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異變的徵兆

<一>

春告久像是拒絕詢問理由一樣的回答再一次讓我說不出任何話來。

空調的聲音在這狹窄的房間中迴響着。

我找不到打破沉默的辦法，我們兩個就這樣一臉僵硬地站在那裏。

「遠峯谷君，你在資料館嗎？」

遠處傳來店長的呼喊聲，還夾雜着小孩子的吵鬧聲。

我們兩個朝入口看去。

「店長，我們在這裏」

我打開門來到中庭。外面天已經完全黑了，雪也下的比之前還要大。然後我看到店長和她的孩子臉一起出現在了雜貨屋過道的門那裏。

「和老師交談得晚了點。呀，一個學校的？」

「不好意思，我剛好要回去了」

春告久從我的身後出來低着頭。

「別在意哦。慢慢來沒事的……雖然我想着麼說，但是雪好像積得很厚了，雖然離關店時間還早，但是也差不多該關了。」

「那我馬上去收拾一下二樓」

「不用了，平時總是把遠峯谷君留在這裏看店，之後就交給我好了。你去送送她吧。外面天也黑了，雪也很厚」

「不用了，我一個人能回去……」

「你們兩個也快點進本館吧。資料館就拜託你們關門了」

無視了春告久的抗議，店長消失在了門內。

我們兩個一起走出了店。夜幕降臨的街道上已經亮起了街燈。春告久站在燈光下的雪地上一臉困惑地抬頭看着我。

「那個，我一個人真的沒關係的」

春告久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接了過來，抬頭看着我。

街燈下，春告久的臉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又溫柔又開朗。

我知道她一定會這麼說。但我想和她說更多的話。但是看到她在資料館的反應後。我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問下去。

我急忙踩着雪從屋檐下飛奔過去然後伸出手。

在地上華麗地摔了一跤的她，頭上和外套上全是雪，眼鏡也一片白。這也太好笑了。我大聲地笑到肩膀顫抖。

我輕輕地揮着手。不知爲何春告久的表情有些生氣。

她正說着突然身體開始失去平衡。

我擠出這麼一句話，然後春告久轉過身。

教室裏看到的姿勢優美，也完全不能想象她在咖啡屋中的優雅氣質。

「爲什麼突然就笑……噗」

我睜大了眼睛看着她，春告久她笑了。一直都是冷淡表情，從來沒看到過她笑。這樣的她，卻因爲我一個小小的舉動——而笑了。

「啊，呀」「春告久！？」

起身後的春告久看了我一眼後也不禁笑出了聲。看來我的樣子比她還要慘啊。我們就這樣坐在雪地上笑着。在旁人的眼裏我們兩一定很奇怪吧。

「誒，沒有，我沒看着你。再見」

準備回去的時候剛好想起來，就從店裏的吧檯上拿了過來。

「那就這樣了，晚安」

（你這反差也太大了）

「花捲市的觀光地圖。上面記錄了跟宮澤賢治有關係的地點」

「非常感謝」

但那個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明明剛纔的氛圍還很親密，突然變成這樣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她道別的動作和聲音都十分僵硬。

