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逆轉的立場

在很久很久以前，神明和人類一起共存於這個世界上。

但是，神明厭倦了人類的貪婪，從人類面前離開。

所以，這個世界已經沒有神明瞭。

在這個沒有神明的世界裏，爲什麼人們還會相信有神明存在呢？

那是因爲，神明留下了三個證據。

一個，是散佈在四處的神明的道具，神器。

一個，是能夠操縱神器的，神之使者。

還有一個，是神明的子孫，王族。

沒錯，這個世界留有着神明的子孫。

在這個世界上，神明的子孫一族，身上擁有着獨一無二的色彩。

有一個神明愛上了人類，和人類陷入戀河，終於自己也變成了人類。

傳承有神明血脈的人，都和神明一樣，擁有着白色的頭髮和水色的眼睛。

所有人都不例外。

「你終於來了啊。」

在謁見之間中，我仰望向國王。他果然也濃郁地繼承了神明的特徵。

雖然國王的頭髮已帶有着灰調，但我從來沒有見過顏色如此淡的頭髮。

眼睛，是接近於藍色的深水色。

這個世界上，就只有他們擁有着白色頭髮和水色眼睛。

只有獨一無二的，繼承了神明血脈的人，纔會擁有這個色彩。

來到謁見之間後，在寬敞的房間內，就只有兩個人身上擁有這種色彩。

原來如此，王太子就是尤格兄長大人的救命恩人。

既然如此，我也能夠理解，兄長大人向王太子宣誓忠誠的理由了。

兄長大人立刻退後。

再度出現了事物，能夠連接兄長大人的過去和現在。

我回想着，擁有着大塊花瓣的漂亮的花兒。與此同時，它們在我眼前出現了。

他手裏拿着，孤兒院送給我的玻璃花瓶。

「……父王。打斷別人的寒暄可是很失禮的。」

但是，我能感覺得到他就在附近，於是我鬆了口氣。

王太子瞪着我。

他的眼神果然很銳利，表情也一點都沒有改變。很難猜出他到底在思考什麼。

『真虧你活下來了。』

並不是因爲我害怕他的銳利眼神。

但是，他即便聲量不大，但每一句話都沉甸甸地迴響着。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但是，這個詞未免讓人惶恐，我無法從自己嘴中說出它來。

