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一章 阿爾比恩迷霧

《阿爾比恩傳說:登陸》 · 彼得·紐曼 · 1.3萬 字

《阿爾比恩傳說:登陸》全一冊 第一章 阿爾比恩迷霧插圖(1)
《阿爾比恩傳說:登陸》 · 全一冊 · 第一章 阿爾比恩迷霧 · 第1張插圖

古卷記載阿爾比恩終年被迷霧籠罩,但這些迷霧的真相始終是個謎。對某些人而言,它們不過是阿爾比恩水域的標誌;對另一些人來說,則是遮天蔽日的屏障,船員們不得不摸索前行。許多船隻因霧中暗礁而化爲浮木;另一些則未能抵達阿爾比恩海岸,反而誤入異域之洋,被迫漂泊多年,絕望地尋找歸途。

當我深入探究阿爾比恩的奧祕時,不禁懷疑這些迷霧是否就是這片土地本身的具現。我們知曉魔法滲透着阿爾比恩的萬物。我們明白,隨着時間的推移,魔法會引發諸多變遷。或許迷霧正是這一切的開端。一種問候的形式。若你願意,可稱之爲握手禮。而如同所有問候,它可能令人愉悅,也可能使人不快,爲即將到來的一切定下基調。

——摘自蘭德爾王子的《阿爾比恩編年史》

國王的特許狀精美絕倫,幾乎令人目眩神迷。提婭每日至少一次讓自己沉浸在這份華美之中。此次航程並不輕鬆,平靜的海面讓水手們百無聊賴,而無所事事的水手離惹是生非僅一步之遙。在整日鼓舞士氣、調解糾紛的辛勞後,她喜歡回到艙房,細細端詳特許狀上的金箔紋飾與華麗的花體字。

纔剛過正午她就躲進艙房,這可不是好兆頭。緊接着的急促敲門聲更是不祥之兆,她努力裝作沒聽見。

每當自我懷疑時,她就會回來端詳特許狀,指尖輕撫皇室火漆封印。與這些年讓她失望的許多人不同,這份文件是真實不虛的承諾——國王准許她馴服阿爾比恩的一片疆土並善加經營。這是讓她開創自己命運的通行證。

據她所知,阿爾比恩的大地危機四伏。即便只是馴服一小塊領地,更不用說守住它,都將是個挑戰。很好,提婭暗自微笑。她早已習慣爲一切而戰。從小與兄弟姐妹爭食,總能憑嬌小身軀搶到可觀份額;在故鄉與其他孩童爭鬥,成年後也未曾停歇。人生本就是場混戰,有進有退,但這次冒險或許終能有所回報。

若一切順利,她將成爲提婭女爵,女兒們也將從煩人的小淘氣蛻變成令人頭疼的貴族小姐。

她喜歡「提婭女爵」這個稱呼。提婭女爵將贏得衆人尊敬,擁有最精美的物件。她會享受那些還未近身就能聞到香氣的戀人,穿着合腳的長靴,當然,她絕不會容忍任何人的不敬。沒錯,她越想越興奮,提婭女爵聽起來就像是那種無需爲金錢或——

敲門聲升級爲捶打,粗暴地打斷了她的幻想。

「滾開!」她喊道。

不清楚是門外的人沒聽見還是根本不在乎。敲門聲仍在繼續。

「求你了?」她又補了一句,同時小心翼翼地捲起那珍貴的羊皮卷軸,每次新的撞擊都讓老舊的門鉸鏈嘎吱作響,令她皺起眉頭。

「好了!好了,該死的!我來了,我他媽這就來!」

貴族夢想迅速被用靴子狠狠教訓打擾者的畫面所取代。

她猛地拉開門閂拽開房門,一個滿臉通紅的年輕女子跌跌撞撞衝了進來。提婭抓住對方束腰外衣的前襟,把這個驚慌失措的姑娘拽到與自己視線平齊的高度。「你最好有要緊事。」

「噢,有的,船長。加維和老二又槓上了。」

靠,克拉肯的蛋啊,提婭心想。加維是個商人,傳聞他那強盜情人專門給他銷贓,此人出了名的狂妄自大。老二是「二屌」的簡稱,這綽號暗示他腦袋該長的地方多了根那玩意兒。要不是老二這個暴力成性又擅長辱罵的惡霸,這綽號倒還挺好笑。

「這次又爲什麼吵?」

「俺也不清楚,但這事兒鬧騰一整天了。加維那幫人和老二的小弟們互相推搡,還聽見有人提刀子啥的。俺這才趕緊來找您。」

多數乘客都識相地讓開道路,人羣中很快閃出一條通道,讓她得以插進那兩個男人和他們手下之間。活像只公雞在猴子和無毛熊之間趾高氣揚。

「我那幾個丫頭在上面嗎?」

她多希望這是小朵第一次乖乖聽話待在原地。一絲悲慟剛浮現就被怒火吞噬,她朝着「海熊號」奔去,在「堅毅少女號」劇烈的搖晃中如履平地。

「不完全是。」

這話又惹得格蘭維亞發出一陣有失體統的竊笑。提婭發現自己竟也跟着揚起嘴角,隨即想起此刻應該勃然大怒。她砰地甩上門,終於引起兩人注意。「你們在搞什麼鬼?」

「沒有。」

「堅毅少女號」再次劇烈搖晃,但提婭毫不在意。她哪兒也不打算去。

蘭德爾輕聲笑道:「古籍記載語焉不詳,關於某些——」他刻意停頓,「細節部分。所以我們無從得知那位領主是否還留着襯褲。倒是聽說有個帶插圖的版本,不過被母后鎖得嚴嚴實實。」