「因爲，我怕又會被你看到一些奇怪的場面……啊」

她吸了一口氣，馬上又變回了僵硬的表情。就好像是做笑容失敗了一樣。她安靜地打開肩膀上包外面的口袋然後把傳單放了進去，向前踏出一步並打開一把淡色的傘。

我剛想回答沒關係的時候，看到她的瞬間不禁笑出了聲。

「啊啊，你也小心點」

我們兩個一起倒在了雪地上。最後還抱在一起滾了一圈。

她晃了晃腦袋把雪都甩落，然後微微地咬着嘴脣。

「那個，就算你不看着我，我也沒問題的」

作爲代替，我將一張摺好的宣傳紙遞給春告久。

「這是什麼」

春告久焦急地起身。

「春告久，雪人……噗」

她笑了，

「爲什麼」

「我知道」

「遠，遠峯谷君！？」

「被遠峯谷看着，有點緊張」

傘也慢慢地轉了過去將她嬌小的身體給隱藏了起來。她就這樣朝着車站走去。因爲還是有點擔心。我就這樣站在這裏目送着她。

傘在空中飛舞。我和她的悲鳴也傳了上來。

我強忍着笑意。但像是被她敏銳的感知察覺到了一樣，春告久的傘轉了過來。

春告久很費力地走着，果然她還是不習慣雪地啊。一二一二，一二一二地一步一步走着，就像是蹣跚學步的小孩子一樣很努力地踏着步。

「呀！」「哇啊！」

但是笑聲突然就停止了。

春告久立馬用手按住了自己的嘴巴，滿臉不愉快地別開了臉。

「不能笑，這是我自己的規定」

她自言自語地回答着。視線依然是避開的。

「和遠峯谷君在一起，一些不想被人看到的事情都被看到了」

我也沒有說什麼。因爲她又是拒絕詢問態度。

於是我就站起身，拿上她摔倒時掉在路上的包。

「哇，好重！？你都放了些什麼」

「教科書，還有從圖書館借來的書」

「難怪你總是不能保持平衡。你每天都把教科書拿回去的嗎」

「不在身邊的話就沒法學習了」

「真用功啊。我和大家一樣都是放在學校的櫃子裏的」

我就這樣拿着包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那個，等一下，爲什麼」

「我送送你」

我的回答很簡單。當我以爲自己會被她說什麼的時候，她卻意料之外地沒有任何牴觸。她也慢慢地走過來，身後帶着一道影子。

我越過肩膀看着她，個子不高的她用力地伸出手撐着傘。

她像是用盡全力一樣挺直了她那嬌小的背影，看着讓人覺得非常可愛。

但是看到她那搖搖晃晃的步伐後我急忙說道。

「不用了，等會你又要摔了」

這副場景猶如夢幻一般。

我把一隻手從外套中脫出來，把春告久的包掛在衣服內側，然後再帶上帽子。

一個故事，一本書，兩者相結合並延伸開來就是一個無限存在的世界。

我們朝着車站前進。我放緩自己的步幅，配合着她那不安穩的步伐。淡色的傘在旁邊和我並排走着，每走一步就會左右晃一下。

我一邊踩着厚厚的雪走着，一邊對她說道。這是我真正的想法。

「只用文字產生的“書”，是多麼的驚人啊……我是這樣認爲的」

「大概是因爲我在“書”裏做了一個夢吧」

春告久像是組織語言一樣暫時沒有說話。我沉默地等待着。

感覺就像是兩個小學生走在一起說話一樣，春告久用慎重考慮的語氣回答道。

「“西格那與西格那蕾斯”。我從沒那樣想過，感覺很有趣」

這句話，某種意義上指的是浪漫類。又或者是幻想類的。

「剛纔春告久說的事情」

「我至今爲止都沒有這樣讀過一本書或者一個故事。就算是讀也僅僅是理解了表面。但是我也想像春告久那樣去讀一個故事，我也想看一眼故事中的世界」

路燈在黑暗中切出一塊明亮的圓輪，潔白的雪在燈光中飄飄落落。

「而且？」

她微微抬起傘的前端抬頭仰望着夜空。我也跟她一樣抬頭仰望。

呼呼呼，強烈的風拉扯着春告久的傘。

「——誒」

因此，不管是閱讀故事的方式，還是描繪想象中的場景，人們都會將故事與至今爲止自己的經歷相結合，所以一個故事也許會因爲讀的人數而產生成千上萬的世界。我是這麼認爲的。」

「有憑藉印象去理解的人，有通過文字本身去理解的人。還有去想象聲音的人，也有通過想象去再現登場人物的樣子、場面、情景的人。然後表達自己內心想法的方式也會因爲個人的體驗而改變。

