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N王集市
《阿爾比恩傳說:登陸》 · 彼得·紐曼 · 1.2萬 字
女王集市與君王市集是皇家工匠建造的最大城邦。如同舊世界的同類城市,這裏擠滿了貧富貴賤各色人等。少數沐浴成功榮光者傲然穿行街道,更多人則爲生存苦苦掙扎。然而這裏湧動着蓬勃生機,充滿可感知的躁動。因爲在阿爾比恩,地位浮沉無常;勝者與敗者隨時可能易位。
——摘自蘭德爾親王《阿爾比恩編年史》
女王集市在他們面前巍然聳立,皇家旗幟高懸於衆多小型公會旗幟之上。提婭豔羨地注視着這些旗幟。總有一天,她會弄清楚這些公會如何在此立足,並讓金羽騎士團也能在其中佔有一席之地。
通往集市的道路擠滿了湧入的人潮,迫使提婭和她的同伴們放慢腳步,排在了隊伍末端。
例行巡邏的守衛懶散地看守着入口,這種狀態表明女王集市已經很久沒有遭遇過麻煩了。她以前就對付過這類守衛。大多數人都百無聊賴,其中至少有幾個會爲了一點小錢而睜隻眼閉隻眼。
「這纔像話嘛!」提婭高聲宣佈。
其他人以一種略顯壓抑的方式表示贊同,狼羣的陰影仍籠罩着他們。提婭察覺到有人可能要落淚,便堅決地轉過身去。等他們有了錢,她會爲斯潘頓、菲西·比爾還有……還有……她皺起眉頭,大腦固執地拒絕想起那個名字。就是那個紋着美人魚圖案的傢伙。畢竟他們都是她公會的成員,她會確保他們得到應有的待遇。到那天,她會說些悼詞,流些眼淚,但在那之前,還有工作要做。
她正要把心思轉到正事上,突然有人撞上了她。
「喂!」她喊道。
肇事者是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但他身上帶着自信的氣質,提婭從中嗅到了同類的氣息。
她後退一步,深吸一口氣準備羞辱他。在那頭凌亂的黑髮下面,他的耳朵大得出奇。她覺得這是個不錯的切入點。
「看着點路,馬臉!」他邊說邊推了她一把。
要擱平時,她早就把這小子的牙齒從喉嚨後面揍出來了,但三件事阻止了她。首先,儘管對方明顯無禮,但對一位體面淑女來說,現在動手還爲時過早。其次,她老練的直覺正在嗡嗡作響——這事沒那麼簡單。第三則是暴脾氣約翰的存在。
就在她思考這兩秒間,她父親已經上前揪住年輕人的衣領,把他提得踮起腳尖。
「你幹——」男孩剛出聲,暴脾氣約翰的額頭就撞上了他的鼻樑。
「別推我閨女!」他吼道,接着又用頭槌了第二下。「別叫她馬臉!」第三記頭槌沒找到理由,乾脆吼了句含糊不清的話。
但提婭根本沒在看這場鬧劇。整件事透着圈套的臭味,這年輕人吸引注意時,同夥正好趁亂下手。果然,她看見幾個小崽子正摸向老二他們身後,賊手伸向錢袋和衣兜。還有幾個趴在擔架底下,正偷摸順走銅塊。她的銅塊。
等回過神來,斧頭已在手中,她大步向前。「喂!」她用最不淑女的嗓門吼道。其中一個小偷居然還有空衝她眨眼睛,順手撈走大塊礦石。和先前推她的傢伙一樣,這小子也長着對招風耳——不是兄弟就是表親。
「我又幹啥了?」老二哀嚎着趕緊讓路。
她沒有理會他。那羣小賊以極其專業的方式四散開來,迅速混入其他旅人之中。不過她沒打算追捕所有人,而是緊盯着那個偷走她銅塊的傢伙,拔腿追了上去。
女王集市的建築鱗次櫛比卻雜亂無章。肉鋪緊挨着鐵匠鋪,製革匠與麪包師比鄰而居。每寸空地都被搶佔一空,蓋滿了房子。提婭注意到其他公會的標誌早已密密麻麻掛滿了各家門戶,看得人眼花繚亂。
雙方力量看似勢均力敵,但威廉明白重力不像他的人類同伴會力竭。他的臉緊貼着搖搖欲墜的石牆,雖看不見另一側的萬丈深淵,腦海中卻清晰浮現出那冰冷永恆的黑暗。
當他向前邁步時,某個東西迎面而來。他發出戰吼揮劍劈砍,意識到對手也在做同樣的動作。
「光!」他絕望地喊道。
當提婭全速衝近時,一面盾牆赫然升起攔住了她的去路。