待她回過神來,已經躺在甲板上,雙耳嗡嗡作響。她怒氣衝衝地抓起帽子扣在頭上,猛地站起身。「好得很……」她剛開口就愣住了。「堅毅少女號」的甲板幾乎面目全非。人們四散奔逃,紀律蕩然無存。一個尖叫的男人從她身邊跑過,她正要呵斥他閉嘴,卻發現他的頭髮正冒着火。那人衝向欄杆縱身躍下,慘叫聲直到落水才戛然而止。

他急忙舉起望遠鏡觀察對面船隻。「堅毅少女號」在首輪炮擊中受損嚴重,船首已明顯下沉。最多再承受一輪,至多兩輪,就會徹底沉沒。當他第二次掃視望遠鏡時,最壞的猜想得到證實:方纔那個向他天真揮手的小女孩,此刻只剩破碎的甲板。

「但你知道是誰拿的?」

看來格蘭維亞也同意這點。女孩一貫陰鬱的神情已經鬆動,她的坐姿也不同了,沒有了提婭覺得如此惱人的那種慣常的懶散。

「什麼意思?」

普通船員們正奮力阻止火勢蔓延。

她環顧四周,果然在三英尺外加維站立之處,瞥見幾縷歡快跳動的棕色捲髮。準是她那該死的孩子之一。她簡直不敢想另一個跑哪兒去了。

「我說了,沒有。」

盡頭處藏着掛簾的艙門。她讓其他乘客以爲住着的是她年邁的父親「暴脾氣約翰」——這倒不假。但她沒說的是,艙裏還藏着位未登記的特殊乘客。

提婭快步衝向甲板下層,這次直奔船尾的客艙區。即便在這平靜的海面,貨艙的吱嘎聲仍愈發刺耳。她輕拍弧形艙壁。再撐一天就好,她心想。再堅持一天就能抵達了。

「又怎麼了?」她自言自語道。「好吧,我得去看看出什麼事了,不過別高興太早;我馬上就回來收拾你們所有人。」

「打擾了船長,我剛從瞭望臺下來。」

「啥?」

加維嗤之以鼻。「你巴不得被搜身吧。可誰不知道你早把贓物藏好了。」

這話引來幾聲鬨笑。很好,氣氛開始緩和了。

「就這兒最安全。」

「啪」地合上望遠鏡,威廉大步穿過甲板尋找父親,試圖理解這一切爲何會失控至此。

多蘿茜——大夥兒都叫她「小朵」——是個圓潤的十歲女孩,充滿好奇心卻總站不穩當。不過她有種討人喜歡的本事,可惜這招對她母親從來不管用。

提婭正要繼續追問,另一個擔憂突然浮現。「你妹妹呢?」

「就是你偷的。今早你還得意洋洋地炫耀呢。你說你拿走了戒指。喫早飯時莫莉親耳聽見的。」

「好吧……」她再次開口,卻想不出合適的結語。目光仍在甲板上搜尋着小朵的蹤跡。當她看到女兒最後站立的位置時,喉間溢出一聲哽咽。如今那裏只剩破碎的甲板、斑駁的血跡,以及隨時可能徹底裂開、將整艘船一分爲二的猙獰裂縫。

威廉驚恐地意識到——他們正準備再次開火。

「是海熊號,船長。它改變航向了。」

「你真沒拿那些戒指?」

「噢,確實如此。據說這就是戰爭的導火索。當然,那道魔法原本是用來召喚盔甲的,但對如此高明的女巫來說,逆轉咒語不過是小菜一碟。」

格蘭維亞的笑容瞬間消失,快得讓提婭懷疑方纔是否錯覺。蘭德爾倒是鎮定自若,朝她施展起魅力攻勢:「各取所需罷了。我教格蘭維亞小姐些阿爾比恩的禁忌歷史,她教我碼頭黑話作爲交換。順帶也聊聊八卦。」

提婭眯起眼睛,正要追問時,一位年輕女子走了過來。她叫什麼來着?名字好像以「B」開頭……

在這場迅速演變成噩夢的處境中,他迫切渴求着某些他能理解的事物。

「她不可能那麼做!」格蘭維亞倒抽一口涼氣。

蘭德爾顯然一直在朗讀一本書,而他聲音的某種語調暗示着這不是什麼枯燥的老古董。

提婭一時語塞,但很快找回聲音:「你!」——她指着蘭德爾——「本該是個祕密。而你!」——她指向撅着嘴的格蘭維亞——「根本不該出現在這兒。」最後她指向仍在酣睡的父親,「還有你!嘖!」

