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解開的過去
《廢線上的愛麗絲》 · マサト真希 · 1.2萬 字
<一>
『布多力傳記』——宮澤賢治著。
主人公是少年古斯柯布多力。家庭成員有身爲樵夫的父親、母親、還有叫妮莉的妹妹。284
他出生在一個叫伊哈特卜的大森林中。
他在父母的懷抱下,和妹妹妮莉一起在這個伊哈特卜大森林嬉戲併成長。他們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這裏。
某一年,古斯柯布多力十歲,妮莉七歲。
恐怖的嚴寒席捲了伊哈特卜這邊大地上。
陽光異常雪白而又寒冷,農作物也完全無法成長,轉眼間都枯死了。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饑荒日益加重。父母爲了古斯柯布多力和妮莉四處奔走去獲取食物。尋遍田野和森林,就算是少得可憐的枹櫟果實,或是蕨根和樹皮,只要是能喫的都不放過。
最終他們挺過了冬天,但父親也因爲飢餓發瘋了。
父親消失在了森林中後,母親也精神異常追了過去消失在森林中。
只剩下幼小的古斯柯布多力和妮莉在家裏。後來妮莉也被人販子給強行擄走了。
失去了父母,妹妹也被擄走了,只剩下古斯柯布多力孤身一人。
他爲了生存開始流浪,被人買下幹勞累的苦活,就在他終於習慣並安定下來後,由火山灰產生的凍害,讓乾旱和農作物病席捲了這片土地。
經歷了種種苦難之後,他遇到了一位有名的博士,然後博士幫他尋找門路去學習知識,最後在伊哈特卜火山局裏作爲技師就職。他憑藉他的手段,減少了火山造成的損害,還進行着人工降雨和施肥的工作,並實現了農田作物的大豐收。
經歷過慘不忍睹的大饑荒的古斯柯布多力,人們在農田豐收的場景後也感到非常喜悅。
“布多力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在家鄉出生的價值……”
但是在布多力二十七歲那年。
恐怖的凍害又重回到了伊哈特卜的大地上。
☆★☆
春告久的處分是停學一週。
「什麼東西啊。更具體一點啊」
我抓住想要逃開的夕紀的手腕,繼續逼問她。
「嗯。怎麼說呢。用於威脅的業務妨害的行爲」
「我有事情找美南」
夕紀的臉上的血氣更加稀薄了。白得要立馬倒地一樣。
「不過啊,也就扔了點釘子,爲什麼會引起這麼大的騷亂?」
但反之,臆測和傳聞,也在課間或者假期中不斷傳播着,從上課到放學,席捲了校內的任何一角。
放學的班會里,老師只是冷靜地把她叫走並離開了。
她的坦白也迅速在校內傳開,引起了一陣騷亂。
停學一星期也是爲了平息學生間的騷動。
「如果學校報警的話……」
「學校又不是店」
「爲什麼。爲什麼連警察都?明明只是扔了釘子而已?」
「怎麼可能會回來啊。做了這種事情」
「爲什麼。首先愛花身體不舒服已經早退了,中午就聯絡過了」
只是誇大的罪名。但帶來的影響遠比這個罪名要來的沉重。
我立馬追了上去,然後在走出門後追上她叫着她的名字。
「妨害比賽也算是業務妨害嗎」
把上面的內容讀給周圍的男生聽。
把帆布包放到肩膀上起身的我聽到這樣的刻意壓低聲音的談話。
哈,夕紀深深地吸了口氣。
「妨礙業務罪啊」
「還有其他的案例哦。啊,打破田徑競技場的頂棚,在跑道上撒上大量的圖釘,都有讓田徑比賽中止的案例在」
夕紀嚇了一跳回過頭。只見她面色鐵青。
「結果春告久還是沒回來啊」
「我也一起去」
我聽不下去就離開了座位。剛好看到夕紀急忙地走出教室。
「如果春告久真的這麼做了的話,美南的所作所爲就是正確的。畢竟抓住了犯人幫了大忙。但現在春告久現在停學了,這次的事情還有會有警察介入」
「那就把聯繫方式告訴我」