當威廉終於踏下最後一級臺階回望時,黑暗吞噬了所有距離感。高處入口化作一方微弱的光斑,孱弱得幾乎驅散不了任何陰影。
「又猜對了。」
當他們深入廢墟時,他開始意識到此地的脆弱。散落的磚塊缺失處滲出濃霧,如黏液般向他們緩緩蔓延。考慮到陡峭的落差和同伴的笨拙,他始終讓多蘿茜緊貼身旁。
「他偷了我的銅塊!」
「證據就在他口袋裏!搜他身就能找到。麪包學徒可沒理由隨身帶着銅塊。」
他扎穩馬步,以盾抵劍,與骷髏陷入角力。起初勢均力敵,但隨着時間流逝,他感到肌肉逐漸力竭,不得不後撤半步。
這一擊如同砍在石牆之上。劇烈的震顫順着他的手臂蔓延,長劍脫手飛出。伴隨着可怕的碎裂聲,玻璃破碎的聲響在黑暗中炸開。威廉本能地舉起盾牌,但預期的反擊並未降臨。
「當然。快進快出總是上策,能讓人保持幹勁。我這就把貨登記在冊。每磅十枚銀幣如何?」
她吩咐其他人去打聽工具行情,自己則動身尋找斗篷和繡工。
「行了行了,要不要給你頒個獎章啊?」
這話聽着順耳。「那就這麼辦,不過我回來前要看到全部清倉。」
「只有你腦子裏那些纔會!」
她拍了拍他的後背:「你這狡猾的老狐狸!」她突然精神振奮,轉身對其他人喊道:「都跟上,夥計們。早點把這批銅賣掉,你們就能早點卸下這擔子。」
「什麼?這跟白送有什麼區別!」
喬治婭在他身後尖叫着,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當下一擊襲來時,他失去了平衡,鏽刃擦過盾牌邊緣,咬進了他的皮夾克。他的腳再次打滑,整個人重重撞在桌子上。
苔蘚斑駁的古老鎧甲上佈滿鏽跡與戰痕,雖顯破敗,但手中的長劍與圓盾依然堅實可靠。然而最令威廉毛骨悚然的,是握着武器的那具森森白骨。頭盔裏的骷髏上下顎不斷開合,牙齒碰撞發出近似言語的咔嗒聲。雖無隻言片語,但那股混合着飢渴與暴怒的絕望氣息,如潮水般席捲了所有人。
「立刻,」他回答,再也按捺不住。
「喬治婭,把火把往前照。」
「來得正是時候。」她踮腳揪住他耳朵往下拽,「不過別嚷嚷,嗯?」
他猛地將手從凹陷的牆縫中抽回,指關節頓時被刮掉一層皮。
喬治婭繼續移動,在樓梯左側,她的火光照亮了一片逐漸顯現的空間。內牆只剩下低矮的殘垣,但這裏曾經分明是分隔的房間。大部分原始陳設都已腐朽,只餘厚厚的塵埃。一些金屬物件尚存,雖已鏽蝕但仍可辨認:一把沒有柄的刀,一組箭頭,還有角落裏散落的盔甲。威廉不禁想象盔甲裏還藏着活物。空氣中瀰漫的薄霧更添幾分詭異,讓一切都顯得遙遠而夢幻。
當威廉站在原地時,其他人愈發緊張,卡羅琳牙齒相撞的聲音清晰可聞。作爲回應,某個東西也發出咔嗒聲,模仿着她的動靜,帶着嘲弄的意味。他的恐懼攀升,迅速轉化爲熟悉的戰鬥衝動。
途中,她看見老二鋥亮的光頭在人羣上方起伏。他瞥見她帽檐上的羽毛,急忙擠了過來。
一位白髮稀疏、長鬚飄飄的男子走上前來。「歡迎來到女王集市!哎呀,你們帶的銅可真不少。我猜是來賣貨的吧?」
當西格蒙德走向約書亞擋住她的視線時,兩人交換了個眼神,提婭的直覺又開始嗡嗡作響。這個直覺很不合時宜地建議她趁機把斧頭劈進西格蒙德的後背。
「這樣纔不像住在山洞裏?」加維插嘴道。
多蘿茜輕聲說:「或許那些牆會移動,所以他們自己又砌了一道。」
「沒聽說過。」
「真不走運呢。」卡羅琳咂着舌頭說道。
階梯的狀況更是雪上加霜。每級臺階中央都因千萬次踩踏而凹陷,不少已經開裂、鬆動或部分崩塌。
威廉不喜歡牆壁會移動這個想法。
「他們都站成歪歪扭扭的圓圈。要是沿着他們畫線,就像王冠的形狀。」
「說這些有什麼意義?」
這話似乎鼓舞了他們,一行人拖着腳步走進了女王集市。經過崗哨時,有個衛兵多看了暴脾氣約翰兩眼。他那酒精燻紅的臉頰和飽經風霜的皮膚,活脫脫就是個異教徒的模樣。但衛兵不想惹麻煩,很快就移開了視線。提婭不禁想,要是真來了一羣找茬的異教徒,這些衛兵該怎麼應付。
