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愛麗絲與特蕾絲的虛幻工廠》 · 岡田麿裏 · 4755 字
*
次日到了學校,下課時間的中庭飄着雪;原把新田叫出來,滿面通紅地低下頭。
「這樣啊……我完全沒有想到。」
「我原本也不打算說出來的!可是……反正已經沒什麼好怕了。我也想知道你內心的想法。」
原扭扭捏捏地這麼說,新田便很乾脆地回應:「我可以跟妳交往。」
「什麼?你、你的意思是……你也喜歡我嗎?」
「嗯,大概……有那麼一點點吧。」
新田雖然在裝酷,但耳根卻變得很紅。原的眼中泛起喜悅的淚水。「咻~~」這時突然響起蹩腳的口哨聲。兩人驚訝地抬起頭,看到平常在一起的那羣人從校舍窗戶探出身體。
「喂,你們快親嘴吧!」
「原原,恭喜~」
笹倉和安見從走廊上俯視新田和原起鬨。自從仙波消失以來,校園裏一直籠罩在沉重的氣氛中,不過此刻難得響起開朗的聲音。
正宗面帶模棱兩可的笑容,瞥了睦實一眼,但睦實似乎刻意不想要看他,自始至終兩人的視線都沒有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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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正宗與睦實各自與朋友道別之後,在前往鍊鋼廠方向的國道沿途、堆置廢棄建材的空地會合。
睦實和五實目前住在正宗家裏,不過他們並沒有告訴大家這件事,因此才約定在學校外頭會合。
先抵達的正宗,內心感到很緊張。或許是因爲剛剛看到原的告白,讓他覺得自己和睦實彷彿是一對交往中的男女。
睦實遲遲沒有到達。雪越下越大,但正宗並不感到寒冷。
不久之後,睦實以悠閒的步調走來,問他:「你等很久了嗎?」正宗刻意冷淡的回答:「沒有等多久。」
今天早上出門前,他曾問五實想喫什麼,五實便回答「麪包,會發光」。「會發光」指的應該是銀色鋁箔紙。五實說的想必是正宗曾帶去給她的熱壓三明治吧。睦實聽了,以責備的眼神看着正宗說:「怎麼可以隨便餵食!」
正宗約定要在放學之後買回去給她,於是睦實也陪他一起去。
「早知道就帶傘了。」
道路開始蒙上一層薄薄的白色,四周的景象變成水墨畫般的色調。
「原原是作夢少女。她在自我確認表的未來理想欄也寫說,想要跟喜歡的人結婚。」
自動販賣機小喫店的停車場積了雪,已經能夠留下隱約的腳印。正宗伸出手,設法抓住跑在前方的睦實的手臂。
「不過接下來的事就是妳教會我的。」
只有五實散發着強烈的氣味。或許是因爲她是來自現實的人物吧?想到這裏,正宗內心就感到有些刺痛。
「什麼?」
正宗注視着睦實的臉。兩人的臉非常接近,呼出的氣息碰撞在一起。好熱。耳朵附近、心臟附近,感覺好像都要燒焦了。
「我不喜歡你。」
「好卑鄙。」
「妳早就知道了吧。關於我喜歡妳……這件事。」
「不只是五實,我也……確實活在這裏。跟妳在一起,我就會強烈地這麼想。」
暖氣運轉的聲音沉重而冗長地迴盪在冰冷的室內。沉默彷彿會永遠持續下去。但正宗仍舊不退縮。
被她說中了。
「正宗……」
正宗感覺到心中有某樣東西「喀嚓」一聲拼起來了。
「那妳喜歡我吧?」
雖然意識到喜歡的心情,但要承認這一點仍讓他覺得痛苦。然而,在感受到與睦實的距離變得更近的這一瞬間,他意外地發現自己完全接受了這個事實。
正宗與睦實笨拙地親吻。
「你看。」
「我們——跟現實是不一樣的!我們並沒有活着,根本就沒有意義……」
「我纔不等你!你實在是太蠢了!」
「我知道。可是……」
五實正看着他們。
「我第一次看到告白的場面。」
在自動販賣機小喫店對面的人行道上——
當他按下巨大箱子般的暖氣上面的開關,就聽見朦朧的「嗡嗡」聲響,並且似乎聞到微微的煤油味……不過正宗也不是很確定。沒錯,氣味在這個世界也很模糊。
沒錯,之所以不會感到寒冷,是因爲很熱。
然而睦實卻冷冷地瞪着正宗說:
睦實從凳子上站起來,走過正宗前方,直到看不見臉的地方,然後背對着正宗果斷地告訴他:
「保姆。」
「睦實!」
「妳總是在無關緊要的地方撒謊。」
