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衰敗
《阿爾比恩傳說:登陸》 · 彼得·紐曼 · 1.1萬 字
你或許以爲魔法之劍能永葆鋒利,可惜事實並非如此。某些魔法對承載物損耗極大,即便最堅硬的金屬也會被逐漸蝕刻。
——摘自蘭德爾王子的《阿爾比恩編年史》
起初提婭只爲尋找棲身之所纔來到這處洞穴。日漸西沉,衆人皆無心長途跋涉。洞穴規模可觀,夾在兩塊覆滿青苔的巨巖之間,若非正對洞口很難察覺。
是貝茨率先發現巖壁上的銅礦反光。「快看,隊長!」
「看什麼?」
「這兒。」少女興奮地指向巖壁,「閃光處就是銅礦。」見提婭不以爲意,人羣中走出個隨船遇難的男人。她估摸此人三十來歲,寡言少語卻字字珠璣,雙手佈滿老繭。
「銅礦可值錢哩。」
「好吧,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怎麼稱呼?」
男人略顯窘迫,彷彿本不欲開口。「呃,叫我戈迪就行。」
「繼續說,戈迪。」
「用異教徒留下的器具能打造些工具。有了工具就能開採銅礦。直接販賣原礦也行,或者讓我鍛造成工具、武器乃至裝飾品——雖說精細活兒非我所長。」
「所以,你是說我們只要挖挖土就能發財?」戈迪點點頭,當她抓住他肩膀時他又臉紅了。「我喜歡你,戈迪,這話我可不會隨便說。現在去搜集些工具吧,嗯?看來我們有活要乾了。」
當戈迪匆匆離開時,提婭摟住貝茨咧嘴笑了。「幹得好,貝茨。我想你剛給我們帶來了財運。」
「洞裏還有更多,船長。」
「有多少?」
「不知道。洞很深。老二用手電筒照了照,我看到到處都是閃光。」
「全是銅?」
「應該是。」
「老二現在在哪?」
「還在裏面,船長。」
他轉過頭看她:「這是最後一把鶴嘴鋤了。其他的都用壞了。」
提婭嘆了口氣。格蘭維亞或許還能管教,但她父親永遠是個噩夢。她決定在新家修個堅固的地窖,要帶鎖的那種。
當他們即將從樹下經過時,他注意到第二陣動靜。本能地,他舉起了盾牌。那裏藏着人,或許是名弓箭手?威廉也許看不見他們,但他確信對方能看清這輛牛車和車上的人。
此後萬籟俱寂,唯有公牛與人類斷續的呻吟偶爾劃破死寂。
那人匆忙跑來:「怎……怎麼了?」
莫莉低伏在車頂,雙手各執一柄匕首,烏黑的眼珠左右掃視。
格蘭維亞試圖與她交談,但她仍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像預知噩耗將至的人般貪婪品味着每一秒。當然,若買了新斗篷,就得配新衣裳,否則會顯得像偷來的斗篷,那可不成體統。
老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提婭看着汗珠順着他的臉頰滑落。老二低下頭嘟囔道:「行吧,隨你便。」
提婭思忖着能否給靴子加個矮跟。個子矮本不是問題——她還沒見過不能用某種方式「裁」到她身高的人——但若能再高些也不錯。那些貴婦人似乎總是高挑的。
「祖父沒事吧,母親?」
「怎麼?」
一旦抵達女王集市,他們對澤特庫婭的義務就算完成了。他們將與其他人會合,然後……他停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這是他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在此之前一切都很簡單:活過海灘,熬過夜晚,尋找衣物和補給。當然,他們仍需想辦法賺錢,但有了新物資,處境不會像之前那麼絕望。
「母親?」
「那老東西又惹什麼麻煩了?」
她沒好氣地踹了一腳,從他手中奪過空酒瓶。朗姆酒。確切地說,是異教徒的朗姆酒。