「什麼意思?」
「她確實不傻,」喬治婭輕聲說,「我們在去米德克羅斯的路上還被樹襲擊過。石頭爲什麼不行?」
「不必了。現在開始幹活吧。我們要找一個箱子或容器,可能比其他東西保存得更好。它可能被施加了魔法,所以找到時要小心。」
提婭暗自咧嘴一笑。「那咱們得去登門拜訪了。不過先逛街!」
「哦,太棒了!我能否大膽猜測,您希望儘快脫手?」
「亮光!」他怒吼着激活盾牌。在微弱的輝光中,他勉強辨出又一記來襲的劍勢,當即挺身迎上,在對方蓄力完成前截住了這致命一擊。
他們繼續前進,穿過幾個破敗的房間,來到一個被古老金屬桌主宰的區域。桌面因歲月侵蝕而嚴重起皺,已無法反光。二十把椅子的殘骸環繞着它,約半數側翻在地。牆上的掛毯原色盡褪,但依稀可見淡淡的線條。
「有好消息,頭兒!」
令他意外的是,喬治婭舉着火把開始測繪周邊環境。右側殘垣斷壁間裸露着天然岩層,厚厚的苔蘚將人工與自然融爲一體。「爲何要在巖壁前再築一道牆?」他不禁脫口而出。
「血淌得像條河似的。」
他露出自鳴得意的笑容:「把那小混蛋的鼻子打斷了。」
黑暗中再度傳來咔嗒聲響,一個身影從威廉右側浮現。
他腳底打滑,本能地扶住牆壁。石壁在他重量下彎曲變形,手掌竟陷入虛空。威廉繼續下墜,殘垣斷壁如垂死野獸般從他身側剝落。數塊碎石墜向另一側深淵,久久聽不到落地的迴響。恐懼攫住他的心臟——這面牆即將徹底崩塌,而他將隨那些石塊永墜黑暗。當重力發威之際,多蘿茜拽住他的胳膊,莫莉揪住他束腰外衣的後襬。他既想着該甩開她們以免同歸於盡,又悲哀地發現自己既無這般勇氣也缺乏急智。
「不是我,」她回答。威廉意識到聲音來自相反方向——來自火把尚未照亮的區域。
比起寒冷、迷霧或黑暗,這種氣味纔是最令他難以忍受的。
「知道嗎多蘿茜,我覺得你說得對。」
「您這麼說可沒用,夫人。證據呢?我只看見您舉着斧頭在街上尖叫,把我們的年輕人都嚇壞了。」
「我深表懷疑。事實上——」他俯身作勢端詳那個男孩,「沒錯,我確信這是哈蒙德麪包房的學徒約書亞。確實是個機靈的小夥子,但絕非罪犯。」
她猛然剎住腳步,突然驚覺自己此刻的模樣有多駭人。「哦,你們好啊,」她故作輕鬆地打招呼,同時把斧頭藏到身後。
「我剛說了,他就是個賊!」
他嘆了口氣:「站着別動,約書亞,很快就好。」
這番恭維讓她的火氣又消了幾分。「沒錯。」
她再次慶幸帶着布朗佐,人們至少會給馬匹讓路,雖然彼此之間寸步不讓。即便如此,街道仍然擁擠不堪,他們不得不推搡着穿過人羣。提婭已經開始期待卸下貨物後能重新騎上布朗佐。看來蘭德爾說得沒錯。在這裏,她真的可以成爲任何人——一根法杖就能讓她變成巫師,一副鞍轡就能讓她成爲騎手。
「打得可狠了。」
「我們怎麼行動?」加維問道,「可以分成兩組加快搜索速度。」
那小子跑得飛快且動力十足,但她也不遑多讓。他們沿着道路狂奔,男孩靈活地在人羣中穿梭,刻意想要拉開與提婭之間的距離。提婭懶得講究什麼技巧,事實證明,憤怒高舉的斧頭在驅散人羣方面效果奇佳。
「看起來像頂王冠,」多蘿茜說。
一陣可怕的咔嗒聲刺破空氣,嚇得衆人跳起來。加維最先恢復鎮定:「卡羅琳,告訴我那是你的牙齒在打顫。」
這次光亮終於出現,由加維帶來。光線照出那個正衝上前來給他最後一擊的骷髏。
「明白,」他壓低聲音,「我順着林間血跡找到扇小木門。他們藏着寶貝呢!」
衛兵們分開讓男孩通過,他停下腳步,彎腰喘着粗氣。
「這恰恰說明問題,」他毫不掩飾厭惡之情,「維護街道治安、杜絕暴力事件是我的職責。明白嗎?」
「少跟我9;哦你好9;這套,女士!」一個制服紐扣擦得鋥亮到刺眼的男人喝道,「你面前站着的可是陛下第四軍團的西格蒙德·守望者大人。」
「想都別想。您今天惹的麻煩已經夠多了。要麼現在離開,要麼我就以擾亂街道秩序和侮辱國王代表的罪名罰您兩次款。」
多蘿茜攥緊了拳頭——這很不巧,因爲她還握着威廉的手。「我纔不傻!」
