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七章 公會

《阿爾比恩傳說:登陸》 · 彼得·紐曼 · 8266 字

《阿爾比恩傳說:登陸》全一冊 第七章 公會插圖(1)
《阿爾比恩傳說:登陸》 · 全一冊 · 第七章 公會 · 第1張插圖

阿爾比恩遍地皆是公會。舊日等級制度已然崩塌,人們不得不尋求新的身份認同之道。有些公會親如一家,有些則經營如商。從專精某項工藝的小型行會,到開疆拓土的戰爭公會,皆有其志業所在。欲求上進者,擇良會而投實乃要務。

——摘自蘭德爾親王《阿爾比恩編年史》

蘭德爾開始坐立不安。雨已停歇,殘陽正竭力將最後的光輝灑向衆人。好在他身上衣物正從溼透轉爲微潮。但壞處在於,行人不再步履匆匆,對周遭愈發警覺。

雖未被烙上異教徒印記,他們的裝束卻令人生厭。如此接近皇家軍隊駐地,任何注目都兇險異常——無論提婭作何感想。

循着貨攤蹤跡,格蘭維亞用銀錢換了些衣物。蘭德爾摩挲着新袍衣角,質地比他預想的柔軟,但無論如何總勝過身上粗麻。

「可知令堂去向?」

格蘭維亞搖頭:「原以爲她會在此處。」

「這般招搖過市絕非良策。走吧。」

她下意識跟隨,忽問:「去何處?」

「遠離人羣。」

「爲何?」

「這些溼衣愈早脫下愈好。」她聞言輕笑,他則嗤鼻:「你明知我意!」

她的纖手滑入他掌心:「我想我明白,殿下。」

他本想反脣相譏,卻終究沒有開口。她的手如此溫暖,而他此刻渾身冰冷,實在捨不得鬆開。他不禁遐想,她身體的其他部分該有多麼溫熱。

兩人心照不宣地加快了腳步。蘭德爾確信她在偷瞄自己,可每次轉頭確認時,她都目不斜視地望向前方,只是雙頰泛着可疑的紅暈。

他輕輕捏了捏她的手。

她回握的力道出人意料地堅定。

正當他們穿過米德克羅斯的拱門時,突然聽見十字弩上弦的聲響。一個穿着明黃色短外套的壯實漢子站在牆影裏。那外套質地考究卻明顯太小,緊繃在他寬厚的肩膀上。

「這兒不歡迎你們這種人,」他晃了晃手中的十字弩說道。路上零星的行人慌忙繞道而過,將蘭德爾和格蘭維亞獨自留在那人的威脅之下。

「這位好心的先生,請不要以衣着取人。我們並非異教徒,只是時運不濟。」

很快,兩人的身影都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

「好吧。」他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萬千思緒掠過她心頭——這消息多麼美妙,格蘭維亞能找到妹妹何等聰明。可脫口而出的卻是:「那還杵在這兒廢話?快去帶她出來!」

格蘭維亞正在那裏等他。她也換了裝束,他遺憾自己沒能親眼目睹。和他一樣,她穿着樸素的棉布衣裳。他朝她露出招牌式的迷人微笑,滿意地看到她脖頸泛起紅暈。「你看上去真美,親愛的。」

