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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農耕

《阿爾比恩傳說:登陸》 · 彼得·紐曼 · 8036 字

在宏大的歷史長卷中,在帝國興衰與征伐的故事裏,人們常會遺忘卑微農夫的重要性。審視任何強大文明的基石,你都會發現農夫的身影——沒有糧食軍隊寸步難行,沒有補給經濟無從運轉。沒有農耕,便沒有阿爾比恩。道理就是如此簡單。

——摘自蘭德爾親王《阿爾比恩編年史》

這段旅程對威廉而言多半是模糊的掠影。他白日趕路,時而獨自蹣跚,但多數時候不是摟着喬治婭的肩膀,就是牽着多蘿茜的手。每個夜晚,衆人都精疲力竭地倒地而眠。

他們雖治癒了多蘿茜的腳踝使她恢復行走,但西姆的斷肢已遠非這支治療法杖的微末法力所能及。雖給他做了柺杖,可他虛弱得無法使用。最終由卡羅琳和加維輪流攙扶,這使隊伍行進如蝸牛爬行,所有人都疲憊不堪。

莫莉和本負責打獵採集,隨着遠離廢墟的荒蕪之地,伙食大爲改善。但衆人仍懷念舒適的牀榻與像樣的餐食,當骷髏的威脅漸遠,旅途積累的瘡痍與水泡卻讓整個隊伍的情緒愈發陰鬱。

第三天,威廉發現自己即使坐着也會冒冷汗。他將這個新情況藏在心裏,緊咬牙關不讓牙齒打顫。

行走時,他常會不自覺地閉上那隻完好的眼睛,身體前傾,只有墜落感才能讓他猛然驚醒。不止一次他回過神來,發現多蘿茜正盯着他看,那雙年輕的眼睛裏滿是憂慮。唯一的安慰是他已虛弱到聽不見同伴們的任何爭吵。

他們再次停下休息,威廉累得直接靠着一棵樹滑坐在地上。這時加維走過來坐在他身旁。

「你還好嗎?」

威廉把頭靠在樹幹上。「以前更好。」

「不只你一個。西姆的情況在惡化。長途跋涉要了他的命。我看傷口也開始惡化了。」

「你覺得他能撐過去嗎?」

「處境艱難。如果我們不停下來,他會死;但如果不把他送到能接受正規治療的地方,他同樣會死。」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們不能丟下他。」

「其實可以。沒有他我們會走得更快。」

「這話同樣適用於我。」加維意味深長地看着他。「你就是在說我。」

「我什麼都沒說。畢竟一起經歷了這麼多,這樣做太殘忍了。而且我猜半數人都會拒絕離開。」他頓了頓,「但如果是你下命令,情況就不一樣了。」

「等等。你是要我命令大家拋棄我?」

「這是爲你好。」

「這算什麼道理?」

「艾倫?」

她用戴着鐵手套的手揮了揮,示意他住口。「但事態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轉折。這讓我不得不發發慈悲。」

她再次做出噤聲手勢,隨即轉身離去。兜帽揚起的瞬間,她的身影已開始淡去,房門關閉時徹底消失不見。

伴着嘶吼,狐狸朝威廉猛撲而來。坐姿使他脖頸恰好暴露在利齒攻擊範圍內。他咒罵着自己再次丟棄武器的愚蠢。「優秀的軍官……」父親的聲音在腦海響起,被他粗暴地打斷。

「你打算拿她怎樣?」

狐狸從西姆身邊跳開,齜出森白獠牙。先前的好奇神態已徹底化爲暴戾的敵意。

他垂下手:「你要我做什麼?」

「你說什麼?」

「莫莉?」

錘杖雖近在咫尺,他卻懷疑自己能否舉起,更遑論揮動作戰。轉念間狐狸已撲至眼前。情急之下他抓起乾糧袋作盾,在狐口大張時奮力向前頂去。

當他喫完後,他躺回牀上,雙手捧着飽脹的腹部。那種沉甸甸的感覺美妙極了。「我都不記得上次喫飽是什麼時候了。」

「我來帶你去見你父親。他很擔心,要親眼確認你的狀況。」

她從腰間取下一把匕首,橫放在他膝上,又將他的手按在上面。

「但你要保證不會死。」

經過一番巧妙的撕咬拖拽,狐狸成功弄開了他的包口。不管它多漂亮,他可不打算交出食物。他猛地拽回袋子,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那動物竄回了附近的灌木叢。他重新系好袋子,將它緊緊掖在身側。

