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異教徒
《阿爾比恩傳說:登陸》 · 彼得·紐曼 · 9016 字
國王派遣我們中最惡劣之人去試探阿爾比恩的海岸:盜賊與殺人犯,暴徒與瘋子。他們勉強支撐了四年,而後我們失去了聯繫。尚不清楚是什麼改變了他們,但無論緣由爲何,都將其逼至瘋狂的邊緣。如今異教徒已成衆人皆須忍受的瘟疫。最令人不安的是,他們竟自願採用這個名號。這是自我厭惡的象徵,是宣戰的檄文,抑或僅僅承認他們已無容身之處?
——摘自蘭德爾王子的《阿爾比恩編年史》
每邁一步,海水的拖拽便減輕一分,提婭從浪濤中又挺起些許。她持續前行,直至雙足完全脫離水面,深深踏入沙中。直到此刻,她才允許自己清點現狀。
身上僅存站起時穿着的衣物,一把溼漉漉卻仍保有張力的十字弩斜挎在背,外加一個卷軸筒。她拼命祈禱這筒子真如購買時承諾的那般防水,裏面裝着她至關重要的特許狀。
除此之外,盡數湮滅。「堅毅少女號」,她的貨物,補給物資,全數遭劫。
當「海熊號」那個背信棄義的船長髮動襲擊,射出那些詭異武器時,勝負已判。提婭朝他射出最後一箭後,便衝向救生艇企圖搶救物資。他們將小船裝滿至極限,向着阿爾比恩進發。當然,她的兩個孩子始終不見蹤影。或許此生再難相見。她突然駐足,將拳頭塞入口中狠咬,以痛楚轉移那撕心裂肺的哀慟。
不,他們很強壯。格蘭維亞和她祖父在一起,要說這世上有什麼人既愚蠢又頑強到不可能葬身大海,那必定是暴脾氣約翰。既然她能活下來,他們也一定能。她儘量不去多想小朵生還的可能性,固執地認爲那姑娘可能在開火前就被什麼蠢事吸引而挪動了位置。
若不是這片迷霧,他們或許已經脫險。提婭剛向岸邊劃出沒多遠,空氣就變得如此濃稠,她幾乎看不清身旁的人,更別說潛伏在水面下的礁石了。
既看不見,又等不得,提婭只能賭上一把聽天由命。但命運就像往常一樣,偏要趁機對她落井下石,讓她的划艇在礁石上撞得粉碎,把所有人都拋給大海發落。
但提婭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就這點本事嗎?」她對着虛無怒吼,「非要我拼死掙扎是吧?好啊,正合我意。老孃有的是力氣折騰,足夠收拾這破地方了。」
她的話語在空曠的海灘上清晰迴盪。幾隻海鷗厲聲回應,除此之外萬籟俱寂。
在堅毅少女號上與家人船員朝夕相處這麼久後,她突然感到孤獨,心底泛起一絲自憐。最糟的是,她還弄丟了帽子。
對着天空咒罵一聲後,她沿着海灘邊緣出發,銳利的目光搜尋着女兒們、父親以及其他倖存者的蹤跡。
碎石在她腳下嘎吱作響。大多是暗灰色的卵石,被海浪磨得圓潤,但也有幾塊閃爍着微光,細小的碎片在暮色中折射出金白色的光芒。這與她家鄉常見的灰色沙灘和海藻截然不同。提婭沉思着,阿爾比恩就像她自己一樣,粗糲卻能在適當的光線下顯得不那麼糟糕。就在那一刻,她認定自己相當喜歡這個地方。
前方傳來呼救聲。更多幸存者正掙扎着爬上沙灘。有些人狀況較好;淺灘中還漂浮着屍體和浮木。她把十字弩放在一塊形似龜殼的大石上,朝他們奔去。
水中有個熟悉的身影向她揮手。
「貝茨?」她問道。
「是我!」那個溼透的姑娘回答。
「當然是你。來吧,我們還有事要做。」
