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廢驛的天使 -廢線上的愛麗絲2nd-

第四章 在英國海岸

《廢線上的愛麗絲》 · マサト真希 · 1.2萬 字

<一>

午休的圖書館只有我們三個人。

由於管理員老師有東西需要查找,「有事的話叫我就行了」老師就留下這麼一句話後回到了管理室中。因此我們也才能毫不顧慮地在這交談,但也主要是夕紀在講話。

「幕末時代之前我很不善長啊」

夕紀愁眉苦臉地把額頭抵在桌上。

「有各種各樣的事件需要去記,重要人物也非常多,江戶時代還挺正常的,感覺之後突然就發生各種事情」

「也因此出現了很多有魅力的人物」

春告久平靜地說道。然後夕紀忽地抬起頭。

「難道春告久同學是新撰組的粉絲之類的?」

「沒有。只是覺得這樣子去想比較好記」

哼嗯,夕紀發出有所領悟的聲音。

在這樣兩個人面前的是正在看春告久的筆記的我。不僅僅是老師板書,還有教科書和參考書上的要點,春告久都用易懂的方式整理了出來。

「竟然做的這麼詳細啊,好厲害」

我小聲地感嘆着。雖然是強行被夕紀拉過來的,但是看過這本筆記本後我覺得也算是值了。

「嗯,大概知道了」

向春告久提問後的夕紀發出清脆的聲音。

「反正日本史的課在最後,等下一節現代國語的時候再完成就好了」

「別,就在這裏做完吧」

「晴不是也沒做完嘛,你看」

夕紀指着我手邊只寫了一頁不到的紙。

夕紀阿無視了春告久困擾的聲音繼續說着。

「誒誒~,這麼快就拒絕了~?」

「春告久倒是更加註重以下共感和協調性啊。啊,有個辦法」

「這我做不到」

春告久站了起來。我和夕紀急忙挽留她。

「這是一個春告久和學校的大家熟悉的好機會哦?」

春告久認真地回答着。夕紀也隨之點了點頭。

「我有自覺」

「嗯,嗯。你有自覺地話就好。但也不會馬上強行讓你變得容易親近,但至少要注意維持稍微讓人能親近的氛圍」

夕紀看我支支吾吾地也變得着急起來,急忙插嘴道。

「雪祭典?」

「真是的,不管是晴還是春告久,這樣是不行的呀」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來,晴也叫一下芙美啊。就像我一樣……」

「並沒有,熟悉的必要……」

「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能和別人無交涉地平穩度過的時期也僅限於高中生了哦」

「那接下來就沒事了吧。之後就交給你們兩個了」

「嗯嗯。有售貨攤會擺出來,還有雪橇、雪雕之類的……」

心裏暗暗不爽,但我也只好說了。

「不,等一下。那個……」

立馬被否定的夕紀失望地伏在了桌子上。

她的回答聽起來像是沒什麼興趣,不禁讓我有點失去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爲什麼都決定好我要參加了啊,但我沒有說出口。