「我沒關係的,守望者隊長大人。」
衆人陷入不安的沉默。威廉覺得應該說些什麼來提振士氣,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的黑暗攫住了,他確信隨時會有東西從那片黑暗中衝出來。
等她找到同伴並把他們帶到城門口時,提婭的心情糟透了。暴脾氣約翰臉上得意的表情更是火上澆油。「看什麼看?」
最先衝擊威廉感官的是那股氣味。它由多種惡臭交織而成,無一令人愉悅。他從未想過潮溼竟能通過嗅覺感知,更沒料到空氣中還瀰漫着刺鼻的腐臭。
他用劍捅了捅盔甲,它頓時散作碎片,人形的幻象隨之破滅。不止威廉一個人鬆了口氣。
突然間,提婭的視線豁然開朗,女王集市宏偉的石砌入口和駐守在那裏的衛兵隊伍映入眼簾。
「這些可能會,」多蘿茜回應道。
他笑得更燦爛了:「當然有。留下了一條漂亮的小尾巴。不是往鎮子去的。」他指向樹林方向,「往那邊去了。我讓老二跟過去了。」
「往-往前?」
「嗯,我看見了。我那個跑掉了,躲在守衛後面。我覺得這裏頭有貓膩。」
又一雙鉗子般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衆人合力將他拽回安全地帶。
古老的階梯不斷向下延伸,最終通向某個地下廳堂。火把的光亮只能照亮前方几步之遙,但威廉判斷左側至少有十五英尺空間,而右側十英尺外似乎是天然巖壁。
隨着不斷下行,陳舊的磚砌地面逐漸顯現。某些磚塊詭異地凸起,彷彿地底有什麼東西曾試圖破土而出。他用靴尖試探性地戳了戳地面,確認堅固後才鬆了口氣。
威廉仔細端詳,辨認出大量簡筆繪製的武裝人像,圍成一圈環繞着一把劍。
提婭眯起眼睛:「讓我來搜,準能找到那該死的銅塊!」
男子弓着佝僂的背深深鞠躬。
不願讓人看見自己驚魂未定的表情,他面朝前方道謝,聲音在密閉空間裏顯得異常洪亮。不知其他人是否聽出了他聲線裏的顫抖。
「若再加價,就只能把您安排到競拍區了——那地方可配不上您這樣的行家。不不,您該像陣風似的迅速出手,等別人反應過來時,您早已揣着利潤遠走高飛。」
出於本能,衆人警覺地環顧四周——雖然目不能視,卻都確信黑暗中有東西正窺伺着他們。
片刻之後,喬治婭舉着火把上前,躍動的火光映照出一面鎏金框的落地鏡。大部分鏡面正嘩啦啦地散落在地,僅存的幾塊碎片映照出無比狼狽的身影。
他剛纔攻擊的竟是自己的倒影。威廉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害怕了?」卡羅琳說,「需要的話,我可以牽着你的另一隻手。」
搜查很快就結束了。「什麼都沒有,」西格蒙德宣佈,「沒有銅塊。現在,我建議您向這孩子道歉然後離開。」
骷髏猛然揮劍,威廉的盾牌在重擊下震顫不已。他格開第二擊,俯身躲過第三劍——那記劈砍偏離目標,卻削去了喬治婭手中火把的頂端,光明瞬間湮滅。
她含糊地嘟囔了句可能是道歉的話,惡狠狠地瞪了約書亞一眼,然後大步離開。但西格蒙德可不是那種會讓她輕易走掉的人。「我還建議您在女王集市辦事時動作快點,動靜小點,這對大家都好。」
「不,我們得在一起。雖然慢些,但我不想在這裏冒險。」
卡羅琳也不喜歡。「石頭纔不會動呢!」她嗤之以鼻。
「低頭!」本喊道,威廉立即俯身,一支箭矢「鐺」地釘進骷髏的盔甲,暫時阻滯了它的攻勢。莫莉出現在它身側,雙匕刮擦着盔甲表面,尋找着可乘之隙。
即便受到攻擊,骷髏也毫無反應。它再次向威廉揮劍,他翻滾躲避,鏽刃砍在桌面上,發出沉悶如鐘的聲響。
卡羅琳將戰斧劈進骷髏的後腦,但連這都沒能引起它絲毫反應。
威廉拼命尋找自己的佩劍卻遍尋不着。當骷髏的劍刃從他盾面彈開劃過大腿時,劇痛席捲全身。那裸露的牙牀在他眼前幾英寸處咔咔作響。空洞的眼窩裏沒有人性,沒有憐憫。如何與已死之物戰鬥?