「我覺得讀書是非常個人的一種體驗」

她的聲音再次在這寂靜的街道上響起。

「那是我個人的感受。而且」

像是要接住從天上飄落下來的無數粉雪。

雪依然在飄落。

我想看到像那樣飽含憧憬的對話場景，想分享那種感動。

「要是我也能像春告久那樣去閱讀就好了」

「讀書……」

「這樣的話就沒問題了吧。春告久就自己小心不要摔了」

「……好」

「春告久你，真的愛着書呢」

傘微微下垂。然後傳來了她含糊地呢喃聲。

傘的一側微微上揚，春告久抬頭看着我。

一句平時絕對不會說出口的羞恥的話在我的嘴裏說出。

「但是雪下得挺大的」

——沒錯，如果可以的話。

她將帶着手套的小手從傘下伸出來。

春告久溫柔的聲音在這美麗的場景中響起。

我的胸口作痛。我望着雪地上那幻想一般的場景，她的聲音就像是空中傳來的旋律一樣，於是，一個不能實現的想法纏繞在我的心頭。

黑夜中迴響着我們兩人踩在雪地上的沙沙聲。

「把一個故事和別人談論，將各自的感想互相交換都是可以的。但是，理解故事的方式，就像是剛纔的遠峯谷君和我一樣，總會有所差異。」

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我們所不知曉的世界……。

我們暫時沉默地走着。逐漸接近車站，不僅有路燈的照明，還有寬敞的公交站臺的照明也逐漸出現，驅散周圍黑暗的同時也將雪營造出的充滿幻想的神祕感給剝奪了。

「……“不管是誰，只有在不是真實存在的故事中才能擁有一個能夠信任的人”」

春告久忽然發出像是朗讀一樣深沉的聲音

「這是Paul Auster的作品『煙』中的一句話。我僅僅是想要在這壓迫內心的故事中，找出通往現實的“真實”。但只靠自己……是無法到真實的」

我低頭看向旁邊。她的身姿也好臉也好，都隱藏在了被雪覆蓋的傘的下面。

但我能從她的聲音中聽出一絲悲傷，就像是想要隱藏什麼一樣。

「一個人……那個人的人生，即使是故事中的虛構人生，想要有人能鼓勵自己堅強，能教給我生存的方法。如果不這樣的話」

她後來的話聲音非常的小，所以我聽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的耳朵能隱隱約約聽到這樣一句話。

「……我就沒法前進」

她停下了腳步。我也停了下來。

「——春告久」

「到這裏就行了。謝謝你」

雨傘向上揚起，傘上的積雪也從另一端滑落。

她的手向我伸來。我察覺到她的意圖然後把肩膀上的包放下來。

呦咻，她將包掛在了肩膀上。

「晚安」

「嗯。明天學校見」

她禮貌地彎下腰，然後朝着車站走去。

沉重的揹包讓她的傘微微傾斜。但是她的步伐很平穩，毫不停留地往前走着。她站在了樓梯前收好傘，將肩膀上的包往上提了提，然後走上了樓梯。一次也沒回頭。

我目送完她之後也轉身朝着回家的路走去。

聖從裏面出來，她的臉確實很蒼白。

嬌小的背影。文靜的性格。在人羣混雜的學校裏也總是一個人。

開着的門口傳來聖的聲音，我轉過頭

“和遠峯谷君在一起，一些不想被人看到的事情都被看到了”

「在事故去世之後，母親住院，我工作也忙，製作的東西就放在雜物間裏了。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我一邊把手套進運動服一邊小聲嘀咕着。