大家都等得不耐煩開始在教室裏交頭接耳。我周圍的人——彷彿是故意要讓我聽到一樣——立馬就開始談論起春告久的事情。
「等一下啊。比方說,這裏有一例往別人店裏人煙花妨礙營業的案例。也就是說肉眼可見的用暴力妨害業務的行爲」
「爲什麼?你又不是滑冰部的人吧」
「那不是警察都要出動了啊」
我偷偷瞄了一眼,看到一個男生正操作着手機。
「夕紀,等一下」
「沒必要。停手吧,愛花她很害怕啊」
「欸,也就是可能會間接傷害到別人的犯罪」
優秀的轉學生爲什麼要做這樣人心惶惶的事情。但即使在辦公室裏問她原因,她也什麼都不說,所以具體的情況並不清楚。
「什麼意思。妨害公務……?」
「我從學長那裏聽說了,那種事情可是犯罪啊」
「怎麼了,晴。我要去社團」
「爲什麼要怕」
「這裏人太多了。換個地方」
我像是抱住夕紀的手腕一樣開始移動。
我們來到了校舍一樓梯走廊深處的理科室前。剛好和換鞋櫃是反方向,樓梯的死角。如果有人來的話,就會聽到腳步聲。
我打開理科室的門。我把夕紀推了進去。
「怎麼回事,晴」
進入理科室後,夕紀要哭出來一樣看着我。
「爲什麼警察都會來?也沒有給誰造成傷害啊?」
「即使沒有受傷的人,但只要有這個可能性,就能定爲犯罪」
我把教室裏聽到的話複述了一遍。在我看着夕紀的同時,她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所以只要校方有這個意思,隨時都可能讓警方介入」
夕紀一邊聽着我的說明,一邊雙手抱着自己的肩蜷縮着身體。簡直就像是要在眼前的恐怖事件中保護自己一樣。我對她的樣子驚訝的同時,繼續說道。
「夕紀。拜託了,告訴我美南的聯絡方式。讓我好好問清楚事情,再次確認一下她是不是記錯了」
「爲什麼……一定要去確認呢」
「美南的話非常含糊。只是看了一眼,就覺得像,這種含糊的說辭算不上是目擊。第一,春告久怎麼看都不會是做這種事情的人。應該是有什麼想法,或者是想要包庇某人才撒的謊」
「爲什麼,你能這麼斷言」
她背過臉,用顫抖的聲音問我,我回答她。
「那些釘子是指名道姓寄給我的」
「——欸」
「如果不知道我的過去的話,送這些釘子就毫無意義了。釘子被送到了我的公寓裏,被放到我的抽屜中,春告久對關於我的事情完全不知情。我告訴她的時候,是在春告久的抽屜中出現了釘子的下午」
說話的同時,一種違和感浮現而出。我也開始在意這份違和感。
夕紀睜大了眼。
「那個時候我們不是交換了郵箱地址地址嗎。她讓我把發我威脅信的人的郵箱地址告訴她。她說她會承擔全部的責任,讓我不要再擔心什麼。只要幫她一個製造大家和老師都能知道的機會,之後我只要裝作與自己毫無關係就行……她是這麼說的」
也許到此爲止是最好的選擇。把沒看到的東西當做沒看到,回到如往常一樣的平穩生活。也許這樣也不錯。逃避自己的過去,逃避自己的欺瞞,過着如往常一樣默然而又漫不經心地日子。
「春告久她,讓我不要說」
「晴,你還不明白嗎?」
「爲什麼夕紀會如此懼怕那些釘子呢」
「現在,知道我過去的人,只有姐姐聖,入院的祖母,還有……」
一個巨大的疑問湧了出來,阻擋着擺在我眼前的事實。
一直都被忽視的——視而不見的——事實。
我的聲勢逐漸減弱。我不得不說。不得不傳達給夕紀。必須問到美南的聯絡方式,然後問清楚。沒錯,本是這麼想的。
腦內響起了春告久的聲音。現在的話,我已經知道我到底在逃避什麼了。
「而且,和夕紀說有關釘子的事情時,夕紀連釘子是指名給我的事情都知道。那個時候,我還沒有告訴老師。明明班會的時候也只是引起了一般人的主意而已」
夕紀突然抬頭。眼裏含着淚水,我不禁後退了一步。
我緩緩地叫着別開臉的青梅竹馬的名字。
「她說她會承認自己是犯人的」
「不對」
「警察……真的會介入嗎?春告久她,會被捕嗎?」
夕紀低下頭,耷拉着肩膀,咬緊嘴脣沉默着。我催促她並等待着。剛纔焦躁的心情完全沒有了。也沒有問理由的必要了。