恐懼達到頂點時,威廉發現自己已抄起一把金屬椅子。他全力砸中骷髏胸膛,使其踉蹌着撞上卡羅琳。莫莉趁機將匕首從下頜刺入,刀刃毫無阻礙地穿過虛空,直到刀尖抵住顱骨頂端。
這般傷害足以讓任何活人當場斃命,骷髏卻紋絲不動。現在莫莉距離太近,它用盾牌殘暴地砸向她面部,將她擊飛出去。
威廉再次掄起椅子猛擊。
又一次。
再一次。
此刻它已跪倒在地。一記狂亂的劈砍擊中威廉的腿部,恐懼如電流般竄過全身。但他並未失去肢體——僅是劍身平面擦過,疼痛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迅速消退。
他將椅子高舉過頭,反覆砸下,直至鎧甲扭曲變形,骨骼碎裂作響。
他仍未停手。
「威廉?」多蘿茜喚道。
他悶哼着再次掄起椅子。尖銳的椅腿深深扎進手掌,沉甸甸的份量幾乎難以掌控。
「威廉?」
他藉着重力將椅子砸向匍匐的骷髏戰士。
「我想它現在真的死了。」
死了?他暗自思忖,這荒謬的說法幾乎讓他發笑。
多蘿茜抓住他的手臂,他轉身望去。少女驚懼的神情讓他恍惚意識到——她恐懼的對象或許正是自己。他鬆開椅子,頹然倚在桌邊,喉頭髮緊說不出話。
在加維手中搖曳的火把照耀下,那具骷髏已支離破碎,鎧甲內許多骨骼都被砸成了齏粉。
「果然不出所料。」
這個動作如此可愛,讓他也不禁微笑。可即便想着對她日益增長的好感,那隻背叛的手仍在繼續前伸。沒錯,就這樣。再近一點。只需一個動作。就一個。然後她的鮮血就歸我們所有了。
「當然是北方,去尋找莫甘娜的追隨者。」
「成功了!」他宣告道。
「北方?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向前方劃出一道弧線,「那邊全是北方。莫甘娜的追隨者可能在任何地方。我真是個傻瓜,居然以爲我們能在阿爾比恩漫無目的地遊蕩就能碰到他們。爲什麼我沒向恩帕公會問清楚具體方向?我們甚至不知道北方有多遠!可能走一輩子都找不到他們。」
他嘗試集中精神感受那股刺痛,想象自己仍穿着異教徒的治療長袍,用意念促使手掌的傷口癒合。
「但任務還沒完成。」
「去哪裏?」
隨後事態急轉直下。本射中了其中一具骷髏弓箭手,將其擊倒在地。另一具射中西姆的腿,迫使他單膝跪地。兩具骷髏戰士猛攻威廉的防線,另外兩具則試圖包抄。他確信自己聽到了其他人逃跑的腳步聲。
「我在做夢,僅此而已。你睡覺不說夢話嗎?」
在蘭德爾的記憶裏,他們似乎一直在逃亡。惡狼、強盜、憤怒的公會——顯然恩帕關於牆外危險的警告並非誇大其詞。
「我們追隨您,長官,」本勇敢地說。
耳邊響起憤怒的嘶嘶聲,隨後歸於寂靜。蘭德爾能記起方纔發生的一切,此刻卻如揭去面紗般,惡魔對他心智的侵蝕在記憶中清晰得可怕。
既沒有鎖鏈也沒有神祕的湖泊。只有一片極其普通的草叢,硌得他難以想象自己竟能在上面睡着。頭頂的天空確實與他夢中所見的色調驚人地相似,簡直如出一轍。
自從翻越高牆後,景色已然改變;樹木似乎更加密集地簇擁在一起,投下更多陰影,他開始懷念田野間那明亮的綠色。道路也愈發寂靜,沒有哪個旅人會愚蠢地在此長久逗留。迄今爲止,他們勉強避開了所有麻煩。
「可你在流血!」
劇痛難以言表。
「是嗎?媽媽總說小朵纔是家裏最聰明的那個。」
她抬頭撞見他凝視的目光,莞爾一笑,又以那種獨特的方式掩住了嘴。
當西姆走近威廉時,法杖迸發出柔和的綠光。「別動,」他說。
喬治婭翻出一支新火把,衆人在兩處光源間緊靠在一起。「我們現在就回去,對吧?告訴我我們要回去了。」
他猛然驚醒,發現格蘭維亞正在呼喚他的名字。
威廉不敢回頭看他爲何道歉。此刻他必須全神貫注才能活命。盾牌上的魔法已經開始消退,他的生機也隨之流逝。
在他眼前,手背的皮膚開始如沸水般翻湧。格蘭維亞的臉色看起來快要吐了。蘭德爾覺得自己也快忍不住了。在兩人驚恐的注視下,翻湧的皮膚像熔蠟般流動,將傷口重新融合。
