在陽光下曬太陽,和老闆的女兒調情更適合你。」他眨眨眼,用手肘推了推蘭德爾,差點把這位王子從座位上撞下去。「咱們都這麼想。」

蘭德爾勉強對他笑了笑,內心卻強烈希望這傢伙能當場自燃。「確實。」

「但在那位必須服從的女主人改變主意前,我們得繼續挖礦。所以趕緊起來幹活,否則她會找我的麻煩,而我會找你的麻煩;明白嗎?」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過得很慢。蘭德爾找了個安靜的角落,每當有人經過時就裝出努力幹活的樣子。他發現只要看起來像是在工作,似乎沒人在意他其實沒挖出多少銅礦石。

他利用這段時間制定計劃。要離開營地再返回絕非易事。自從提婭從米德克羅斯回來後,就一直擔心異教徒組織或梅洛蒂的賞金獵人會追捕他們。因此,外圍柵欄已完成了四分之三,缺口處始終有人把守。要想出去,他必須翻越柵欄,而這需要一個盟友。

格蘭維亞並不好找。她蜷縮在洞穴後方一簇茂密的長草叢中。若非她揮手示意,他差點就徑直走過去了。

「啊,原來你在這兒,我親愛的格蘭維亞。」她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他小心翼翼地穿過荊棘叢蹲坐下來。能卸下腳上的重負固然愜意,但他可不願沾染泥土。一隻甲蟲從石塊下爬出,衝他晃動着觸鬚。他連忙挪開身子。在他看來,任何能做出表情的昆蟲都太過龐大了。「能否請教你爲何選擇這個特別的地點?」

「這裏比較隱蔽。」

他向前邁步,火焰竟未灼傷他。他注意到噼啪作響的火焰忽然有了奇特的韻律,其下還潛藏着絮語。每句低吟都是專爲他準備的謎題。正當他試圖傾聽時,一滴血從他肘部墜入烈焰。

「先包紮好嗎?」

「什麼女巫?我可從沒聽說過什麼女巫。」

他衝她咧嘴一笑:「然後事情就會變得有趣得多。」

「發誓永遠不會辜負我的信任。以你妹妹的生命起誓,我就告訴你。」

她湊近火光端詳他的傷口。當她倒抽冷氣時,他不禁齜牙咧嘴。「看着挺嚴重的。」

蘭德爾長舒一口氣,這已是今晚第十七次檢查行囊。東西都帶齊了嗎?那本關鍵的書冊安然躺在包裏,還有插圖和幾支蠟燭。除了從異教徒營地偷來的繃帶外,他還準備了親手製作的新繃帶。所有物品一應俱全。

他答不上來,這令他不安。或許只是謹慎的防備。畢竟若招來惡靈,或是善靈心情不佳,防護措施總歸有益。這些解釋雖說得通,卻不足以平息格蘭維亞的問題在他心中埋下的疑慮。

「纔沒呢,只是躲着免得媽媽給我派那些討厭的差事。」

落地時他重重摔在另一側,黑暗中被絆了個趔趄,轉眼間便向前栽去。

「最好退後些,格蘭維亞。」

「太棒了。」他將計劃告訴她,她若有所思地聽着。「你覺得能辦到嗎?」

「這個嘛,」他說,火焰的熱度已讓他臉頰發燙。「在家鄉人們給我諸多評價,想必睿智也是其中之一。」

離他最近的燈籠突然停住,在空中懸停片刻後又搖晃着遠去。

兩人繼續前行,在黑暗中輪流被絆倒或撞上障礙物,直到確定距離足夠安全,纔敢點亮提燈。

「正是如此!」

他咧嘴一笑:「在打什麼壞主意吧?」

「很多很多年前,當我的始祖莫德雷德一世還是個嬰兒來到舊世界時,曾有位守護之靈被派來照看他。但那精靈始終沒能找到嬰兒。我的某本書中有段記載,描述他們不斷呼救卻無人回應。起初我以爲這是在說那個嬰兒,但這怎麼可能?那麼小的嬰兒連話都說不了,更別提記住精靈的名字了。實際上這是在說莫德雷德的女巫。呼救的正是她。」

但繃帶處理得當嗎?選定的咒文段落是否正確?萬一出了差錯怎麼辦?