「春告久的名字是芙美吧」

「……確實是,我能理解交友的重要性」

「嗯,對。成員是我和晴,還有滑冰部的幾名成員。男女各佔一半左右,也有同班同學,而且晴也會去哦?」

看着這對比鮮明的兩個人也不禁感到有趣而浮現笑容。但被她們看到我笑的話一定會一起找我麻煩的,所以我轉到一邊矇混過去。

夕紀用肘戳了戳我,春告久看向我。夕紀,你這傢伙。

「不好意思」

突然春告久緊繃着臉。

「是吧!?所以我希望你能更多地去融入大家。雖然這麼說你可能不太喜歡,但是我感覺春告久有點難以接近」

「是啊。晴還有話要說吧」

那這段時期不沒交涉過着不就好了。但這麼說也太倔了,所以我也沒說出口。我感覺要是我說了的話,她肯定會千百倍地反駁回我。

「春告久你要一起去雪祭典嗎?」

「我也一起,嗎」

糟了,我嚥了口氣。但是夕紀卻沒有注意到然後向我搭話。

面對她毫不猶豫的肯定,夕紀有點不知所措。

「啊……下個月初有一週的時間,盛岡市有一個雪祭典」

突然春告久用嚴肅地語氣打斷了夕紀的話。

「春告久不改變的話,那我們先形成親近感不就行了。第一步就先用芙美稱呼吧。是吧,芙美!」

「我不太習慣別人叫我名字。特別是男生」

「是……」

夕紀像是想到一個好點子一樣眼睛泛光然後抬起頭。

嘩地,響起了春告久從椅子上站起來的聲音。平時的她不會做發出和麼大聲音的舉動。平時要更加平穩而優雅,動作也很小心翼翼。也就是說她現在生氣了。

「而且我也很不擅長人多的地方。我不去雪祭了。再見」

抱歉了,春告久說完低下頭,然後走出圖書館。夕紀喫驚地張着嘴目送她離去。然後她把整個人靠在了椅子上。

「……感覺我好像是踩地雷了?」

「應該是」

「晴笨蛋,太冷淡了」

「是夕紀太急了。爲什麼要突然做這種過於親近的事情呢」

「因爲春告久她是那種身邊一直都沒什麼人的類型啊」

夕紀把手肘放在桌子上然後用手撐着下巴。

「人又聰明,做事幹脆,也不會給別人獻媚。是吧」

「……是啊」

我隨口附和着,因爲我也不是很確定

「雖然男生也是,但比起男生女生更需要一個要好的圈子啊」

夕紀手杵着臉繼續獨自說着。

話就像是溪流一樣,不如說像是奔流一樣不斷湧出。

「有一種人,他們沒有容身之處就無法安心,雖然加入的羣體和自己有違和感,但他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也有人不在乎是不是和自己相性適合,他們會爲了加入一個團體或者說是圈子而過度地去迎合別人。他們無時無刻地去注意周圍的人然後獻上諂笑。雖然我能理解也不會反感,但是也沒必要去選擇這麼極端謙遜的方式吧?更沒必要說些如此顯而易見的世辭吧?有時候我都聽累了。但是春告久她」

夕紀抬頭看向天花板小聲說着。

「是自然而然保持獨自一人的啊。我感覺她很厲害」

我一邊聽着夕紀說着,一邊看着被手臂壓着的紙。

春告久真的很厲害。

我隨口問着並重新拿起筆。

我慎重地選擇着措辭。

“讓遠峯谷看到了太多不想被人看到的事情……”

「我覺得能不討厭我,我就很滿足了」

她停下了玩弄着頭髮的手指,然後嘀咕了一句。

「我沒察覺到……因爲很合適所以以爲之前就已經染了」

「都借我筆記本了我還能不做嗎」

「我呢,還有一個會在那個人面前喪失信心的人哦」

「但在春告久面前,我對自己的這份自信都煙消雲散了。從不注目我的她,也不禁讓我想像我剛纔說的那種人一樣,對她做些獻媚之類的事。但是春告久她完全不把這樣的我放在眼裏,所以讓我不禁對自己產生了厭惡。也越來越讓我感覺到自己的卑微」

夕紀嘆着氣,然後我抬起頭。

「那有沒有很在意她的感覺之類的?」

「趕緊完事吧」

她突然的一句話讓我愣了一下。夕紀沒有看向我,然後用從長袖毛衣中伸出來的手指玩弄着她那光亮的茶色長髮。

「即使不喜歡我,我也不想被她討厭……」

我又想起了她昨天夜裏獨自一人撐着淡色的傘走向車站的背影。

「我覺得沒有」

聽完我後的話,夕紀別有意味地笑了笑。

我也從她的這句話中感受到了她隱藏起的弱小。

「……這樣啊」

「也沒有。大概……」

「我很喜歡我自己的哦」

「晴,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染的頭髮嗎?」

「你覺得會有人特地空出時間去教一個毫不在乎的人嗎」

夕紀板着臉噘起嘴。她那精緻的臉這麼做的時候還挺可愛的。

夕紀無奈地笑了笑,然後用手拍了拍報告紙。

「哦?是誰」

「好了好了,趕緊做完吧。加油!」

「我?」

夕紀愣了一下。然後看着手邊的紙。

「啊啊,爲什麼晴都行我就不行呢」

「春告久也沒有討厭夕紀吧」

「就是在她能允許的距離感內接觸着吧」

「……哼嗯。這樣啊。晴在某種意義上得到了她的信賴了啊」

「……你總是這樣若無其事地誇讚着別人還真是讓人火大」

「誒,突然就來幹勁了。是因爲有春告久教你嗎?」

「是啊。晴不是一直離春告久越來越近了」

我們在圖書館中一直待到了午休快結束,然後抽出語文和日本史之間的下課時間總算是完成了報告。

「果然啊。畢竟我什麼都沒說過呢。是去年的十一月。晴回到花捲第二個月左右的時候哦」

至於這東西的成績如何,完全只是次要的事情。

「誒?」

然後夕紀拿茶色長髮中的一撮在我眼前晃了晃。

☆★☆

走在回家的雪路上我又看到了熟悉的嬌小背影。

(——春告久)