道路平整考究,但馬車碾過石子時仍顛簸不已,既硌得屁股生疼,也徹底打消了打盹的念頭。
其餘人都保持沉默。
其餘人跟不上馬車速度,威廉只得將他們留在後方。失去支援讓他感到不安,只能暗自祈禱不會再有襲擊——雖然他知道過了那座橋後,前路還有無數適合伏擊的地點。
「你在幹什麼?」
「看到什麼了嗎?」他詢問莫莉,但她只是搖頭,緊鎖的眉頭與他如出一轍。
假設他們是爲澤特庫婭的計謀而來,他們會找到那個仿製的盒子,然後要麼被裏面的東西蒙騙,要麼識破真相。無論如何,除非他能掙脫束縛,否則他的船員們都只能任由那個陌生人擺佈。
提婭也擺出同樣的姿勢。
「你說呢?他可比我們快活多了!」
「您最好親自來看看。」
又一陣動靜。許多動靜。不是什麼東西驚擾了樹枝,而是樹枝本身在動。
世界化作一片蔥鬱,潮溼的樹葉氣息充斥鼻腔。
格蘭維亞蹲下來端詳他的臉:「他看起來很疲憊。」
提婭聳聳肩,一腳踢散了那些石頭。「這樣好多了。」
「第一下是爲你犯蠢。後兩下是治你多嘴。」他想轉身反擊,但在逼仄空間裏動彈不得。她又往同個位置扇了一巴掌。「最後這下純粹因爲你叫得滑稽。聽着,既然我能來尋開心,帶刀的異教徒也能。所以收起你的貪心,你和貝茨跟我去探完洞穴。」
「但是?」
烏雲低垂,沉沉地壓在他們頭頂,雨勢毫無減弱之勢。很難相信這與清晨陽光明媚的是同一天。
「您不覺得這些事對他負擔太重了嗎?」
「是工具的問題,船長。它們一直在壞。」
老二站了起來。「什麼?巧手艾倫?憑什麼是他不是我?」
她檢查完確認他沒藏更多酒瓶後,兩人合力把這個醉漢拖回山洞。這樣的場景重複太多次,每次她都發誓是最後一次,可心裏明白這誓言註定落空。父親就像塊老牛皮,還能折騰好些年,誰也改變不了。她們把他靠在石柱上,停下來喘口氣。
父親的形象浮現在他腦海中。希望此刻他的高燒已經退了。但願如此。威廉不願去想另一種可能性及其意味着什麼。或者他必須做什麼。據他所知,阿爾比恩有強大的治療魔法,但施展這種魔法需要高超技藝,購買則需要大量金錢。
女兒眼中的神色異常堅決。提婭本可以爭贏這場辯論,但不想在衆人面前爭執。「好吧,你也可以來。艾倫,我不在時由你負責。」
「母親?」
「又怎麼了?」
有了銅礦,他們就能交易和打造器具。她要在這裏安家落戶。越快加固洞穴越好。眼下這地方看似荒無人煙,但一旦被人發現,競爭就會接踵而至。以他們現在的實力,連自己的褲衩都保不住,更別說守住一座寶貴礦脈了。關鍵在於快速開採、迅速交易,趁着洞穴還是祕密時就開始建設。
他又喝醉了。
「喝這玩意兒幹嘛,老爹?早讓你別碰的。」
威廉嘗試緩慢轉動頭部,希望輕柔的動作不會驚動藤蔓。剛轉過四分之一,藤蔓便驟然收緊。在它們搜查馬車時,他瞥見一個身影。灰褐相間的裝束上點綴着藍色肌膚。圓形紋樣?那人的動作透着古怪,但驚鴻一瞥尚不足以得出結論。
女兒點點頭,嘴角卻擰出不服氣的弧度。提婭最討厭格蘭維亞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近來她總是如此。
「我就要去。」
「採礦。」
「這朗姆酒可帶勁了。」
「是祖父。」
他睡眼惺忪地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門牙的牙牀。「嗯……可……可好喝了。」
「那我們就該去弄些新的,而不是在這兒擺弄木棍。」
「這他媽叫採礦?你這鯨魚尿泡。這是在浪費時間。」
格蘭維亞拽着她的袖子。「我也要去。」
威廉坐在馬車頂上。失去自己的盾牌後,他從一個陣亡的碎冠者那裏拿了面結實的鳶形盾。但盾面上的紋章是個麻煩,他一邊趕路一邊用石塊刮擦着。