他指了指。「那頂,但我肯定只是光影的把戲。」察覺到她的意圖,他追問:「你想清楚了嗎?」

梅洛蒂周身的空氣突然變得朦朧,如同泛着藍光的霧氣,繼而凝固成冰。布朗佐驚立而起,將提婭甩下馬鞍。

蘭德爾趴在泥濘中目送她離去。她奔跑的姿態像個慣於逃亡的老手。卡拉布在後面窮追不捨,氣喘如牛,對異教徒的詛咒與追捕同樣賣力。

「如果這能讓你好受些,對我來說同樣奇怪。我們得一起適應這個改變。」

「衛兵!」梅洛蒂的喊聲帶着幾分惶急。

提婭奮力擺腿跨坐,刻意讓右腿先過而非左腿。在被整個聚居地追捕時,若在馬上坐反方向可就糟了。

她臉上綻開一個尷尬的微笑,隨即用手掩住。「不客氣,蘭德爾。感覺很奇怪,你知道嗎?直呼你的名字。」

她的眼眸頓時蒙上霧氣,他立刻湧起一陣愧疚。「抱歉,我太欠考慮了。不該提這個的。」

當蘭德爾雙膝開始發軟時,帳篷裏又衝出一個人影,朝着女人後腦狠狠一擊。

他後退了一步。「我想您認錯人了。」

梅洛蒂的嗓音仍穿透嘈雜:「活捉這三人者,賞百萬銀幣!」

蘭德爾和格蘭維亞已各自取來冰鎬加入戰局,鑿冰聲頓時響徹四周。

儘管夕陽西沉,米德克羅斯的集市依舊熙攘。提婭對此很滿意。工作持續得越晚,她見到黎明的幾率就越小——而她最討厭清晨。

轉身衝向冰牆時,她全力揮動冰鎬。梅洛蒂的身影在冰層後依然清晰可見,提婭瞄準的正是她的頭顱。

「我們死了就幫不了她了。」

一頭馱着沉重包裹的公牛緩緩走過。當它離開後,蘭德爾發現自己正與卡拉布面對面站着。他努力避免眼神接觸。即使卡拉布認出了他,他也知道衛兵不會允許在公共場所鬥毆。不過等他們發現時,對他來說可能爲時已晚。

她輕聲補充道:「我很樂意。」

當卡拉布將十字弩對準蘭德爾時,格蘭維亞猛地甩出斗篷。溼漉漉的斗篷啪地打在卡拉布臉上,他身子一歪,弩箭胡亂射進了樹林。

她頑皮地抬眼看他,隨即擺出端莊姿態。「或許有一兩個吧。哦,差點忘了。我用最後幾個硬幣給你買了樣東西。」

格蘭維亞把反駁嚥了回去,不再抗拒蘭德爾的拉扯。提婭最後敲了敲冰牆。「我會回來找你。」

「沒錯,」她將戴着手套的手按在他臉上,「我是來取回我的書的!」

提婭輕嘆。要不是格蘭維亞,她就把帽子喫下去。

「讓開,梅洛蒂。」蘭德爾說道,「你現在寡不敵衆,相信我,你不會想擋這幾位女士的路。」

「非常抱歉打擾您,」他繼續大聲說道,希望格蘭維亞能聽見並從後面溜走。「只是我有點迷路了,希望您能給我指個方向。」他朝女人露出迷人的微笑,但這回慣常的效果沒有出現,她的眼睛反而瞪得更大了,臉色變得煞白。「是你!」

「給我睡過去,該死的!」女人咬牙切齒道。

但在這裏卻非如此。這必定又是阿爾比恩的魔法在起作用。異教徒的衣物不合身,可能因爲做工粗劣,也可能因爲附魔不足。或許他們購買的物品被施了特定咒語。還有太多奧祕等待探索!這個念頭讓蘭德爾頭暈目眩。而他父親只對金幣感興趣,多麼鼠目寸光!

「就是你!蘭德爾!王室血脈的第三順位繼承人,最令人憎惡的那個!」

「母親!」格蘭維亞喊道。

「等等,我們以前見過?」話一出口他就知道這是最糟糕的回答。

兩人陷入僵持。蘭德爾雖未入睡,卻被魔法禁錮得動彈不得。女人將另一隻手搭上兜帽,手套周圍的輝光驟然增強。

「不……謝……謝……」男人——她此刻才認出是蘭德爾——斷斷續續地回答。

夕陽很快曬乾了他的身體。新換上的棉布長袍與先前襤褸衣衫相比堪稱奢華,那雙靴子更是完美合腳。他活動着腳趾,陶醉在這份舒適中。但蘭德爾的大腦很少能長久放空:靴子爲何如此合腳?難道格蘭維亞趁他睡着時量過尺寸?即便她眼力精準,在這小集市有限的存貨裏恰好有他的尺碼也太過巧合。仔細想來,長袍的剪裁也異常妥帖。通常需要裁縫量體試衣,反覆修改,雖然繁瑣,但要想衣着得體就必須如此。

「你又闖什麼禍了?不是讓你去買幾件衣服嗎?」

廣場另一側僻靜處支着頂帳篷。有個男人像醉漢般在帳前搖晃。一個女人背對帳門站在他面前。乍看像是在攙扶他,但提婭覺得不對勁——那動作未免太過粗暴。或許是個慣常酗酒的醉鬼。兩人似乎正在爭執。提婭最愛看人吵架,興致幾乎不亞於親自上場。她策馬湊近。

