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家人

在孤兒院時期，吉諾是我們的領導者。

行動迅速，善於照顧人，不用別人說，他自然而然地便成爲了大家的領導，是一個可靠的人。

我不是很擅長加入大家的圈子之中，但他也引領我加入了圈子內。

「原本預定是讓老師來的，但她腰疼，無法適應長途撥涉。所以就由我來代替了。」

「老師的腰沒事吧？」

「嗯，沒事，不過要多加小心。」

「嗯？」

「沒什麼。比起這個，這是老師給你的信。」

從由他來代替老師的這點上來看，可以發覺，直到現在，他還是那麼擅長照顧別人。

即便他年紀上而言已經離開孤兒院了，但現在，他還跟孤兒院有交流。

「聽聞你的活躍，老師總是很開心。她說你是她的驕傲。」

「太誇張了……我沒做什麼大事。」

「你還是老樣子。你現在可是救國的巫女了，還在說什麼呢？」

「……我真的沒有做什麼，能夠讓大家誇我到這種程度啊。」

於是，他輕輕地戳了下我的額頭。

「太過謙遜也會讓人不爽的哦。好啦，你先看老師的信。」

「啊，嗯。」

我打開遞來的信封，瀏覽其中。

信件四角被仔仔細細地折了起來，這很有老師的風格。

流暢的字體也很有老師的風格。

「唔，果然？我還以爲自己是變強了呢。」

吉諾便哈哈大笑起來，繼續說。

「吉諾……」

「他把你拽上戰場，讓你面臨危險。你的腳，也因此變得沒那麼靈活了吧。」

「吉諾也在農園裏努力呢。」

吉諾雖然言辭粗魯，但他是一個很理性的人。我知道他不會隨便打人。

「我啊，要參加兵役訓練營了。明年開始。」

看到這句話後，我露出了笑容。

「這個……」

吉諾牽引着大家，擔心着大家，偶爾會對大家發火，並且保護着大家。如今也一樣啊。

吉諾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打人方和被打方，都讓我感到違和，我想象不出來。

吉諾的心情讓我感到很開心。

但是，或許吉諾比我想象的要更加努力，他企圖實現那句話。

「哈哈，真有吉諾你的風格。」

信上寫了，孤兒院的現在、同伴們的事情。同時還寫了，她已經把我的事情都告訴給孤兒院的其他人了。

我反問了句，吉諾立刻點頭。

「是嗎？我沒有這個感覺誒。尤格說，我還是跟以前一樣像個瘋丫頭。」

我把這當成了吉諾的鼓勵。

「我想想啊，大概是你去完蘇利國後不久？」

吉諾聲色嚴厲，讓我雙肩一顫。

「是寫在信上了嗎？真是的，被使喚得團團轉呢……不過從事農業工作，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差勁。」