「會害怕釘子的人,只有知道釘子所蘊含的意義的人」
「春告久沒有害怕。雖然很不安,但更多的是驚訝而已」
「什麼」
「春告久她……膽子大而已吧」
「啊——!」
低着頭的夕紀顫抖地說道。
我沒有說下去。剛纔的勢頭已經完全消散。
「但是,還是有這個可能的吧」
我害怕深究,害怕有機會與有可能性的人當面質問。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宛如拼命擠出來一樣滿是苦惱的話,夕紀如是坦白道。
「夕紀」
扼住呼吸的回憶與我的話語交織在一起。
夕紀閉上眼。
“……你是不是看漏了什麼事情”
但是會出現犧牲者——春告久。
所以我一直都沒有察覺到的——就是犯人會是誰。
「我,我……威脅晴的事情,她叫我不要說出去」
「你爲什麼會知道,夕紀」
「我至今爲止,沒有對任何一個人,說過我在花捲市小時候的事情」
我微微搖頭。說話的同時發現了一個重要點,也讓我感到恐懼
「爲什麼,因爲那種東西送到自己這裏,一般人都會害怕的吧」
「我不知道。要看學校的意思」
夕紀顫抖聲音流入啞口無言的我的耳朵。
「我,我喜歡晴啊。從小時候,開始」
混亂感瞬間達到了最高值。
我想問的是春告久的行動意義。但是夕紀回答我的是她自身行動的理由。我的思路完全混亂,一時沒理解她回答的理由。
「什麼,啊。這是,什麼……」
「還不明白嗎?還是說要一直這樣裝傻下去呢?」
夕紀含着眼淚追問着不知所措的我。
「裝傻……因爲,因爲我,完全沒有想過,有人會,喜歡上自己……完全沒有」
「我對你的好意,你都當做了什麼」
「只是我的青梅竹馬」
「果然,是這樣啊……」
夕紀滿是悲傷地壓抑着自己的聲音。
「一直是青梅竹馬也挺好的。一直在你身邊,期待着你能察覺到的那一刻,期待着晴覺醒的那一刻,等着你開始對別人產生興趣,一直呆在你身邊……但是,春告久,出現了」
夕紀兩手掩面。她痛苦的聲音從指縫中傳出來。
「對他人毫不在意的晴,比誰都要接近春告久。在我不知不覺間和她走得這麼近。而且在這小城鎮中,沒有刻意隱藏的話,被人目擊到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多管閒事的人總是不停地跟我說。今天他倆也一起在車站前。看到他們從咖啡廳裏出來了。他們沿着國道並排走着,他們在Marusan餐廳裏」
「你爲什麼不和他們坦白呢。不想知道的話」
「這樣的話,我的想法可能會暴露給晴。我不想讓你知道啊。我不想被知道後失去作爲青梅竹馬的立場啊。更害怕的是」
夕紀抽泣着。
「你喜歡春告久,然後我被拒絕了」
「夕紀……」
「但是我討厭對我的想法毫不知情的晴和春告久越走越近。所以必須做點什麼阻止你們再加深關係。然後,我想到了」
「我的親戚,在盛岡。現在我就住在這裏。小時候我來花捲市玩過好幾次。然後,也遇到過遠峯谷」
我頓時語塞。夕紀一邊流着眼淚一邊繼續說。
「你也知道我爲什麼會送你釘子吧。也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僅僅因爲一個釘子而如此動搖吧。那爲什麼卻只追究我的罪責!?」
「……你看到了,什麼」
「那又爲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
身處黑暗的我身體僵硬。
「送釘子的事情,嗎」
「纔不有趣啊!」
春告久沒有說話。我也沉默地屏住氣。
話說春告久的家是在東京,現在住的地方是——
「讓我動搖,讓我害怕,很有趣嗎」
她一步一步,確認似的,走在這難以行走的積雪路上。她的目的地應該就是那裏吧——英國海岸。
春告久在微弱的燈光照射下的遊步道上走着,她身上穿着夜間很顯眼的白色外套。
完全沒有任何記憶。我以前什麼時候遇到過她?真的嗎?