「經常會在忙碌之餘做一些書架和牆邊桌嘛，還會做盆栽臺。只要做好一個，就會像這樣燒出一個印記。我還記得我經常在旁邊看他。晴你還記得嗎？」

「不用了。我也沒什麼食慾」

我自言自語着，把手重新穿進外套拉上拉鍊。

「……也許那是我的希望」

「那個，晴……啊呀」

我思考着她說過的話。

☆★☆

「有時間在這緬懷過去不如去睡覺」

「有點感冒了身體不舒服。今天晚上人也很少就讓我回來休息了」

「歡迎回來，晴」

我非常驚訝，甚至忘記先擦掉外套上的雪急忙問道。

這位深深吸引着我的少女——深深吸引着我的春告久也清楚地讓我明白了一件事——她並不需要我。

不想被人看到的事情。應該就是她拼命隱藏的弱小的一面吧。

我的房間本來是祖母的儲藏室。去年秋天我和聖搬到這間2LDK的公寓後，這間儲藏室就被用來當做我和聖的房間了。但是聖怎麼勸都不願意住這間房，於是就在客廳的一角用屏風劃出了一個區域作爲自己的房間。

在我套上運動服時漏出頭後，剛好看到了牆邊的書架。

我打開公寓門的瞬間，姐姐聖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我回到房間立馬就脫掉學生制服換上了家居服。

身體上的寒冷，直到我變成一個人後才漸漸感覺到。

「該還給春告久了啊」

「聖？爲什麼還在家。晚上的兼職呢」

「誒？我不知道」

她的語氣像是要勾起過去回憶一樣。

我在玄關清理掉身上的雪，再把聖推到了更暖一點的客廳去。

但是在她的內心中有着一種意志，一種即便是孤身一人也能走下去的意志。

然而對我來說是既痛苦又悲傷的。

聖用手指着書架側面的下方。我順着看過去，那裏有一個燒出來的印記，寫着「遠峯谷」的平假名。

「——啊啊」

既然如此，即便她形單影隻，但她那嬌小的身體中，藏着一個需要人伸出援手的弱小內心，一個不想要再這樣因爲孤獨而痛苦下去的內心。

「父親不是有diy的興趣嗎」

春告久原來是那樣一個人走着的啊。

「祖母搬到這裏來的時候拿過來的。你看」

我的目光停留在書架上的一本文庫本上。

聖端正的素顏沒有什麼血色，看起來比平時還要柔弱。

「這個書架是父親做的呢。晴你知道嗎？」

「不行。那我就做點湯吧」

「去睡覺吧。飯我來做，做好了叫你」

「幹什麼，不是叫你去睡嗎」

我拉好運動服的衣角然後把聖往門口推去。

「晴，那不如來談談升學的問題吧」

「我不想在聖身體不舒服的時候說這種事情」

「不在這種時候說的話就抽不出時間了」

「有什麼關係。我……不太想升學」

我努力地將自己的聲音放平穩。

「但是，晴」

「學校的表我也已經這麼寫了交上去了。所以這個話題可以結束了」

說完我走進了廚房。聖猶豫了一下，我也察覺到她跟了過來。在我打開冰箱尋找食材的時候，背後傳來了一聲嘆息。

「……也許回到這裏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事到如今就沒必要再說了」

你越是這麼說我越會覺得後悔。

（我不想回去。就算是再辛苦也想留在這裏）

在聖要決定回花捲的時候，我再三猶豫最終還是沒能把這句話說出口。

雖然這是不考慮祖母的身體的任性。

但至少我說出口的話就不會像這樣沉在我的內心深處了。

——結果到最後選擇離開東京的就是我自己。

——我的內心也確實有不想留在東京的理由。

「算了。我是不會放棄的。話說回來，晴」

聖轉換了話題。

聖扶着牆從廚房離開了。她這樣子看來身體已經很糟糕了，也越來越讓我擔心。我甩開心中的焦慮，然後將鍋放在火爐上。

我停止在冰箱中尋找東西然後轉過身。聖默默地站在廚房的一角。不知道是因爲光照還是因爲她身體的緣故，姐姐的臉上像是很不安一樣陰暗。

看到她的名字我停下了手。我盯着這個消息看了一會。離別時她那沒有回頭的背影浮現而出。我覺得就算是邀請了她也不會來吧，然後開始寫回信

「就來了個轉學生吧」

『你們一個個的眼睛也太尖了』

因爲平時總是不理她放到第二天惹她生氣，所以偶爾回她一下吧，我解除鎖屏打開APP查看了消息。看來夕紀已經確認好人數了。（大家都說交給我了！）我就這樣拉着滾動條讀着她的牢騷。