「你竟敢威脅我的朋友?我的家人?」

不,是在啃咬斷肢。這畜生竟在活生生地蠶食西姆!不過這種狀態恐怕持續不了多久。這位離經叛道的鍊金術士呼吸微弱得可怕,傷勢嚴重到連狐狸的啃噬都無法將他驚醒。

「注意言辭,」她答道,「正是這種態度讓你淪落至此。經歷了這麼多冒險,我還指望你能變得成熟些。」

她點點頭,用力捏得他肩膀生疼,隨即如風般離去。

混亂的夢境攪擾着不安的睡眠,當他緩緩甦醒時,神志恍惚而渙散。不知何時,他原本倚靠的樹幹滑脫,整個人側倒在地。脖子僵硬,手臂發麻。而附近正傳來某種聲響。

「我要把她交還給她家人。這是她的心願,若你真當她是朋友,也該盼着她如願。」

「等我告訴父親你的所作所爲,我們就會知道他有多慈悲了。」

他將頭深陷在枕頭裏,怔怔望着天花板。良久才注意到那些木紋細節。

破損的皮甲已然不見,新換的繃帶包裹着傷口。雖然面部未加包紮,但肌膚觸感清涼,薄荷氣味的厚重藥膏止住了隱隱的刺癢。

「他知道你那些謊言嗎?」

「我知道你們會的。」

「你好。」他說。

「薩爾姑媽?」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我要聽你親口保證,否則我就不走。」

「很好。現在換好衣服到前院找我。記得露出笑容——你即將見證感人的重逢。」

令他驚訝的是,這次喚醒他的不是多蘿茜或姑媽,而是莫莉。她仍穿着那身慣常的皮甲,但頭髮洗得乾淨,面容也比往日略顯豐潤。

他試着更大聲叫喊並揮舞手臂,但毫無效果。揮動手臂比他記憶中的要累人得多。他想着或許該起身趕走它,可身體卻拒不配合。

遲鈍的感官花了好一會兒才察覺到。不是很大的聲響,但持續不斷。某種略帶潮溼的聲音?

他闔上完好的左眼,安於此刻的棲身之所。

她離開後他又休息了,驚訝於身體對睡眠的貪得無厭。每次醒來不久,薩爾就會端着一碗食物出現——配新鮮麪包的濃湯、水果、冷切肉。身體的疼痛逐漸消散,舊日的力量開始迴歸。

「可以。」

「好吧。看在你份上,我會特別努力。」

薩爾與他父親長得極爲相像。她的頭髮雖然更長,卻同樣灰白,兩人都有着同樣銳利的眼神和突出的眉骨。常年戶外生活使她的皮膚粗糙,手臂粗壯,臉上大多數皺紋都源於皺眉而非歡笑。她比他父親年長几歲,並且確保家族中沒人會忘記這點。

她大聲抽泣:「我不管!」

快速環顧四周,沒再發現狐狸或其他生物。很快,睡意再次襲來。

「你父親要你準備好後立刻去城堡見他。而所謂準備好,得是我說你準備好了纔算數。」

他深吸一口氣,「我保證。」隨後卻不幸地咳嗽了幾聲。

粗壯的橡木樑在頭頂交錯縱橫,給人以堅實的安全感。

「哦,想都別想,」一個聲音說道。那語調中的某些東西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位女子站在門口,手中捧着用布包裹的冒着熱氣的碗。「該喫東西了。」

「這承諾可不好守。」

「走開!」他說道。

「必要的話我會的。我是爲了正義而來,威廉。從舊世界一路追到海上,又追遍半個阿爾比恩,正義幾乎唾手可得。沒有人能阻擋我伸張正義。沒有人。這不是什麼私人恩怨。我的命令直接來自王室。你明白嗎?」