「我知道我很自私。雖然我知道,但我沒有停手」
「就在這裏說吧」
「沒這麼想過啊。晴,你有這麼說的資格嗎!?」
理科室在夕陽中昏暗下來。在黑暗中,夕紀用通紅的眼睛盯着我。
「你應該是想要問爲什麼吧。而且你應該也以爲這件事情是茜屋同學做的吧。畢竟離你最近而且還知道過去事情的人,除了你家人之外只有茜屋同學了。但是,你錯了。是我做的。全是我一個人做的」
「我都看到了哦。但是,因爲我喜歡晴,所以我一直都保持着沉默哦……」
春告久在遊步道的柵欄中斷的地方停下腳步。
夕紀的嘴角浮現出冷笑。但是淚水打轉的眼睛中卻在悲傷中動搖。
「即使讓春告久來揹負罪名也無所謂嗎」
我拼命地壓抑着聲音。春告久好像並沒有注意到所以繼續說着。
我全力抑制着自己的驚愕。
她淚流滿面地抬頭,發出悲鳴似的聲音。我輕聲回應她。
附近沒有路燈所以很暗。有的也只是遠處國道上傳來的少量光線。但即便如此,春告久也依然知道自己就站在名爲英國海岸的河岸的正對面。
「……!」
「纔沒有這麼想。我沒有這麼想過」
<二>
「讓春告久被你所喜歡的地方,消失就行了」
「晴你」
「關於遠峯谷被送釘子的事件。毫無疑問和我脫不了關係」
夜晚的北上川傳來潺潺的流水聲。
我動彈不得。
現在是夜晚八點前。雖然還沒到深夜,但這個時間點也應該沒有哪個發酒瘋的人來這個地方吧。…….除我們以外。
「實際上,我和這個地方也有着不少的因緣」
「在車上做手腳,把自己的父親——給殺了」
她沒有任何肯定我地回答和動作。我毫不掩飾地繼續說。
夕紀突然怒吼着。但強烈的並不是她的聲音,而是她所壓抑的感情。
「是想把喜歡我的心情當做藉口嗎」
「是看了我發給你的短信吧。抱歉突然把你叫出來。因爲我如論如何都想就這次的事件,來兩人當面交談一下」
什麼情況,在我皺着眉頭思索的時候,我想起來了。
「遠峯谷應該不知道。因爲這是我單方面看到,並知道的事情」
什麼嘛,就在我感到掃興的時候,突然脊背一涼。
她看到了什麼,又知道什麼,我內心完全有數。我的呼吸比剛纔壓得還要更加得低,我仔細地準備聽她接下來的話。
「我看到了什麼,你應該也清楚的吧。但我沒有把事情向其他任何人挑明。我姑且先告訴你」
沙,春告久向前踏出一步。她的聲音穿過黑暗。
「你不必擔心。雖然茜屋同學知道遠峯谷的過去,但她絕對不會對別人說的,就和以往一樣。我也會離開花捲。保守這個祕密」
(什麼?)
春告久要離開花捲。明明纔剛轉學一個月。爲什麼,是爲了保守祕密嗎。又或是因爲受到了停學處分嗎。還是因爲她就是這一連串事件的真正犯人嗎。
我很想去問。心中的疑問以不可抵擋之勢膨大着。剛纔她說的話和夕紀說的話,到底哪邊纔是正確的。真正送釘子的人又是誰呢。
內心沉積的不安念想推動着我的後背。但就在我下定決心走出黑暗的時候,
「所以說,不要再逼迫茜屋同學了——啊!?」
「……不敢相信」
春告久的聲音被某個聲音掩蓋了。下一個瞬間,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跳出。
「不要!」
我飛奔而出,從側面抱着春告久倒下。我們重疊着在道路上滾了幾圈,差點就掉到漆黑的河川中。然後我就這樣抱着春告久抬頭看去。
「你想對春告久做什麼,想把她推到河裏嗎」
話音剛落。我眼中看到的,是一個以夜空爲背景僵在那裏身影。
「……聖」
站在那裏的是我的姐姐。
聖瞪大了眼睛站在那看着突然出現的我。
此時的姐姐低頭沉默着,簡直就像是河邊的亡靈一樣。
「爲……什麼」
「你在父親的車旁邊,看到你拿着錘子…….站在那裏」
「搬回來的時候哦。只是爲了以防萬一。雖然小時候還有過交流,但事到如今完全沒法再親密地聯絡了。僅僅是作爲一個監視的目的」
「……是爲了,拔掉釘子吧」
我不知道姐姐站在哪一邊,但我有種預感,知道我的過去的人,除了夕紀和祖母以外只有一個人。但是……真的不敢去相信。
姐姐和春告久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我緊咬牙關,沉默地向春告久伸出手。我把她拉起來後擋到背後,面對這姐姐。