提婭抬頭望向天空,不讓小朵讀懂她的脣語。足足過了五秒她才重新低下頭。「好了,待在這兒別惹麻煩。」

在他身後,六臺漆黑的鐵製裝置排成一列,側面噴吐着濃煙。這些醜陋的裝置——皇家鍊金術士管它們叫什麼來着?原型機。不過是對尚未完善之物的華麗說辭罷了。其中一門火炮冷卻時發出尖銳哨鳴;另一門則完全未能擊發,通體閃爍着幽藍火焰,讓威廉想起薩爾姑媽最愛的烈酒布丁。一名炮組成員坐在旁邊尖叫,盯着自己被燙傷的雙手;而承受了最嚴重後坐力衝擊的另一人,則陷入了可怕的、可怕的沉寂。

就在昨日,他甚至還不知道軍隊裏設有皇家鍊金術士部門。原以爲自己的軍旅生涯早已成爲過去。

她迅速回頭張望,掀開簾子從腰帶取出一串凹凸不平的鐵環,上面掛着四把鑰匙。提婭暗自咒罵——本該有五把的。

「小子們最好把刀子都收在鞘裏。未經我允許在船上亮兵器的,統統給我下海餵魚。」她直視衆人,看誰敢頂嘴。老二咯咯笑着,跟同夥說了些關於「把東西收在鞘裏」的下流話。

已經衝到走廊的提婭做了個鬼臉。她向來記不住人名。「可不是嘛。貝茨你最好躲遠點,待會兒少不了要吼破嗓子。」

「看着我的眼睛。」女孩照做了。「真的沒拿?」

提婭衝上甲板,擠過聚集的人羣。濃霧籠罩在前方,透過霧氣她勉強能辨認出模糊的輪廓。她剛認出那是海岸線,「海熊號」的炮火就在身後轟鳴起來。

她嘴角揚起三分狡黠的笑意:「我發誓從沒碰過它們。」

「不可能!」

一個奇怪的聲音讓她停下腳步,這聲音如此罕見以至於她花了一會兒才辨認出來:是咯咯的笑聲。她那總是悶悶不樂的女兒正在咯咯笑。格蘭維亞試圖憋住笑聲,但捂住嘴反而讓笑聲從鼻子裏更用力地噴出來。不知爲何,比起鑰匙被偷或是格蘭維亞一貫的叛逆,這個場景更讓提婭怒火中燒。她誇張地大步走進房間,當發現艙內沒人注意到她的到來時,她的怒氣更盛了。

「除了差點被人捅刀子?我不知道。或許你該告訴我?」

她踩着臺階咚咚作響,每塊木板都發出獨特的吱呀抗議。

甲板上已聚滿看客。所有乘客似乎都到齊了,連那羣懶散的水手也擅離職守跑來起鬨。不出所料——她那幾個丫頭準在附近貓着。這幫惹事精嗅麻煩的本事比蒼蠅盯糞還靈。

「可不是普通戒指,」加維急忙解釋,「是我心上人送的定情信物,象徵着——」

威廉·奧古斯都·科內爾中尉眯眼抵擋午後刺眼的陽光,這已是十分鐘內第十次掏出他的單筒望遠鏡。黃銅包邊的鏡筒完全展開時發出令人滿意的咔嗒聲,這熟悉的聲音令人安心。

「可能是迷霧的緣故。保持近距離對我們都有好處。誰也不想在那裏面走散。不過,多留個心眼總沒錯,對吧?上去吧,姑娘。回瞭望臺去。再有情況直接來找我。」

「我叫貝茨,船長。我的名字,那個……瑪吉在甲板上。」

「那他——」格蘭維亞再次捂住嘴,「他是完全赤身裸體嗎?」

「那就搜船啊。反正我身上沒有。」

「省省吧。你先把自己的貨艙、房間和你的手下翻個底朝天,要是還找不着,再來找我。」她特意指向老二,「別找這個白癡。」又隨意指着圍觀人羣,「也別找這個,那個。」胡亂指點的手勢顯得漫不經心,「只能找我。到時候我自會主持公道,明白嗎?要是敢找別人或再惹事端……」她眯起眼睛,「我就先收拾你。現在都聽好了!加維的寶貝戒指丟了,需要大夥兒幫幫忙!」

她試着推門,發現未鎖便徑直推開。

提婭拖着不情不願的小朵走向船舷。確實如此;海熊號已經逼近許多。他們這支船隊共有七艘船,都駛往阿爾比恩。是形勢而非友誼讓它們結伴同行,至今其他船長都保持着禮貌距離,這也正是提婭喜歡的方式。她看見欄杆旁有個年輕男子正用望遠鏡觀察她們,鏡片反射着微光。她強忍住揮手的衝動。小朵可沒這顧慮。

她剛踏上樓梯一半就迎面撞上了貝茨——或者是瑪吉?肯定是她們倆中的一個。「到底什麼事,丫頭?快說!」

正當她要開始長篇訓斥,甲板上突然傳來紛亂的腳步聲。許多人正匆匆趕往船首方向。

「它朝我們靠過來了。離得特別近,船長。」

「你在說什麼呀,媽媽?」

現在輪到老二露出譏笑了。「我說的是我巴不得偷走它們。這可有區別。想偷和真偷能一樣嗎,你這蠢驢!」他在加維面前攤開雙手,「瞧見沒,」他晃動着長滿雀斑的手指補充道,「哪來的戒指?不信可以搜我口袋。」