『學校外面不是和晴的關係最好啊。今天也是，我又獲得了你們兩個在車站前在一起的目擊情報』

我偷偷看了一眼屏風後面，姐姐躺在摺疊牀上蓋着毛毯縮成了一團。桌子上還放着一盒不用就水都能喫的頭痛藥。

「不過你說變化的話，具體指的是什麼」

什麼啊，真掃興。因爲那個東西我沒看所以我不知道。

『也去邀請一下春告久吧，怎麼樣』

「我知道」

『本來街道就不大，不想被人看到的話就小心點咯』

「我去休息一會」

聖突然盯着我，

「——好」

忽然我的腦海中浮現出戴着眼鏡的春告久的側臉。

「誒，和你說過嗎」

爲了淡去這個氛圍，我拿起桌子上充電中的手機。

明明我和姐姐就只隔了一個房間，但依然讓我感到孤獨。

「都要告訴我哦？不能隱瞞」

因爲外面積着厚厚的雪，所以比平時還要安靜。

「並沒有什麼特指的。只要是有一點點變化」

『夕紀：盛岡雪祭你有什麼打算』

我滿臉疑惑地點頭，回答也變得生硬。

她立馬回覆了消息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但並不能傳達給屏幕的另一端。

我關掉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就算你問我有沒有變化。」

我把雞蛋拿在手裏，抬頭看着受潮凸起的天花板。

『爲什麼是我』

『所以說爲什麼啊。學校裏聊的最多的不是夕紀嘛』

「桌子上放着的學年消息寫了關於轉學生的事情」

『晴和她關係更好吧』

「學校裏，有沒有……什麼變化？」

『就算你說我喜歡就好，她也有可能會拒絕啊。晴去邀請她吧』

我點開屏幕，然後看到我IM中有一條消息。

「做好了，要喫嗎」

『晴你回家了？』

我把雜燴粥倒入便當盒中蓋好保鮮膜放進了冰箱。然後再在聖的桌子上放了一張寫着「冰箱裏有雜燴粥，放微波爐加熱一下」的紙條。

十幾分鍾之後，我匆忙地做好了雞蛋雜燴粥，然後進入房間去叫聖。

『夕紀你喜歡就好』

『我在兼職我也不知道啊，她在我兼職的時候來的』

『哼哼，又是偶然呢』

『話說回來，爲什麼我的情報一個接一個地被夕紀知道啊』

『畢竟是青梅竹馬兩個人也經常在一起，大家只是覺得我們兩個是一對的了』

『叫他們不要多管閒事』

『怎麼，遠峯谷君。你這是哪裏的笑話嗎』

『有什麼不好的。我就是不喜歡被別人說一些有的沒的』

『我也很困擾的哦。大家擅自對我說些有的沒的』

社交廣泛也是一種困擾啊，我點我還是很同情的

『總之你去邀請一下吧？我覺得這是她和學校的同學打好關係的機會啊』

『也是。我就去問問吧』

『拜託了。最好能早點確定人數，然後抓緊時間決定好時間和集合場所並聯系大家』

晚安，然後她發給了我一張深海魚肉的表情，我小聲地說了句辛苦了併發了一張咖喱飯的照片。送達並關掉APP後我意識到一件事情。

「難道這是我也要去的節奏？」

我把手機重新充上電，然後從包裏拿出沒做完的作業。

但是潔白的筆記本放在我的眼前我就會被別的事情妨礙到思路。

姐姐的身體狀況。住院的祖母。還有自己進路的真正想法。

然後就是春告久的事情。

沒有一件事情能按照自己想法進行下去。雖然我知道煩惱只是在浪費時間，但現在這潔白的筆記本將一切煩悶都給映了出來。我沒法集中精力，就這樣帶着焦躁的心情我強行把課題做完了。去洗澡時順便看一眼聖的情況。