蘭德爾感覺神清氣爽,回到了米德克羅斯。

「一百萬銀幣?當真?」

「小朵還活着!就在帳篷裏。」

「不,我的意思是說並非如此。我們真不是異教徒。」

「什麼不可能?」格蘭維亞問道。

提婭閉上雙眼:「跑。」

沒有旁人協助,騎上布朗佐變得異常困難。那個箱子造成的阻礙遠超想象。當她狼狽地爬上馬背,雙腿懸在一側,身體歪向另一邊時,她聽見有人說:

冰鎬精準命中,鎬尖嵌入數寸,蛛網般的裂紋從撞擊點輻射開來。

梅洛蒂周身的冰牆轟然碎裂,迅速化作彩色霧氣消散無蹤。她舉起錢袋搖晃,沉甸甸的金屬碰撞聲透着令人作嘔的財富氣息。「這樣的錢袋我還有無數個。把那三人帶來就都是你們的。我要活捉那個男人。」

蘭德爾等到那人走遠才鬆了口氣。就在這時,他看見那個戴兜帽的身影回來了,正要進入帳篷。

「廢話夠多了,」提婭心想,策動布朗佐向前衝鋒。格蘭維亞和蘭德爾迅速閃開,但梅洛蒂卻紋絲不動。布朗佐即將踐踏而過,提婭對此毫無愧疚。只是那女人臉上的笑容令她不安——非常不安。

那人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異教徒!那更該死!」

「又來了!」男人向前逼近一步,「要是卡拉布放走該死的異教徒,阿爾比恩可就要迎來黑暗之日了。」

提婭三人同時停手。身後的米德克羅斯陷入詭異的寂靜:鋸木聲戛然而止,紡針懸在棉線上,鐵錘凝滯在半空。

「千真萬確。」梅洛蒂答道。

「哦,這個?」他將法杖舉了起來。

那女人按在蘭德爾臉上的手套泛起詭異光芒,但施展的魔法似乎未能如她所願地奏效。

他走近一步。「就叫我蘭德爾吧,至少在公開場合。那個卡拉布沒給你惹麻煩吧?」

「我纔沒認錯!」她嘶聲道,「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

「躲起來,」格蘭維亞氣喘吁吁地說,「我去引開他。」

但格蘭維亞還在裏面!他必須警告她。「打擾一下!」他朝那個身影喊道——現在他看清那是個女人。「打擾了,」他重複道,「能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他正猶豫是否該說些更浪漫的話時,餘光瞥見一個詭異的動靜。一個戴兜帽的身影剛從附近帳篷鑽出。在帳簾落下的瞬間,他以爲自己看見了熟悉的面孔。「不可能。」

這個名字聽着耳熟,但僅憑這點還不夠。他試圖繼續後退,但魔法束縛着他。四肢彷彿灌了鉛般沉重而遙遠。「能說得更具體些嗎?梅洛蒂可是個很常見的名字。」她眼中怒火閃爍,這時他突然想起來了。「你是王室圖書館的管理員!」

提婭剛一落地就彈跳起身。「這冰牆撐不了多久!」她邊喊邊追趕布朗佐。所幸馬匹沒跑遠,她從鞍袋抽出一把冰鎬,嘴角浮現獰笑。「這玩意兒正合適,」她低聲自語。

「什麼?異教徒?」

女人踉蹌着歪向一旁,蘭德爾則如夢初醒般緩緩直起身子。夕陽餘暉中,他的眼眸流轉着珍珠母貝般的光彩,美得讓提婭突然想到他還有個用處。

「給您……蘭德爾。」

她轉過身來面對他,眼睛瞪得老大。

「您也是,殿下。」

蘭德爾無需更多催促,拽着格蘭維亞就跑。她女兒卻沒那麼容易被說服。「那小朵怎麼辦?」

「我必須確認一下。就看一眼,馬上回來。你幫我望風。」

格蘭維亞轉身時,發現那女人已橫擋在帳篷入口。

「是嗎?聽起來你也有不少精彩故事呢。」

時間突然變得異常緩慢。蘭德爾提醒自己已不再穿着異教徒的裝束,而且暮色漸沉。他站在這裏並不惹眼。事實上,米德克羅斯的居民們都忙於自己的事務,根本無暇注意他。

「你手裏拿着異教徒的火焰法杖!我可見識過這玩意兒!」

「寡不敵衆?很快就不是了!衛兵!衛兵!」

他這才恍然大悟。暴脾氣約翰不會永遠替他搬書。在阿爾比恩走得越遠,他的王子身份就越淡薄。今後他得多考慮後勤問題了。還有朋友。「我……確實很實用。謝謝你,我親愛的格蘭維亞。」