他們開始把其他人拖上岸,很快辨認出幾名船員加入救援,加快了進度。令她欣慰的是,大多數人都還活着。她的女兒們不在其中,但或許被衝到了更遠處的海灘。只要希望尚存,她就不會陷入悲痛。
「明白,」艾倫滿嘴沙子含糊地回答。
梅洛蒂如鬼魅般出現在身側,驚得威廉渾身一顫。「是他,」她說,「那是蘭德爾。召集最強壯的戰士去把他帶回來。」
「沒錯。首先」——她一把奪過他手中的帽子,迫使他不得不用雙手遮住自己相當可觀的私處——「如果我要個帽架,我會選個不那麼……像你的。其次,給這個混蛋再開個屁眼。」
他本想爲了她撒謊,卻發現自己做不到。「是的,我確實害怕。」
父親將視線轉向她:「說說看,你怎麼對堅毅少女號的船長如此瞭解?」
威廉頹然靠在石壁上。「簡直一團糟。」
「見到艾倫了嗎?」
多蘿茜的手突然從他掌心抽離,腳步也慢了下來。「我該走了。」
艾倫轉身想逃,但老二更快,絆倒了這個比他矮小的男人,讓他臉朝下栽進沙子裏。就在老二準備動手時,提婭聽到身後傳來喊叫聲。是其中一個女孩。是瑪吉嗎?不,她提醒自己,瑪吉已經死了。幾乎可以肯定是貝茨。
老人腰間纏着新換的繃帶,上面沾染着更新鮮的血跡。
她頓了頓,摘下帽子,擰乾頭髮上最溼的部分又重新戴上。「好吧,」她挺起胸膛嘀咕道,「雖然不怎麼樣,但也只能這樣了。」
「您到底怎麼了?」
威廉搖頭。「應該由您來領導,長官。大家都敬重您。」
「我不確定。那邊有羣人,他們帶着武器,看起來不太對勁。雖然穿着制服,但款式老舊,不像是皇家部隊的剪裁。」
「好的,多蘿茜,能扶我起來嗎?」
他最終在一塊最大岩石的天然拱門下找到了父親。被陽光漂白的岩石讓他看起來像是坐在巨人頭骨的眼窩裏。
「當真?」
「正是我想聽的。」她在他臉上拍了三下,起身去迎接新來的人。「好了,大夥兒都精神點,我們可能要跟皇家的人打交道了。老二,把你那大白屁股藏到石頭後面去。其他人……」她看着這羣衣衫不整、侷促不安的人,嘆了口氣,「就待在這兒。我來應付。」
「待會再說。我需要思考。」出於習慣,他抽出單筒望遠鏡站起身,舉到眼前。
「等等!襲擊9;堅毅少女號9;非我本意!那是軍令!」
多蘿茜翻了個白眼。「尖舌莫莉啊。就是和那個穿綢緞的貴族老爺吵架,罵他是骯髒的豬——」
「其他隊伍無關緊要。」她掏出曾在船上給他父親看過的信函。威廉不明白她如何能將它保存完好。「記住我的權力來源,然後執行命令。還是說我得另找人來接管這裏?」
威廉的父親露出懷疑的神色。「原來如此。」他似乎還想追問,卻突然止住話頭,後腦抵着岩石合上眼皮。「我需要……緩口氣。你去把局面穩住,好孩子。」
「哦,」她故作遲鈍地拖長聲調,「那個科內爾啊。」
「誰的?」提婭問道。
威廉的父親痛苦地皺起臉。「是堅毅少女號的船長乾的。在迷霧把我們分開前,那該死的婆娘用十字弩射中了我。」他按住腹部傷口,「正中小腹。」
回應她的是一陣尷尬的聳肩和臉紅。當她穿着浸水的靴子、馬褲、襯衫和馬甲站立時,其他人僅着單薄的內衣——破爛的背心和布片,有些破洞多得遮不住什麼體面。他們所有人連一雙靴子都沒能保住。
他們手牽着手,走完了通往聚集地的最後一段路。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有何不可?」
走了一段路後,威廉漸漸看清海灘上移動的人影。不少人帶着傷,多數衣衫襤褸甚至衣不蔽體。他低頭看看自己,發現自己的衣服也沒好到哪去。