屏風的後面傳來很有規律的呼吸聲。

第二天早上，我起牀後看到餐桌上有一張紙條。

我關掉水龍頭把洗好的碗放進籃子中，冰箱中的雜燴粥少了一半。食慾不錯，還留了一張開着玩笑的便條，看來身體已經恢復好了。

我壓低着腳步聲準備回去睡覺。因爲明天是我值日所以要早點出發。

「沒事的」

「不，還沒。」

「晴，日本史的課題借我看看。本來想早起來做的，結果睡過頭了」

夕紀精緻的臉微微一皺，然後壓低聲音對我說。

這既不是雪，也不是冰。數個細小的銀色的，細小的……

<二>

夕紀很擔心地抬頭看着我，小聲的嘀咕着。

往外踏出一步，白色的吐息撲面而來。

「你怎麼了。感覺臉色很差啊。最好去保健室看看吧？」

「春告久同學……沒法去邀請了吧。你這個樣子」

同學們也都紛紛向夕紀問好「早上好夕紀」「茜屋早上好」，夕紀也很開朗地回應着。正當我這麼想着的時候一個腳步聲向我靠近。

然而，異變就在第二天的早上發生了。

然後一股強烈的違和感讓我停下了腳步。

——那是嶄新的，十幾根尖銳的“釘子”。

學校裏有沒有什麼變化，我想起了這句話。但實際上週圍並沒有發生什麼改變。我也沒有看到過什麼奇怪的事情。所以不記得也很正常。

『今天不上班。並不是什麼電視劇的標題。』（今日は會社休みます：電視劇名）

我站在外面的樓梯上往下看公寓下面的道路，看來除雪的人已經早早地除完了雪並清理出了一條往外走的路。地上能看到零星的黑土。

我朝穿着雪地靴的腳下看去。

「……什麼」

「不敢相信你也沒做？話說」

我走下樓梯，快步地走出庭院

雖然我無視了他們，但夕紀則像是要哄開他們一樣搖着手。

黑色的地面上閃耀着星星點點的銀色光輝。

「真的沒事」

我站起身。必須要在班主任來之前把作業收集好。

夕紀帶着吵鬧的聲音衝進了教室。

但是該怎麼向春告久搭話呢，又該怎麼邀請她纔會接受呢……

我一直思考着這樣的事情，忘記我還一直呆在姐姐的房間裏。

「從早上開始就卿卿我我的。雪都要化了啊」

「行了行了，羨慕的話你們也創造一個能關心你們的青梅竹馬啊。晴，只要有一點不舒服的話就去保健室哦。值日的工作做完了嗎？」

我麻利地煮着面，準備着聖午飯喫的烏冬。然後留下了一張潦草地寫着『隨便你喫』的紙條。我確認過姐姐還在睡後悄悄地從玄關出去了。

「還有這種東西？」

廚房也沒有喫過飯的痕跡。應該沒醒來過吧。

我輕輕地推開了她的手。周圍正在聊天的男生也偷偷笑着。

呆看着桌子的我緩緩地抬起頭。一如既往的那張夕紀的臉出現在我面前。到了教室馬上就脫了制服外套，只剩下開襟毛衣和襯衫的隨意打扮。長袖中漏出一點的手放在了我的桌子上朝我探過頭來。

「！！！？」

「好像也沒發熱啊」

「睡過頭了！啊真是的，煩死了。沒時間弄直頭髮了」

我嚥了一口氣，整個人凝固在原地。

我稍微回了她一句。突然有一隻手伸到我的額頭上。

「啊，不好意思」

「值日的工作我來幫你吧。今天呆子晴的呆子行爲有點奇怪」

「還沒有到需要你來幫忙的地步」

「有什麼關係呀。我就去收集南側那半邊的咯。晴去北側哦」

雖然我想反對，但還是放棄了。我現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考慮這些，還是順其自然比較輕鬆。