睦實沒有回答。
正宗不再猶豫。他盯着睦實,毫不隱瞞地告訴她:
那是蠟筆無法畫出的顏色。輕飄飄的雪花讓五實深深感到着迷,便從緣廊穿上庭院用的涼鞋,搖搖晃晃地走到外面。
正宗聽到這句意想不到的話,稍稍咬住嘴脣。他忍不住想要否定。
「啊?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不過我知道你很會畫畫。你以爲我們當了幾年同班同學?」
睦實用力想要甩開正宗的手,結果在雪地上失去平衡。
「啊……」
正宗也跟着倒下去,剛好趴在倒在停車場的睦實身上。由於距離太近,正宗心慌意亂,連忙說「對不起」並想要站起來;但睦實不知道在想什麼,對他說:
正宗和睦實在不斷飄落的雪中,跑進自動販賣機小喫店。
「我喜歡妳。」
雪靜靜地積在兩人身上。正宗完全不感到寒冷,不過這並不是因爲他們是幻影。
「等一下!」
睦實變得很激動,完全忘記平常裝模作樣的表情。
「我打開暖氣了。」
兩人像狗一樣抖了抖身體,甩落衣服和頭髮上的雪花。雖然不會冷,但身上溼溼的感覺很不舒服,因此正宗便打開暖氣。
「你以爲你在現實中得到了我,所以在這裏也能打我的主意……」
睦實有一瞬間停止呼吸。
她抱着正宗的頭,拉向自己的胸口。
「不臭吧?因爲是幻影。」
是因爲和睦實在一起時產生的熱度。
「這樣啊……嗯,果然是這樣。」
「騙人。」
或許也因爲天氣的關係,寂靜的店內沒有其他人。店內的燈不知爲何貼了紅色和藍色的玻璃紙,因此室內的燈光沒有很亮。
「你應該寫『美術老師』纔對。你那麼會畫畫。」
「唔……」
在只聽得見時鐘秒針跳動聲的安靜房間裏,她用蠟筆在畫畫時,忽然抬起頭,發現外面正在下雪。
天空中出現早已看慣的神機狼羣。正宗不禁喃喃地說:
睦實沉默不語。
「哇……」
「因爲沒有活着,所以不會臭。」
睦實似乎想要說什麼,但又停下來,輕輕觸摸正宗的心臟附近。
睦實說完就直接走出自動販賣機小喫店。正宗毫不猶豫地追上去。
「我還以爲原的個性很剛強,沒想到她竟然在發抖,感覺好脆弱。」
「這跟有沒有活着無關。」
「總之,先進去吧。」
「唔……」正宗一時語塞。睦實冷笑一聲,說:
沒錯,五實只是追逐着雪來到這裏。
「可是,妳的心臟跳得好快。」
正宗看到睦實長長的睫毛搖動,彷彿看到信號般,情不自禁地連忙把嘴脣貼上去。因爲太過倉促,兩人的牙齒撞在一起。
「我……」
不過雖然被說中了,卻又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或許這一點成爲他表白心意的動力,但是——
「總比在無關緊要的地方固執己見、直到最後都沒寫的人好些吧?」
五實並不明白親吻這項行爲以及它所代表的含意。即便如此,她還是痛切地體會到一件事:
正宗的臉埋在睦實的胸部,頓時滿臉通紅。睦實以平靜到驚人的聲音說:
她的口吻雖然是在奚落,但卻帶有一些溫暖。正宗立刻注意到了,忍不住湊向前問:
正宗回頭,看到睦實半倚半坐在高高的凳子上,正在扭擠溼掉的裙子。她細細的小腿完全露出來,在顏色怪異的光線之下感覺格外淫靡。正宗連忙移開視線,看到窗外遠處的天空。
「……只有我被冷落。」
「……我跟五實在一起的時候,一直覺得哪裏怪怪的,現在好像總算得到了答案。她張大眼睛,想要看清所有事物,對任何東西都強烈地心動。看着五實,我就想到,這就是所謂的活着吧……」
睦實稍稍閉上眼睛。
「妳爲什麼……知道我喜歡畫畫?」
「怎麼了?」
五實這一天原本獨自在看家。
兩人彷彿要從笨拙的親吻中設法找到正確的形式,嘴脣一再貼合。
「妳寫什麼?」
兩人的嘴脣貼在一起。一次又一次地貼在一起。
「妳一開始就知道,所以才利用我的心意……」
當她在自動販賣機小喫店的停車場看到正宗和睦實,並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還以爲他們是在停車場睡覺。不過不知爲何,她無法像平常一樣天真無邪地跑向他們。
接觸到的手指力道加強。睦實的眼睛變得溼潤,而她也和正宗同樣地具有熱度。即使沒有言語,兩人竟然也能夠如此強烈地理解對方。
他們雖然感到錯愕,不過還是無法停止地再度嘗試將嘴脣靠近……然後貼在一起。
「你在說什麼?」