我看了夕紀收到的威脅信。短短地一句話沒有下文。雖然算不上直截了當的威脅。但是如果考慮到寄信人意圖的話,就能充分理解了。
端莊的面容即使在這微弱的燈光下,也能很明顯地看出毫無血色。
「遠峯谷?爲什麼連你都」
顫抖的聲音刺痛着我的胸口。知道此刻我才終於明白。牀底下藏着的袋子。那個滿是銀色光輝的袋子。還有那郵箱上不知何時加上的鎖。這些東西代表的意義。
八年前的光景歷歷在目。
平靜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聖突然抬頭。凌亂的頭髮散落在蒼白的臉上,現在也是一臉快病倒的臉色。我緩緩地點頭同意春告久的話。
「我從公寓那邊就跟着聖了,我特意隱藏了自己沒被發現,剛纔的話我也都聽到了……夕紀看到的場景,聖也知道了吧。所以纔去威脅她的吧」
「一切的一切,都是爲了保護我啊」
「搬到東京之前,夕紀就告訴了我。在我們的母親暫時出院的時候。她過來玩,然後在前庭偷偷看到的」
「聖爲了不讓我察覺,於是開始收集郵箱中的釘子」
聖單手捂着嘴。
一句話沒說的春告久面前,姐姐低着頭站在那裏。
「是啊」
我帶着沉重的心情深深地嘆了口氣。
姐姐顫抖的聲音就像是要被河川的流水聲掩蓋一般微弱。
紺色的制服。父親的愛用車。我蹲在地上,盯着黑色的輪胎。
「是啊……」
「我是爲了確認威脅夕紀的人,而來的」
「開始我還不太確信,是不是夕紀。最開始只有一枚釘子被放入信封。也沒有任何署名。後來一天一天地變多了」
「原來如此啊,還要更早之前啊」
「全部是你的誤會。不是爲了插上釘子,我」
失去雙親後,姐姐代替忙碌的叔母一直在照顧我。即使搬回到祖母這裏,姐姐也一直在爲了我的生活費和學費而不分晝夜地工作着。她以監護人的身份一直保護着我,拼上自己的一切。每次想到她的
「如果再這樣繼續做威脅他的舉動的話,我絕對不會原諒打破約定的你。」
「最開始不知道你在幹什麼。在你拿着錘子離開車旁邊的時候,看到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撿起來一看是釘子。直到父親發生事故的時候,才理解當時的情況……」
「什麼時候交換的聯絡方式?明明都完全沒看到你們有所交流」
「絕對不會,原諒你的。不管在天涯海角,我都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
夕紀的心在春告久出現之後就亂了。公寓前地面上被撒釘子的時間大概是春告久轉校十天後左右。時間很匹配。但是夕紀被告知我和春告久在一起的時間是轉校當日。夕紀更早地發出警告也不奇怪。
但是我必須告訴她。爲了解開這混亂的狀況。
「我和夕紀做了約定。絕對不要和任何人說的約定。如果被別人知道了後晴被捕的話。如果的那樣話,我」
「爲什麼……爲什麼,晴,會在這裏」
姐姐用快要消失似的聲音說着。
聖像是拒絕回答一樣別開臉。我沉默地向前一步。
姐姐的聲音已經在消失之際。
「聖其實,沒必要這麼做」
「是的。我發現好幾根釘子刺在了輪胎上」
「怎,怎麼會,這樣」
聖搖着頭。貼在臉上的頭髮更加凌亂了。
「那爲什麼,不告訴父親呢?就算是別人也行啊。只要是大人的話。爲什麼要自己拔掉呢?」
「之前父親和我說過。這車是無內胎輪胎。即有異物插在上面也不會立刻出問題。他也有插着異物還不理會地行駛了幾天的前例。也聽他說過要在下雪前去更換輪胎。所以還是小孩的我當時覺得只要拔掉就可以了」
那段時間,父親非常忙。爲了維持母親長時間的護院費,需要爲了工作不眠不休地來回奔波。爲了接暫時出院的母親而取得的假期也都花在睡眠上了。更換輪胎的事情也被他拋在腦後,父親diy興趣用的手工工具也都放在儲藏室中喫灰了。
我之後從那裏取出拔釘子的錘子。
夕紀看到的釘子,就是我拔掉後扔掉的釘子——她應該沒察覺到吧。
「父親很勞累。難得母親在家裏。所以我不想引起什麼騷亂」
「這……這樣嗎」