夕紀一個接一個地收齊了自己那邊的作業然後拿到了講臺上，我弄完了哦，她說着朝我這揮了揮手。在我以爲她要回座位的時候，

「春告久同學拜託了，日本史作業能借我看一下嗎？」

她竟然走向了春告久的座位。

春告久跟平時一樣一個人坐在位置上讀書。我還記得我來教室的時候她跟我打了招呼，還說我臉色不太好問我怎麼了。

不過我有點心不在焉所以也沒好好地回答她。

「日本史嗎」

在我收集好作業整理到講臺上的時候聽到了春告久平靜的聲音。

嗯，是的。夕紀用很有活力的聲音回答着，春告久思考片刻，

「那道課題不單單要去解答，還要總結出自己的見解」

「我不會寫一模一樣的。就讓我看一下」

「不能給你看」

教室瞬間微微騷動了起來。她那果斷的回答不禁讓我也有點喫驚。

在班級中能對領袖一般存在的夕紀這樣說話直接的人非常少。

當然夕紀並不是那種強權的一類人。她只是擅長在不經意間，用稍微強硬的態度讓別人來支持自己。不管是誰都會自然而然地跟隨着她。

所以像這樣直接了斷地被拒絕，也讓夕紀有點不知所措。

「午休的時候一起去請教她，到時候再去邀請春告久同學啊」

對說不話的夕紀，春告久這樣對她說道。

我的心臟傳來一陣很不好的感覺並逐漸劇烈

「但是動作不迅速的話不會來不及嗎？」

“晴……”

——釘子。

咚咚，咚咚

「換我不是一樣」

「晴也沒有做吧。一起讓春告久同學教我們吧」

夕紀向春告久道謝後老老實實地接過筆記本然後朝我走來。

咚咚

「來的及。如果有問題，你不介意的話可以來問我」

周圍的景色也瞬間變化。

我這麼回應她，然後夕紀靠近身子小聲對我說道。

「不，算了。申請延遲提交就行了」

「難得春告久同學都這麼說了」

誒，我感嘆道。春告久並不是不近人情。她還很用心地告訴了夕紀解決的辦法。夕紀疑惑地回答她。

「知、知道了。拜託你了」

開始上課。我打開筆記本，凝視着紙上印刷着的線。無論是老師敲打黑板的聲音還是講話的聲音全都置若罔聞。

班主任單手舉着日誌走進了教室。

「那樣的話評價會變差的哦。還會影響成績單」

「今天的值日是誰。怎麼沒有來拿日誌啊」

多管閒事，我微微地皺着眉頭。

黑色的潮溼地面上散落着無數的銀色光輝。

「教夕紀一個人不就行了」

祖母緊張的聲音和表情投影在了我的筆記本上，這是我記憶中的場景。

與警察談話的祖母的背影。

夕紀留下這句話後快步離開了。其他的學生也都相繼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被春告久那知性的精緻側臉給深深的吸引住了目光。

「課題用了三張報告紙。分量的話並不是很多。日本史課在下午，休息時間可以看一下筆記，我覺得午休的話就能趕得上」

咚咚，咚咚。

“兩車正面相撞，嚴重損毀。對面車輛的駕駛員和同乘者也當場死亡……”

夕紀低下頭，然後春告久遞給她一本帶着便籤的筆記本。

滿臉蒼白的聖緊緊地抓住我的手。

「如果要總結好要點的筆記的話我可以借你」

“父親開車遭遇到了事故……”

早上看到的場面和我潔白的筆記本相重合。

「夕紀去邀請」

咚咚

「兩個人去邀請的話總會有什麼辦法的吧。啊，老師好像來了？喫完午飯後三個人一起去圖書館哦。回頭見」

「她那個樣子我怎麼去邀請啊」

“……趕緊準備好去醫院”

鼻孔中嗅到一股消毒藥的氣味，還隱隱能聞到一股人體的臭味。

“晴，父親他……”