「現在我更加好奇了。」
蘭德爾對她微笑。能與人傾訴這些事感覺真好。「沒錯!一定是這樣。你知道嗎,親愛的,你真的很擅長分析這類事情。」
格蘭維亞正握着他的手腕注視他。另一隻手裏握着出鞘的匕首。
他合上雙眼,夢見一片火焰構成的湖泊,黑鐵鎖鏈縱橫交錯於湖面。躍動的火焰開始如漩渦般旋轉——更令人不安的是,那漩渦形似一隻眼睛。蘭德爾如飛翔般輕鬆掠過湖面,直到懸停在漩渦正上方。既是夢境,他便未加質疑,全神貫注於腳下旋轉的通道。當他凝視深處,竟能直望到底部——那裏沒有岩石,只有一片天空。突然有條鎖鏈如蛇般纏住他的手腕。他奮力掙扎,鎖鏈卻紋絲不動,反而將他劇烈搖晃。
他不自在地舉起右手端詳。指甲比上次所見更長,已自然延伸成尖錐狀,完全變成了漆黑顏色,如同拋光的黑曜石般閃爍。
「告訴我。」
「不行了,」他宣佈,「我得坐下歇會兒。」
他痛呼出聲,她驚叫着跳開。
它們聚集在樓梯底部。約莫六具。兩具手持蛛網密佈的長弓,其餘四具握着各式古老兵器。
「哦,親愛的,」他說,「我萬分抱歉。」
蘭德爾眨着眼,視線被細碎光點模糊。他咬着牙深吸幾口氣,等劇痛稍減纔敢開口:「我……請原諒我的失態。在你離開前,能否解釋爲何我險些殺了你,卻換來如此美妙的柔情?」
格蘭維亞在原地緩緩轉身,憂心忡忡地環顧四周後才走到他身邊。「就休息幾分鐘吧。」
「可你說話的聲音……不像是你自己的嗓音。」
「相信我,我也希望情況不是這樣,但這是爲了你的安全。你必須遠離我,越遠越好,然後我才能拔出這把匕首。如果我傷害了你,我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什麼,你剛想傷害我?」
沒有綠光閃現,甚至沒有任何光芒,但蘭德爾不需要視覺確認就知道某種變化正在發生。他的掌心逐漸發熱,傷口處傳來瘙癢感。這股暖意很快演變成灼燒般的劇痛,彷彿將手掌插入了烈火之中。
「對不起。」西姆說道。
他察覺到手掌傳來一陣刺痛感,這種熟悉的感覺通常出現在激活阿爾比恩法杖或兜帽中的魔法時。或許此刻就有部分那樣的魔法存在於他體內。要是能找到運用它的方法就好了……
「你是在等別人嗎?」
格蘭維亞點頭回應,遞來一根小木棍讓他咬住。
格蘭維亞的聲音也染上了幾分興奮。「當你進行儀式時,正是右臂被割傷,而凱達伊通過你的嘴說話時,你的手一直指向火焰。」
「我的腳可不這麼認爲。」他緊張地環顧四周,但今天頭一回,身後沒有憤怒的叫喊,沒有咆哮,沒有威脅。他一屁股癱坐在附近的草地上,拽下靴子。「啊——舒服多了。」
格蘭維亞握住那隻手——在他心中,它早已不屬於自己,像是嫁接在臂上的異物——用雙手緊緊包裹。「我們必須啓程了,不能再耽擱。」
匕首被拔出時他疼得齜牙咧嘴,但痛苦沒有預想中劇烈。是錯覺嗎?傷口似乎已經好轉了些。他將手掌舉到面前,左右翻轉着端詳。
他盯着距喉嚨近在咫尺的刀尖。「衷心希望這不會成爲我們之間的固定節目。」
蘭德爾發出慘叫,格蘭維亞也跟着尖叫起來。
威廉剛衝到喬治婭身旁,箭矢便射穿了她的咽喉。她的慘叫化作汩汩血沫,火把從僵直的手指滑落,在地面滾動。威廉搶在她倒地前接住她。四目相對,雖不能言,那雙眼中哀求之意卻清晰可辨。
突然間,灼熱感消退了,疼痛也隨之消失。方纔還存在的血洞處,如今只剩下兩道白色細痕,一道在手背,另一道在掌心對稱的位置。
「雖然很不情願,」卡羅琳補充道,「但我同意你副手的意見。」
「哦。」他不必追問像誰。她臉上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談話就此急轉直下。他勃然大怒,她卻笑得更歡,這隻會讓情況更糟。最終他們大吵一架,次日他便離家加入了海軍。但那已是三年前的事了。爲何此刻會想起這些?