據聞在大農場工作的吉諾，要參加兵役訓練營。

「你的笑容變多了呢。」

聽到他的這句話後，我眨了眨眼睛。

我曾經說，自己不清楚家人是怎樣的。那時候的我，可真是說了過分的話啊。

這句讓人預感不妙的話語使得我皺起了眉頭。

過了一會兒，吉諾轉過頭來，他臉上已經失去了憤怒感。

「嗯，老師誇你很活躍呢。」

「那個……你是說，你打了尤格？」

她表示，她衷心希望我能自由如願地生活下去。

「如果我說，我曾經揍了那個將軍一頓，你會生氣嗎？」

雖然很對不起正在生氣的吉諾，我還是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也讓他擔心了啊。

不知道吉諾是怎麼理解我的這番話的，他從椅子上起身，跟我稍微拉開了點距離。

很快，我們之間的距離便恢復成從前。

「那不挺好。這變證明了，你還是老樣子。」

「……嚯，好像他很懂的樣子。」

他轉身背對我，嘆了口氣，彷彿放棄了什麼。

有人在擔心我的生命，讓我感到開心。

「你可是差點死了啊。如果搞錯了一步，你人就不在了。」

「離開孤兒院後，我看清了現實。我原本已經放棄了的，我覺得區區孤兒不可能成爲騎士。」

「我們原本信了他，以爲他會把你當公主一樣珍惜，所以纔會把你託付給他的。沒想到，那人這麼利用你。」

「你變頑固了呢，莉莉。」

明明我已經有家人了，能夠爲了我這麼生氣。

「……我不後悔。確實遇到了很多痛苦，但我一次也沒有後悔過，自己相信了尤格，並且來到了這裏。」

「那個，什麼時候？」

「……嗯，謝謝你，吉諾。」

我想象不出，那個溫厚的尤格會被別人揍。

但我果然還是無法相信，又眨了眨眼睛。

吉諾是一個理性的人，這很有他的風格。

雖然尤格苦笑着，不肯告訴我理由。

「實際上，我的很多事情都被尤格給知道了。」

在我離開孤兒院之前，吉諾曾經說過一次。

跟以前一樣。

我也比起那時候成熟了些，更懂得爲人處世了。

正因爲現在事情已經結束了，所以我才能說出來的。即便如此，這也是我真真實實的、不帶虛僞掩飾的感受。

結果，吉諾即便表示了自己的憤怒，但最後，他還是笑着尊重我的意志。

然後，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即便如此也。我很慶幸自己來到這。」

不知爲何，尤格似感無趣地露出不悅的神情，他大口嘆氣。

「吉諾？」我問，他便再度大口嘆氣，搖了搖頭。

他緊緊地雙手握拳，低下頭。

「還好吧，畢竟我可是很優秀的。」

尤格被吉諾揍了？

還是老樣子啊。雖然看不到她的模樣，但這段字方方面面都讓我感受到了老師的風格。

「吉諾打了尤格？」

吉諾也再度重重地點頭。

我心想真是罕見，幫他冷敷。

「先說好了，這是我自己的意思。我終於接受了訓練營的測試，雖然年紀上有點晚了。」

他會成爲騎士來見我。

他無奈地笑了。

吉諾便是這種性格，他很擅長找好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他會理所當然般地重視別人，這便是他受人仰慕的原因。

我回憶他說的那段時期。這麼一說，好像是的。尤格曾經有一段時間臉腫了。

在那片地區，孤兒院出身的人基本上都會在大農莊裏工作。

那是一片寬敞的農地，總是需要人手。

所以，就算不識字，就算沒錢，就算沒有親屬，農莊也可以提供相應的工作。

雖然工資很少，而且都是體力活。

但是，作爲一個賺取伙食費的手段而言，那個環境已經很優越了。

我當時也理所當然地認爲，自己將會從早到晚地都在種植農作物。

我也不覺得那樣不好。

「農業工作也很開心。既然是自己選擇的工作，那我可以自豪地一直幹下去。」

吉諾似乎在這方面上和我想法一致。

但是，也是吉諾自己，選擇了不再走那條道路。

「其實，原本就算不當騎士，或者不當士兵，就這樣生活也挺好的吧。」

「誒？」

「但我還是憑自己的意志決定了自己的生存之道。或許是因爲，我想要證明，憑藉自己的努力能夠開拓出道路來。」

他向我袒露自己的真心話。

他害羞地撓了撓頭，笑了。

「畢竟在我們身邊，有一個人從孤兒變成了巫女，拯救了國家啊。」

聽到他強而有力的話語，我眨了眨眼睛。

他是指我嗎？

我呆呆地聽着，吉諾微微一笑。

「娜娜說她想要成爲文官，所以她在記識文字。她已經能夠流暢地閱讀書籍了。即便我只能讀點簡單的。」

我衝動地站起身。

尤格支撐着我，守望着這幅場景。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具有攻擊性的吉諾。而尤格，像這樣堂然皇之地在別人面前觸碰我，也是件罕見事。

