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覺悟

「感謝您抽出時間來，殿下。」

「客套話免了。你身體還好嗎？」

「……是的。很抱歉讓您擔心了。」

場合很快就安排好了。

兄長大人按照我希望的那樣佈置好了環境。在這間殿下的私人房間裏，只有我和殿下二人。

這便是我向尤格兄長大人許下的，其中一個任性願望。

我希望能跟斯利克斯殿下單獨聊聊。

我必須要跟他認真聊一會兒。

不是爲了這個國家，也不是爲了尤格兄長大人，而是爲了我自己。

在我接受事實之前，爲了能夠前進，我必須去了解斯利克斯殿下。

「你要跟我聊什麼？」

即便我提這個願望提得這麼突然，斯利克斯殿下也沒有露出厭惡的神情。

雖說，不僅僅厭惡，他是什麼表情都沒有變。

即便如此，他事務如此繁忙，但還是爲了我特意調整時間。

雖然他本人無意讓我意識到這些。

但他的這種地方，讓我感覺得出他果然不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我學習了羅吉亞的悲劇。」

聽到我的這句話後，斯利克斯殿下的神情第一次有了觸動。

他微微睜大眼睛，注視向我。

在前些日子，我學習到了「羅吉亞的悲劇」。

「我恐怕是戰爭中被捨棄的孤兒。所以老師才把實際上發生過的悲劇告訴我的吧。聽聞現在的孤兒也很多。他們往往都在之前的大戰中失去了自己的父母。老師還告訴了我，殿下就是爲了不讓歷史重演而奮鬥的。」

我並非想要責備他。

「聽說當時，世界形勢很混亂。有些不從屬於任何國家的人聚集在山間，偷偷地生活。那便是羅吉亞。這個村莊爲了不被捲入戰爭之中，和外界沒有任何聯繫，以自給自足爲宗旨。」

聽他這麼說後，我回想起了，尤格兄長大人所承受的不講理的記憶。

……我感到有些意外。

但在尤格兄長大人的記憶之中，斯利克斯殿下的身影曾多次出現。

所以，我也能夠直接地問他。

他的回答非常迅速。

「……您應該清楚的吧。在那場悲劇中，尤格大人是唯一存活下來的人。」

承受了戰爭的波濤，蘇菲德王國化作乾涸的土地。亞吉利亞帝國因而對蘇菲德王國失去了興趣，決定釋放手中的俘虜。便是那些俘虜引發了羅吉亞的悲劇。

「尤格擁有那個才華，能夠憑藉自己的力量掌握選擇。我將尤格選爲將軍，便僅僅是出於這個原因。」

殿下看上去，並不是一個會對人或事物執着的人。

「無論你怎麼反抗，都無法逃離這個世界的框架。不講理的世界奪走了人們的選擇，尤其本國也是。」

因爲我知道，他在認真地面對我。

在亞吉利亞帝國結束對蘇菲德王國的統治之後，過了幾年，羅吉亞的悲劇發生了。

我不由自主「誒？」了一聲。

在我出生前沒多久就發生過。

在我所居住的大陸上，有一個名叫「克魯克」的軍事大國位於南邊。

這個國家將周邊鄰國納爲自己的附屬國，在增強勢力的同時追求着戰爭。

我把自己聽說過的事情直接說出來，於是斯利克斯殿下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比起若無其事地繞開話題，這樣更好。

「所以我才問你的。你到底想向我尋求什麼？」

「你說的沒錯。作爲一份知識，你知道的足夠多了。你還有什麼想要知道的嗎？」

我想要知道原因。

這兩個國家從以前開始便衝突不斷。

於是，斯利克斯殿下的回答沒有一點躊躇。

果不其然的，本國成爲了兩大國的戰場，失去了衆多性命。

或許是因爲我看到了他在聽到「羅吉亞」這個詞之後的反應，所以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吧，他的神情似乎有些苦澀，彷彿在回憶什麼。