小朵那麼大的時候,她還是個嘰嘰喳喳的小丫頭,結果青春期一到就徹底沉默了。提婭始終想不明白,她記得自己當年可是越長大越潑辣。
「你是說因爲沒有……工具,所以做不了工具?」
她指向遠離人羣坐着的蘭德爾。「你跟我走。」
「什麼?」她推開貝茨,循着咒罵聲來到老二站立的地方。他腳邊已經堆起一小堆銅礦石,但這絲毫沒能讓他高興起來。原因顯而易見——旁邊散落着斷裂的鶴嘴鋤碎片。他正用鋤柄砸着岩石,嘴裏罵罵咧咧。
伴隨着某種可怖力量的拖拽,貨車向左傾斜,隨着一聲淒厲的呻吟,側板轟然碎裂。他聽見部下們的驚叫——整片森林都在攻擊他們,將人們拖出車廂,如法炮製地纏繞禁錮。
幾分鐘後,衆人都圍坐在洞穴入口處。他們共同開採的銅礦石堆在前方,提婭站在礦堆上,雙手叉腰。「好了,你們這羣傢伙,情況是這樣的。我們有了座銅礦,要發財只需要合適的工具。那些異教徒帶的全是破爛貨。我們得從皇家軍隊那兒搞些像樣的工具。所以計劃是這樣的:我要帶幾個人去找個交易地點。剩下的人去採集食物,用現有的斧頭開始搭建圍欄。我可能要去一陣子,要是我回來發現礦場丟了,你們絕對想象不到會有什麼下場。」
就在此時,他意識到公牛的哀鳴已然停止。一個男聲在馬車前部附近低沉地絮語。威廉竭力想聽清內容卻無果。那語調雖顯安撫,卻暗含威嚴。就像高級軍官對水手錶示關懷時,依然保持着不可逾越的上下級距離。
「還沒,但我打賭這裏全是銅礦!」她狠狠扇了他一耳光,戒指在他曬傷的耳朵上劃出漂亮的弧線。「嗷!你糙得跟巨魔屁股似的。」啪。「嗷!憑什麼打我,你這女巫的奶頭?」啪。「嗷!」
莫莉接替了奈爾斯的位置,臨行前與加維額頭相抵。加維還帶上了兩名海熊號的船員以防萬一。馬車雖然擁擠了些,但這些額外戰力讓他安心不少。
威廉能感覺到盾牌綁帶深深勒進手臂。他的手指早已失去知覺,那種刺痛感正沿着手臂向身體蔓延。情況只會越來越糟。他必須想辦法。行動受到限制;他無法揮劍,可能連匕首都用不了。但此刻他已身處阿爾比恩,澤特庫婭曾教導過他們裝備中蘊含的魔法。這面盾牌雖非訓練時所用,但手感頗爲相似。或許能借此脫困。激活臂上盾牌並非易事,但麻木的手指並不妨礙魔法運轉。透過貼在臉上的樹葉,他看見盾牌發出的微光,映照出細小的綠色葉脈。隨着盾牌能量外溢,藤蔓開始收縮。其中兩根應聲斷裂,其餘的也被撐開,威廉終於掙脫了持盾的手臂。
貝茨正在洞口揮手,提婭嗅到麻煩的氣息。她親暱地踢了踢父親的腿,大步流星走過去。
「喬治婭!」他大喊。「再快點!」
老二不情不願地收拾工具跟上來,心不在焉地揉着耳朵。他們迅速探查了剩餘洞穴。最低矮處得匍匐前進,提婭不喜歡那股驟然陰冷的空氣,但每次發現新銅礦脈——這很頻繁——她就精神振奮。等回到隊伍時,三人已笑得像羣傻子。
「我們按您說的在挖銅礦……」
莫莉突然轉身,彷彿聽到了什麼動靜,開始環顧四周。威廉也效仿她的動作,但除了望不到盡頭的樹幹和其間幽暗的空隙外,什麼也沒發現。他伸手去取望遠鏡,就在這時,瞥見樹叢間有細微的動靜。前方的某根樹枝被擾動了。他將望遠鏡舉到眼前再次觀察。那根樹枝很粗壯,足以讓敵人藏身其上。他腦海中浮現出碎冠者中那位女劍客從樹上躍下的畫面,但事實上,他無法從樹葉間辨別出任何移動的物體。連飛鳥都已另尋棲身之所去了。
她必須彎腰才能進去,而且全程都得彎着腰。雖然洞穴內部寬敞許多,但頂部始終很低。自然形成的通道從主室分叉出去,她能看到老二站在其中一條通道里,這個高個子男人彆扭地蜷縮在凹室中,正在鑿巖石。火把的光讓他咧嘴笑的表情顯得狂熱。