「等等,」她說着走回那塊龜形岩石取回十字弩,「你們中有不少人我都不認識。而我向來不喜歡陌生人,不如我們做個自我介紹?我是提婭,若你們還不認識我,那就記住這句話:以誠相待者我必報之以誠,敢有異議者——」她將十字弩對準倖存者們來回掃視,弩弦上的水珠飛濺,「就喫我一箭。現在,以女王內褲的名義,你們究竟是誰?」
兩人極目遠眺,約莫一英里外,他看見陽光在玻璃上規律地閃爍。是信號。
在這個距離很難看清太多細節,但他們穿着衣服,而且看起來帶着武器。
「這邊走!」他頓時精神一振。
「一言爲定。」
「你害怕嗎?」多蘿茜問。
「莫莉?」
「我們聽船長的,」一個名叫尤爾根的水手軍官說,「他總能做出正確決定。」
「有什麼要命令我的嗎,船長?」老二問道。
「我這輩子見過不少慘狀,」她說道,「但你們這副模樣可真是拔得頭籌。」幾個人羞愧地低下頭。「別垂頭喪氣的!」她補充道,「我們活下來了!儘管有濃霧和海熊號上那些背信棄義的蛇蠍小人,我們他媽的成功了!現在只要找到我的家人和皇家遠征軍。稍加援手,我們很快就能重整旗鼓。」
「說什麼傻話?去哪兒?我的人就在前面。」
傷員實在太多,所有人都顯得精疲力竭。最令人擔憂的是物資匱乏。看起來他們不得不用雙手和智慧來搜尋食物了。
老二站起身來。他的衣着比其他人更不堪,僅靠一頂帽子遮羞。提婭注意到那是頂眼熟的三角帽,上面插着根相當精緻的金色羽毛。他伸出一根長滿雀斑的手指,指向獨自瑟縮的男子:「我認得那傢伙!在碼頭見過。他是水手,科內爾的手下。」
她一邊聽他們講述,一邊不住點頭,隨後誇張地將十字弩放在地上,用腳踩住弩身,全身發力拉開弓弦。「瞧,這我可沒想到。不,這可真夠蹊蹺的。要知道我們艦隊原本有六艘船同行,沉船時離我們最近的就是9;海熊號9;。可你們這羣人裏竟沒一個自稱來自那艘船。有意思,真有意思。」
「等等。你說得對,事情不復雜——是我們做錯了。但他們追捕的不是你,而是個滿口謊言、十惡不赦的小偷。」可這話似乎沒能安撫多蘿茜。他再次向她伸出手:「我會保護你,有人盤問我就替你作保。」
她衝他露出燦爛的笑容,酒窩深深,響亮地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才握住他的手。「我叫多蘿茜,不過大家都叫我小朵。」
「我很樂意。」他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握住她的手,驚訝地發現這確實讓他好受些。「如果我父親還活着,他一定設立了集合點——能用旗幟就用旗幟,實在不行就在高樹上系塊布條。」
「既然你提到了,我確實有個命令給你。」
地圖從父親指間滑落,威廉接住它。他盯着那些稀疏的標記看了許久,彷彿單薄的紙片能賜予他智慧。
「他們我都沒見到。自打上岸以來,尤爾根是我見到的唯一軍官。」
她回頭望向身後綿延數英里的空曠海灘,抽了抽鼻子。「好吧。」
「哦,想起來了,」威廉打斷道,「我以爲他們絞死她了?」
提婭裝填完畢:「要真是這樣,等我們料理完你,你會覺得自己成了我們最親密的戰友。」