蘭德爾只穿着一件寬鬆的襯衫和馬褲。他的頭髮亂蓬蓬的,有一側因爲睡姿而翹起尖銳的角度。一層薄薄的胡茬點綴着他的脖子,與嘴邊捲曲的鬍鬚融爲一體。和所有皇室成員一樣,他的眼睛顏色難以界定。在陽光下,它們幾乎是彩虹色的,就像看着一對珍珠。他或許是個糞堆,但提婭不得不承認他確實賞心悅目。

「我做什麼啦?」

「放屁。」

「前面有片霧氣,看着怪得很。」

「是陸地,船長!前方發現陸地!」

「噢。她大概和他在一起。她說要去給他送午飯。」

加維猛地指向老二:「他偷了我一套珍貴的戒指,我要討回來!」

加維是個醜陋的小個子,雙手毛茸茸的,一雙賊溜溜的眼睛從不漏看任何細節。老二體格是他的兩倍,膚色蒼白如月。陽光將他腦袋、脖子和肩膀曬得通紅,卻絲毫未減這漢子的興致。若要說有什麼變化,反倒讓他嗓門更大了。

「說真的,像加維這樣走運的傢伙,丟的不是一枚而是兩枚戒指,可他現在連個指頭都找不着。」這次的笑聲略顯勉強,但她照單全收。「要是你們誰最近9;碰巧9;撿到了,最好在日落前交還給他或者我。否則,我會親自來查,沒人想看到那種場面。」她注意到幾顆低垂的腦袋,隨即向船員們投去最嚴厲的目光。「現在都給我幹活去!除了你——」她說着揪住了女兒的後頸。

提婭舉起了她的十字弩。

提婭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船長駕到,你們這羣雜碎!」這話逗樂了幾個人,但也就幾個。隨着不安感逐漸加劇,她大搖大擺地向前走去,漫不經心地將十字弩甩到肩後。

小朵皺起鼻子:「就這兒?」

艙內傳來兩人密謀的交談聲。一個屬於她長女格蘭維亞,另一個屬於舊世界頭號通緝犯——叛逃的蘭德爾王子。真像蒼蠅圍着糞堆打轉,她暗自譏諷。若傳言屬實,蘭德爾堪稱世上最臭不可聞的糞堆。

「克拉肯蛋的!」提婭一把抄起十字弩和三角帽。這兩樣都貴得要命,但前者省了她不少口舌,後者讓她看起來威風凜凜。雖說當船長還算新手,提婭深諳擺譜對贏得尊重的重要性。「得,我這就去瞧瞧鬧什麼幺蛾子。你來報信做得對,瑪吉。」

「說吧,貝茨,別藏着掖着。」女孩撅起嘴,提婭這纔想起貝茨是來報告打架的事,所以她不可能去過瞭望臺。是另一個姑娘。該死。她叫什麼名字來着?

年輕女子側身讓提婭衝過去。「是貝茨。」

提婭站在殘破甲板的邊緣,眯起眼睛試圖穿透兩船間升起的霧幕。這層薄霧讓「海熊號」看起來比實際距離更遠。儘管如此,提婭的目光依然銳利,而她的怒火更爲鋒利。她迅速辨認出對方船上看似船長的人物——一個穿着制服的貴族老傢伙,正是那種一輩子都瞧不起她的人。此刻他顯得悠然自得,彷彿在觀賞平靜的海面而非目睹整船人走向死亡。她嘴角扭曲成猙獰的弧度,給十字弩裝上箭矢。就算他要奪走她的船和性命,她也發誓絕不讓他全身而退。她看見他正在與人交談。「很好,」她心想,「繼續說吧。就在那裏多站一會兒。」

「千真萬確,就在中央廣場上。」

提婭俯下身:「小朵,是你拿了那些戒指嗎?」

一切始於他父親的退役舞會。這場盛大慶典本爲頌揚輝煌軍旅生涯的落幕。威廉從未見過如此多高級軍官齊聚一堂,他羞愧地承認,原本只想小酌一杯平復緊張,卻很快續上了第二杯,此後便再難保持清醒計數。

主桅杆已然斷裂,「堅毅少女號」的船帆從中部對摺,被雜亂的繩索交錯纏繞。她順着折斷的桅杆望去——此刻那殘柱正斜指着甲板——注意到扭曲變形的桅樓,以及同樣扭曲變形、卡在其中的軀體。當桅樓砸落甲板時,整個結構向內塌陷,將那個可憐人擠壓得如此猛烈,以至於關節脫臼的骨骼刺破皮肉,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懸垂晃盪。就像海灘上那些粗劣木偶戲中的提線人偶。這時她纔想起,眼前這具殘骸很可能就是瑪吉——那個她片刻前纔派去桅樓的姑娘。