本以爲，他和王太子給人的印象是剛好相反的。但恐怕，國王和王太子意外地相像。

項鍊中的記憶，和眼前的王太子。

在滿溢着水的花瓶之中，出現了兩朵。

「……只能承認了。」

國王溫婉地笑着。王太子的表情果然沒有變化。

我無法移開我的目光。

而是因爲，我認得王太子的臉龐。

「我，我叫莉莉。很榮幸能夠謁見陛下……」

我不由自主地低語了一句，尤格兄長大人用力點頭。

「尤格兄長大人。」

國王口中的「同胞」，恐怕就是指這點。

我的聲音不由自主地變尖。

白色的頭髮，和水色的眼睛。

「毫無疑問，你就是神明所派遣的使者。很高興見到你，我的同胞。」

聽到我的話後，王太子微微點頭。

所以，我能夠立刻知道，誰就是王族。

似乎繼承了神明力量的我。

我嚥下一口氣，王太子便小小聲地嘆了口氣。

我逃也似的打完招呼，移開自己的視線。

如今我也清晰地記得，從尤格兄長大人的項鍊中流出來的記憶。

招呼也打得差不多了，國王朝我微微一笑。

「斯利克斯，你怎麼看？」

那是宛如鐵壁一般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我無法從他的笑容中窺探出他的感情。

我心想，跟這個場合相稱的花朵，到底會是什麼呢？於是，我想起了國王和王太子，他們擁有着漂亮的髮色和眸色。

「我叫斯利克斯。」

我正面接受了他的打量，一瞬間，我忘記了呼吸。

繼承了神明血脈的王家。

國王用力點頭。

「初，初次見面。我叫莉莉。」

知道他就跟着我，我大口地吸氣。

我也點頭回應他，接過花瓶。

如冰一樣透徹的眼眸，顏色比國王還淡。頭髮也是無比的白豔。

我心想，所謂的威嚴，就是指這種吧。

當時我還不知道，這種花正是被稱作「王家之花」。

『你還活着啊。』

他是特別的存在。

「我聽說過你的事情了。你是叫莉莉吧？」

「接下來，雖然並非是不相信尤格的報告。莉莉。你能夠讓我們看看，你身上所寄宿的力量嗎？」

王太子是尤格兄長大人所重視的人。

在安靜的空間裏，坐在最高位置的人，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室內掀起一片喧譁。

「莉莉。」

一如既往地，花瓶散發出了冷颼颼的氣息。

他的視線感覺不出溫度，顯得很嚴厲。

明明只是待在那裏，卻不知爲何地，散發着沉穩的氣場。

陛下開懷大笑，於是，在他旁邊，名叫斯利克斯的男人小小聲地嘆了口氣。

「好好，太繁文縟禮了。你不必這麼緊張。」

他的表情讓人感覺不出一丁點的動搖。然後他說：

冷氣就在我的手中盤旋，就像是在花瓶中捲起了漩渦一樣。

那道聲音沒有抑揚頓挫，但確實，就是兄長大人被撿起的那一天，所聽到的聲音。

我想起來了，確實有一種花，擁有着同樣的白色花瓣，且唯獨花芯是藍色的。

我們之間只有寥寥數語。

跟國王像是對稱的一樣，他銳利的眼神彷彿能夠貫穿他人，神情沒有顯露出絲毫放鬆。

這種話盛開於王城周圍，只有這塊地區纔會綻放。

眼神平靜，聲音柔和。給人的印象就只是溫柔。

回過神來，尤格兄長大人已經在我身邊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愣着不動了。

即便如此，國王仍舊帶着笑容。

「什麼啊，斯利克斯。你也依舊是太重禮節了。」

他就是尤格兄長大人宣誓以忠誠的王太子。

我的視線順着對話而動。王太子看向了我。

他們都帶着面具，讓人察覺不出其真意。

就是這種方面很像。

雖然，他們所露出的表情並不同。

「好了，莉莉。當神之使者出現在我國的時候，會有一個慣例。你知道這個慣例嗎？」

他們肯定察覺出了我的動搖。

但是，國王所散發出來的氣氛並沒有變化，他朝我提出問題。

這是一個簡單的問題，我只需要回答「知道」，或者是「不知道」，就可以了。

我正打算回答「不知道」，但是突然間回過神來。

我並不知道，當神之使者出現時，會有什麼慣例。

但是，尤格兄長大人已經告訴過我了，我接下來將會變成怎樣。

所以，我察覺出了，國王接下來可能要說什麼。

「……不，我並不清楚。」

即便如此，我還是這麼回答了。