「不說。但小朵會說,媽媽還會在夢裏喊叫。」
當它們逼近時,他臂上的盾牌彷彿突然有了生命,自行格擋着來襲的攻勢。
「不是我,你要明白。是克達伊。他似乎控制了我這部分軀體,至少剛纔確實如此。」
「是沒完成,」她承認,「可我們還活着。要是繼續和這些死物待在一起,就活不成了。」
令他驚訝的是,他發現確實如此。事實上,此刻各種細小的疼痛正紛紛湧現。他的雙手因緊握椅子而擦傷;被擊中的胸口和大腿正陣陣抽痛。他記得這些傷處,但沒有一處正在流血。鮮血來自肋骨間的一道傷口。這是什麼時候受的傷?隨着腎上腺素消退,疼痛與眩暈感如潮水般襲來。
加維點點頭,朝樓梯邁了一步:「我支持喬治婭。這是個死亡陷阱。」
「其他人呢?」他望着火把映照下衆人蒼白的臉。他們都不想留在這裏。當然不想。他自己也不想。此刻的任務顯得如此難以理解,與他們的生命相比,不過是模糊而無意義的負擔。
格蘭維亞已經領先一截,不得不轉身回應:「可你剛剛纔休息過。而且每次停下,麻煩就會找上門。」
一個玻璃瓶從他肩頭飛過,在骷髏面前摔得粉碎。黑色液體四濺開來,迅速蔓延。當液體接近喬治婭那支噼啪作響的火把時,火焰在液麪上折射出彩虹般的紋路。隨後液體與火焰接觸,轟然爆裂。
喬治婭瞥見前方的樓梯,加快了腳步。等她發現那些骷髏時已爲時太晚。
威廉拾起他的劍,衆人迅速朝樓梯撤退,喬治婭打頭陣,加維殿後。他不得不拽着莫莉一起走,這位平日警覺的獵人此刻已將自己封閉在內心深處。
威廉的呼吸漸漸平復,但心跳仍如擂鼓,思緒艱難地拼湊着方纔的噩夢。「大……大家都沒事吧?」
此刻他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並非來自克達伊的低語,而是他自己在恐懼之下翻騰雀躍的思緒。儘管疼痛未消,一抹笑意卻浮現在他脣邊。
「克達伊是個惡魔,是魔法生物,現在他就在我體內。這意味着阿爾比恩的部分魔法也存在於我體內。就像他能試圖操控我的身體一樣,我似乎也能運用他的魔法。我們之間存在某種……聯繫,而且這種聯繫似乎是雙向的。不知爲何,這種聯繫似乎集中在我的右手上。」
附近突然響起的聲音讓兩人都嚇了一跳:「根據我的經驗,你找不到莫甘娜的追隨者。是他們找到你。」
「蘭德爾!」
「我很好。」
光芒撫過傷口,治癒它們,閉合它們,威廉發現自己的呼吸再次變得順暢。疼痛消失了,但隨之而來的是前所未有的疲憊。
「啊沒錯,多蘿茜,看來你是對的。」他倚着桌子,努力保持神志清明。
威廉試着想象回去後要如何向父親交代。不幸的是,這自然讓他聯想到父親會如何回應。「恥辱」、「懦弱」和「失敗」等詞彙在他腦海中盤旋,全都帶着父親的語氣。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把多蘿茜拽倒,這時關於母親的記憶突然浮現。那是他告訴她將要加入皇家海軍的那天。她坐在壁爐旁的椅子上,在他等待回應時抽了三口菸斗。小小的菸圈在她上方飄蕩,直到撞上木製房梁才消散。
她睜大眼睛,低頭瞥了一眼,突然傾身吻住他。雙脣柔軟卻堅定地壓上來。正當他們以最迷人的方式微微分開時,他挪動了被釘住的手,骨頭與鋼刃摩擦發出刺耳聲響。