自廢墟逃生以來首次感到安全,他冒險觸碰右眼瞼。正如所懼,觸感平滑如鏡。睫毛盡數脫落,眼瞼完全粘連。皮膚鬆垮得異樣,內側空無一物難以成形。悲慟如潮水襲來,他頓覺天旋地轉。右眼永遠失去了。

布袋卡在狐狸的牙關之間,迫使它大張着嘴。趁狐狸掙扎着想要掙脫時,威廉猛地向前撲去,整個人壓在了狐狸身上,將它掀翻在地。汗水從他身上湧出,雙手開始顫抖。但往昔的怒火此刻悄然佔據上風,他無視所有干擾,將布袋更深地塞進狐狸喉嚨,直到徹底阻塞它的呼吸。

「太好了,這太好了。」

「老二呢?」

「這倒不奇怪。你瘦得跟屠夫家的狗似的。」她站起身,「趁還沒把自己累垮前好好休息吧。問題可以留着以後問。」

她走到牀邊,用力握住他的手。

「我們不必成爲敵人,威廉。真的不值得你浪費時間。一旦我得到想要的東西,就會離開阿爾比恩。你再也見不到我了。」

威廉小時候覺得她令人畏懼,難以相處。他曾對不斷被使喚和無休止的雜務感到惱火,但此刻,在阿爾比恩這裏,他想不出還有誰是他更願見到的。

「他對阿爾比恩的歷史能知道什麼?他只是奉命行事。這個榜樣你最好學着點。」

「老子不幹!」暴脾氣約翰抗議道。

「謝謝。」他說。

「你和西姆可以在此休憩,等我們搬來救兵。這對大家都好。」

再次醒來時已是深夜。樹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四壁與牀榻。不同於廢墟中的那張,這張牀完美承託着他的脊背,被褥散發着清新的氣息。他感到溫暖,卻非源於高熱。壁爐裏躍動着令人愜意的火焰,在房間裏投下搖曳的光影。

加維領着她和其他人離去,很快便消失在視野中。他們走後不久,威廉就打起了瞌睡。

「我是累了,但我必須知道西姆的情況。他活下來了嗎?」

即便此刻,他仍不確定是否該信任加維。但這棵樹出奇地舒適,起身的念頭變得難以忍受。於是他召集衆人,命他們獨自前行。

「正義!」

薩爾滿意地哼了一聲。「不錯吧?所有原料都是這裏自產的。」他點點頭,似乎每一口都讓力量重新流回體內。「還有很多呢。跟我待上幾天,你很快就能下牀走動了。」

「你當然可以這麼做。但如果你這樣做,我就不得不殺掉你所有的朋友。」她緩緩在房間裏踱步。「這裏很不錯,不是嗎?你姑媽打理得真好。這麼肥沃的土地總是會引來爭奪;所以她急需城堡的庇護。你知道是誰在支付這筆保護費嗎?」

「確實不需要,但我得帶走那個髒兮兮的小丫頭。」梅洛蒂的表情因某些回憶而扭曲,「既然你們把她照顧得這麼好,不如再多照看一會兒。」

威廉強忍噁心抽出匕首。麻木的手臂使準頭偏斜,但刀刃仍在狐狸側腹劃開一道淺痕。

狐狸警覺地抬起頭,朝他皺了皺鼻子,又繼續嗅探起來。

他死死按住布袋,牙齒不住打顫,直到那畜生的咕嚕聲歸於沉寂,蹬動的四肢也停止抽搐。隨後他精疲力竭地癱倒在屍體旁。

「關於那個神器。他知道那是個謊言嗎?」

他深受觸動卻無言以對,生怕任何言語都會驚走這個獵人柔軟的另一面——與他熟知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緩緩點頭,雖然她聲音裏的激情表明這確實非常私人化。

「那要多久?」

數秒後,房門再度開啓,兩名士兵走了進來。他們身着鎖子甲,外罩藍色戰袍。盾牌上繪着菱形紋章,中部橫貫兩道黃紋。這徽記他從未見過——既非皇家軍隊,也不屬於科內爾誓約團。此刻他突然強烈渴望自己衣冠齊整、全副武裝,而非孤身臥牀。

「大部分活下來了。」她的表情稍稍柔和,「抱歉,我忘了你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我們不得不截掉他更多腿來清除壞疽,不過現在恢復得不錯。」