母親躺在昏暗病房中的牀上，她的臉就像牀單一樣蒼白。

蒼白得跟躺在棺材中的父親一樣毫無血氣。

母親張開乾枯的嘴脣併發出微弱的聲音。

“爲什麼父親……沒有過來……”

然後我也意識到手中握着一個東西。

細長而又尖銳，冰冷的反射着銀色光輝的——

「遠峯谷君」

我迅速抬起頭，看到春告久站在我旁邊。她冷靜地看着我，但是表情中帶着些許擔憂。原來課程不知不覺間就結束了。

「啊，春告久。什麼事」

我連忙回應道。然後合上了一眼都沒看的教科書和筆記本。

我把手中的自動鉛筆放進盒子，也注意到筆桿有點彎了。應該是握得太用了吧。滿是汗的手中還能看到深深陷進去的痕跡。

「接下來的值日交給你真的好嗎」

她用關心地語氣說着，我也想起來接下來是春告久擔當值日。因爲我早上忘了去辦公室取日誌，所以老師又讓我擔一次值日。

「你是特地來說這件事的嗎」

「……是的」

春告久有點猶豫地回答。

「規則就是這樣的啊」

「規則？」

春告久行了個禮然後離去了。然後有人戳了戳我的背。

爲了讓她安心我這麼說道，春告久的臉微微變紅然後小聲說。

我兩手撐在洗面臺上，用力地做着深呼吸。

哈啊，我抬頭嘆了一口氣看着鏡子，臉上還滴着水。鏡子中的我面色蒼白，難怪春告久和夕紀看了會擔心。

「看來只是茜屋自己不在乎吧」

「畢竟人都是喜新厭舊的呢」

是後面的男生。旁邊的男人也杵着臉看着我。

（我也太過動搖了。冷靜冷靜）

看到我溼漉漉的臉後，夕紀說着「你這都溼透了！晴呆子你這是掉到廁所裏了嗎？」這樣的話然後扔給了我一條毛巾。

「喂，遠峯谷」

那只是釘子而已。釘子而已。

兩個人意味深長地對視了一眼，讓我感覺有點不爽。

「那還不是因爲，你說是吧」

我徑直走進洗手間，開着水龍頭洗着臉。不知道是不是在暖氣中呆太久的原因，手接觸到水時冰得快要麻痹。我不斷地衝洗着，將白日夢一樣的幻覺也一起洗去。

「所以說爲什麼總能扯到茜屋啊」

在這之後我完全忘記了早上的事。在午休的時候被夕紀強行拉到圖書館，把這件事就這樣完全塞到了意識的深處，回到了像往常一樣的生活。

「什麼意思，有什麼問題……」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拿出口袋中的手帕擦臉。然後把劉海上的水用力地甩掉。回到教室時剛好響起鈴聲。

當然事情沒有就此結束。

「不，你不覺得茜屋有點過於花哨了嗎……」

嘴裏發出的聲音也帶着顫抖，也讓我感到很喫驚。

「如果還有什麼問題的話就讓我來吧」

只是偶然間掉在了那裏而已。就是這樣一回事。

兩個人在那傻笑着。

「你和優等生關係還真好啊。茜屋沒說什麼嗎？」

——和過去的事情沒有任何關係。

「值日的時候如果出現錯誤就要繼續擔任。就是這樣，所以春告久就不要在意了。本來就是我沒注意而出現的錯誤。謝謝了，春告久」

一個在建材市場或者是百元超市就能買到的東西。

「真是糟糕的臉」

「話說，春告久完全不和男生說話啊，反而會和遠峯谷說話」

這只是我知曉的事情的“開端”而已。

我與這樣的對話併合不來。我無視他們站了起來，因爲不想再聽他們說些什麼我朝門口走去。夕紀叫了我的名字但我也無視了。她周圍的女生也都看向我，走出門後我關上了門切斷了她們的視線。

「難道遠峯谷你口味是那種不起眼類型的？怎麼看顏值都是茜屋佔優啊」

那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平平無奇的用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