西姆和多蘿茜都謹慎地保持着沉默。莫莉看起來心煩意亂,她深色的眼眸凝視着遠方。他注意到她臉頰上被骷髏擊中的部位已經腫起,皮膚呈現出憤怒的紫色。
「對不起!」
「我想成爲英雄。像父親那樣。」
她帶着質問的眼神看他。「你剛纔在說話。」
「你爲了不傷害我,把匕首刺進了自己的手掌。」她出神地望着他,「就像你在船上給我讀的那些古老傳說一樣浪漫。而且我已經說過,我哪兒也不去。」
衆人或應答或點頭,只是有些回應顯得言不由衷。多蘿茜輕聲追問:「你呢?」
「我不得不這麼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親愛的。我是說,那惡魔甦醒得比我預想的更快。我的手不聽使喚了。」
骷髏們蜂擁而至,白骨與鎧甲碰撞出清脆聲響。「撤退!」威廉高喊,自己卻僵在原地。他無力抵擋如此衆多的敵人,但棄喬治婭於死地更不可想象。
那些不屬於他的念頭仍在低語。
她又吐出一個菸圈,輕聲笑道:「可你並不像你父親。你像我。」
她凝視匕首許久,終於鬆開他的手腕收刀入鞘。他忽然意識到她此刻毫無防備。只要伸手就能擰斷那纖細的脖子,心底有個聲音低語道。他的手指因期待而微微屈伸,手掌開始向前移動。
她搖搖頭。「這不重要。你覺得這就是你左手還保持正常的原因嗎?」
蘭德爾用左手抽出她的匕首,猛地刺入自己右手,將它釘在地上。
「出血不算太嚴重。」格蘭維亞說。
西姆彎腰靠近骷髏戰士的殘骸,拾起一塊肩甲和一根指骨。當他意識到其他人正驚恐地盯着他時,他停頓了一下。「我想看看驅動它們的力量是來自骨骼本身還是它們穿戴的盔甲。」
另一條鎖鏈捆住腳踝,將他懸吊在兩鏈之間。更多鎖鏈如金屬蟒蛇般襲來,他瘋狂扭動身體試圖掙脫,每條鎖鏈都緊緊纏繞上來。
格蘭維亞向前傾身時,臉上泛起可愛的紅暈。
「嗯……」他應聲道,用斗篷疊了個枕頭。若在平日,他絕不可能在如此堅硬的地面上入睡,但此刻卻覺得無可挑剔。身體彷彿正沉入大地,微風拂過磨破的腳趾,帶來陣陣清涼。「嗯……」他又輕哼了一聲。
蘭德爾的手指鬆開了。
「哦?那我倒好奇了。她說你是怎樣的呢?」
格蘭維亞輕咬下脣。「當着王子的面……這話我可說不出口。」
蘭德爾閉上眼睛。他既無力強迫她離開,內心深處也不願獨處。究竟是讓她留下更懦弱,還是趕她走更怯懦?儘管處境每況愈下,格蘭維亞卻執意留下。他懷疑若立場對調,自己未必能如此高尚。當他再次睜眼時,給了她一個簡短的頷首。
他思索着那件神器。他們可能就站在它旁邊。他確信他們來對了地方。它就在附近。一定是的。一名優秀的軍官此刻不該放棄。一名優秀的軍官……他低下頭嘆了口氣。「不,本,喬治婭是對的。我們必須回去。」
這就像看着陌生人的手,對蘭德爾而言實在難以承受。此前一切尚不真實,如今卻有了被侵蝕的實體證明。痛苦、疲憊與憂慮同時襲來,他頹然癱坐。或許該砍掉這隻手?但即便那樣,他真能獲得自由嗎?凱達伊可能繼續在他體內蔓延,逐個肢體重塑他的軀體。
「那你爲什麼要這麼做呢,親愛的?」她問道,彷彿他只是說了句想去散步這樣稀鬆平常的話。
她握住匕首柄部,神情肅穆而平靜地注視着他:「那就別傷害我。」
格蘭維亞搖搖頭:「你幹嘛突然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