狹小的空間裏堆滿了物品。她父親的財產只裝了一個箱子,謹慎地存放在角落。她的父親就坐在箱子上,頭向後仰靠着艙壁,嘴巴微張,輕輕打着鼾。其他所有東西都屬於那位王子。裝滿黃金、書籍、衣服和天知道還有什麼的其他箱子。一個大木箱敞開着,已經空了一半。每當船身晃動時,裏面剩下的酒瓶就會歡快地叮噹作響。

她突然想到,除了時髦帽子和船隻,每位船長都該有副望遠鏡纔對。

「可能沒什麼,船長。」

提婭聽夠了。「就爲這事?幾個破戒指鬧這麼大陣仗?」

皇家鍊金術士公會那兩位女士卻對這一切漠不關心。簡短互道祝賀後,她們做了些記錄,此刻正試圖向大副艾倫解釋。

「海熊號」上,船長舉起手,下達了第二次開火的命令。

「很好,」她吼道,「就衝這句話,完事後你來擦甲板。」加維的獰笑又咧開一寸,老二則皺起眉頭。「現在,到底什麼破事值得耽誤所有人幹活?」

「說。」

「好像瞅見一個,船長。甲板上擠得慌,看不太真切。大夥兒都跑來看熱鬧了,就缺您啦。」

提婭點頭:「好事!說明我們快到了。有問題嗎?」

日落後某個時刻,威廉發現自己站在陽臺上強忍嘔吐,這時有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很棒的宴會,不是嗎?」

「呃?」威廉含糊應道,不確定胃裏突然翻騰是因爲父親的出現,還是單純飲酒過量所致。

奧古斯都·科內爾並非相貌出衆之人。他眼神總是直勾勾的,每年僅微笑一兩次。與脾氣一點就着的威廉不同,他父親堪稱冷靜的化身,猶如無風之日的湖面——那種嚴厲刻板、常帶不讚許之色的湖面。

老人停頓片刻,發出輕聲的「嘖」後替威廉整理起衣領,儘管威廉早就能自理着裝多年。「我冒昧與你幾位長官聊了聊。雖不合規矩,但想必你能理解爲父的好奇。據說你勤奮能幹,年紀輕輕卻有着超乎常人的頭腦。十八歲就當上中尉,實在令人驚歎。我二十多歲纔夠格當軍官,三十歲後纔算稱職。衆人都認爲你前途無量。」

威廉強壓下湧到喉間的酒嗝,生怕任何氣體泄漏都會引發災難。「嗯,」他努力讓這聲鼻音聽起來像是積極回應。

「是啊,本該有個光明前程的,」父親沉重地重複道,威廉意識到厄運將至。「卻被一次愚蠢的抗命行爲徹底毀了。」他停頓片刻,讓威廉充分消化這個已知的事實。「我設法推遲了軍事法庭的審判,並代表你達成了協議。這意味着你有選擇權,威爾。你可以留下,接受審判,被剝奪軍銜,在牢房裏度過整個夏天。或者——」父親的聲音突然變得輕快,「你可以跟我去阿爾比恩冒險。我想你會同意只有一個明智的選擇。你薩爾姑媽已經在那兒了,我打算去找她。毫無疑問她會對此大發議論!」他又停頓了一下。「不過我敢說她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旅途會很漫長,但這能讓我們有機會共處。你應該沒異議吧?」

威廉發出含糊的聲響,在確保不會嘔吐的前提下儘可能表現得積極。父親將這視爲同意,拍了拍他的後背,又從經過的侍者那裏拿了瓶新酒。那晚他最後的記憶,就是被迫喝下的那杯慶功酒。

儘管「海熊號」是艘破舊的商船,但父子倆毫不費力就找到許多因年邁或厄運而滯留陸地的老水手,並迅速說服他們加入遠征。招募的不僅是航海者——對每個被阿爾比恩傳說嚇退的人,就有兩個被其誘惑的應徵者。他們精挑細選未來的殖民者,回絕的賄賂足以贖買一位公爵。

這一切都如夢境般詭異地簡單展開。連大海都格外仁慈——持續的和風與平靜的海面,可靠的船員與足夠友善的乘客。那是一段單純而真誠的時光,堪稱他們最幸福的日子。

然而就在前夜深夜,一名乘客私下找到了他們。

威廉靠艙壁而立,當父親示意乘客進來時,他條件反射地挺直了身板。

「啊沒錯,」父親坐在書桌後從容說道,「是梅洛蒂對吧?有何貴幹?」

作爲回應,她遞出一卷羊皮紙,刻意保持着讓父親必須探身才能接過的距離。當認出文書上的王室印章時,父親嘴角的笑意頓時凝固。威廉看着父親捏碎火漆展開信箋,片刻後那封信被遞到自己手中。內容簡明扼要:

此信使代行王權。凡事皆從其命。

威廉反覆眨着眼睛,查驗印章與簽名後又讀了一遍。他幾乎要把信紙翻過來查看背面。

梅洛蒂徑直繞過書桌,從呆若木雞的威廉手中抽回卷軸藏入斗篷。她完全無視威廉,只注視着他的父親:「既然現狀已明,科內爾船長,我們可以開始談正事了?」

「當然,當然。」

「據悉您曾在皇家海軍任職,與令郎皆已退役。現在請視此退役狀態終止。我們需要二位效力。」

「明白了。恕我冒昧,該如何稱呼閣下?」

第一輪齊射已將「堅毅少女號」撕得千瘡百孔,雷霆般的炮火裹挾着木屑席捲全船。而第二輪炮擊更爲致命。

「目前,叫我梅洛蒂即可。」她抬手製止了他更多的問題。「我們已獲悉,叛國親王蘭德爾——王室第三順位繼承人也是最遭唾棄的那位——正藏身於這支船隊中渡海。如你所知,他是王國的敵人,因叛國、盜竊、擅離職守和謀殺而被通緝。我的職責就是讓王室的正義降臨到他頭上。雖然這傢伙讓我好一番追捕,但現在我已確定他正躲在9;堅毅少女號9;上。」她停頓片刻,臉上寫滿自得。

墜落之際,一支十字弩箭從頭頂呼嘯而過。他雖未看清箭矢命中何處,卻清晰聽見利刃入肉的悶響,以及父親撕心裂肺的慘叫。

老頭抽抽鼻子,又往袋子裏抓了一把蘭德爾的黃金:「沒戲,她完蛋了。」

蘭德爾順着她的視線望去。暴脾氣約翰落在後面,滿臉汗珠。雖然他還站着,但這突如其來的行動似乎讓他瞬間老了十歲。蘭德爾心頭一緊——也許該讓格蘭維亞來保管那些書籍的。

「等等!」他大喊,「就一會兒!」他掙脫開來,衝向那堆行李。思緒飛轉。時間所剩無幾,救生艇空間有限。只能帶走必需品。他朝格蘭維亞的祖父威嚴地揮手:「別管黃金了。我們能在阿爾比恩重新積累財富。帶上那個胡桃木箱子,無論如何都不能弄丟。」

蘭德爾眨着眼睛,空氣中突然瀰漫的鋸末令他視線模糊。縱有阿爾比恩所有的銀幣作償,他也想不起片刻前自己究竟說了什麼。

格蘭維亞在第一節臺階上停住腳步,回頭喊道:「爺爺!」

格蘭維亞猛地拉開門,海水頓時洶湧而入,迅速漫過蘭德爾的靴筒,淹到了他的小腿肚。

大半個甲板——實際上大半個海平面——都已被翻騰的濃霧吞噬。儘管頭頂烈日當空,溼透的皮膚仍能感受到刺骨寒意。

「我能聽見浪濤聲。能聽見腳下船板的吱嘎作響。」

他蹚水回到搖晃的老人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快走吧,老夥計。」

他們沒能跑出多遠。

「開火之前,」威廉的視線無法從愈發濃重的迷霧上移開,「我看見他們船舷邊有個不超過九歲的孩子,正對着我們的炮口。」

「你怎麼看這個?」父親指着前方問道。

「我死也不會鬆手!」她莊嚴宣告。

「您是要我們登船?」

「書籍。」

暴脾氣約翰點點頭:「我們正在沉沒。」

「問得好,」他指向迷霧深處,「那邊。」

有那麼一瞬間,威廉以爲父親會拒絕,會制止這場瘋狂。但僅僅是一瞬間。

「你們聽見了嗎?」格蘭維亞壓低聲音問道。

她說的武器究竟是什麼?爲何父親之前從未向他提及?

這確實是本難得的好書。既有金戈鐵馬的征戰史詩,也不乏香豔旖旎的風月祕聞。念及此處,他黯然神傷——確實會懷念這本珍寶啊。

他走過去與她匯合。「據說阿爾比恩的美酒舉世無雙,親愛的。」

「你怎麼知道?」

於是,作爲稱職的軍官,父子二人只得奉命行事。那段對話如今恍如隔世。

「對!」他喊道,「我們現在肯定離阿爾比恩海岸很近了。」他環顧艙室裏堆滿的財物:金錢、美酒、書籍、裝備。他考慮周全,唯獨沒料到會在抵達前被迫捨棄大半。「這實在太不公平了。」他低聲抱怨。

「管他媽怎麼發音!」暴脾氣約翰吼道,「趕緊把那該死的門打開!」

她的話被新一輪炮火的轟鳴打斷。「堅毅少女號」被炮彈擊中劇烈搖晃,三人全都踉蹌着摔向一邊。

「你們倆有誰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兒子想說的是,最好先靠岸。我相信9;海熊號9;能超越9;堅毅少女號9;。我們可以設下埋伏。若毫無緣由就向9;堅毅少女號9;開火,其他船長可能會倒戈相向。我對乘客們負有責任。」

父親只是微微皺眉,泄露了心中的不悅:「再來一輪齊射就夠了。最多兩輪。」

蘭德爾的袖子正被拽向出口,連帶着他整個人也被拖着走。

蘭德爾營造的氣氛被暴脾氣約翰破壞殆盡——老人對這種溫情戲碼毫無耐心,認定早該是跳船的時候了。

她緊張地笑了笑:「現在我們可以好好比較比較了。」

「那你們今晚可有得準備了。阿爾比恩的海岸已近在咫尺。我們明日行動。如你所知,我深得國王寵信。通過我,他既可嘉獎你們,亦可嚴懲不貸。聽說你們在阿爾比恩已有家眷。」這是陳述而非詢問。「優秀軍官的家族總能興旺發達。我一直相信二位都是好軍官。爲了大家好,但願這個情報準確無誤。」