聖地回答像是被抽了魂一樣。
「不是晴啊。大概,那個街道上引起的騷亂只是個愉快犯吧」
「但是,如果當時我和其他人說的話,也能在第二天下雪前將車開去修理的吧」
「不是的,錯的是損傷了車的人。你沒必要感到責任」
姐姐用強烈的聲音詢問我。
「你有沒有把這件事情,和夕紀說明白過。誤會解開了嗎?」
「嗯」
今天放學後,我在理科室聽完夕紀的坦白後告訴了她。
夕紀非常驚訝。話說完後她整個人都無力的癱坐在地上。讓這樣的夕紀去確認威脅郵件和聖的行動也太過勉強了,得到證據後的我就這樣跟在姐姐的後面。
「這樣啊,太好了……」
我的話刺痛着我。我甩了甩頭。
微弱的燈光下,姐姐的臉上浮現出悲傷的笑容。
春告久沒有拒絕,輕輕地點頭。我在她旁邊走着。
「遠峯谷你真的沒有在包庇別人嗎」
春告久平靜地回答,聖也充滿歉意地低着頭。
春告久沒有把話說完。
聖安心地嘆了口氣。但聲音像是已經到了疲憊的界限。
「對不起,春告久同學……都是因爲我的臆測然後連你都威脅了」
我察覺到春告久迅速抬起頭。我看向她繼續說。
「然後我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拔掉了釘子。並且隱藏了證據」
姐姐搖着頭,長髮也隨之擺動。
「並不是你的錯,」
聽完我地回答後,春告久輕輕點頭。
「爲什麼……」
「我還是做了爲了保護別人而去傷害別人的事情,呢……」
姐姐的話到現在都還在刺痛着我的耳朵深處。
「十點零五分是最後一班」
「自己拔掉釘子,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不想因爲騷亂而破壞家庭團結,是這個原因嗎」
「那個時候,我剛開始,還不明白母親做了什麼」
「什麼事,春告久」
不對。不對啊,聖。並不是什麼都做不到。明明可以想辦法的我卻什麼都沒做。反之還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
春告久一邊走一邊問我。因爲我預想到了,所以裝作很平靜地回答她。
「春告久要到盛岡車站吧。電車還來得及嗎」
「母親看起來很不安。但是我看到那個疑心重重的臉就害怕得不敢問。所以我就去看了一眼車……然後發現釘子刺在上面」
「但是從結果來看,這麼做更糟糕」
「沒事的,叫你出來的是我。是我希望你來這裏的」
「我在窗戶看到母親站在車旁邊的背影。但是她的樣子很奇怪,即使是身爲小孩子也能看出來。然後母親立馬就轉頭回到家中。臉色鐵青,疑心重重的樣子。外套的裏面好像還藏着什麼東西」
我低頭看着積雪的人行道繼續說道。
以爲要送一下春告久,所以只讓姐姐一個人坐車離開了。我取出手機,現在已經到了九點了。從這裏到花捲市徒步要走三十分鐘左右。
「剛的話讓你產生不安了吧。看見釘子會遭受那樣的巨大打擊,還有至今依然無法忘懷的深深罪惡感」
「但是因爲我的多慮而產生了危害你的想法。我並不是想把你推下去的。只是想威脅一下讓你產生恐懼而已。即便是這樣」
我停止呼吸。春告久則像是要安撫我一樣,用平靜的聲音繼續說道。
「難道,是遠峯谷的母親把車?」
「春告久的話,應該能知道我那麼說的理由吧」
「我有事情想問」
“……你沒必要感到責任”
「……!」
她停頓了一會,猶豫着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我和她都自以爲是地誤解了啊。如果能早點和你好好交談的話就好了。都是因爲誤解,然後恐懼,選擇逃避後纔會變成這樣……」
「今天就讓我送你到車站裏爲止吧。我要看着你坐上電車離開」
我沿着國道叫了一輛出租車。
「……母親,她就站在那裏。車的旁邊」
「很明顯那是人爲刺上去的手法,而不是行駛中時的。因爲是輪胎的正側面刺着好幾根。我也更加混亂了」
「把刺在輪胎上的異物拔掉後會留有洞。因爲輪胎老化的緣故,內部的空氣也很容易泄露。就這樣刺在上面拿去修理是更好的選擇。所以第二天父親的事故,並不完全是雪的原因。毫無疑問」
