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愛麗絲與特蕾絲的虛幻工廠》 · 岡田麿裏 · 3889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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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宗先回家裏一趟,然後坐上車。他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覺得這樣一來如果被質問,也可以推說是要去搬東西。另外也可以迅速逃走。
前往鍊鋼廠的途中,正宗先到自動販賣機小喫店。
那個女孩待的地方感覺很寒冷,因此正宗想要爲她買些溫暖的東西。他想到的是自己最喜歡的熱壓三明治。他用外套裹住銀色包裝的三明治,想要儘量延遲它涼掉的時間。
當他踏入鍊鋼廠,剛好和入口附近的一名工人對上眼,但對方沒有特別的反應就離開了。那個人看起來不像有任何事要去做,即使作爲巡邏也不夠稱職。正宗再度體認到,這座鍊鋼廠果然是自己在運轉的。
正宗走近第五高爐。籠罩在黑暗中的室內確實有生命的跡象。他有些緊張地用手摸着牆壁,按下指尖碰觸到的突起物。
當四周變得明亮,女孩已經察覺到有人進來,一雙清澈的圓眼睛盯着正宗。
「啊……」
女孩發現睦實不在,有些懷疑地抽動着鼻子,不過當正宗對她露出僵硬的笑容,她便立刻回以笑容。
她的笑容當中沒有任何雜質。這種感覺就好像受到動物喜愛般,讓正宗整個人被甜蜜而搔癢的情感支配。
「呃……妳好。」
女孩臉上依舊帶着笑容注視正宗。正宗正猶豫着下一步該怎麼做,女孩已經感到厭倦,開始玩弄布偶。
在冷冰冰的水泥環繞的高爐中,女孩搖動並輕輕拉扯着布偶的手腕,看起來好像只有那裏受到春日陽光照射,氣氛格外柔和。
正宗雖然一時衝動跑來,但卻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便姑且先從外套取出熱壓三明治。這時女孩抽動着鼻子,用膝蓋爬地緩緩接近。
正宗感到有些緊張,不過還是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問她:
「這個……妳要喫嗎?」
「嗯……要喫。」
女孩雖然無法清楚發音,不過卻能模仿對方的聲音。正宗連忙撥開鋁箔紙,把熱壓三明治遞給她。
女孩嗅了嗅已經變溫的熱壓三明治,用手指撫摸麪包表面。這樣的姿態不像野狼,反倒比較像家貓。她伸出小小的舌頭舔了舔柔軟的外側,相信無害之後便輕輕用牙齒咬。她似乎喜歡上熱壓三明治的味道,立刻喫了一大口,露出幸福的表情發出「嗯啊」的聲音。
「這種時候要說『好好喫』。」
「這、要……好……」
「危險!喂……五實!」
「整宗!女人!」
理由很簡單——大概是因爲這裏有一座巨大的鳥居。這座鳥居或許是用存放在鍊鋼廠的材料製作的,以鐵打造並鎖上螺絲,看起來與其說是鳥居,更像是藝術作品。
「又不是我害的!」
五實高興地拿起零食,咬住袋子。正宗不禁喃喃自語:
「『睦實』?」
佐上稱呼自己的女兒佐上睦實爲「那女的」,讓正宗感到很不對勁。時宗也露出詫異的眼神。
「喵好、出。」
「母……母實,母實!女人!」
女孩似乎不論是「睦」或「五」都會發成「母」的音。她雖然一再反覆着說,但還是說成「母實」。
女孩不知道有沒有搞懂,一再反覆地說:「母實?女人?」她的喉嚨似乎因爲發出「母實」、「女人」的聲音而雀躍着。
「我是男人。」