衆人依次道別。多蘿茜留在最後:「我們會回來的,我保證。」

「只需裝作心滿意足。我不希望你父親在關鍵時刻爲你分心。能做到嗎,威廉?爲了保護所愛之人?」

日子在食物、飲品與休息的幸福循環中流逝。除了西姆,其他人陸續來探望他,聊天直到威廉感到疲倦,薩爾就把他們趕走。多數時候,他會發現多蘿茜或本在牀邊喋喋不休。

「我打賭比你希望的久。現在繼續休息吧;有一大羣女人排着隊要來看你呢。提醒你,有些人的體毛比山羊還密。」

威廉皺起眉頭。

「很高興看到你沒把記性連同容貌一起丟掉。可惜你錯過了你父親。他來過幾次,但你那時還見不了客。」他剛要開口,她就噓聲制止了他,彷彿他還是個孩子。「先喫飯。有問題待會再問。」

「你來幹什麼?」

他醒來時發現一隻狐狸正在嗅探他的補給品。那是隻漂亮的動物,毛色豐盈,尾巴蓬鬆,紅褐色的毛髮間點綴着黑白相間的尖端。

「太高了。」

那聲響來自西姆身邊。幾乎可以確定就是先前那隻狐狸,此刻正蜷伏在他腿邊,舔舐着斷肢處。

他意識到自己早前丟失了佩刀卻未補充,以目前狀態更無法揮動錘杖。短刀雖無大用,至少能留一線生機。

抗議聲此起彼伏,主要來自本和多蘿茜,但比他預想的要少。莫莉最後進行了一次狩獵,將大部分戰利品留給他。就在她即將離開時,突然轉身跪在他身旁。她的臉貼近他的,在那可怕的一瞬,他以爲她要吻他。然而她的嘴脣無聲翕動,將前額貼在他未受傷的臉側。

威廉的雙手攥成了拳頭。「你是派我們去送死的!」

他眉頭不自覺地皺起,意識到必須保持警覺。隨着一聲悶哼,他將手肘撐在地上,艱難地支起身子。

她將食指豎在脣前,把匕首塞進他的枕頭底下。

直到她自顧自地輕笑出聲,他才意識到這是個玩笑。她的表情始終保持着絕對的嚴肅。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她從腰帶上抽出一柄匕首,威廉認出這是她先前贈予他的那柄。「哦對,我好像把它弄丟了。不過你留着吧,我在這裏用不上。」

兩名士兵在門側站定,第三個人裹着長斗篷踏入房間。當認出兜帽下的面容時,他胸中騰起怒火。是梅洛蒂。

她扶他坐起來,喂他喝濃稠的胡蘿蔔湯。那味道美妙絕倫。幾口之後,他便自己接過碗和勺子。

「那你爲何來此?你的計劃並不需要我。」

提婭拍開他的手,將麻袋套在他頭上:「非你不可。只有你身高相近,而且搞砸時不會嚇得尿褲子。」

「沒錯。在海灘上,你違反了國王的法律,就像你任務中的每個人一樣。這只是正義的裁決。」

「太矮,再說他只剩半隻手,會惹人懷疑。」

「貝茨?」

「現在你純粹在犯蠢。」

他悶哼道:「我覺得自己很蠢。不能在袋子上戳幾個洞嗎?」

「不行。閉嘴,我要思考。」

他們遠離大路站着,距梅洛蒂地圖標註的位置還有幾英里。城牆和皇家軍隊的庇護早已被拋在身後。

雖然四周依然林木茂密,但城牆另一側的景象顯得更爲蠻荒,道路更加寂靜且缺乏維護,很快他們就發現自己踏上的不過是些美其名曰的土路,而非工匠們偏愛的石板地面。

她已派貝茨先行探路,此刻正等待她歸來。提婭確信梅洛蒂有所隱瞞——在最後這段旅程中保持警惕纔是明智之舉。

她轉向老二和艾倫:「你們覺得呢?他看起來像王子嗎?」

兩人交換眼神,同時搖頭。

「爲什麼不像?他全身都裹着呢。」

「是啊,」老二說,「但王子可不會像羅圈腿的老頭子那樣走路。」

艾倫附和道:「而且他們舉止莊重。要我說——」

「我不想聽。」

「——我建議直接交換書籍。這樣既能救回你女兒,大家也能全身而退。」

提婭雙手叉腰:「救回小朵確實最重要,但梅洛蒂奪走了我們的家園,還懸賞我們的人頭。她欠我們的。」老二和暴脾氣約翰不情願地低聲贊同。「等這事了結,我不僅要家人團聚,還要重建金羽騎士團。我們可以在這荒野找處好地方,再沒人能對我們指手畫腳,打造屬於我們的傳奇。到時候我們都能活得像個該死的國王!」