「該死。」他示意威廉靠近些。「看來只能由你接手了,孩子。不會太久,等我傷好就行,但眼下正是最艱難的時候。得給這些人找棲身之所,生火,按部就班解決食物問題。」他舉起一張皺巴巴的紙。「我們畫了附近區域的地圖,看看你能補充些什麼。」
「你打算怎麼辦?」多蘿茜問。
當他向上凝視時,一張圓臉突然闖入視線,近得遮蔽了一切。捲曲的棕發垂下來,海水滴落在他臉上。
他像個古稀老人般緩緩坐起,渾身肌肉痠痛,關節僵硬。「既然如此,」他伸出手說,「我叫威廉·科內爾。很高興認識你。」
威廉睜開了眼睛。頭頂是湛藍的天空,海浪聲有節奏地響着,平靜祥和。他的身體愜意地沉重着,整個重量都被沙灘承託。
當艾倫開始後退時,老二譏諷道:「朝人射箭就是你們的交友之道?」
「可惜。眼下我們正需要清醒的頭腦。魯克或卡斯傑呢?就算找到伯西拉克也行,那傢伙總是一肚子主意。」
「本來是要處決的,可她突然——」
老二和提婭交換了一個誇張的驚訝眼神。「哦,好吧,」她說。「既然是命令,那就另當別論了。我的意思是,你或許襲擊了自己船隊裏毫無防備的船隻,或許殺害了我的家人,或許讓我們一無所有隻能等死,但請原諒;既然是該死的命令,那我就不再多說什麼了!」
他們開始自報家門,幾個來自復仇號,幾個來自流放號,還有幾個來自戰爭傳奇號。
「沒有,長官。」
她終於掙脫他的手。「我不信。」
多蘿茜聳聳肩:「她不是挺有名的麼?」
一陣難堪的沉默。
「哦,是嗎?」
威廉擠過爭吵的人羣,跪在父親身旁。「發生什麼事了?」
威廉接過望遠鏡,突然意識到這已是他在世上僅有的財產。「謝謝。」
她和老二同時向那人逼近,對方警惕地站起身。「我叫艾倫,是大副。我與你們無冤無仇。」
「噢多蘿茜,不是這樣的。他們追捕的不是你,是……情況很複雜。」
「喂!」她喊道,考慮到這麼近的距離,這聲音實在太大。
「他們在發信號。父親肯定活着,我們的船說不定也還在。不管發生什麼,他肯定有對策。他向來謀定後動。」
「要真是這樣,你們的船在哪?」一個身材矮小、毛髮濃密的憤怒男子反駁道,「在我看來你們的船長把船弄丟了。況且他現在話都說不了,更別提指揮了。如果你們沒注意到的話,我們現在已經不在船上了。我們在陸地上。」
「那你最好快點行動,否則加維就要搶先了。就是那個嗓門比個頭大的矮個子。還有莫莉更麻煩。」
「就是9;海熊號9;上那個裝腔作勢的老混蛋。」
「所以纔要走!他們恨我,再見着會殺了我的!」
他看見幾個移動的人影。那些人似乎沒發現威廉和他的同伴,但如果再靠近就難說了。他們穿的制服很眼熟,威廉懷疑這或許就是商隊等待的皇家遠征軍。但他並未感到寬慰——那些人的模樣總讓人覺得不對勁。左側海灘空無一人,而極目右側,他看見兩個人正費力地將第三人拖上海灘。
他知道有很多事應該擔心,但躺在這裏如此舒服,他決定給自己一兩分鐘時間,再面對現實。
「等等,老二,」她說道,「先把撕屁股的事放一放。看來我們有客人了。我猜是皇家遠征軍找到我們,準備來搭把手。他們到的時候看到我們在打架可不好。」她蹲在艾倫身邊,「做個乖孩子,別給我們丟臉,說不定我會改變主意下別的命令。明白嗎?」
「您還算走運,」多蘿茜接話,「她原本瞄準的可是您的臉。」
當他們走近時,許多陌生的面孔抬頭望向他們。顯然其他船隻穿越迷霧時也損失慘重,不過威廉不確定這是因爲戰鬥還是阿爾比恩險惡的海岸。每看到兩個自己的船員,就能看到一個陌生人。