不過此刻,提婭只能空想着如何揮霍這筆橫財。他們需要一堵牆和一道門來控制洞穴入口。她要把房子建在裏面。得有個大花園,種滿叫不上名字的漂亮花朵。要很多很多花。還要一條通往房子的長徑——那些貴族老爺們總愛修長走道,好讓人有時間欣賞他們的奢華擺設。除了帽子,她的衣服都開始顯得寒酸了。得買套帶斗篷的新行頭。提婭其實不愛穿斗篷——大多是爲高個子設計的,她總踩到下襬,每次都氣得直罵娘。這時她突然意識到,現在有錢定製專屬斗篷了。不用再穿姐姐們的舊衣服,或是水手們用抵債的二手貨。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斗篷。既然不可能穿着華服招搖過市,那至少得有件斗篷。最好是厚實的、五彩斑斕的那種。
「不知道,船長。」
或許該給格蘭維亞請個家庭教師,把她培養成端莊的小淑女。對,要讓女兒多上課,這樣她就能少說話多聽話。噢,最好再學學怎麼對母親微笑。那才叫稱心。
公牛噴着鼻息發出痛苦的嘶鳴,至少證明它還活着。喬治婭的喊聲起初清晰刺耳,但片刻之後,他只聽見她突然窒息的嗆咳聲,繼而歸於沉寂。
這次格蘭維亞說話時搖晃着她的手臂。提婭照樣充耳不聞。
「當然會累。人老了都這樣。」
他誇張地嘆了口氣。「好吧,既然你如此禮貌地請求了。」
「正是。」
「首先,他可不像你是個滿臉蠢相的笨蛋。其次,他不會在奉命行事時打瞌睡,但最重要的是——」她傾身向前深吸一口氣吼道:「因爲老子他媽說了算,就這麼簡單!」
威廉試圖抽出手臂,這個動作卻使藤蔓痛苦地收緊,迫使他靜止不動。寂靜中,耳畔只餘自己雷鳴般的心跳。他渴望怒吼、掙扎、掙脫束縛。但他心知肚明——這些藤蔓將他捆得如同待烤的禽鳥般結實。無計可施,唯有屏息以待。
「所以我纔是指揮官,因爲我知道!你要跟我走,對吧?」
距離女王集市至少還有一個小時路程時,天開始下雨。威廉嘆了口氣。儘管他們的裝備似乎被施了魔法,卻依然無法抵禦惡劣天氣。
「他當然在。我們去看看那個蠢貨還活着沒。」就在她要進去時,提婭差點被入口處一堆粗糙堆成錐形的石頭絆倒。這些石頭很古老,暴露的部分被風雨侵蝕,其餘部分覆蓋着斑駁的苔蘚。「這是什麼?」
王子從研究的東西上抬起頭。「我不確定這是最好的主意。」
「我們需要更多工具。你給的那些已經全壞了。」
道路兩側的樹木相互傾斜,在頭頂形成吱呀作響的拱形樹冠。威廉目瞪口呆地看着整片森林從天而降。他揮劍砍向第一根垂落的樹枝,轉眼間四周盡是枝椏,刮擦着他的臉龐,將他向後推擠。他看見藤蔓沿着最近幾棵樹的樹幹盤旋而上,又順着枝杈蔓延,繼而脫離樹幹纏繞上他的手臂、雙腿、身軀和脖頸。
提婭點點頭,彷彿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從銅礦堆上跳了下來。她對這次行動充滿信心。
「不行。」
「裏面摻了藥,你個老糊塗!」
老二抱起雙臂。
大戰將至的預感在他心中不斷滋長。他繫緊盾牌,搜尋着襲擊的跡象,目光始終回到那根晃動的樹枝所在區域。
暴脾氣約翰根本沒回到營地,格蘭維亞領着他們返回樹林。他癱在小徑上,含糊不清地哼着關於美人魚、浪蕩水手和鱗片小孩的古老歌謠。
提婭昂首闊步走到他工作的地方。「你檢查過洞穴其他部分了嗎?」
「不知道。但我會想辦法。戈迪!」
「母親!」
衆人分食完異教徒營地的口糧後,提婭安排人手開採銅礦。這是她的機會!歷經種種不幸與紛爭,命運終於發了張好牌。
「他?壯得像頭該死的公牛,就是腦子比牛還笨。我們死了他都死不了。等酒醒了保管又生龍活虎,你等着瞧。」
「我們要發財了!」他喊道。
「那是因爲它們做工粗劣又缺乏保養。我可以給你們做新的,但需要材料和工具。」
喬治婭一直喋喋不休地抱怨着旅途的不適,直到莫莉坐到她身邊。之後她便出奇地安靜下來。
