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愛麗絲與特蕾絲的虛幻工廠》 · 岡田麿裏 · 344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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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晚的市民會館,工作人員已經沒有心思去放置自主防災會的看板。衆多大人混雜地聚集在一起。佐上坐在最後一排,身邊帶了幾名親信,板着臉坐在椅子上。這些親信的年齡和服裝都不相同,似乎沒有鍊鋼廠的人。他們以兇狠的目光,瞪着正在對市民說明鍊鋼廠見解的時宗。
「神機最近從早到晚一直在運作……或許是因爲有很多人想要消失,爲了填補這些『心中的洞』,就必須持續產出神機狼。也因此,對爐體造成太大的負擔……」
這時佐上很大聲地打斷時宗的說明:「還不是因爲把神明的女人放到外面的關係!」他的親信也附和着喊:「沒錯沒錯!」「總算明白了吧?你們這些愚民!」
衆人面面相覷,紛紛出言嘲諷:「這傢伙在說什麼?」「竟然還說我們是愚民耶!」然而佐上並沒有改變高高在上、自認先知的態度。
「神機狼不出來的話,我們很快就會從裂縫被現實侵蝕。很遺憾,我們的世界已經完蛋了……唉~」
他故作姿態地環顧市民,但大家都只是默默地瞪着他。這時佐上又嘆了聲「唉~」,走了幾步,再度瞥了一下衆人。仍舊沒有人要留下他。
「唉~唉唉唉!」
他發出最後的喊聲之後就離開了。他的親信追上去喊:「佐上先生!請等等我們!」
「那些傢伙在搞什麼?」
居民傻眼地目送他們,只有時宗似乎若有所思。
到了深夜,正宗在自己房間裏,把身邊的東西塞入揹包。話說回來,在虛幻的世界中,不論到哪裏避難好像都沒有太大的差別。窗簾雖然拉起來了,室內卻還算明亮。這應該不是月光,而是從裂縫漏出來的光線吧。
『正宗,你可以過來一下嗎?』
美里呼喚他,他便下樓。正在一起進行避難準備的宗司與時宗也停下來,俯視着美里搬來的紙箱。
「我也想要讓時宗看看這個。我原本想把中元節收到的毛巾也帶去避難,就去找了一下壁櫥……」
美里打開紙箱,從裏面拿出一本筆記本,交給正宗。
「結果發現這個。這上面也有寫到五實的事。」
那是昭宗寫的日記。
正宗猶豫了一下,不過還是下定決心,翻開筆記本。
八月十五日
鐵礦山發生山崩。出現劇烈的裂縫。就像造成這個世界的那一天一樣。
不,仔細想想,這裏的天空、山巒和人類都是幻影。
看着正宗,我就會這麼想。
又冒煙了。它們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
?月?日
沙希看到睦實就露出笑容。這是她來到這裏之後,第一次露出笑容。她果然察覺到睦實是她的母親了嗎?
正宗今天也在畫畫。
佐上帶他的女兒睦實過來,說要由她來代替柏木等人照顧沙希。
我忽然想到,亞里斯多德說過,希望是醒着的人做的夢。
她很害怕。從裂縫瞥見夏季天空。聽到蟬鳴。
這本漫畫雜誌的這一格,我不知讀了多少次。漫畫內容不是特別有趣,我也已經知道情節發展,不過即使多少記得內容,還是能夠毫不介意地讀下去。
啊!是在找我吧。
「當我畫得好,獲得稱讚……就會很高興。即使沒辦法邁向未來也沒關係……我感到快樂、心動……覺得自己活在這裏。」
「沒錯……我畫得越來越好了。」
佐上把沙希帶到第五高爐。他說爲了維持這個世界,必須要把她關在神機纔行。
是這樣嗎?我已經不明白了……
我感到腳邊很耀眼,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胸前在發光。那裏有類似龜裂的東西。這或許就是裂縫。人類也會出現裂縫嗎?