「吉諾？」

「那個，你指什麼？」

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如今是怎樣的表情。

「所以，不能就拋下我一個人，那樣會違背了我對你的誓言的。」

我們笑作一團。

他現在的跪姿，比當時要漂亮。

那個人爲了不給我的腳部增加負擔，他支撐着我的腰部。於是我意識到了他是誰。

「娜娜嗎？她明明說過，她完全記不住字的。」

「誒？」

我回想起了那時候，吉諾也和老師一起跪着。

但在下一個瞬間，有人用力扯開了我們。我一個踉蹌。

吉諾似感有趣地笑了。

「喂，莉莉。再這樣下去可不行。」

他跪着，深深地低下頭，使得我屏住了呼吸。

吉諾的敬語有些僵硬。

「你覺得會有丈夫，被人這麼煽動還無動於衷嗎？」

我理解不了是什麼情況，慌張失措。吉諾無奈地聳肩。

我們之間的立場，就和那時候一樣，劃開了一條線。

「畢竟是吉諾你說的話弄哭我的。」

「莉莉。」

「大家都在努力哦，追趕着你的背影。爲了發展你所守護的國家。」

最終，我還是無法理解他們在說什麼。

「還有人沒有進農場，而是成爲了鐮刀工匠的徒弟。」

「我終有一天會成爲騎士的。絕對會。」

「你接下來，就要成爲世界第一幸福的新娘了。要是結婚典禮前就哭了的話，你的妝容可就花了啊。」

「吉諾君，你啊。」

可與之相對地，吉諾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我最初的家人。

而且，無論身處哪個立場上，我也相信，我們的意志相通。

是開心嗎？是懷念嗎？各種各樣的感情湧在一起，讓我說不出話來。

傳入耳中的聲音，讓我感到不解。

於是最後，吉諾呼喚我。

不熟悉的爭吵聲讓我感到驚訝。

「是你自作自受哦。沒有自覺的人也還是沒有自覺的樣子。」

但是，我已經不再感到寂寞。

「我等你，吉諾殿。既然那就是你所選定的道路的話。」

「誒？」

「算了，這也是他活該，你就再多耍耍他吧，莉莉。」

傳來了熟悉的味道。

「所以，你好好保重。就算你結婚了，你也依舊是本國重要的巫女。而將軍會立刻成爲我的長官。」

「謝謝您守護這個國家，巫女。希望您能夠永遠幸福。並且終有一天，我也會來守護您。」

我的意志和覺悟。

所以，我也以巫女的身份，對着吉諾說話。

「你可真是心胸狹窄。連家人互相擁抱都不可以啊。」

無視腳部傳來的疼痛感，抱住了我的家人。他比起以前結實了不少。

我用視線問他怎麼了。吉諾在我面前蹲下身來。

「哈哈，你變得更愛哭了呢。」

我覺得是有重合的部分的。

不知爲何，就連尤格也嘆了口氣。

他再度低頭，彷彿將此當作一個分界點。

我心想，這就跟那個時候一模一樣。

「……莉莉。待會兒我們慢慢聊聊吧。慢慢聊。」

「嗚哇！」吉諾驚訝地喊了一聲，他支撐住我，沒有躲開。

「謝謝你，吉諾。」

「你可真是辛苦啊。」

「吉諾。」

「可是啊——！」

全都是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大家的未來和我想象的差別很大，使得我不由大聲「誒」了出來。

「……就算這樣，也就再一陣子嘛。」

「啊~，好啦好啦。麻煩你別這樣恐嚇我。」

「如果你真是隻有這個想法的話，那我倒也允許你們擁抱一小會兒。」

吉諾的意志和覺悟。

我們的分別很突然，且分別已久，但即便如此，我們之間的羈絆還是相連的。

我呼喚道：「吉諾。」他便抬起頭來，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聽到「家人」這個詞後，我首先想起的便是他們。

在離開孤兒院的時候，老師第一次對我跪下了，向我表示敬意。

與此同時，不知爲何，從正面傳來了咋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