木頭髮出吱呀聲,樹葉沙沙作響。他後頸的汗毛根根豎立。他收起望遠鏡,抽出佩劍。「再快點,」他對喬治婭說道。
「怎麼弄?」
他伸手去摸匕首,卻發現刀鞘空空如也。遲來的記憶浮現——他把匕首投向了碎冠者的女劍客。他本該補上一把的。太粗心了,他在心裏責備自己,那聲音帶着父親的口吻。一個優秀的軍官從不馬虎。
威廉憤怒地抿起嘴脣,搜尋着脫身之策。襲擊中他的劍已脫手,此刻就躺在腳邊,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盾牌邊緣雖鈍,好歹還算鋒利。他轉而用它對付捆住自己的其他藤蔓。謹慎很快被焦躁取代,他放棄了保持安靜的念頭,用蠻力和汗水猛砸身上的束縛。
經過彷彿永恆般的掙扎,他終於掙脫了另一條手臂,獲得了足以拾起佩劍的自由空間。斬斷最後幾根藤蔓時,他感到一陣快意。
由於枝條仍低垂着,他不得不爬到馬車邊緣滑下去。莫莉已經在那裏,正忙着解救同車的兩名男子。就他所見,兩人臉色慘白得可怕,彷彿被樹木粗暴地擁入懷中。其中一人齒間咬着節瘤橫生的細枝,另一個則被倒吊起來,藤蔓纏繞着他的腳踝。
那個紋身的男人已不見蹤影,此刻樹木恢復了常態,對莫莉撥開枝條的動作毫無反應。威廉協助她一同解救了喬治婭。所有人都因這番折磨而遍體鱗傷、渾身僵硬,但所幸都還活着。他爲此默默感恩。
喬治婭癱靠在馬車側板上,雙手抱頭。她指縫間支棱的尖發彷彿在指控他。「我想回家。」
「我們會回去的,」他回答,「我先檢查貨物,若一切順利,我們就去女王集市完成任務直接返航。」
「沿着那條差點害死我們的路回去?還兩次!」
「我們的任務本就是充當誘餌。所以他們纔會襲擊我們。返程不會那麼糟糕。」
「我在復仇號上過得多舒坦。有自己的艙房,還養了盆栽!船上有廚師,下雨天還有專門的就餐區。」她跺着腳,濺了他一身水。「我恨死在雨天待戶外了!」
威廉嘆了口氣看向馬車。公牛已不知所蹤。他走近挽具查看,皮革邊緣呈鋸齒狀裂口而非平整斷裂。無論是什麼弄壞的,不是撕扯就是啃咬所致。威廉打了個寒顫。「不管下不下雨,我們都得步行前往女王集市了。」
「我討厭冒雨趕路!更討厭待在這鬼地方!」
莫莉走了過來。不知爲何,她這副溼漉漉的狼狽相反而顯得比往常更具危險性。她用食指抵住喬治婭的嘴脣,另一手高舉匕首以示警告。
「好了,莫莉。適可而止。」她挑眉看向他,「這不是我們這裏的行事方式。」衆人注視着莫莉緩緩——極其緩慢地——放下她的匕首。「謝謝。」
即便喬治婭心存感激,她也掩飾得極好。威廉再次嘆息,走向馬車。
這輛幾乎被叢林吞噬的馬車,看起來像是已經在此腐朽多年而非幾分鐘。藤蔓以四十五度角橫穿道路纏繞着車輪,一塊側板以駭人的角度懸吊在枝葉間。
車廂內物品散落一地,包括澤特庫婭交給他們的上鎖箱子。原本計劃是若情況惡化,威廉的人手不敵時,這個箱子或許能騙過盜賊,爲澤特庫婭爭取時間。
計劃失敗了。箱子被暴力拆開。鉸鏈被扯出,漆面木料迸裂,這需要何等原始而駭人的蠻力。箱內襯着厚厚的紅色天鵝絨,保護着一塊約威廉拳頭大小的暗紅色金屬殘片。
金屬邊緣粗糙凸起而非光滑,表面留有褪色的銘文。它被生生捏得凹陷,五道新壓痕無疑來自憤怒的手指。來者不僅聰明到能辨別真僞,更徒手就將其摧毀。
威廉思索着真正聖物的用途與價值,但最令他困惑的是:究竟遭遇了何種力量,又爲何能死裏逃生。
「謝殿下恩典。」
提婭挺直腰板,調整帽檐讓它看起來更俏皮。「在這兒沒什麼好怕的。你們倆跟緊我,走路自然點。」
守衛指了指馬匹,提婭這才明白他是要扶她上馬。問題在於,她從未騎過馬。她不能告訴他實情,否則就會暴露自己並非真正的貴族小姐。她抬頭望向那匹馬,它對周圍忙亂的人羣毫不在意,看起來相當溫順。騎馬能有多難呢?