……就算察覺出來了，我還是難以接受。

或許是因爲內疚，我現在沒有辦法好好地注視着國王的臉龐。

「這樣啊，那我就告訴你吧。這裏是神明所愛的國家，蘇菲德王國。而我們，是受神明牽引的同胞。莉莉，我要歡迎你，加入我們王家，成爲克蓮啼斯家的一員。」

即便我態度不端正，言辭也很含糊。國王也一點都沒有責怪我。

但是，他不允許我逃跑。

他高聲地宣佈了這件事。

「神之使者，莉莉。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女兒，就是這個國家的王女。」

另一方面，在他旁邊，王太子小小聲地嘆了口氣。

「尤格。現在，我命令你擔任莉莉的護衛。請你時常跟她一起行動，保護她的身心。」

眼前的事情正在翻天覆地地發生變化。

國王果然還是那副明媚的笑容。

「總之，長途跋涉，你也辛苦了吧。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尤格，帶路。」

「怎麼啦，斯利克斯。你獲得了一個妹妹，你也很高興的吧。哈哈，真是不坦率。」

室內，唯有我、國王、王太子，三個人還站着。

僅僅是國王的一句話，我的立場就截然不同。

尤格兄長大人毫不猶豫地叫我爲公主。

可能，我的這個想法很天真吧。

現在，我果然接受不了。

更重要的是，被我喚作哥哥的那一個人，也向我低下了腦袋。

我沒有辦法一個人一個人地細看。

但是現在，我不叫他「兄長大人」了。

「接下來，請您生活在這個房間內，公主。」

即便勉勉強強地回應了國王，我的神情仍舊是一片困惑。

「好的。請跟我來，……公主。」

我果然很寂寞。

尤格兄長大人的措辭變了。

「謝謝您。」

跟我預想的一樣，他沒有一點的猶豫。

他，已經跪了下來，深深地低下腦袋。

「算了，看你們兄妹情深就好。莉莉，對着父親和哥哥，你不用客氣。」

「……陛下。」

直到昨天，我都在呼喚他爲「兄長大人」。

尤格兄長大人的氣息就在近處，我把視線朝向他。

我希望成爲他的力量，希望他能夠獲得回報。這麼強烈的感情，我還是第一次。

而我滿心猶豫。

但意外地，跟他的外表相反，他恐怕是一個有人情味的人。

沒有任何人推翻這句決定性的話語。

一片沉默之中，我跟隨着他，走在寬敞的走廊裏。

我猛地抬起頭來。

所有事情，我都感覺曖昧不清。

無論怎麼勸自己，我的表情都開心不起來。

「……趕緊習慣吧。」

不論我願不願意，我們之間的立場都變了。

所以，我沒有話說出來了。

我不是希望讓他跪拜我，所以纔來到這種地方的。

即便接受了我的視線，他的表情也沒有變化。

比起我年紀大很多的大人物們，一起向我這個孤兒跪下。

好不容易地，我才能回應他。

受他跪拜，被他尊敬，這讓我非常寂寞。

但是，王太子的提議，無疑就是我所希望的。看來，王太子稍微察覺到了我的狀況。

普普通通的孤兒，成爲了王女。

「……謝謝。」

我肯定要成爲這個國家的王族，成爲這個國家的象徵。

我回過神來，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向後方。

只有我單方面地，被他支持，被他守護。

……看來還要花費不少的時間，才能夠習慣啊。

聽到國王的問題，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來。

王太子眼神銳利地凝視着我，可就連他也沒有反駁國王。

「謝謝您，王太子……啊不對，殿，殿下。」

「明白，我會全心全力地爲她服務的了。」

「如果對我的決定有異議的話，那不妨說來聽聽。各位，你們是否要迎接這位巫女呢？」

「……好的。」

總之，我只能點頭。

即便我聽說過這件事，但我還是沒有實際的感受。

但是，我似乎還沒有做好覺悟。

但是憑感覺的話，大概有20個人左右。

「那就決定了，莉莉。歡迎來到克蓮啼斯家。」

動作之漂亮，沒有一絲的猶豫。

直到剛纔爲止，王太子都沒有主動發言什麼。

看到尤格兄長大人在近處低頭跪地，我唯獨感到了苦澀。