當然了，人數和武力方面也如此。

憑藉至今爲止和尤格兄長大人一起度過的時光，憑藉觀看到的兄長大人的記憶，我很清楚，如今的道路是尤格兄長大人憑自己的意志所做出的選擇。

主犯是克魯克的殘兵。

據說，蘇菲德王國的經濟也陷入了極度窘迫的狀態。

原本說來，我沒有責備他的資格。

但是，他接下來還有話要講。

但與此同時，我也放下心來。

斯利克斯殿下注視回我，沒有任何動搖。他彷彿也明白我已經知道了。

因爲，蘇菲德王國正好位於兩國中間。兩國若前往對方國家，必定會經過蘇菲德王國。

被突然間奪走了的日常。

我猛地仰望向斯利克斯殿下。

另一方面，在這片大陸上最爲繁榮的國家，便是北方的大型帝國，亞吉利亞帝國。

這便證明了，他並非毫無所謂。

在其相反方向的北邊，有一個名叫「亞吉利亞」的最繁榮的帝國。

當世界形勢變得不穩定的時候，他們的產業便蓬勃發展，國家也欣欣向榮。

文化藝術、經濟實力、學術力量，無論哪一方面，亞吉利亞帝國都是本大陸最優秀的國家。

雖然我沒有那段記憶。

所以，與我同世代的孤兒非常多。

在國家富強起來之前，蘇菲德王國因爲戰爭失去了人民和土地。

軍事強國之間的戰爭，會將整個大陸都席捲其中。

尤格兄長大人的過去，是一段無法迴避的歷史。

他的話似乎沒有條理，我無法好好跟上。

「爲什麼？您知道尤格兄長大人是那場戰爭的受害者，而且是唯一的倖存者。爲什麼您還要找回他，讓他成爲站在戰爭前線的將軍呢？」

我只是純粹地想知道。

我乾脆利落地說了出來。

「爲了搶回一度被奪走了的選擇，尤格決定反抗，並將選擇掌握回自己手中。」

他的視線未曾從我身上移開。

克魯克王國以礦山、鋼鐵、製造業技術作爲優勢，其主要的收入來源是販賣軍事武器和防具。

蘇菲德王國曾多次成爲兩大國的激戰地。

「因爲他有那個才華。」

尋求不穩局勢的克魯克王國，以及掌控大陸霸權的亞吉利亞帝國。

清晰明瞭的回答就像是很理所當然般，彷彿所有人都能料想得到這個答案。

因爲多次被捲入克魯克王國和亞吉利亞帝國之間的戰爭，蘇菲德王國陷入荒蕪之中。

殿下的聲音增添了幾分銳利和威壓。

「這個世界是很不講理的世界。」

那段歷史跟本國的歷史也息息相關。

沒錯，戰爭並非那麼遙遠的事情。

殿下的眼神沒有一點動搖。他直勾勾地盯着我。

聲色嚴厲，讓我不由雙肩一顫。

他們以戰爭作爲自己賴以生存的本事，以強化武力作爲核心，是一個軍事強國。

當時，贏了的國家是亞吉利亞帝國。因此，蘇菲德王國曾被亞吉利亞帝國統治了有五年的時間。

直到前陣子爲止，我都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孤兒，卻能收穫殿下如此真誠的態度。

我不覺得他的話有假。也沒有感覺到他對我的輕視。

我能夠斬釘截鐵地表示，殿下並不會憑身份來判斷別人。

跟他這麼一聊，我也產生出了跟尤格兄長大人一樣的感想。

他是一位非常強大的人。

他跟兄長大人又有所不同，擁有一份不會動搖的強大。

「殿下希望的，就是讓尤格兄長大人去創造選擇嗎？」

回過神來，我的這個問題便自然而然地說出口了。

沒有道理的世界奪走了人們的選項。

但是，尤格兄長大人擁有自行創造選項的才能。

所以，殿下把兄長大人選爲將軍。

我覺得，殿下的這番話，便是殿下自身的信條。

是他的核心。

「那便是我的使命。我不會讓國民失去選擇，如果他們失去了選擇，那就把選擇再賦予他們。爲此，我將堵上自己的性命。」

他的回答果然很迅速。

沒有迷茫，沒有任何動搖。

所以，尤格兄長大人選擇了他。

因爲，即便面臨着極度不講理的狀況，兄長大人也想方設法地站了起來，選擇自己的人生。

殿下，將「活着」的選擇給予了兄長大人。

他是兄長大人心中認可的「強大」的人。

我的手不禁發抖，我問回我自己。

殿下的眼神強而有力，他問我。

「請允許我許下一個任性的願望吧。」

這種話對於王女而言是並不足夠的，但我並沒有膽怯，說了出來。

我覺得，他果然不是一個冷漠的人。