她輕拍馬頸。「來吧,布朗佐,我們走。」她給了馬兒一個鼓勵性的輕踢,布朗佐便邁步前行。居高臨下的感覺真好,現在騎在馬上,人們都得給她讓路。這感覺棒極了。
威廉的父親躺在地上。他們解開了他的襯衫,但他仍在大量出汗。他的皮膚呈現出小朵稱之爲「沼澤鬼色」的暗綠。呼吸淺卻規律,從眼皮下眼球的轉動來看,他的夢境也不太美妙。綜合考量,此刻正是了結他的最佳時機。
她正想拒絕,突然想起真正的大人物從不自己更衣或攜帶錢財——據說公爵之流連屁股都要別人擦。「好吧,扶我上去。但注意你的手放哪兒!」守衛結結巴巴地辯解。「快點,我還有要事。」
「不,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魔法波動從手套湧出,木樁從小朵指間滑落。她的意識也隨之墜入黑暗。
「不重要?」
「我還以爲王子都有專人管錢呢,」她端詳着手裏的銀幣,抬眼看他,「做過很多買賣是吧,陛下?」
「你這神祕能力能感知多遠?能確定其他異教徒營地也沒有女人嗎?」
兩名守衛迅速恢復肅穆,輕佻神色轉爲職業化的莊重。「歡迎來到阿爾比恩,奠基者,」左側守衛說道,「請隨我來。」
「雖然沒我漂亮,但這得怪她爹。關鍵是這根本不重要。」
他將兜帽拉得更低,跟着她來到道路盡頭:米德克羅斯。蘭德爾興致缺缺地打量着這個地方。這個聚居地不過是個圍着圍牆的高級營地。但貿易卻很興旺,還有個運作中的鍛爐。大多數匆匆來往的行人都忙得無暇注意他們,少數注意到的人也保持着距離。有幾個人低聲交談了幾句,便朝某個皇家帳篷方向走去。
他們來到集市,提婭用銅器和異教徒的部分補給品討價還價換取銀幣。由於品相太差,他們幾乎白送了大半貨物,但銅器倒是賣了個公道價錢。
「您專程來歸還它的?」左側守衛接話。
「我想不會認錯。」梅洛蒂戴着金線鑲邊、繡有王冠圖案的華美手套,一把捏住小朵的臉——在如此近的距離下,這些精緻紋飾反倒難以看清。「我從不忘記任何面孔,特別是惹惱過我的。現在,睡吧。」
「我是提婭,提婭女爵。」
「不知道。」
「這是最優良血統培育的。需要幫忙嗎?」
他輕聲笑道:「我去準備工具。」
「哦不,不是我,小姐。您一定是認錯人了。」
「呃,不,其實沒有。還有要叫殿下。陛下是對國王的尊稱,我現在還不是國王。」
「母親,我們可能有麻煩了。」
馬伕搬來墊腳箱,守衛伸出臂膀。在兩人協助下,她輕鬆跨上馬鞍。就像異教徒的法杖蘊含魔力,這馬鞍同樣神奇。提婭感到身體自動調整到正確姿勢,騎馬的焦慮逐漸消退。
「你在開玩笑吧?」
雨幕中,他分不清她臉頰泛紅是因爲窘迫還是惱怒,但這副模樣着實令他愉悅。相當愉悅。但也不至於太過愉悅。不,他暗自寬慰,格蘭維亞不過是旅途中的尋常消遣,帶着市井氣息的愉悅,僅此而已。
至少現在他們已走出樹林,行進速度更快了。沿途旅人稀少。除了我們,沒幾個蠢貨會冒這種大雨趕路,蘭德爾心想。偶遇的行人都匆匆而過,刻意避免目光接觸。
「這對我和你女兒都沒幫助。我們來就是個錯誤。」
「上好的棉布匹?」
「您的坐騎,夫人,」守衛介紹道,「我們一直特意爲您照料着它。」
「不,事實上我從未親自買過。嚴格來說沒有。」
「不知道。」
她再次舉起帳篷釘,這次更加堅定,這時帳簾掀開,梅洛蒂走了進來。這位王室密探仍穿着帶兜帽的斗篷,但內襯衣物已換成皮甲。
「我自己能管好錢袋。」
提婭跟隨守衛來到馬廄,一匹駿馬已備好鞍具。這是匹驕傲卻馴良的種馬,淺褐色脖頸襯着耀眼的金色鬃毛,渾身透着與衆不同的氣質。馬童繫好寶藍色繮繩後將其牽來。