「這話我愛聽!」老二嚷道。

艾倫上前一步:「等梅洛蒂發現受騙後怎麼辦?」

「依我看,咱們先拿書換回小朵。等她平安無事後,再用9;王子9;去換銀子。錢一到手就立刻開溜。」

原本咧嘴傻笑的老二——八成正幻想着富貴逍遙的日子——突然皺起眉頭:「等等,頭兒。計劃就這麼簡單?」

儘管衆人對這片茂密的林地多有抱怨,提婭卻感到精神爲之一振。在其他人眼中只有盤根錯節的藤蔓與濃密的荊棘,而她看到的卻是機遇。鮮少有人踏足此地。這意味着阿爾比恩蘊藏的珍寶仍在此處,靜待發掘。他們曾在銅礦洞穴收穫頗豐。誰知道前方還有什麼驚喜在等待?梅洛蒂或許奪走了他們的家園,但工具仍在手中。每一步都引領他們走向新的資源——木材、石料、棉花、毛皮、鮮肉、淨水、野果,這片土地應有盡有。

「我不知道城堡裏有多少人,但農場那邊只有幾棟建築。」

提婭猛地轉身,看見兩個人從樹林裏走出來。其中一個是穿着黑色皮甲的男人,一隻手戴着看起來很沉重的金屬護手。另一個是披着暗色長袍的女人,兜帽半掩着臉。「蘭德爾?」

她不得不承認這話在理。「給我點時間,總能想出辦法。」

「不然怎樣?」

「石砌的。」

「我沒敢靠太近。他們把農場和城堡周圍的樹都砍光了,很難在那裏藏身。」

「儘管放馬過來。皇家軍隊纔不管城牆這邊的事,她要敢來討打,我樂意奉陪。」

「我妹妹的性命攸關。看在我的份上,幫幫我們好嗎?」

「有時我真爲你擔憂。」她向正在攀爬下樹的貝茨揮手示意,「發現什麼了?」

「什麼模樣?」

「給我個靠譜的估計。」

「頂什麼?」

提婭翻了個白眼,注意到暴脾氣約翰也做着同樣的動作。艾倫仍處於震驚狀態,盯着蘭德爾活見鬼似的。「那好。既然現在有位正牌王子當籌碼,我們可以制定計劃救回小朵和錢。」

她嘆氣道:「隨你吧。」

他們雖遭遇重大挫折,處境艱難,但她遠未出局,勝負猶未可知。

格蘭維亞下巴微揚:「這有什麼問題?我覺得很好看。」

「可以這麼說。」

「很好,」蘭德爾向前逼近一步。老二立即護在提婭身側,她的手正摸向武器時,格蘭維亞拽住了蘭德爾的胳膊。

「可曾懸掛旗幟?」

貝茨正盤踞在一棵參天古樹上等候,那樹幹在頂端分岔成兩大枝椏。「活像晨起伸懶腰的人。」提婭點評道。

「有的。」她眼神飄向遠方,補充道,「藍底上橫貫兩道黃紋。」

提婭撲向女兒緊緊擁抱,隨後又將她推開一臂距離仔細檢查。四肢完好無損,也沒有明顯傷痕。確認無誤後,提婭讓愛意暫且退居一旁,憤怒地豎起手指:「你他媽的到底跑哪兒去了?」

「木質還是石砌?」

他從容的笑容僵住了:「書出什麼事了?」

「相信我,你不會想知道。」

「很好,我們的人數綽綽有餘。」

提婭雙臂交叉:「可那些本來就不是你的東西,對吧?你偷來的贓物害我丟了船,被懸賞通緝,女兒遭綁架,連剛建好的房子都被趕出來。我們他媽連屋頂瓦片都沒鋪齊整,那女人就把它拆了!」