「不喜歡。」
「我以前只要看到妳,就會感到很焦躁,當妳跟別人聊天的時候,我也會很在意。我會感到火大,可是也會心跳加速……」
「因爲雪……把氣味都吸收掉……味道纔會被消除……」
「你是笨蛋嗎?」
「你的心跳也很快。」
「這樣的話,就會變得更快。」
就在五實喃喃自語的同時,天空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音,出現巨大的裂縫。裂縫後方是強烈的炎熱氣息——在這個冬日永遠持續的世界,顯得異常突兀。
那是夏天的太陽。
靜靜飄落在持續親吻的正宗和睦實頭上的雪花,在強烈的夏季陽光下,轉眼間就變成具有重量的水滴。
「變成……雨水了。」
睦實被含有夏季陽光的雨滴打溼,低聲這麼說。然而正宗完全沒有回應,只忙着親吻睦實的嘴脣。
「你看,夏天……」
「抱歉……我現在不想停下來。」
「……啊。」
「……好像要爆炸了。」
「嗯,胸口好像要被壓垮……」
正宗與睦實都覺得自己蠢到不行。這就是所謂的猴樣吧。不過他們也覺得,再蠢也沒關係。他們已經忍耐很久了。
他們一直忍受着感受不到夏季的世界。
「啊唔……」
仍舊呆呆佇立的五實被夏季的雨水淋溼。
讓人身心都失去出口的陰沉天空中,出現無數的裂縫。從五實上方的裂縫露出來的,是暴力般鮮明的夏季天空。
五實只是注視着兩人親吻,緊緊按住自己的胸口。從那裏湧出的無名情感,以銳利的刀尖刺穿了她。
「痛……好痛……」
隨着五實的叫聲,巨大的裂縫大幅移位,天空裂開了。然後——
在許多地方,出現許多異常現象。
首先是在鍊鋼廠發生劇烈搖晃。原本在世界變成這樣之後一直自動運轉的高爐,隨着激烈的摩擦聲,停止了運作。
夏天的雲將影子投射下來。從煙囪、地面及管線飄起些許殘香般的煙,還沒有變成神機狼的形狀就消散了。
這時傳來很大聲的廣播。那是市公所持有的宣傳車。
『神機狼停止了。重複一次,神機狼停止了。』
現實中的時間應該比這個世界過了更久,但卻幾乎沒有任何發展的跡象,反而比較像是退化了。如此蕭條的未來景象染上夏季的色調,感覺有種空虛的明亮。
「這是怎麼回事……到處都是現實?」
正宗試圖縮回手,五實卻咬着不放。她的眼角浮現淚水。看到五實激動的姿態,睦實似乎理解到什麼並啞口無言。
從裂縫傳來刺耳的蟬鳴聲。
被捕捉的人大叫一聲,連忙把手縮回來。這時大家理解到理所當然的事實。
當大家癡迷地看着這些景象時,裂縫就會來到身邊。當右手臂被裂縫的另一側捕捉住時,只有在夏季世界那部分的輪廓會變得模糊——就跟正宗曾經遇到過的狀況一樣。
兩人環顧四周,看到國道對面的五實身影。
不論是在學校、商店街、港口、公車站——
『請各位立刻前往避難所。鹽見町、安手町的居民,請到見伏公會堂。百瀨町、足名町的居民,請到見伏中學……』
忙着親吻的正宗與睦實總算察覺到自己身處的狀況,恢復理智並將身體分開。
「五實,妳怎麼跑到外面……」
然而有一點跟過去很不一樣,就是原本只出現在天空的裂縫,此刻出現在鎮上的各個角落。就連腳下或伸手可以觸及的地方也出現裂痕,從那裏可以看到「同一地點的現實景象」。
譬如在日式房屋出現的裂縫中,可以看到被拉起繩子、雜草叢生的空地。那應該是在現實世界中,因爲居民年邁死亡,屋子被拆除之後就被荒廢在那裏的土地。出現在老舊雜貨店的裂縫中,則會看到變得更舊、窗玻璃已經破掉的雜貨店。陳列在櫥窗的商品蒙上灰塵,看似已經沒有在營業。
正宗總算設法擺脫五實,手掌上留下齒印,滲出了血。五實鬆開嘴之後,就搖搖晃晃地走掉。
幻影就是幻影。
正宗與睦實面面相覷。
正宗與睦實連忙跑向五實,但她卻露出僵硬的表情,默默地佇立在原地。
無法存在於現實當中。
「五實?妳怎麼跑到這種地方?」
「五實,妳在說什麼?」
「哇!」
雪片變成雨水,反射着從裂縫灑下的夏季強烈陽光,使屋頂和海面斑斕地閃耀。面對冬季與夏季同時存在的美麗異象,衆人都歎爲觀止。
五實打斷睦實的話,用兇狠的眼神瞪着兩人,接着又說了一次:
正宗想要把手放在五實肩上,但五實卻狠狠咬住他的手掌。
「只有我被冷落。」
「五實,冷靜點!」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