今天我也要在咖啡書屋『西格奈和西格奈蕾斯』中打工。

所以我快速地收拾好值日的日誌並拿到辦公室,在老師叮囑我下次不要再忘記後,我飛快地衝出學校爲了能趕上打工時間。

雖然已經是下課時間,但路上並沒有什麼人影。所以現在路上只有我和春告久兩個人是個好機會。因爲現在這個情況下我有充足的時間和她交流。

但是在圖書館中的光景卻在腦中浮現,也讓我停下了腳步。

“我不擅長被人叫名字……”

斷然拒絕的表情和語氣。

“……特別是男生”

我在圍巾中吐了一口氣。或許都是我的錯覺吧,稍微親近了一點什麼的。雖然和夕紀說了「就是在她能允許的距離感內接觸着吧」,但這也只是我單方面的幻想吧。

春告久的話給我的打擊比想象中的還要大。

這是爲什麼呢,然後產生了一股可悲的想法。自顧自地被她吸引,又自顧自地迷戀,有自顧自地失望。不知不覺間,春告久在我內心總的存在佔了很大一部分。

我再次呼了口氣,然後抬頭望着。

春告久今天也一步一步地在雪地上試探般前進着。這樣走下去的話我很快就會追上她。但繞路的話我又趕不上打工。

我猶豫着,但最後還是選擇直接往前走。追上她後道個別,馬上就離開好了。我這麼想着並加快了腳步。

但很不巧的是,春告久停在了交叉路口前。想去車站的話就必須穿過這裏的交叉路。而且我想去的方向也是車站那邊。

恰好信號燈還變紅了。

「……遠峯谷君」

「……啊,春告久」

我追上了等待信號燈的她,然後兩人就這樣站在路口前。

「是因爲那本書已經看過了嗎」

「把它放在無人的廢棄車站的話,它就不會成爲無主之物然後消融於荒野中。或者說,我希望也許會有一個偶然來訪的人看見並帶回去」

「不想扔?」

春告久緊緊地抓住放在肩膀上的包的帶子。

今天也沒有下雪。所以春告久也沒撐傘。她的背還是像平時一樣筆直。土氣的黑色鏡框眼鏡的下面是一幅精緻的側臉。

走過路口後,春告久低下頭。不知道是因爲不想被我看見,還是因爲積雪路不好走的原因。

我詢問的聲音有一絲僵硬,像是在害怕着什麼。

「昨天遠峯谷也這樣問過我吧。你是喜歡這個故事嗎」

「我不想把它放在我身邊」

「我一直想還你的」

本來想爲夕紀說了奇怪的話而道歉。但是重新想了想這不該是由我來說的。因爲我不想她們兩人的關係多管閒事。所以我提出了別的話題。

「爲什麼」

誒,春告久發出這樣的聲音後抬起頭。

她安心的聲音從她那紅色的圍巾下傳來。

「你不介意的話就留着吧。因爲我本來就想處理掉了」

春告久慢慢地踏出腳步,我也同時詢問道。雖然很在意打工的時間,但比起這個我更在意春告久的話。我配合着她的步伐走着。

我站在她的身邊,內心總感覺很不自在,

「你有東西落下了吧。在春待站……那個廢棄車站的長椅上」

春告久看着信號燈和我說道。

——我把視線從她的側臉上移開。

聲音中充滿了痛苦。爲什麼呢。爲什麼她要用這麼苦惱的聲音說着這樣的話呢。

「宮澤賢治全集8」

「不用了」

「所以我扔到遠峯谷那也只是我自顧自這麼想的」

「……那卜多力的一生呢?」

「感覺經常錯過了歸還的機會。下次我帶到學校來」

「雖然可以當做普通的垃圾扔掉,但是」

「你要去打工嗎」

「那就到這了。咖啡廳是往這邊走的」

「你不在意的話就放在我這裏吧」

「只是最先讀過的而已」

胸口突然作痛。我明白疼痛的理由,但我不想去明白。

「只是過了一遍。整本」

「……這樣啊。被遠峯谷君撿到了嗎」

說話途中信號燈變了。我們也並排往前走着。

「非常感謝」

「嗯」

嗯,我簡短地回答她。然後話題就中斷了。一言不發地等待真是難受。

我在延伸到車站的大路的岔道上停下腳步。

深愛着書的她是不可能會把書當做垃圾扔掉的。

「好。學校見」

「不,沒事的」

春告久輕輕點了點頭。

春告久鄭重地低頭道別後繼續在店鋪捲簾門都放下的路上走着。我停在原地看着她。看着不斷往前走着的嬌小背影遠去。

無論如何都是可望而不可及少女,顯而易見的放棄會來的更加容易……

突然一種我也說不上來的衝動驅使着我。

「春告久!」

我跑出去叫着她的名字。

春告久也驚訝地回頭。我追上她後下定決心開口道。

「“雪洞”你進去過嗎,雪國很有名的東西」

「雪洞?沒有」

「雪祭裏會有雪洞的」