另一個問題是威廉。如果殺了他的父親,他們的友誼就結束了,這樣報答救命之恩實在說不過去。但反過來說,要不是威廉的父親,她也不需要被救,所以從某種角度來說,他救了她只是兩不相欠。而且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她從海灘上救了威廉,這意味着他欠她的。
「你是說我閨女的臉哪裏粗鄙了?」
「那上好的棉布料要多少——」她突然頓住,刻意放慢語速糾正道:「我是說,上好的……布料?」
「因爲你長了張體面臉。衣服再破也遮不住——任誰都看得出你不是異教徒。你這幾年可沒過苦日子。」
「別犯傻了。自從國王對你大發雷霆後,我們是第一批抵達阿爾比恩的人。這裏沒人知道出了什麼問題,就算知道,你現在這副邋遢模樣連你親媽都認不出來,更別說這些傢伙了。」
交易後,她分出適量銀幣交給格蘭維亞。「去給你自己和髒臉王子買幾件像樣的衣服,我去置辦些新採礦工具。我們越早離開這鬼地方越好。」
提婭在馬鞍上俯身,向他出示特許狀。「我要一座雕像。要大的。」
「沒有。」
至少,當他在篝火邊講述這個故事時聽起來妙趣橫生。那些誇張的擠眉弄眼和模仿表演,和眼前的情形完全不同。
「狐皮總知道吧?」
「我記得你說過沒什麼好怕的?」
「不能,但我需要你們倆幫我運銅塊,所以最好祈禱我是對的,嗯?」
三人分頭行動,提婭大搖大擺穿過中央廣場,蘭德爾和格蘭維亞則沿着集市邊緣迂迴前進。
轉念一想,他暗自思忖,這姑娘或許根本沒想象中那麼討喜。
「行了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錢你留着。」
那個刺傷很小,在肚臍右側約兩寸處。「尖舌莫莉」的縫合手藝不錯。她把木樁尖端對準縫線,高舉過頭頂。現在只需用力紮下去……
「這是哪位貴客?」左側守衛開口道。
「那您知道衣服要多少錢嗎?」
她用上衣擤了擤鼻涕。眼前這個叫奧古斯都·科內爾的船長炸燬了她的船,殺害了她所有親人。他活該被釘死。據他所述,正是她母親開槍打傷了他。某種意義上,母親的臨終遺願就是看着他嚥氣。小朵覺得有必要實現這個願望,免得母親陰魂不散來找她。
小朵從帳篷裏收拾了幾件看似值錢的物品。她只是個孩子,心裏明白除非能找到像威廉那樣的好心人照顧自己,否則就得自謀生路。她不像母親那般強悍——不像母親生前那樣。也不如格蘭維亞敏捷,至少肢體動作沒那麼靈活。但她也不傻。只要能活到身體長結實的那天,她相信自己能行。
「兔皮呢?」
「這事您得找皇家工匠。米德克羅斯只有一位,不過您運氣不錯——因爲下雨他提前回來了。」
復仇正當時。
「下午好,」皇家工匠愉快地說道。他鬍子濃密,手臂更爲粗壯,臉上掛着隨和的笑容。
「我可不像。」
「這帽子真不賴,」右側守衛刻意打量着她全身,「我特別喜歡這頂帽子。」
提婭很快就掌握了讓布朗佐停步和前進的技巧。拉繮繩和踢馬腹對她來說已是本能反應。不過轉彎就沒那麼直觀了,她在市場外來回跑了好幾趟才成功讓布朗佐到達正確的位置。
他移開視線。「不知道。」
「這馬叫什麼名字?」
「我一個人可搬不動所有銅器,而且其他人穿得都和你一樣。」
「匹。」
「好一匹高頭大馬。」
當第三次出現這種情況時,蘭德爾開始感到不安。他加快步伐追上提婭。「我覺得有問題。」
「那格蘭維亞呢?」
一輛滿載蓋籃的沉重貨車駛過,濺起一道泥水弧線灑向衆人。格蘭維亞一言不發,只是低頭繼續前行。蘭德爾同樣疲憊寒冷得無力計較這番冒犯,不過沒關係——提婭正替他們三人罵得夠本。
「你怎麼知道?」
「向您保證,夫人。千真萬確。」
「是啊。異教徒營地裏根本沒有女人。」
雖然此刻格蘭維亞的語氣離「愉悅」相去甚遠。她環抱雙臂的姿態也像極了她母親。「哦,恕我冒犯,殿下。您可曾親自購置過衣物?」