我不知道殿下會怎麼理解我的話語。

其實，他並不想回答「可以」吧。

「沒錯。我真心相信着他，爲了他所希望的未來，我要賭上自己的命運。」

關心我，溫柔地指引我的，溫暖的笑容。

就這樣，我身爲王女的道路，終於迎來了真正的起點。

但是，我不想爲了明哲保身而向他撒謊。

「……奉獻給尤格嗎？」

或許，這邊是所謂的「覺悟」。

我感覺到了兄長大人的強大，同時也強烈地希望他能夠獲得回報。兄長大人已經佔據了我的心。

深深地朝殿下行禮，我的心情終於能夠整理好了。

即便如此，我的迷茫已經消失了。

他只是很少動搖，沒有起伏，所以讓人難以搞懂他。

他神情有些不悅，似乎帶有些許不滿。我苦笑了。

漂亮的，隱藏住自己內心的，平靜的笑容。

雖然沒有及格，但似乎，也沒有到不及格的地步。

回憶起兄長大人的項鍊所傳遞給我的體驗。

「看到尤格兄長大人愛着這個國家，想要守護這個國家。我決定展露自己的這份力量。我想要和他一起，保護尤格兄長大人所敬愛的殿下和國家。」

他不情不願的反應，讓我不由苦笑。

哪怕說，前方將會是我人生的終點。

即便如此，他還是允許了。他允許這麼做的理由，讓我能夠好好地走下去。

聽到殿下的問題後，我點了點頭。

「什麼事？」

我靜靜地垂下視線，閉上眼睛。

尚不清楚，我自己是否已經好好地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那便是最好的回答了。

我看向斯利克斯殿下，告訴他。

因爲我稍微明白了，斯利克斯殿下在尋求什麼，在期待我幹什麼。

「……那就行。」

「我的這條性命，是奉獻給尤格兄長大人的。」

「你有沒有那個覺悟，爲了這個國家，以王族的身份生活下去？」

雖然，我既沒有自信也沒有實力。

終於，他長長地，緩緩地吐了口氣。

我爲了將真相和真心話藏在自己心中，已經費勁了全力。

我並沒有將國家當成自己的目標，而是鎖定到了特定的個人身上。

還有，尤格兄長大人的臉龐。

賭上我的性命。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我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而是宣誓了自己對本國最大程度上的忠誠。

「……誒？」

意識到這點後，我心中彷彿產生了理解。

「你身爲王女，決定賭上什麼呢？」

我不覺得他的視線很恐怖。

偶爾顯得糾結，蒙有陰影的神情。

我問自己，這樣真的好嗎？但比起這個問題，立馬地，腦中浮現出了尤格兄長大人各種各樣的神情。

這個選擇，肯定是需要我賭上性命的選擇。

腦裏浮現的，只有兩件事物。

但是，對於斯利克斯殿下而言，尤格兄長大人的存在可能是很小的一部分。

接着便是漫長的沉默。

因爲，這對我而言便是一個界限。

斯利克斯殿下彷彿放棄了，但他還是點頭回應我。

他或許沒有我所料想的那般沒有表情。

他似乎回憶起什麼事情，流露出了些許痛苦。

「那你又如何？」

他是一個理性的人，擁有着堅韌的信念。

從尤格兄長大人的項鍊中偷窺到的慘劇。

「當然，就算是僅限私下場合也行。請允許我將尤格將軍稱呼爲『兄長大人』。」

並且我明白了，這一切都是出於殿下的信念。

殿下彷彿有所預料了。他沒有顯露出驚訝，而是依舊面無表情地注視着我。

……試試看吧。看我能夠到哪個地步。

我也明白，我的答案不會讓殿下滿意。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

殿下的表情本沒有任何的變化，唯獨在談及羅吉亞的悲劇之時，他的表情才微微發生改變。

我無法走回頭路了。或許，我會在恐懼之中殞命。

我自然而然地低下頭。

身爲王女，這個回答恐怕是不合格的。

他值得讓尤格兄長大人賭上全部。

擔心地注視着我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