我用毫無感情地聲音回答着。
「我奪走了,加上父親兩個人的命」
這是我一直隱藏至今的祕密。
爲了隱瞞母親做的事。從而對自己犯下行爲而感到深深的罪惡。
這個祕密,也是我至今爲止一直下意識地避免與他人有過深接觸的理由。
但是我對春告久坦白時的語氣,卻是如此得淡然。
也許我一直在等待。等待着被人察覺到的一刻。等着別人來得知真相併對我施展強硬手段。然後,對我實施斷罪。
我們暫時都沒有說話繼續走着。
「……直到最後,你都沒有向母親確認嗎」
我們經過商場時,春告久詢問我。
告知關店的霓虹燈光漸漸遠去,
「沒有」
「我覺得,也有可能是遠峯谷誤會了。釘子實際上是別人乾的,和你母親毫無關係」
「即便如此,我殺了服氣的事實也依然沒有改變」
春告久沉默了。陷入思考而沉默着。
「我的腦中,總是在想象這樣的事情……」
我們在路燈正下方通過。雪地上落下兩個人影。
「如果我問母親的話。如果我和別人說的話。如果我沒有拔釘子。伴隨着後悔,我在腦海中不斷地重複着這樣的事情。也因爲這個原因,我一直都像是在做白日夢一樣。完全沒有任何現實感。但是」
我攤開手掌。
志願是同一所學校但是他沒有合格的時候,隔閡產生了。
「停學一星期。先回東京,然後再和父母商量一下回東京的事」
「他……不管是“圭”事情,還是其他所有的東西 」
微弱顫抖的聲音伴隨着冬夜的冷風流入我的耳中。
「明天傍晚。如果可以的話,我就不準備回花捲了」
讓人痛苦的沉默中,我們互相看着對方。
「不會的。即便不是這樣,那兩個人也會繼續保守祕密的。她們兩個都是爲了遠峯谷而着想,爲了保護遠峯谷。所以,這樣真的好嗎」
她站在我旁邊,像是要貫穿我一樣,用真摯的眼神抬頭看着我。
「如論怎麼懺悔自己的愚蠢,回過神時,我的這隻手中,有的只是自己的行爲帶來的結果」
「如果我能更早地說明事實的話,至少就不會讓夕紀和姐姐陷入那樣的煩惱了」
「現在想起來,圭的學校和我分別兩地,他要比我更加難受吧。他的心情我沒有好好體諒。只是自己一味地不安着。更傻的是,我還去找那個朋友談圭的事情。我無法體會圭知道後的心情」
不安和悲傷擾亂着她的內心,直到邀請她去煙花大會的時候……
明天。分別也來得太快了。但是我沒有想到挽留的手段。
「我都是這麼過來的。以後也會是這樣的」
她沒有再說下去。我們就這樣在積雪的人行道上走着。
「我之前也和遠峯谷說過吧,我爲了保護重要的人從她們身邊離開了。不對。我只是單純的,真正意義上的,逃跑了而已」
春告久顫抖地吐了口氣。
圭在他們兩個人面前時的冷淡態度,也讓她的疑心更加確信,最後釋放了出來。
中學時代接受“圭”的告白並開始交往的事情。
「如果我有你這樣的堅強意志的話」
「……我只是一個,懦弱的人」
她細微的聲音彷彿要融入黑夜之中。
「和我同一個高中的圭的朋友也在。他是撮合我和圭的人,所以也是我的朋友。他也一起被邀請了」
拼命地抑制住想要流出眼淚的痛苦之情。
春告久強烈的聲音不禁讓我停下腳步看向她。
我什麼都沒有說。她的心情就這樣化爲了我的
「春告久……」
「多久後」
車站前公交站臺的燈光進入視野。像是要把我們拉回現實一樣炫目。
「茜屋同學的心結確實解開了。姐姐不安的想法也消失了。她們兩個人都被解放了,但最終你卻獨自一人來承受。這樣真的好嗎。要就這樣帶着懺悔,毫無實感地活下去嗎」
對這個隔閡不知所措的她,兩人逐漸拉開了距離。
「然後,我就這樣拋下了和我分享心事的朋友獨自一人逃跑了。如果是爲了保護重要的人的話,我更應該留在東京接受責備,更應該去理解朋友的悲傷。明明我至少應該要盡全力把他從這痛苦的氛圍中解放的」
春告久忍受不了圭那不講理的態度,再加上日益累積的不安和悲傷,最終她提出了分手,然後圭甩了一些刻薄的話就離開了。
然後春告久把她半年前所看到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我和遠峯谷一樣。失去圭以後我也不斷在思考着。如果我能更多地體諒他的心情的話。如果我能更多爲她着想的話。不被自己的不安所束縛,也不尋求他人的幫助,然後當面和他說清楚的話。但比起這些」