突然靈光一現——最佳位置就在眼前。她要往那個槍傷處紮下去。就像母親事先爲她標好了靶心。
雨點重重敲打着帳篷頂,掩蓋了外界聲響。她溜到入口處冒險窺探——此刻絕不能被打斷。街道上已杳無人跡,人們都躲着等天晴。
小朵迅速將帳篷釘藏到背後,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哦,你好呀。」
「你們會養馬卻不會起名。」守衛低聲嘟囔,但提婭沒在意。「我的雕像去哪兒領?」
她走到科內爾上尉躺臥之處,舉起帳篷樁。該往哪兒扎最好?頭部倒是可以,但頭骨可能第一下扎不穿,而且疼痛說不定會驚醒他。要不試試脖子?或者心臟?她喜歡這個主意,又擔心扎不準位置。
提婭眯起眼睛:「不,我來收取國王的欠債。」她猛然將特許狀甩向二人,力道之大差點讓右側守衛撞上帳篷。
蘭德爾踏上大路,腳底與石板的堅實觸感讓他倍感愉悅。雨水仍如錘擊般傾瀉而下,兜帽緊貼頭髮,髮絲黏在臉上。靴子沾滿泥漿沉重不堪,衣物溼漉漉地拽着身體。他第一百次詛咒提婭逼他離開山洞的庇護。
不過眼下,還有樁殺人的勾當要辦。
小朵從未親手殺過人,但她見過母親動手,祖父也無數次向她講述自己的戰鬥經歷——那些故事她早已倒背如流。老人總是不厭其煩地詳述人體最致命的部位,因爲他知道這是孫女最愛聽的部分。
「布朗佐瑪爾。」
米德克羅斯的皇家帳篷格外醒目,比其他營帳高出數英尺,在陰雲密佈的天空下勾勒出鮮豔輪廓。提婭徑直走向帳前兩名守衛。
她放下帳篷釘,咬着嘴脣。殺人感覺並不好受。祖父講述這些事時總說得激動人心,有時甚至滑稽可笑。就像那次他撞見一個男人對着樹小便,那人想逃跑卻被褲腳絆倒,跌進自己的尿坑裏。然後祖父就結果了躺在地上的他。簡直太有趣了!
提婭聳聳肩。「改主意了。現在趕緊動身,待會還得靠你們把東西搬回營地呢。」
「啊,」梅洛蒂眯起眼睛回應道,「我記得你。你就是那個喫掉我信件的孩子。」
「什麼?」
蘭德爾湊近低聲耳語。他感覺爲時已晚,彷彿整個米德克羅斯的目光都已聚焦在他身上。「你或許不怕,但我怕。要是皇家軍隊發現我在這裏……」
「我們這身打扮活像異教徒。」
如今只剩她孤身一人。家人都已離去。母親、格蘭維亞、祖父,還有所有朋友。威廉在的時候還好些——至少有人說話——可如今連他也走了,她不禁自憐起來。
提婭大笑。「因爲我就是異教徒啊。這種事我最清楚。」
蘭德爾聽出自己話裏的怨氣,爲此感到厭惡。「那爲何非要帶上我?」
「廢話真多。到底買沒買過?」
「就一個?」
她手無寸鐵,好在雨水泡軟了地面,讓她得以拔出一根帳篷釘。那尖銳的頂端看起來足夠致命。她思忖着自己或許是史上首個以帳篷釘行刺的殺手。這故事可比母親常講的她摔跤出糗的往事精彩多了。
右側守衛的鬍鬚因強忍笑意而顫動。
「夫人,需要幫忙嗎?」
澤特庫婭的帳篷裏很舒適,小朵心想。多虧那些乾草藥,氣味也不難聞。她知道那些小袋裝的草藥肯定值些錢——這倒是件趣事。窮人眼裏,小包裝意味着裏頭東西不值錢;可對富人來說,恰恰相反。
等待期間,一個穿着粗製皮衣的女人走近。她把頭髮染成了藍色,那顏色如此鮮豔,讓提婭幾乎注意不到她其他特徵。「新來的?」
「是啊。」
「想加入我們公會嗎?」
提婭挺直腰板:「我有自己的公會。」
「那你怎麼不展示會徽?」
「什麼?」
「你果然是新來的。」女人轉身展示縫在她斗篷背面的一隻白色雄鹿紋章。「我們是白鹿會。這一帶最好的皮匠,也是最好的獵手。改變主意了就來找我們。」
提婭羨慕地望着那個小小的雄鹿紋章在水窪間穿行。等到皇家工匠回來時,她已經做出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