「證明看看。」

卡拉布只是對他點了點頭便擦肩而過。

兩人趁機逃跑,身後傳來卡拉布咒罵和重新裝填的聲音。他們離開小路,藉着樹木掩護前進。

蘭德爾注視着那把十字弩,它在男人手中紋絲不動。他任由法杖跌落地面,在路面上發出刺耳的碰撞聲,十字弩隨之顫動。余光中,他看見格蘭維亞正鬆開斗篷的搭扣。「看到了嗎?」蘭德爾急忙說道,「我們不是來惹麻煩的,更不是什麼異教徒。」

她伸出戴着魔法手套的手,魔力湧動讓他眼皮發沉。「我的名字,」她刻意停頓以增強效果,「叫梅洛蒂。」

「晚上好。」他含糊地嘟囔道。

「不,」她面露憂色,「這個袋子就是禮物。用來裝你的書。」

沒走多遠就來到一條小溪邊,他迫不及待地扯下那身異教徒的破布,開始清洗身體。此刻他願意付出巨大代價換取一個熱水浴——溪水冰冷刺骨,激得皮膚髮麻——但自海灘逃亡以來,這是他第一次重獲潔淨。

「給我的禮物?你太客氣了。」他語氣輕鬆,實則真心這麼想。這東西很可能既難看又俗氣,他還得說些客套話。更糟的是,如果是衣服,他還得穿。這就是他厭惡舊世界的諸多原因之一。

「我好像在那頂帳篷裏看見了你妹妹。」

格蘭維亞擦擦眼睛。再次抬頭時,神情異常嚴肅。「哪頂帳篷?」

「立刻放下,否則我讓你永遠躺下!」

她遞來一個方形皮袋。「禮物在裏面嗎?」

「躲?往哪躲?」

他意識到自己應該感謝格蘭維亞。她剛剛救了他的命。但當你渾身淤青、沾滿泥濘和天知道什麼其他污穢時,感激之情實在難以湧現。他嗅了嗅空氣,嘴角耷拉下來。附近太多野兔也有壞處——而他剛巧就摔在了它們的排泄物上。

「那兒!」她一把將他推入路旁的灌木叢,把新衣服也扔了進去,「集市匯合。」

「該——死——的——!」

砰!

格蘭維亞躡手躡腳靠近帳篷,確認四周無人後彎腰鑽了進去。

她緩緩調轉布朗佐的馬頭,在人羣中搜尋她那不成器的女兒和那個廢物王子,卻不見蹤影。作爲慣常遲到的人,她可不習慣等待別人。這種新奇體驗並不合她心意。而這次,她確實有話要對他們說——有個激動人心的消息要分享。

「那你們幹嘛總像他們一樣說這個詞?」

「我以前甩掉過比他更快的人。」

「我?」

「另外兩個呢?」

提婭踢馬的動作比必要的更重了些,布朗佐噴着鼻息表示不滿,卻已如雷霆般衝了出去。但她仍聽見了梅洛蒂的回答:

「死活不論,半死不活最好,特別是那個老東西!」

「老東西?!」提婭怒吼,強忍着調轉馬頭的衝動。米德克羅斯傾巢而出的景象很快澆熄了她的怒火。她再次狠狠踢馬,惹得布朗佐連連嘶鳴,在穿過拱門越過圍牆時低伏下身子。

一個男人站在路邊等她,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揹包——正是皇家工匠。「啊,你可算來了。」他的笑容在提婭從馬鞍上側身向他伸出手時僵住了。「你是不是該再慢點兒?你這樣過來實在太——哎喲!」

她一把將他拽上馬背橫在自己身前,催動布朗佐繼續狂奔,甚至不敢回頭張望。

工匠嗆得直咳嗽,扭着脖子仰頭看她:「出什麼事了?你看起來急得要命?」

「還能說什麼?我就是特別、特別想要那座雕像。」

澤特庫婭在女王集市外與威廉碰頭。地平線上只剩一抹殘陽如血,威廉覺得自己也要隨之沉入黑暗。長途跋涉讓所有人都筋疲力盡,他們擰乾斗篷的水漬,始終低着頭,生怕再惹人注目。要麼是這策略奏效了,要麼就是風聲走漏說值錢的貨物早已轉移。