不遠處,關於下一步行動的爭論愈演愈烈。隨着聲浪高漲,更多幸存者聚攏過來圍觀。幾個好事者加入爭吵,場面很快演變成此起彼伏的叫嚷。
「那你的建議是什麼?」尤爾根問,「讓我們改聽你的?」
「呃,當然會鹹——等等什麼?」
「纔不是呢!」她說,「你只把我拖出來一半,就在沙灘邊上暈倒了,最後是我拖着你。你可真沉。而且你的嘴脣鹹鹹的。」
「現在還敬重嗎?我剛炸死了半數船員,又差點淹死剩下的。看看周圍,孩子。很多人根本不認識我。他們都很害怕。需要看到力量、健康和信心——以我現在的狀態給不了這些。」
就在這時,提婭注意到第二件怪事。雖然她向來記不住人名,但能確定眼前這羣在海灘上瑟瑟發抖的人中,有許多都是陌生面孔。事實上,她能明確認出的原船員大約只佔半數。
「你發現什麼了?」
「毫無頭緒。」
父親緩緩睜開雙眼,蒼白的嘴脣扯出一絲微笑。「啊,你還活着。很好。」他在口袋裏摸索着,掏出一個略有凹陷的單筒望遠鏡。「你……離開我們時把它弄掉了。想着你可能在找它。」
「無冤無仇?」提婭邊說邊將弩箭卡入箭槽。
「我得幫你把水排出來,」她皺着臉說,「所以得給你做人工呼吸。太糟糕了。你接吻技術爛透了,嘴脣像死魚一樣冰涼,不過我不介意。」
直到緊急救援結束,她才注意到異樣。提婭掃視着倖存者們,挑起眉毛,發出粗俗的大笑:「你們這是怎麼回事?」
「要是你願意,可以牽着我的手。」
「你好,」他微笑着回答,「你就是水裏的那個女孩!我找到你了。我救了你。」他短暫地閉上眼睛,「感謝國王的仁慈,我救了你。」
那個年輕女孩正揮舞着手臂指向內陸,試圖引起提婭的注意。提婭轉頭望去,看見一小羣人正在靠近。
在父親周圍,威廉看到一羣人正在爭論。他認出幾個「海熊號」的水手,但其他人都是生面孔。在人羣邊緣,他看到一個披着斗篷的鬼祟身影,這讓他怒火中燒。是梅洛蒂。
「沒關係,我們還能做朋友。」
她答應了,威廉很快站了起來。海灘看起來綿延無盡,數英里的鵝卵石間點綴着光滑的白色巨石,猶如卵石海洋中的島嶼。他一無所有,沒有武器,沒有錢財,沒有食物,甚至連釣魚的竿子都沒有。一陣戰慄掠過全身,他很可能會死在這裏。
當梅洛蒂高舉信函時,威廉絞盡腦汁組織語言。信紙雖被海水浸蝕,但陽光下閃耀的國王璽印依然清晰可辨。他無法否認信中的命令,但對那些穿制服之人的疑慮始終縈繞心頭。
「怎麼樣?」梅洛蒂逼問。
說時遲那時快,多蘿茜突然搶過信函塞進嘴裏。
梅洛蒂和威廉愣怔片刻,這位王室密探才嘶聲道:「立刻把信吐出來。」
多蘿茜仰起頭,用力嚥下信紙,隨即擺出一副天真無邪的表情。「什麼信?」
梅洛蒂的雙手蜷曲成爪狀,顯然想要掐住少女的脖子,但她轉向威廉。「無所謂。你已經看過那封信,知道我代表誰。現在就去追蘭德爾,這是命令。」
他與多蘿茜交換了一個眼神。她衝他頑皮一笑,他突然恍然大悟。「那到底是什麼信?我不記得有什麼信,只記得奉命保護這些人,而這正是我打算做的。」
他留下怒火中燒的梅洛蒂,走向爭吵的人羣,平靜的聲音在喧囂中格外清晰:「很抱歉打斷各位,但我們必須離開了。」加維和其他人停下爭執,他迅速繼續道:「附近有一羣人。起初我以爲可能是王室派來迎接我們的,但現在我認出了他們的制服。他們是徵召兵,全副武裝,看起來已經風餐露宿很久了。我們得在對方發現前集結傷員離開這片海灘。同意嗎?」