「剛纔你和姐姐說過,你要離開這裏是真的嗎」
春告久和朋友一起前往了煙花大會。
「……遠峯谷」
春告久咬着嘴脣。
忽然她的眼神飄搖不定,躲避着視線。
「如果那是最後的機會的話,我至少想要告訴他,我爲什麼喜歡他……」
朝着前往檢票口的樓梯走去的同時,我這樣問道。春告久點頭。
爲了掩飾我的失落,我問她別的問題。
「你在小時候遇到過我,是真的嗎」
「抱歉。那是爲了增加說服力而撒的謊」
「不,沒事。但是你爲什麼要去頂替夕紀過來」
我不斷地拋出疑問。
「姐姐也差點因爲疑心對你做了造成傷害的事情。對於完全陌生的威脅人兩人單獨見面什麼,完全沒有必要做那麼危險的事情吧……」
與此同時,春告久說過的話在我腦中閃過。
“……想要理解的話,除了同化之外別無選擇”
「古斯柯布多力爲了伊哈特卜的人們而獻身」
登上前往檢票口的臺階前,我這麼說道。
「爲了拯救伊哈特卜這片大地上的凍害,他不得不要去引發火山島的噴發。但是作業非常困難。而且直到作業結束爲止,都要有一個人留到最後。所以古斯柯布多力自告奮勇。然後……犧牲了」
我的話告一段落。春告久抬頭看我。
「你也想成爲古斯柯布多力嗎」
春告久慢慢地搖頭。整齊的頭髮隨之擺動。
「不對……我只是能理解他的心情」
爲了拯救他人而死去的圭。爲了拯救人們而被火山吞噬的古斯柯布多力。
爲了別人而獻身的理由……
登上臺階的步伐格外沉重。她要揹負着須有的罪名離開這個地方。只要離開月臺,我們就不再會相見。
但即便是在一起,我也看不到未來。
有着相似經歷的我們,也懷抱着相似的後悔,我們能做的只有互相舔舐傷口而已。這樣的關係,不是我和春告久所期望的。
我的胸口中,一個如心跳聲般的東西缺失了。
離最後一班車還有幾分鐘。月臺的人比我想象的還要多。
她的嬌小身影消失在了乘客之中。
「多虧了春告久,夕紀和聖……姐姐的負擔被解除了。非常感謝」
我的喉嚨終於在她轉過身背對我時,擠出了這麼一句話。
春告久抬頭重新面對着我。
我把臉埋在圍巾中,用着殘存的時間尋找分別的話。但果然還是沒有。就如同找不到挽留春告久的話一樣。
「他被我說了一些過分的話,還看到我和朋友互相安慰的交談場面後,所以他……纔會這麼做吧。我的腦中不斷重複着這個想法。如果我沒有做那種事情的話,那」
「在那個廢棄車站中,你毫不理會即將到來的電車,只是爲了幫我尋找掉下去的眼鏡而跳下鐵軌。完全就是千鈞一髮」
「……嗯」
——啊,我睜大眼。
春告久低着頭用着很小的聲音,我勉勉強強能聽到。
她輕輕搖頭,又低下頭。然後她走入打開車門的電車中。完全沒有回頭地走到車廂的一端。
「再見,遠峯谷。受你照顧了」
我們在後面靜靜地等待着末班車的到來。
「是不是,自暴自棄之類的」
「春告久」
我連保重都沒說出口。只是目送着她。
電車的通報聲響起。
「我還沒有和遠峯谷說過我接近你的理由吧」
嘈雜的人聲中,她的聲音重重地敲擊而下。
末班車逐漸消失在黑夜中,車站內的燈接連關閉,工作人員喊出聲的時候我才從這裏離開。
「賭上自己性命的善意的理由,我想要知道。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理由,想要你告訴我。但是,你不是“他”」
在我詢問她是什麼理由之前,又響起春告久微弱的聲音。
「我明明心裏明白的……對不起」
看不到一絲迷茫,挺直腰桿優雅地走着。
「前往盛岡的末班車即將到站……」
我買了票,穿過檢票口。春告久早已在那裏等待着我。
「爲了自己意外的人冒着生命危險。對於人來說,這是比無償還要更上一層的善意。但是實際上,圭因爲這種原因死去的時候,一個除了善意以外的原因,在我心中揮之不去」
我看向她,她正抬頭看着遠處的LED公告板。
鄭重地行了一個禮。如同最開始那樣保持着距離感的恭敬。
門很快就關上了,電車駛離月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