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統領國家的人

自那之後，尤格兄長大人對我的態度，是恭敬得過分。

只要相遇，他就會立刻跪下身來。當我要去別的地方時，他就會候在我身後走。

在來到這裏之前，都是尤格兄長大人走在前頭帶路的，但現在，變成了我帶着尤格兄長大人。他甚至不願意站到我的身旁。

他或者是跪在我前面，或者是候在我後面。

這個距離感任誰來看，都很明顯能察覺出來是主僕。

立場的翻轉，絕不是什麼舒心事。

我完全沒有立於人上的經驗，並不具備絲毫的獨立性。

在至今爲止的生活中，我鮮少將自己的意思表達出來，從不會去給別人下達指示。

所以，我的措辭和態度都一團糟。

我是最無法理解自己價值的人。

就連家人都拋棄了我。

這種人，不可能值得接受別人跪拜。

無論如何，我的這個想法都消散不了。

但是。

「我已經決定不再找藉口了。我已經決定要出自己的一份力了。」

我不能再拖別人的後腿。

我要快點掌握合適的言行舉止，成爲能夠幫人的那一方。

唯有這個想法在激勵我。

我回想起了，尤格兄長大人對我憂心忡忡的神情。

我拍了下自己的臉頰，深呼吸。

對不起，讓您擔心我了。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地過着。

平時總是即答的尤格兄長大人，沒能一下子回應陛下。

「抱歉，你很不安吧。跟我獨處，應該會讓你很緊張。但是，我想要了解你。難得我們成爲了一家人。」

「你是真的很親近尤格呢。」

我無親無故，所以，爲了讓周圍人都認認真真地將我作爲王女來尊敬，尤格兄長大人無論何時，都是如此地尊敬我。

我滿臉的不知所措。兄長大人帶有幾分探尋意味地凝視向我。

就在我開始習慣這樣的日常的時候，我收到了國王陛下的傳喚。

「哎喲，我又不會喫了莉莉。」

我還沒有習慣這種立場，自然也沒有勇氣在此刻出聲音。

我回過神來，將目光轉回，仰望向陛下。

不是我這種人，可以輕易揣測的。

「……我問過侍女了，就算叫您尤格『大人』，也是沒有問題的。還請見諒。」

今天，尤格兄長大人仍是徹頭徹尾的臣子的模樣。我對他苦笑了。

「沒關係的。謝謝您平日以來的關照。」

「我只有斯利克斯一個孩子，所以我不太清楚該怎麼跟公主相處。還請你教教我這個父親該怎麼做。」

「很抱歉，我沒有很經常地去陪你。」

眼前，成爲了我父親的陛下在溫柔地笑着。

尤格兄長大人就候在近旁。

對不起，我是這麼個笨拙的主人。

我心中很不安，無論如何也會去懷疑，陛下到底要跟我講些什麼。

我現在還是不識字。

「您對我無需用敬稱。」

國王沒有顯露出絲毫的縫隙，但又散發着柔和的氣場。

陛下還是沒有責怪我。

無論我有多麼不適合當主人，但既然我已經是主人了，那我就必須振作。

我稍微有些任性地表達出自己的真實意思，並想方設法地讓自己接受。