格蘭維亞點點頭:「而女巫也在舊世界,所以她召喚時,精靈聽不見。」

蘭德爾向前邁步。事情進展似乎格外順利。若不是手臂傳來劇痛分散注意,他幾乎要相信自己即將在最不恰當的時刻昏厥過去。

火苗竄起後,他用樹枝按照插圖所示在地面勾畫線條。反覆覈對自己描繪的準確性後,他沿着線條鋪好布條,並在每個交匯點都放置一支蠟燭。

格蘭維亞的動作看似輕鬆,實則不然。潮溼的木樁滑不留手,毫無着力之處,簡直像被人刻意塗抹了油脂。所幸無人目睹他笨拙的攀爬姿態。

蘭德爾緊貼着圍欄等待,注視着守衛們巡邏時提着的燈籠來回晃動。只要他們停留在圍欄未完工的區域,他就能保持隱形,但若他們再靠近些,燈光就會以最令人不安的方式將他暴露無遺。

「沒錯!就是這樣。」

「可這火焰……」

「用來保護我免受精魂傷害。」

「不是這個原因,是……」

「什麼?」蘭德爾完全被打斷了敘述節奏。

「召喚我實乃明智之舉,做得很好。血裔蘭德爾,你必被視爲智者。」

「不,我明白了。你知道如何像那個女巫一樣召喚精靈。」

她將繃帶緊緊纏住他的手臂,兩人注視着白布漸漸染紅。他知道必須等繃帶完全浸透才能開始儀式,便擠壓手臂加速滲血。

「成功了嗎?」格蘭維亞在他身後問道。

「希望如此。」

「遺憾的是,你母親明明活得好好的。」

格蘭維亞眯眼端詳着褪色的線條:「那時候的人畫技可真不怎麼樣,是吧?」

「準備好了?」她低聲問道。

「你當然不知道。莫德雷德四世將她的記錄全部抹除了,只剩下些零星的提及。我說的這本典籍也有被撕毀的痕跡。」他搖着頭,「莫德雷德四世真是個可怕的人。總之,」他繼續說着,從包裏掏出一張殘破的紙頁攤在腿上,「這幅插畫描繪了我們的嬰兒莫德雷德一世,以及他身旁正在撥弄篝火的神祕身影。」

「啊,你來了,血裔蘭德爾。你召喚,我便應召而來。現在告訴我:你有何渴求?」

火焰從盆中竄起七尺之高,凝成一根堅實的火柱。火光搖曳舞動間,蘭德爾恍惚看見其中浮現出種種形影。他頂着灼熱儘可能靠近。

「好的。」她說着卻紋絲未動。蘭德爾全神貫注盯着手臂沒注意到異樣。不知是幻覺還是真實,火焰似乎正微微向他傾斜?

「……很複雜。」

「爲什麼需要保護?我以爲精魂是來幫你的?」

現在收手還來得及嗎?放棄的念頭確實誘人。蘭德爾不得不承認自己在害怕。但當你沿着某條路走得太遠,就會來到某個臨界點——所有付出都已無法回頭。而他從皇家圖書館偷走母親藏書的那天,就早已跨過了這個界限。

「呃,我本不想這麼說……」他剛開口,她就背過身去。「格蘭維亞,求你了!」

「確實沒有!」他越發興奮地說,「對此我有個理論。我認爲精靈從未抵達舊世界,因爲那裏沒有魔法。」

「滾開!去找個學者幫你吧!」

要是真能找到就好了。但在阿爾比恩,格蘭維亞是他唯一的盟友,而現在他離目標如此之近。再拖延片刻都不可想象。「好吧。我告訴你,但你必須發誓保守祕密。」

「我需要你的協助。我來到阿爾比恩,是爲奪回與生俱來的權利。」

「我六歲起就幹這種事了。但若要我幫忙,你得告訴我你要去做什麼。」見他皺眉,她繼續說道,「我不會告訴母親。對誰都不會說。」

「就是個說法而已。」

她點點頭:「我願意。你知道我會的。」

「那就是莫德雷德的女巫!仔細看,她往火裏扔的不是木柴,而是別的東西。」

「沒有所謂的家鄉。此處即是你的歸宿。這裏永遠是你的歸所。再靠近些,你幾乎就要抵達了。」

「我是說,連小朵都比這畫得好,而她根本不會畫畫。你說他們爲什麼把嬰兒畫得方頭方腦的?是覺得他在牆角卡太久了嗎?還是說他戴着小頭盔?」注意到他的表情,她趕緊轉回正題,「哦對,我確實看見火堆旁有個人。」

「這些線條是做什麼用的?」

「現在你在阿爾比恩,你召喚它就能聽見了。」

他嘆了口氣。「確實有點像,但不是。看這裏——周圍有些紅點,雖然很難辨認,但原本有文字環繞着這個物體。多年前我盡力抄錄了下來。因爲原文太模糊,抄本並不完整。後來我們在異教徒營地搜索時,我在一塊布上發現了類似的文字,這補全了缺失的線索。」她茫然地看着他。「所以,我們把所有線索拼湊起來,就得到了召喚精靈的方法。這幅插圖告訴我們,必須在夜晚將一塊染血的布——上面寫着特定文字——投入火中。」