令他驚訝的是,衆人竟一致贊同。幾分鐘內,倖存者們就開始行動。威廉用望遠鏡監視着那些穿制服的人。幸運的是,有其他人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可憐的倒黴蛋,他心想。不管是誰,恐怕都凶多吉少。
蘭德爾意識到他們正在談論自己,於是決定暫時保持不動。作爲王子,他早就明白偷聽別人背後議論比當面奉承要有趣得多。
可惜這姿勢實在稱不上舒適。有什麼東西硌着他的大腿,他還壓着一條胳膊。他想象自己此刻的模樣定然毫無優雅可言。
這兩個聲音他都認得。是格蘭維亞和她祖父「暴脾氣約翰」。
「噢,祖父,」格蘭維亞說道,「您覺得他會沒事嗎?」
「鬼才知道呢,丫頭。還有你甭裝腔作勢的——他又聽不見。」
「我愛怎麼說話就怎麼——」格蘭維亞頓了頓,隨即換上更文雅的腔調補充道,「親愛的祖父。」
蘭德爾能感覺到她輕輕搖晃自己的手,既然談話已到這般地步,他索性睜開眼坐起身。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猝不及防。
暴脾氣約翰正俯視着他,身上穿着蘭德爾此生見過最緊繃的內衣。這老頭顯然曾有過健碩體格,如今卻已垂垂老矣。皮肉鬆垮得活像只火雞。
「你的衣服呢?」蘭德爾一邊揉着發麻的胳膊,一邊驚呼。
「被海吞了。連襯衫都從背上撕走了。連匣子也差點兒沒了,幸虧我死死抓着。」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從「堅毅少女號」跳入水中,拼命掙扎着浮出水面,與迷霧搏鬥。沒錯,是與迷霧搏鬥。那感覺就像有雙冰冷的手按着他腦袋,要把他壓在水下推遠。他不禁打了個寒戰。
但現在這些都過去了,儘管經歷了這麼多,蘭德爾感受到的只有喜悅。「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他問道,從鵝卵石下挖出一把潮溼的沙子。
但他提醒自己,迷霧與海底的恐怖都失敗了,就像之前襲擊的船隻失敗了,他父親的獵人們也失敗了一樣。他,蘭德爾,終究贏得了勝利。
持劍的異教徒露出猙獰的笑容。
蘭德爾從不放過任何良機,他使出全力推搡那人,將其掀翻在地。
就在此時,持劍男子朝蘭德爾頭部劈來。暴脾氣約翰擋在中間,舉起那個木箱。
瘋癲先生伸手觸碰持劍的異教徒。蘭德爾感到皮膚刺痛,後頸汗毛倒豎。一道綠光閃過,伴隨着清脆的「咔嗒」聲,那斷裂的鼻樑竟自行復位了。
蘭德爾努力不去看對方嘴角飛濺的唾沫。「啊,沒錯。妙極了。我正希望這裏是阿爾比恩,多謝您爲我們解惑。」持匕首者正逐漸移出蘭德爾視野邊緣。「好了,感謝相助,但我們確實該告辭了。」
金屬咬入木頭髮出悶響。蘭德爾剛意識到暴脾氣約翰內褲後面確實需要多些布料,持刀男子已向他撲來。
蘭德爾低頭看着自己咕咕作響表示贊同的肚子,嘆了口氣:「好吧。先填飽肚子,再談啓迪。」
「我的肚子可不這麼認爲。」
儘管烈日當空,他還是再次打了個寒顫。
暴脾氣約翰停止了咒罵。
持刀的異教徒剛轉向蘭德爾準備喊些什麼,格蘭維亞就朝他臉上撒了一把碎石。蘭德爾只聽見「準備受——」幾個字,隨後便是一聲悶響和連串的嗆咳聲。