「咦?」
佐上先走開,時宗也以苦澀的表情跟在後面。不過在離去之際,他朝着五實丟了一樣東西。那是印着「甘藍太郎」的零食。
「這裏就是睦實的家……睦實不在家。她是無故請假。」
火車周圍種植着樹木,火車上也佈滿藤蔓。冰冷堅硬的鋼鐵和綠色植物融合在一起,形成獨特的美感。
沒有名字未免太可憐了。正宗不經意地抬起頭,看到第五高爐的「五」這個字。仔細看,高爐內到處都寫着「五」。
突然聽到對話中出現昭宗,讓正宗稍微緊張起來。佐上以不耐煩的表情瞪着時宗說:
「睦實不在嗎?那女的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工作。」
「怎麼了?我說過我會送講義過去。」
「……把這孩子安置在這裏,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正宗第一次對被允許的大人權利是開車這件事感到感激。只要踩下油門,景色就會自動變化——這樣的狀況對於因爲發生太多事而混亂的腦袋來說,真是太值得慶幸了。周遭的事物沒有停滯,而是適度地在變動。
正宗跑過去追五實,這才發現在雜亂堆積的資材後方,有一道通往外面的階梯——
「這算什麼啊,睦實妳……」
走下階梯,就來到一塊被陽光照射着的小中庭。這裏沒有工人的身影,感覺有某種神聖的氣氛。
正宗開車過橋之後,在空地很多的區域看到熟悉的背影。正宗停下車,呼喚:
「不過那個歐吉桑對女人沒興趣。我媽帶着我這個拖油瓶,被佐上家選上,不過卻很早就死了。至於我——現在世界變成這樣就不需要繼承人了,所以也被趕出來。」
「可是……我沒辦法壓抑心中的焦躁。」
園部在女生當中算是相當壯碩的背部抖了一下。她回頭看正宗,臉上的表情明顯浮現出嫌惡。
「啊,找到了……哇,妳又長大了。哇!你看她,幾乎已經完成了!女人完成!」
「喂……妳到底是什麼人?妳該不會是佐上睦實的雙胞胎姐妹吧?」
五實抓住火車的扶手,像是在玩單槓一樣翻跟斗。
正宗上車並發動引擎,園部的背影便稍微有所反應。正宗不知道該如何叫住她,不過當他緩緩開到園部旁邊踩下煞車,園部也停下來了。
鍊鋼廠的燈光仍舊可以照射到這裏,橘色的光線照亮周遭的陰影。園部面無表情地望着窗外,然後喃喃地說:
「你直呼她的名字……你們兩個果然是這種關係。」
這時時宗很乾脆地打斷他的話:
「哇!我、我叫正宗……」
正宗想要反駁,不過他看到睦實提的水桶裏裝的東西,就放棄爭辯。水桶裏放的是線香、點火器和抹布。這一定就是她今天請假的理由吧。
由正宗取名爲五實的女孩越來越興奮,往前湊過來,把臉接近正宗。
「嗯?……喔,我懂了。就是常常到這裏的那個女人。」
「講義?」
「我並不是討厭睦實。」
「這樣不就跟睦實的名字一樣嗎?還是取別的名字……」
正宗心想,我也一樣。
佐上突然到來讓正宗嚇了一跳。他想要呼喚五實,但卻來不及,只好自己跑到火車後方躲起來。
「……搞什麼?」
「她跟她爸爸沒有血緣關係。」
「……像是『五實』之類的。」
對於正宗來說,這是他第一次和女孩子在車上單獨相處。
這時從背後傳來很突兀的男人聲音。
五實望向躲在火車後方的正宗。正宗連忙對她搖頭,她似乎便察覺到氣氛,把臉別開。
「昭宗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多虧我好心好意,要讓他成爲我的左右手……」
鳥居附近放了一臺連結着守車的小型貨物火車。
睦實的家座落在巨大的停車場後方。雖然說是停車場,但卻雜草叢生,只是因爲放置着間隔遠到無法區隔空間的三角錐,因此纔會覺得是停車場。看似被遺棄的汽車停放在這裏,車窗上被人塗鴉。