聽到這個提議，我不由自主地扭頭向尤格兄長大人。

我回過神來，繃緊自己的表情。

我果然還是很難去習慣。

就連搖頭都已經竭盡全力的我，忘記了回答陛下。

「是的，大家都對我很好。陛下。」

「怎樣，莉莉。新生活還習慣嗎？」

「謝謝，尤格。啊啊，對了。斯利克斯說了，有些事情想跟你談。時機正好，你去他那吧。」

「早上好。尤格兄，尤格大人。」

背後，傳來了陛下爽朗的笑聲。

他催促我：「你也坐吧。」我便戰戰兢兢地坐到他面前，於是他笑得更開心了。

「陛下，真是抱歉。是我剛纔讓尤格大人留下的。尤格大人，您不用在意我，就按照國王……按照陛下所說的那樣吧。」

恐怕，兄長大人之所以採取如此徹底的恭敬態度，其實是在保護我吧。

依舊是鐵壁一般的笑容。

「打擾了，公主。」

陛下沒有責備尤格兄長大人。他帶着一層不變的笑容，跟尤格兄長大人進行交談。

他開心地笑着，坐到眼前的椅子上。

但是，這類事情我有在一點點地記識。

尤格兄長大人漂亮地行了個禮，離開了。而我只能看着這一切。

尤格兄長大人用苦笑來回應我，但他果然沒有再糾纏下去了。

現在，我仍舊只能浮現出僵硬的笑容來。

看到我的樣子，一直笑眯眯的陛下似乎在思考着什麼。他「唔吭」了一聲。

「謝謝您的關心，公主。陛下，很抱歉我回答得晚了。我會候在外頭，如果有什麼需要，還請叫我。」

「……您過譽了。」

之後，我們陷入了沉默。我不知道該怎麼打破這片沉默。

「這，這您言過了。」

他的話語彷彿是讀取了我的內心想法一樣。我雙肩猛地一顫。

即便成爲了家人，但據說，在公開場合，我是需要稱呼國王爲「陛下」的。

我只會禮貌性地回應陛下的話語。

對不起，讓您對着陛下道歉了。

僅僅是尤格兄長大人不在身邊，我就變得如此脆弱。

我看向尤格兄長大人，用力地點頭。

我懷揣着這種想法，一直注視着他。終於，尤格兄長大人長長地吐了口氣，點頭回應我。

「那就再好不過了。你也不用那麼客氣，叫我父親就好。」

「哈哈，你的措辭也清爽了不少。沒想到你這麼聰明，這可真是讓人開心的失算啊。」

「尤格，你稍微出去一下。我想和女兒兩個人聊會兒。」

我結巴一下，慌慌張張修回正軌。

聽到陛下這句像是開玩笑一般的輕快話語。恐怕不只是我，連尤格兄長大人也嚇了一跳。

因爲我知道，他肯定會幫我的，所以我忍住。

動搖之下，我嘴中的話語更接近原來的模樣了。

說實話，如果他待在我的身邊，我會更放心，但這種狀況下，我不可能讓他陪我。

「不，沒有。實在是很抱歉。」尤格兄長大人說完，低下頭。

雖然他散發着溫柔的氣氛，但他不純粹是個溫柔的人。

「……謝謝。我這就去。」

雖然初次見面的時候就感覺到了這點，但是他原來還擁有着堅強的意志和決斷力。

……但我不可能什麼想法都沒有。

我心想糟了，但我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稱呼國王爲「陛下」，稱呼王太子爲「殿下」。