正當他憂心忡忡時,格蘭維亞從陰影中悄然現身。

「當然,你自然是爲此而來。而我前來,正是要告知你所需知曉的一切。靠近火焰吧,讓我的低語深入你心,揭開其中奧祕。」

很好,他暗自打氣。這定是吉兆。

「傷不到你。我不會允許。只需再邁一步。」

「真希望我們能早點相遇,這樣我就不用熬過那個悲慘的下午了。」他握住她的手,「不過這些都不重要。現在我遇到個難題,只有你能幫我。」他凝視着她的雙眼,第一次注意到那帶着藍色斑點的褐色虹膜。「你願意嗎?」

蘭德爾緩緩抬起腳。有個聲音在他心底斷言,這一步踏出他的鬍鬚就會燃起。但此刻已無退路。他歷盡艱辛走到這裏。他成功了!也證明他們都錯了。父親、姐姐、兄長。他們曾如何嘲笑他的想法。視作無稽之談。現在,該輪到他來嘲笑了。

她毫不猶豫地照做了,宣誓時雙眼圓睜。他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自向母親坦白後,這是他首次向他人吐露祕密,而他曾發誓母親會是最後一個。但誓言若不違背,又有何意義?

她抽回被他握着的手。「你不信任我。」

藉着火光,他吟誦古老咒語,沿着線痕邊緣行走,途經每支蠟燭便將其點燃。儀式完畢時,他扯下繃帶拋入火中。繃帶並未發出溼漉的啪嗒聲,而是消融於烈焰。火焰驟然收束又轟然爆燃,噴湧的熱浪將他逼退一步。

「但你說過,當女巫這麼做時,並沒有得到幫助。」

呢喃聲驟然放大,震耳欲聾,無數聲音盤旋纏繞,直到他胃部翻騰,天地開始旋轉。在恐懼與認命的交織中,他意識到自己即將昏厥。

「精魂?你在嗎?我,舊世界的王子,莫德雷德一世的後裔蘭德爾,在此召喚你。」

劇痛驟然加劇,他決定放棄繼續擠壓。

「然後……會怎樣?」

「我當然信任你。我說9;複雜9;就是這個意思,涉及古代文獻和埋藏千年的祕密。這事不容易解釋清楚。」

「你覺得我不夠聰明。」

蘭德爾看着她:「我說得不夠清楚嗎?需要我再解釋一遍?」

「我以母親的墳墓起誓!」

「格蘭維亞,能幫我包紮一下嗎?」

「是什麼?」

一雙敏捷的手臂及時托住他的肩膀,挽救了他的臉面,卻沒能護住他的膝蓋——它重重地磕在了碎石上。蘭德爾將拳頭塞進嘴裏,低聲吐出幾句極其惡毒的古語咒罵,直到陣痛稍緩,才鬆開手向格蘭維亞道了聲頗爲剋制的感謝。

「看起來有點像香腸。」

火柱突然劇烈震顫,伴隨着噼啪作響的火焰,其中彷彿顯現出某種存在——像是一塊黑暗的斑痕,一個並非通往火焰彼端而是完全通向異界的孔洞。似乎有東西正將嘴湊近那個孔洞,聲音從中傳來。那嗓音聽起來與人類無異,只是每個音節都在共振,讓蘭德爾感到血液在體內震顫,每個詞都像石子般掠過他靈魂的表面。

他迅速抽出匕首劃破手臂,生怕稍一遲疑勇氣就會消失。一陣腎上腺素湧遍全身,手臂傳來刺痛。他舉起手臂查看,驚恐地發現鮮血正以驚人的速度順流而下,在手肘處凝成血珠,繼而持續滴落塵土。這一刀是否下手太重了?在精靈面前昏厥可萬萬使不得。

格蘭維亞皺起眉頭。

接下來只需找處空地生火。蘭德爾選定了位置——一棵古樹倒塌後,根系將土地撕扯出完美的碗狀凹坑。他用細枝填滿這個天然火塘,確信除非有人走近,否則絕難發現這簇火焰。

蘭德爾點頭示意,託舉她翻越圍欄。她在頂端懸吊片刻,拋下繩索後便消失在夜色中。蘭德爾緊握繩端,直到感受到三次拉扯。他再次瞥向守衛方向,開始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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