「那我能摘掉這破麻袋了嗎?」

蘭德爾優雅地介入兩人之間:「真是感人的重逢場面。恕我失陪,我得和你父親談談。」

「差不多吧。」

「城堡裏可能有二十個,農場那邊再加四五個吧。」

提婭瞥向艾倫:「可曾聽聞?」見老水手搖頭,她示意貝茨繼續彙報。

「這個嘛……」輪到提婭聳肩了,「確實還行。不過有點風塵味,你懂我意思吧。」

蘭德爾低頭擺弄着他的鐵手套,活動手指:「我需要那些書。交出來。」

「倒像個倒立劈叉的胖婦人。」老二接話。

提婭嘆了口氣。「老天,你們這些皇室成員啊?但要想幹成這些,我們得有個計劃,還得是個天衣無縫的好計劃。」

「規模宏大。圍欄圈起的開闊田野,有些種着莊稼,有些散養着小馬和駿馬。中央有座山丘,頂上矗立着要塞。」

「要我拿自己的東西討價還價?簡直荒謬!」

「是嗎?她拿回書冊,我們手裏再沒她想要的東西了。」

隊伍繼續緩慢北行,提婭拖着步子苦思冥想,既要救回女兒,又要拿到銀錢,還得全須全尾地脫身。

格蘭維亞微微聳肩:「我得幫助蘭德爾。」

「真是過獎了!我們也想念你呢。」

「還有復仇,」蘭德爾補充道。

「成,」老二說,「這計劃我贊成……就一點不妥。暴脾氣約翰這模樣,人家瞧一眼就知道不是王子。」

直到看見老二困惑的表情和艾倫懷疑的眼神,她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蘭德爾的祕密。還沒等她想出補救的話,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他們又不知道,對吧?再說了,你和我一個頂仨。」

「是啊,但我們這邊大多數人連架都不會打。」老二說。

他眼中罕見地閃過一絲暴怒,隨即化作挫敗的神情,硬生生嚥下狠話:「當然,」這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對格蘭維亞說的,「當然。」他的笑容略顯勉強,「我怎會拒絕你呢,親愛的。」

「他們有多少人?」

「你好,媽媽。」

多數部下倒不在意。自從皇家軍隊端了老巢,士氣低迷,大夥兒只顧埋頭趕路。

「呃,我看到塔樓上有個守衛,大門那也有一個。還有一次,看到一個人在田地邊緣巡邏。所以總共是——」她掰着手指數了數——「四個!」

王子搖了搖頭,神情驟然嚴肅。「不。我們要奪走她的一切,然後擊垮她」——他的聲音降至低沉耳語——「最後讓她血債血償。」

「除了她的銀錢。」

「可是,」艾倫插嘴道,「就算能脫身,梅洛蒂也會追殺我們。」

「如果是關於那些書,你該找的人是我。」

少女從最後幾尺高處躍下。「找到那個地方了,隊長,和地圖標註的一模一樣。」

她推開蘭德爾,徑直走向那位女子。「格蘭維亞?」

「克拉肯蛋的!說真的,我居然有點想念王子了?雖然他有時候挺自以爲是,但至少能聽懂人話。」

他微微欠身。「正是在下。聽說你需要些像樣的談話對象?」

「是嗎?行善積德是吧?這就是你半夜偷溜出去還順走我銀兩的理由?還有留字條是怎麼回事?你知道我最恨這個!有話就當面說,明白嗎?等等……這是什麼?」她掀開格蘭維亞的兜帽,「你居然化妝了!」

提婭揉着太陽穴,試圖緩解開始發作的頭痛。「如果他們擠滿人的話,總共會有多少?」

「哈!這威脅可真夠蹩腳的。」

「沒錯,要我說,把那女人搶個精光就是最好的報復。」

她將梅洛蒂和舊營地被毀的事告訴了他。老二插嘴確認蘭德爾是否真是王子,得到肯定答覆後,他和艾倫交換了難以置信的眼神。「所以,」她講完後補充道,「想要那些書的話,你得先幫我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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