在那後方有一排寒酸的連棟房屋。那就是睦實的家。
「整宗,男人!母實,女人,女人,母實!」
接着他斜眼瞥了時宗一眼,似乎是在責難他。
五實愉快地大喊,並抬起頭看天空。她朝着太陽伸出手,注視通過手掌的血管。她對極小的事情也充滿好奇心,眼睛熠熠生輝。或許是因爲一直被關在幽暗的地方,使她本人變得能夠發光了嗎……因爲她實在是太陽光了,讓正宗不禁很認真地思考這種愚蠢的念頭。
「在這個世界,最好照着我說的來做——時宗,你可別讓我失望。」
「我哥的說法不是這樣。」
正宗感到詫異,園部繃緊的雙肩便頓時放鬆力量。
正宗不知爲何感到惶恐不安。佐上家的神社雖然小,不過他們家族在鍊鋼廠一直負責祭神的工作,算是名門世家……更重要的是,睦實本人散發的氣質,讓正宗一直以爲她家很有錢。
「妳、妳說『這種關係』,是什麼意思?」
「哈哈哈!」
「這裏是……妳的遊戲場嗎?」
五實繞着室內奔跑,似乎很暢快地說着這些詞。她彷彿體力過剩,不斷跳躍並來回奔跑。五實跑過呆在原地的正宗旁邊,直奔高爐更裏面的地方。
正宗忍不住喊出來,園部便瞪大眼睛。不過她感受到的驚訝和正宗屬於完全不同的類型。
園部一言不發地跑走了。睦實以無奈的表情看着正宗。
「喂……五實?叫妳五實就可以了吧?喂?」
這輛火車大概很久沒有動了吧。正宗接近火車,五實便從車頂探出頭,喊:「母實,喂~!」她嘻嘻笑着模仿剛剛的正宗。
「呃,要不要……上車?」
「母實,母實。」
「好好喫。」
「對了,妳也需要名字。」
「只要有這女孩在,總有一天能夠得到神機的原諒!可是……」
佐上指着呆楞的五實,用興奮到沙啞的聲音繼續說:
從鍊鋼廠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正宗回到車子旁,園部已經走在前方。不過她的腳步很緩慢,似乎在等正宗追上來。
園部似乎察覺到正宗的心思,用有些惡毒的口吻說:
他感到有些尷尬,便打開收音機,但不巧地那段朗讀「如果上了高中……」明信片的廣播偏偏在這種時候播放,因此他又關掉收音機。
這時女孩忽然抬起頭,說:
「因爲佐上家想要繼承人。」
佐上非常興奮地對同行的時宗說話。他雖然顯得心情很好,不過絕對不是爲了五實的成長而高興,比較像是在對時宗強調親暱的友誼。實際上,當五實稍微接近他,他就揮揮手說:「啊,不要靠近我。如果愛上我會很麻煩喔!」
「你既然是開車來的,就送她一程吧?因爲都是你害的。」
聽到這個聲音,兩人都驚訝地回頭,看到穿着便服的睦實拿着水桶站在那裏。她身上的短裙比制服的裙子短了很多,並穿着黑色褲襪。正宗原本以爲她平時的打扮會更像淑女,但就如這棟屋子,她的形象完全不符合正宗原本的想像,使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正宗感到厭惡,以責難的口吻喃喃說:「妳……」
如果好好教她,是否就能夠正常交談呢?她看起來似乎只是不習慣說話而已。
「喂~妳在哪裏?」
「母實!危險!」
園部把自己的書包緊緊抱在胸前。
正宗呆呆看着五實好一陣子,接着忽然像是想到什麼,把肩膀上的書包放下來,拿出筆盒與筆記本。他迫不及待地用嘴巴打開筆蓋,開始畫畫……看到五實自然的姿態,正宗心中湧起了渴望。
園部的眼中露出喜悅的神色。她點點頭,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上了車。
「唉!」
「母實!」
「你在說什麼?是神明跨越重重障礙,把她呼喚到這裏的——這個女孩註定要成爲神明的女人!」
「園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