我想要回頭向尤格兄長大人求助，但還是想方設法地控制住了自己。

不行，雖說我很不安，但是，我不應該留下他。

教導我教養的老師，把措辭上的細枝末節都教導給了我。

一個人什麼也做不好，這樣的我可真是丟臉啊。

「你不用焦急。我們都是新人，學習就好。」

就在這時我第一次發現了，陛下的話語無論何時都是那麼積極向上。

我就只會在意着消極的話語，而陛下跟我是相反的。所以我才注意得到這點。

抬起頭來，陛下的笑容依舊像是鐵壁一樣，沒有崩塌的跡象。

即便如此，這次，我成功看回他的臉龐了。

或許是陛下製作了這種氣氛出來。

「其實，我有一樣東西想讓你看看。」

「這是……筆嗎？」

「沒錯。這是我的亡妻，在很久以前送給我的東西。」

「王妃嗎？」

他掏出了一支精緻的羽毛筆。

羽毛已經很稀疏了，筆軸上也微微留下了手握的痕跡。

它被珍惜地放在盒子裏。陛下憐惜地觸摸着它。

「我可以碰一下嗎？」

陛下把羽毛筆遞給我後，我戰戰兢兢地伸手。

白色的羽毛筆，但已經褪色了些，變得帶有少許灰色和茶色。不知爲何，它散發着淡淡的光芒。

稀疏的羽毛，散發着淡淡的藍光。

在觸碰到它的瞬間，我便意識到了，這是神器。

因爲，指尖彷彿受到了羽毛筆的吸引，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是溫柔的女性聲音。

不知道爲什麼。

「我嗎？您是指？」

我似乎是第一次見到，所謂的夫婦就是這麼回事。

看起來有些寂寞，似乎在懷念着什麼。

聽到他的這個問題後，我直覺之下明白了。

「……真是的，吉蕾特。」

『這段話，是那個人希望傳遞出來的話語。願這段話能夠傳遞給更多人看。』

聽到我的這句話，陛下低語了一句。

但是，即便被他用這種目光看着，我也沒有如此動搖了。

「謝謝你，莉莉。很抱歉這麼突然。我想要找到王妃再多一點的痕跡。生前，吉蕾特曾經告訴過我，這可能是件神器。」

她是陛下的妃子，也是殿下的母親。

我很困惑，甚至不知道他就探求着什麼。

與此同時，傳來了陛下的聲音。

我無法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

「他的，堅強麼？」

比起對陛下的畏懼，我的這個想法在如今更勝一籌。

吉蕾特。

我看向羽毛筆，發現有文字從手中的羽毛筆飄出，浮在了上方的空氣上。

他又重複了一遍，那天在大家面前說過的話語。

胸針上面刻有藍白相間的花朵，象徵着神明所派遣的人。

「……謝謝。你可真是溫柔。」

「我把這個交給你吧。」

我覺得，陛下肯定不會笑話我的這份感情。

我不知道爲什麼，他這麼想要打聽我這件事情，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內心。

「這個東西，證明了你就是我們王家的人。如果是你的話，應該能夠恰如其分地運用它。」

他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我仰望向他，他眼角微微下垂，正笑着。

「如果您還想要聽到王妃的聲音，或者是想要看看她的字，那麼，您可以再叫我。……什麼時候叫我都行。」

這不是從外界傳來的聲音，而是我的耳朵深處直接聽到的。

「我說你跟尤格。聽說，你從相遇時起，就很在意尤格。尤格的什麼地方如此吸引你呢？」

「因爲，他一直在戰鬥。他擁有着我所沒有的強大。他跟一個勁逃避的我是完全相反的。無論多麼痛苦，他都會堅強地去面對。」

即便其中一方離世，他們之間的羈絆也不會斷絕。

溫柔的，溫暖的，平靜的聲音。

於是，他遞給了我一個胸針。

下一個瞬間，我聽到了聲音。

這是毋庸置疑的。

柔和，但讓人看不出感情的笑容。

能夠察覺得出，陛下此刻的笑容，和平時的笑容是不一樣的。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了尤格兄長大人的面孔。

但是，看到這流暢而柔和的文字，我心想，肯定是剛纔所聽到的聲音的主人，所留下來的文字吧。

「所謂的強大，乃是脆弱。」

陛下終於是嘆了口氣，搖了下頭。

自從來到了王城，這還是我第一次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即便在你看來，他的強大不在於他的武術和成果，而在於他的掙扎。」

他們間的羈絆甚至傳遞給了我，我不希望破壞掉這份感情、這份羈絆，因而才產生了這種想法。

陛下伸出了他的手，我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即便心中仍然迷惑，但還是握回了他。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不帶笑容的認真表情。

即便是現在，陛下也愛着王妃吧。

回過神來，我便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陛下的面前，說出了「兄長大人」這個稱呼。

陛下並沒有告訴我，所謂的「運用」是指什麼。

他的表情恢復成了平時的笑容。

正因爲知道了他對王妃的感情，所以我才這麼認爲的。

在很久以前便去世了的，本國王妃。

陛下從我手中接過羽毛筆，珍重地握到手中，然後再度把筆慎重地放回盒子內。

「那你又如何呢？」

「沒錯。我希望，尤格兄長大人能夠獲得回報。」

這肯定就是陛下最想要知道的正題吧。

「我再度歡迎你來到這裏，莉莉。歡迎加入我們王家。」

說完這些，他便閉上了嘴，將自己的真實意思隱藏於柔和的笑容之中，注視着我。

我唯有驚訝地注視着陛下。

但是，陛下或許看到了什麼，我所看不到的東西。

「有些東西越是相反，便越是接近。莉莉，你要彌補他的脆弱嗎？」

我看向他，發現陛下正一臉認真地注視着我。

「誒……？」

不識字的我，不知道上面寫了什麼。

而我此刻能夠做的，就只有接受他的禮物。

「……覺悟麼。如果是她的話，接下來便會受到考驗吧。那時候，我也要做好覺悟纔行。」

陛下的表情恢復成了一如既往的鐵壁般的笑容。

我沒有猶豫，流暢地回應他。

因爲，我現在能夠感受得到陛下的感情。

在我離開後，陛下低語了這麼一句話。他的這句話，沒有任何人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