「確實。」蘭德爾附和道。

威廉不忍再看,任由視線停留在那些翻騰的迷霧上。它們扭曲着,愈發濃重,彷彿正向他伸出觸鬚。

蘭德爾不雅地揪着自己的鬍鬚,這完全不符合王子的做派。他精心籌劃,苦心準備的一切,直白地說,簡直太不公平了。

蘭德爾眯着眼望向迷霧。她說得對。甲板上空無一人。而且船身開始以危險的角度傾斜。他確信自己能在霧中辨出一個陰影,體積堪比另一艘船,卻呈現出完全反常的輪廓。這形狀莫名熟悉,就像他在古籍研究中見過的那些褪色素描。究竟是哪一幅?正當他苦思冥想時,格蘭維亞一手攙着祖父,一手拽着他,沿着傾斜的甲板向上跑去。

老人只是用鼻子哼了一聲作爲回應,但還是抱起了那個胡桃木箱子。

格蘭維亞拽他袖子的力道大得幾乎要扯開線縫。「快動啊,你這蠢貨!」她喊道,「做點什麼!」

「是我的腳下。」他輕聲糾正道。

彷彿爲了印證這句話,海水開始從艙門底下滲入。

威廉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但您不能這麼做!她甚至不是艘戰艦。」他試圖整理思緒,而梅洛蒂的身體明顯僵硬起來。

當少女另一隻手臂環住老人時,他腰間的壓力稍減。

「巧了,我也從不喜歡大海。」蘭德爾發覺自己很反感老人說話的語氣,「箱子是防水的,裏面記載着阿爾比恩的祕聞。那些知識說不定能救我們的命。」

「是9;好好地9;。」

她嘴角下撇,彷彿他父親說了個拙劣的笑話。「親王極度危險,必須視那艘船上所有人皆爲潛在同謀。其他船隻上可能也有他的手下。不,船長,我們必須雷厲風行。你只需讓船悄無聲息地接近9;堅毅少女號9;,然後——」她指尖輕叩桌面,「擊沉它。你已見識過我帶來的武器。沒有船隻能在其威力下倖存。我的鍊金術士會指導你的船員使用。」

就在剛纔,一發炮彈洞穿了他的艙室,接連擊破兩側艙壁。彈丸與他擦身而過,相距不過數寸。他那本書卻未能倖免。破碎的紙頁如蝶翼般在周身飄落,這些歷史的殘章註定將被永遠遺忘。

「怎麼樣,船長?」梅洛蒂不耐煩地追問,「解決他們了嗎?」

「很好,」梅洛蒂回應道,「那就準備三輪齊射。我們必須萬無一失。」

「裏面裝着什麼?」

此情此景下,採取行動似乎是個好主意。雖然蘭德爾並非戰鬥好手,但對匆忙穿衣倒是駕輕就熟。他從牀上一躍而起,片刻後已束好腰帶蹬上靴子,斗篷在肩頭飄落。

老人似乎沒有聽見他的話,蘭德爾擔心他可能當場就要嚥氣。暴脾氣約翰閉着眼睛,但仍任由蘭德爾拖拽前行,在格蘭維亞的協助下,他們總算爬上了甲板。

「我現在看不見她了,長官。」威廉搖着頭,「這不合理。請停止炮擊。」

突然間,耳中的嗡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戰鬥的喧囂。緊接着,他徹底認清了自己的處境。

第二輪齊射的命令還是下達了。很快,火焰與雷鳴的轟響再度傳來,夾雜着木材碎裂與人員慘叫的聲音。他們自己的甲板上也爆發出火龍的咆哮,隨即是新的尖叫聲——至少有一門鍊金炮再次炸膛,飢渴的詭異液體在甲板上肆虐蔓延。水手們徒勞地撲打着,卻無法阻止火勢蔓延。短短几秒內,火焰就舔舐上了「海熊號」的主桅與主帆。

威廉不由自主地望去。在起伏的浪濤間,幾縷迷霧正詭異地扭動着。這些纖細卻分明的霧絲,在盛夏驕陽的碧空下依然凝而不散。它們正沿着「堅毅少女號」的船體蔓延,如同幽靈之手輕撫愛人的面龐。

「我們得游到岸邊。」他頓了頓,「你會游泳嗎?」格蘭維亞沒有回答,也不必回答。只需看她一眼便心知肚明。「怎麼會?你可是船長的女兒啊!算了,你得抓緊我和你的祖父——」話音未落,腰間突如其來的力道擠出了他肺裏所有空氣。格蘭維亞執行指令的速度與力度之猛,竟讓他在這般境遇下也不禁莞爾。