當威廉拖着步子走到澤特庫婭跟前時,那人正眯眼對着最後的天光檢查日晷。「你來遲了,小子。」

威廉嚥下衝到嘴邊的頂撞:「遲來總比不來強。」

「你好像還弄丟了我的貨車。」

「這個嘛,說來話長……」

「還有我的公牛。」

「確實。」

澤特庫婭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綻放出笑容。「但你現在在這裏,我也在這裏,任務成功了。難道不該慶祝一下嗎?你們看起來都需要一頓熱飯。我的旅店有很棒的熱湯,在雨中趕路一天後最合適不過。可惜旅店在托爾茅斯。所以你們只能將就喫點乾糧了。」

「我們不在這裏過夜嗎?」

「噢不,以國王的鬍子起誓,要做的事太多了。就像我老導師常說的,死了有的是時間睡覺。當然他現在已經死了,所以可能不是最好的效仿對象。」

威廉睏倦地眨着眼。「抱歉,你剛纔說什麼?」

「我說,我的馬車在那邊。做個好夥計,趕緊帶你的人上車。我們得在早上前趕回米德克羅斯。有重要乘客在等着呢。快點,別磨蹭。我們不能整晚站着閒聊。」

威廉抬頭看她:「你這話什麼意思?」

「當然會,我也希望你同樣服從。她代表的是國王的權威。」

「殺手可不會把標籤寫在臉上。」

他父親也站了起來。「太好了。我會召集殘部與你會合。再次感謝你的幫助。」

他沒注意到她嘴角的笑意有些僵硬。「不當首領肯定很難受吧。」

「我不相信!」

「我唯一想要的謝禮,就是把王子踩在腳下。」

「是,當然;我就是這個意思。」

「是啊,我想也是。」

片刻之後,他就和其他人一起坐在澤特庫婭的馬車裏。座位鬆軟舒適,他的身體彷彿要陷進去。車門還沒關他就睡着了。

「怎麼做到的?」

「是啊。」他嘆了口氣,「加維和我都得學着適應。」

「千真萬確。」

多蘿茜睜開一隻眼睛:「他們都走了?」

「坐下吧,兒子。我們有事要籌劃。」威廉依言坐下。「首先,我需要了解我昏迷期間發生的一切。倖存者們的現狀如何?士氣、身體狀況和物資儲備。」

「我……」他開口又停住。多蘿茜說得沒錯,一如既往。他向後靠去,嘴巴微張。他的語氣不再恭敬,甚至沒有半點謙卑。那是平起平坐的口吻。若在往日他定會懊悔,此刻卻湧起一絲不情願的自豪。他嚥下這種感覺,重新看向多蘿茜。「如我所說,我必須習慣這種改變。」

「你是真心要照顧這個女孩?」

「很好。不過記住,如果她越界,我會追究你的責任。」他掀開帳篷門簾,半隻腳已跨出去,又轉身補充道:「也不全是壞消息,兒子。你的薩爾姑媽在牆的另一邊建了個農場。那裏有棲身之所和充足的食物,而且以我對你姑媽的瞭解,肯定也有幹不完的活計。我還有些事要處理,隨後在路上與你們會合。」

威廉對國王、軍官們乃至整個皇家軍隊都頗有微詞,但他把這些想法都嚥了回去。「那我們的人怎麼辦?還有這麼多幸存者需要照料。這是我的責任。」

「那你又得對你父親畢恭畢敬地說話了。」

梅洛蒂無視了他的請求,站起身來。「我要乘馬車去女王集市做些安排。」

「他會逃跑,」梅洛蒂回答,「王子向來如此。」

「聽起來可不像更開心。」

威廉在莫莉和喬治婭之間猶豫該讓誰幫忙把父親帶回營地。這是個艱難的選擇。是選嚇死人的那個,還是煩死人的那個?最終他選擇了莫莉。至少這樣能確保加維會等他。

「既然他們被懸賞通緝,」父親說道,「他們要麼會龜縮在某個隱蔽處,要麼就會逃往牆外。」

「當你在林子裏瞎轉悠時,我籌錢買了治療藥劑。如你所見,效果不錯。」

當他坐定時,梅洛蒂開口了,聲音裏充滿責備:「是啊,上尉康復了,但這可不是你的功勞。」

「假設你是對的,我們最好的選擇就是守住城門,在他們離開前截獲。一旦越過城牆,他們就有無數藏身之處。」

黎明時分他們抵達米德克羅斯,澤特庫婭以驚人的效率把他們趕下車。威廉揉着眼睛,試圖適應變化的景色。人們剛開始一天的營生,少了平日的喧囂人羣,米德克羅斯看起來是個相當淒涼的小地方。