他瞥了眼格蘭維亞。她的衣着也遭遇了相似的命運。這瞥視延長了,變成了凝視。他想,這就是我們這場災難性旅程中唯一的小小慰藉。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了自己的雙腳。它們赤裸着。雙腿也是。謝天謝地,襯衫還剩下件背心,褲子至少還保留到膝蓋以上。
持劍者繼續拖着腳步逼近,而握匕首的同夥已開始繞行包抄。被蘭德爾在心中命名爲「瘋癲先生」的第三人,用直勾勾的目光鎖定了他。
他站起身來,三人環顧四周。他們已不再形單影隻。
「我認得這雙眼睛,」他宣稱,「那些聲音告訴過我們,說它們要來阿爾比恩。它們確實這麼說了,而我向來聽從那些聲音。」
蘭德爾對事態發展產生了強烈的不祥預感。「晚上好,先生們,」他開口道,「有何貴幹?」
此刻持刀者和蘭德爾都短暫分神了。那個持劍的異教徒無法將武器從箱子裏拔出。惱怒中,他朝暴脾氣約翰臉上吐了口唾沫,而暴脾氣約翰立刻爆出一連串又快又髒的咒罵——儘管蘭德爾一個字都聽不懂,仍感到深深的冒犯。暴脾氣約翰用連續頭槌爲這串辱罵畫上句點,將他通紅的鼻子砸得在漲紅的臉上四處開花。
蘭德爾向她攤開手掌,看着沙粒從指間滑落。「這就是阿爾比恩。這些沙粒中有魔法。那些水域中有魔法。到處都是魔法!我們只需要學會如何使用它。」他湊近格蘭維亞,像個魔鬼般微笑。「現在我們到了這裏,一切皆有可能。」他轉向暴脾氣約翰,輕拍箱子側面。「而這就是起點。」
瘋癲先生繼續說着,彷彿蘭德爾從未開口。「但它們長錯了臉。我們可以改變這點。讓它變得更好,像它本該有的樣子。」
不甘被暴脾氣約翰搶去風頭,瘋癲先生突然放聲大笑。那笑聲只有極度癲狂之人——或是某些嬰孩——才能發出,令蘭德爾毛骨悚然。
持刀的異教徒正掙扎着爬起。
手無寸鐵的他只能向後跳去。刀鋒在距他身體僅幾英寸處閃爍寒光,那人繃緊身體準備再次攻擊。
蘭德爾竭力忽視瘋癲先生鬍鬚下越掛越長的唾沫。「聽起來……很有意思。真可惜我必須走了。也許下次吧。」
他隨即輕鬆地笑了起來。他到了!阿爾比恩!在如此逆境中。他一定要把這記入史冊。
在恐懼之餘,蘭德爾意識到自己剛剛見證了阿爾比恩魔法的首次顯靈。若能生還,他的人生將徹底改變。
更多記憶浮現:水下有東西拽着他往下拖,無數細小的牙齒隔着衣料啃咬,那種必死無疑的預感。
「快跑!」格蘭維亞喊道。蘭德爾沒有應答——因爲他早已拔腿狂奔。
格蘭維亞點頭:「我也是。」
「沙子,」暴脾氣約翰說,彷彿這是他聽過最愚蠢的問題。格蘭維亞蹲下來查看。
「我們只要眼睛。你可以留着其他部分。那些聲音不在乎其他部分。但眼睛屬於我們。是的,它們屬於……」瘋癲先生停頓片刻,唾沫因期待而顫抖。「……屬於異教徒!」
那羣人悄無聲息地逼近,竭力利用稀疏的掩體。儘管如此,他們未被察覺的事實充分說明:格蘭維亞的注意力全在蘭德爾身上,而蘭德爾則完全沉浸於自我。這也再次印證了暴脾氣約翰的視力確實糟糕透頂。
來者共有三人,皆穿着補丁摞補丁的制服與東拼西湊的布片。蘭德爾注意到他們皮膚粗糙,鼻翼佈滿蛛網般的破裂血管。其中一人握着生鏽的短劍,另一人持着污穢不堪的匕首。這兩人眼中閃爍着狂亂的光芒,彷彿隨時會撲向蘭德爾,又可能掉頭尖叫着逃竄。第三人拄着頂端嵌有裂紋石塊的木杖,他的眼神比同伴還要癲狂數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