梅洛蒂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隔着長大衣都能留下淤青。「給我清醒點,否則我發誓會讓你嚐嚐鞭刑的滋味。船長,我的鍊金術士已經完成校準,炮手們準備就緒。趁敵人還沒緩過神來,快下命令。」父親沒有回答,只是凝望着海面。「該死的,快下令!」

三人一言不發地衝進通道,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蘭德爾心知敵人的下一輪炮擊隨時可能到來,但意外的是炮火併未繼續。當他們抵達通往甲板的梯子時,積水已經齊腰深了。

他凝視着她的眼睛微笑道:「我一直都知道。」

至少是殘存的那部分甲板。

格蘭維亞似乎還拽着他的袖子。「如果我們動作快」——她意味深長地看了蘭德爾一眼——「還能趕上救生艇。」

威廉毫不遲疑地開口:「長官,我們必須停止行動。」兜帽下的梅洛蒂對他怒目而視,而他父親甚至沒有看他一眼。他堅持說道:「那些鍊金火炮極不穩定。第一輪齊射已是僥倖,我們還出現了傷亡。如果再使用那些武器,我們很可能會和……」他本想說「敵人」,這個詞卻哽在喉頭。蘭德爾王子是一回事,但商船呢?農夫呢?無辜的小女孩呢?這些人本是他誓死保護的對象。

「這遠不及你對國王的責任重要。我的命令很明確:絕不能讓蘭德爾王子踏上阿爾比恩的土地。這個計劃能確保萬無一失。就算其他船長倒戈也爲時已晚。科內爾船長,此事關乎的遠不止你我。」

「那又如何?」父親眉頭緊鎖,皺紋更深了。

「很好。但別忘了你祖父。」

威廉知道自己已經失言,卻仍忍不住道:「半數船員從未經歷過戰鬥,另一半則飽經戰火。」

「走吧,格蕾芙,」暴脾氣約翰說着向門口移動,「該撤了。」

老人看着漫過靴尖的海水:「大海可不喜歡書本。」

威廉的父親會意地點點頭:「要我靠過去安排與她船長會面嗎?」

震驚之餘,他意識到事情已經糟糕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當然不行。這樣會打草驚蛇。親王自以爲已經逃脫。我們要讓他保持這種錯覺,直到動手的那一刻。」

「可其他什麼聲音都沒有。這種時候母親早該扯着嗓子喊叫了。她人呢?大夥兒都去哪兒了?」

「好——」

就在那翻騰的霧靄間,浪尖之上,一抹色彩倏忽閃現。一隻纖細的手臂正在揮舞。是那個女孩!他內心深處明白,若葬身於這片迷霧之中,必將遭受可怕的厄運。他早已停止了思考,耳畔愈發尖銳的喊叫聲也充耳不聞,徑自跨過船舷。只需輕輕一抖肩就掙脫了梅洛蒂的鉗制,隨後縱身躍入虛空,目光始終鎖定着霧靄籠罩的浪濤間那一小撮在泡沫中格外顯眼的褐色頭髮。

三人墜入迷霧,下墜過程漫長得彷彿永無止境,卻終究迎來了終點。而海洋始終在下方靜候,準備將他們吞噬。

「沒有,是什麼動靜?」蘭德爾回應。他也不明白爲何要壓低聲音,但總覺得這樣才合適。

在他們交談間,格蘭維亞已經鬆開了他的袖子,移步到了門邊。她還順手拿了個鼓鼓囊囊的袋子,裏面似乎裝着他珍藏的幾瓶好酒。

「堅毅少女號就沒可能挺過去嗎?」

不過她顯然很焦慮。他還注意到暴脾氣約翰已經站了起來,動作敏捷。這對蘭德爾來說是個愉快的驚喜,他平時只見這位同伴在開新酒瓶時纔會動彈。此刻這老頭正繫上劍帶,還從蘭德爾確信本該上鎖的箱子裏自取金幣。

威廉瞥見自己船舷邊也開始浮現迷霧。他出神地注視着這景象,手中的望遠鏡無意識地來回轉動。

「可岸在哪個方向?」

甲板在他們面前戛然而止,參差不齊的木茬勾勒出新的邊界。蘭德爾從邊緣向下窺視,濃密的迷霧遮蔽了下方水面,讓他恍如置身萬丈懸崖之巔,眼前是深不見底的虛空。「堅毅少女號」的另一半已無跡可尋。

他發現父親正倚着欄杆,與身旁的梅洛蒂一同觀察首輪炮擊對「堅毅少女號」造成的破壞。

他搖了搖頭,心知若是母親得知此書損毀,定會勃然大怒。雖說這書是偷來的,但他向來精心保管。

「堅毅少女號」是船隊七艘船隻之一。威廉第一眼見到那位女船長時就心生厭惡。那女人在碼頭趾高氣揚地來回踱步,製造的噪音比海鷗還吵,卻毫無建樹。他斷定這是個無能之輩,集無知與虛張聲勢於一身。

衣袖被固執地拉扯,讓他從空蕩蕩、無書可握的手中回過神來。格蘭維亞站在他身旁,嘴脣翕動。這女孩似乎正在對他喊叫,但耳中的嗡鳴讓他一個字也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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