這個孩子在沒有來臨跡象的未來,原本應該會成爲正宗的女兒,也就是我的孫女。
大家可以一起尋找讓沙希回到現實的方法。拯救這個世界,就能夠拯救沙希。我還是去跟佐上談談吧。
五實是現實世界的人,卻存在於幻影的世界。模糊不清而沒有實體的世界裏,卻闖入了實際存在的人。不難想像,光是這樣的事實,就有可能造成毀滅世界的危機。更何況昭宗的心願是希望也能夠拯救五實……但卻沒有實現。
不過他指的只有「如果沙希的心情產生很大的起伏,有可能讓這個世界產生變化」的部分。根據他的說法,神明的女人如果心情產生變化,那就是褻瀆。
我原本想要代替她們照顧沙希,但卻被佐上阻止。他說神明的女人不能被男人碰到。他還說,他可以找到人來照顧沙希。
八月十八日
「如果說削掘神山的工具會變成神機,那麼搬運的工具也一樣吧……」
我一開始以爲是巧合,但是看到放在名牌中的家族照片,不禁大爲驚訝。照片中那位和我年齡相仿的父親,臉上帶著有些靦腆的笑容,感覺非常熟悉。
光是用手觸摸也能感受到,沙希無疑是現實世界的人物。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一定得讓她回去纔行。
今天造訪了休息處。那個女孩——沙希果然很臭。
我猜想,或許那個和正宗、沙希在一起笑着的女人,就是睦實吧。
「搭乘火車,從現實世界……?」
在如此異常的世界,人類還是能夠產生變化。
昭宗的想法似乎被佐上曲解而接受了。於是五實被逼入更糟糕的狀況。
在貨物火車發現小女孩。有獨特臭味。
不只是氣味。包括體溫、呼吸,大概連心靈也是如此。繼續待在這裏,只會讓她的輪廓越來越模糊。
佐上會不會幫忙是個問題……不過應該不要緊吧。
?月?日
睦實長得跟沙希很像,跟照片中在正宗旁邊微笑的女人似乎也有點像。聽說正宗和睦實是同班同學。
正宗憐惜地撫摸筆記本。
那或許是我刻意要忘記的東西。
佐上聽到我的意見,對我說「我的看法也完全相同」。
「就算畫得好……也沒辦法離開這裏。就算沒有意義,還是每天畫……結果就越畫越好了。」
女孩背的揹包上有一塊名牌,上面寫的名字是菊入沙希。
這個孩子是搭乘火車,從現實世界來的。
沙希的存在,不知道會替這個世界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八月十六日
我不想去鍊鋼廠了。
正宗輕輕點頭。
不過我也無能爲力。
我不想要適應這樣的日子,但是何必拘泥於適不適應?我們是沒有實體、像是海市蜃樓般的存在,並不是活在現實中的人類。
沒錯。佐上宣稱是神機召喚沙希來到這個世界,準備要作爲自己的新娘……也就是神明的女人。他說,不能讓沙希逃離這個世界。
女孩被安置在鍊鋼廠內的休息處,由總務部門的柏木和市川輪流照顧。
譬如沙希的成長……或甚至只要她的心情產生很大的起伏,也有可能讓這個世界產生變化。
八月十七日
正宗忍不住脫口而出,宗司便點點頭說:
接着在本子上出現沾溼的痕跡。
?月?日
我會產生這樣的想法,也是因爲沙希來到這裏。
時宗沒有回答,但正宗卻熱切地繼續閱讀筆記本。
「只要她的心情產生很大的起伏……也有可能產生變化……」
看着沙希,就會發現她的一切都是如此明確。
正宗拿着筆記本的手在顫抖。
美里以夾雜慈愛與痛苦的聲音喃喃地說。正宗僵硬的表情沒有變化。
基本上,從現實世界來的人,遵循的物理法則應該也不一樣。
「啊……」
「這麼說,只要搭乘那臺火車,五實就能回去了?」
我決定從今天起不再寫日期。
有這種想法的似乎不是隻有我。負責照顧沙希的柏木等人也說,已經沒辦法再繼續照顧她了。
不過睦實的表情卻一直都很僵硬。她似乎想要和沙希保持距離。她或許也察覺到了什麼吧。
正宗啞口無言。對於五實的狀況,感到最痛苦的人其實是昭宗。
犧牲有資格抱持希望的女孩,維繫這個沒有希望的世界,有什麼意義嗎?
不管畫得再好,也無法成爲大人,沒辦法邁向未來。可是他還是畫得越來越好。
?月?日
我在正宗的房間裏看漫畫。他的房間讓我感到很自在。這本漫畫我已經讀過很多次了。漫畫中的角色使出哲學奧義Energeia的招數。
被禁止計算日期的時候,我曾經抵抗過,但有什麼抵抗的必要呢?看着外面的雪,記下夏季結束的日期,不是很奇怪嗎?
啊!現在那裏在發光。鍊鋼廠爲什麼總是在發光呢?這平常覺得理所當然的事,終究讓我感到在意。
正宗的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
他的脖子上和正宗同樣的位置都有顆痣。不會錯的。
宗司問:「你早就知道了嗎?」
被關在同樣的世界,記憶力似乎也衰退了。
大概是因爲接觸到遵循不同物理法則的人,讓我無法再對自己撒謊。
「原來是這樣。五實是……正宗的……」
然而我卻奪走了沙希改變的可能性。
只要我到外面,那些煙大概就會飛入胸前的裂縫。然後就像要填補天空的裂縫般,也會填補我的裂縫。
不過這一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呢?破碎的心有可能被修復嗎?基本上,對這個世界來說,也許我纔是裂縫吧。因爲我對這個世界產生了疑問。
我也希望自己能夠改變,就像正宗那樣。
可是我無法改變。既然如此……
接下來就是空白。
正宗淚流不止。美里輕輕撫摸他的背說:
「正宗,希望你能夠原諒你爸。」
「……這不是、原不原諒的問題。」
正宗用手背擦拭淚水,然後以孩子氣的表情說:
「我只是受到稱讚,覺得很高興。」
這是正宗的真心話。不論是以什麼樣的形式,他得到了最喜愛的父親稱讚。宗司和時宗都只是默默地看着正宗。
正宗毅然抬起頭,對時宗說:
「叔叔……我想要把五實送回現實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