「別擔心。我們會支持你的，讓你安安心心地當王女。房間也已經準備好了。如果有什麼想法，你可以不客氣地說出來。」

所以，我才留在這裏。

雖然我不清楚他的本意。

我沒能回答他。

但是現在，我什麼也沒能爲他做。

聚集在寬敞謁見之間的衆人，恐怕都是當擔本國重任的親信吧。

我不知道有什麼其他選擇了。

那麼，我不清楚自己該怎麼稱呼他。

我也很不願意再度叫回他「將軍」。

沒過多久，其他人都已經跪下了。

我應該已經明白的了。

尤格兄長大人曾經告訴過我，我需要習慣接受別人的跪拜。

尤格兄長大人或許知道，又或許是不知道我的心情。他對我的態度很輕而易舉地就變了。

他叫我爲「公主」，這是之前從來沒有用過的稱呼。

我被他帶路進房間內，然後他跪了下來，畢恭畢敬地垂下腦袋。

我心情苦悶，只能看着他。

我不要，別這樣。

我想要說出口，但因爲還有其他人在，所以我按捺住了。

「公主，請容我們介紹。我們是從今天開始，負責照顧公主的侍女。」

「初次見面，公主。我叫塔吉。」

「很榮幸能夠獲得這樣的機會，公主。我叫索雅拉。」

「接下來，負責照顧公主的，是10位專著侍女，以及30位負責王族的侍女。我們會盡全力服侍您，讓公主過得舒適愉快。還請多多關照。」

房間內的女性一起跪了下來。

尤格兄長大人也沒有變化，繼續跪着。

「……我纔是，還請各位多多關照。」

我唯有這麼回應。

剛剛成爲公主的我，不知道什麼反應是正確的，也不知道什麼舉動才適合。

直到前陣子還是孤兒的我，他們的這種應對過於沉重。

比起至今爲止我所住過的，過於豪華的房間，他們帶我來到的這個房間還要更寬敞。

在孤兒院時期，在比這裏更狹窄的房間內，大家都是擠在一起睡的。

我自己沒有辦法跟上這個現狀。

尤格兄長大人曾經一件一件事情地提醒過我。

因爲，我成爲了這個國家最偉大的王族。

我想要好好記住她們的模樣。

「請不要客氣，包在我們身上。好的，請往這邊。」

尤格兄長大人安安靜靜地說完。

我開始一點點地恢復成了原來的模樣，這讓他稍微放下心來了吧。

我這任性的想法，肯定是被尤格兄長大人給察覺出來了吧。

我懷揣着如此傲慢的想法，強行讓自己接受。

我稍微做好了覺悟。

我看着他，通過眼神告訴他：我沒事的，所以您放心吧。

我很快就要發覺，自己的覺悟尚有不足。

「您不必對我用敬稱。」

我還沒能意識到，真正測試我覺悟的事情，還在後頭。

就算困惑，就算腳步踉蹌，就算措辭結結巴巴的。我作爲王族的人生開始了。

我希望他能夠誇誇我，因爲我沒有叫他「兄長大人」，沒有把他給留下來。

「那，那個……，是，是要洗澡嗎？」

……我不可以拖他後腿。

看來還需要不少時間，才能夠習慣。

注視向成爲我下僕的侍女們。

這下，他沒有猶豫地站起身來，離開。

「今天真是謝謝您了。請您也好好休息。」

「沒錯。已經全都準備好了。」

「……這麼快就改也……」

他曾經告訴過我，之後我會變成怎樣。

他的眉毛微微朝下，聲色平靜。對此，我終於回過神來。

全部都和至今爲止的日常不一樣。

「衷心地感謝您。那麼，我就此退下。」

即便如此，我還是重重地點頭，抬起眼。

「……今天您辛苦了吧。明天我會來接您的。還請您先在這裏休息。」

這時候，我依舊不知道國王在想什麼。

因爲，我認識這樣的尤格兄長大人。

他沒有進一步指點我，而是苦笑着。

尤格兄長大人朝我點點頭。

「還請您習慣。」

「接下來，公主。請來這邊。清洗一下玉體吧。」

不僅僅是神明的力量，我希望我的這個地位，也可以幫上兄長大人的忙。

我終於清晰地意識到了，他正在擔心我。

「誒？那，那個，我一個人就……」

然而，我的覺悟一點都不足夠。

「好的。」

即便措辭變了，即便對我的舉動變了，但很理所當然的是，他的核心沒有變化。

我也不知道，王太子和尤格兄長大人之間有過怎樣的交談。

之前也是，當我不習慣自己的處境，內心無比不安的時候，兄長大人也來到了我的身邊。他現在的表情和那時候是一模一樣的。

「好的，謝謝。……尤格，大人。」

我僵硬地露出笑容，於是尤格兄長大人也苦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