「確實。」

威廉目送父親離去,開始輕輕解開多蘿茜的繩索。儘管她看起來睡得很不舒服,卻始終未醒。無論他如何嘗試,都無法像父親那樣樂觀。有梅洛蒂在,事情只會更復雜。

父親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會兒。「我看得出這對你打擊很大。自從我們在海灘上擱淺後,這幾天的確漫長。要維持秩序、帶領行軍、保障安全,絕非易事。」他將手搭在威廉肩上。「但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現在該放鬆一下了。既然我已康復到能重新掌權,事情會簡單得多。」

梅洛蒂冷冷地看着他。「我以爲這很明顯。囚犯需要妥善看管。」

「毫無疑問。貨物安全送達,更重要的是準時送達。現在我必須上路了,但我毫不懷疑下次需要有人替我冒險時我們還會再見。別忘了在離開時接上你生病的家人!」他最後握了握威廉的手,躍上馬車一側,車駕立刻再次啓程。

「我覺得加維也不會樂意。」

梅洛蒂翻了個白眼,而他父親則微微揚起眉毛,目光如炬地注視着他。威廉不得不低下頭,感到羞愧在胸口燃燒。一名優秀的軍官從不質疑上級。但在內心深處,他仍然無法信服。這一定是梅洛蒂爲報復而設的圈套。「至少讓我給她鬆綁。我保證她不會惹麻煩。以我的名譽起誓。」

「囚犯?你在說什麼?她只是個小女孩。」

「沒什麼,朋友本該如此。」她對他微笑,他解開了她腳踝的繩索。「況且我知道梅洛蒂在撒謊。你不是殺人犯。」

「我習慣了。說不定會更開心。」

「嗯,在海灘上的時候,你還滿口9;是的,先生9;、9;不,先生9;、9;爲您效勞,先生9;。但現在你可不是這樣了。」

兩人繼續討論戰術和後勤,共同制定時間表。自始至終都沒人徵求威廉的意見。一陣抽鼻子的聲音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環顧四周尋找聲源,最後目光落在一個可疑的、多蘿茜大小的麻袋上。

他走過去解開袋口,將麻袋往下拉,露出被堵住嘴、捆住手腳的熟睡女孩。「這是怎麼回事?」

「好了,我們就此別過,」澤特庫婭握着威廉的手說。「結果還算不錯。」

威廉彙報完畢後,父親簡短地點了點頭,繼續與梅洛蒂交談。威廉感覺自己又變回了那個低級軍官。經過這幾天的歷練,這種待遇令他倍感不適。

喬治婭和其他人先行離開,他和莫莉則前往澤特庫婭的帳篷。他掀開門簾彎腰進入。帳內溫暖如春。一支蠟燭燃着,地上鋪開一張地圖。梅洛蒂正俯身其上,與他父親低聲交談——父親不僅醒着,看起來比在迷霧中時健康多了。威廉疲憊的大腦無法處理梅洛蒂重返他生命的事實,也預判不出她的迴歸意味着什麼。他試着專注於積極的一面。

科內爾上尉點點頭,示意他坐下。威廉回頭想確認莫莉是否還跟着,卻不見她蹤影。她肯定躲在附近某處。

「父親?您沒事了?」

「嗯。你醒多久了?」

她睜開另一隻眼,眨了眨眼:「老半天啦。謝謝你爲我說話。」

威廉還沒來得及反駁,父親就補充道:「要不是梅洛蒂及時趕到,這女孩就要殺了我。」

「是我們的責任。」

「是嗎?」

他本能地遵循命令,儘可能詳細地彙報了過去幾天的情況。除了加維的事——關於此人他幾乎隻字未提。

威廉等到她離開帳篷後纔開口:「您不會真要按她說的做吧?」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