她直勾勾地抬頭看着我。雖然很疑惑,但還帶着些許感興趣的樣子。眼鏡後她的眼睛十分漂亮而又澄澈。看着讓人心跳加快,無法移開視線。

「雖然很有名但並沒有體驗的機會。如果你有一點點的興趣的話」

——和你。和春告久。

「能考慮一下」

——想與你。

「和大家一起去嗎」

——在一起。

我竭盡全力說出了我的想法。

「……這樣啊」

春告久柔弱地回答着,目光也移了下去。我急忙補充道。

「我知道你不擅長人多的地方,所以只是希望你考慮一下」

但我無論如何都敞不開心情。

我站在車站前取出相機,將焦點對準被雪覆蓋的月臺。

因爲不用打工所以我必須要去看望一下祖母。

春告久迷茫地回答着我。我點了點頭,然後揮了揮手轉過身去。

我按了幾下快門。拍了好些張照片。

那天之後我和春告久也沒什麼特別的變化,兩人也沒什麼特意需要交流事情,就這樣日常生活着。

同時第二次的異變也是在這一天的夜晚發生。

古斯柯布多力傳記。

我在房間中打開春告久的「宮澤賢治全集8」

這風景已經一週不見了。因爲這段時間下雪的日子也不多,所以積雪並沒有像上一週一樣厚。倒是原本放書的那張長椅上積滿了雪。

雖然都是沉浸在美好生活之中,某種意義上來說兩個作品確實很像,但是它們的展開卻完全不同。

聖的身體已經恢復,現在正在外面打夜工,今天我也如往常一樣獨自一人在家。我打開牀頭燈,鑽入被窩中。再一次從頭讀起了已經讀過的童話。

完全荒廢的廢棄車站的早晨,理所當然的沒有任何人的氣息。

被子中傳出我的嘀咕聲。

雖然我在家有很多的想法堆積在心裏,但相反的,我幾乎沒有主動和春告久接觸和對話過。她也沒有再來過咖啡書屋。每當我在店內當班響起清澈的門鈴聲時,我的期待總會落空。

「那就讓我考慮一下」

打工結束後的夜晚。

「呀!?什麼啊,原來是遠峯谷啊」

一邊走着我的心跳依然劇烈跳動着。我沒有轉過身的勇氣。我回到岔路口之後開始奔跑。想讓奔跑化爲這份鼓動的原因。

他和妹妹妮莉,身爲樵夫的父親,還有母親四人一起生活在一起。

「一,森……」

「……跟漢賽爾和格萊特差不多啊」

那一天春待站裏的積雪也依然很深。

這一天的白天我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遭遇了春告久。

這份美景總感覺少了點什麼。

因爲我剛換過膠片不久。所以稍微隨意一點也沒關係。本來的話我要馬上回打工的店裏,但今天店長有事所以就臨時休業了。所以我的時間很充足。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換完衣服後我乘坐巴士來到了醫院,祖母還在睡覺。

她——春告久。

<二>

我不斷地踏着雪,緊緊抓住肩膀上的帆布包,然後衝進了咖啡廳的門。門上門鈴也頓時咔鐺咔鐺地響了起來。那聲音就像是我下此時的心跳聲一樣。

時間來到了下一週的星期日。

“古斯柯布多力出生在一個叫伊哈特卜的巨大森林中……”

主角是一個叫古斯柯布多力的少年。

白色大衣的少女,站在這個景色中引發了奇蹟。

當然她也不在。

我造成的巨大動靜也把雜貨屋櫃檯後面的店長嚇了一跳。

好像最近旁邊病牀的女性經常會找祖母說話,還用醫院內的洗衣機幫祖母清洗衣物。於是我也支支吾吾地向她表示謝意。也許是同爲長時間住院者,然後萌芽了想要互相幫助的感情吧。

我將相機收入盒子,放入帆布包中。然後潛入車站內,快步離開了這個廢棄車站。大概,我已經知道了魔法解除的理由。

我在的病房的時間裏,祖母一直都處在迷迷糊糊得半睡眠狀態,於是我就把替換衣物放在一邊,早早地離開了醫院。雖然像這樣離開良心有點過意不去。

隨着季節地轉變,時間流逝,明明我已逐漸被這廢棄車站的光景抓住心扉,明明早已被這寧靜景色飄蕩而出的寂寥感所迷上,但不知爲何,現在的它在我的眼裏,只是一片漫無邊際的荒涼。

月臺上茂密的乾枯雜草肆意地從積雪中鑽出。

但看着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祖母的時候,心中總會有股心酸。

還身爲鋼琴教師的祖母總是非常麻利地工作着,語氣也非常爽快。自從經常往返於入院出院的時期開始,就很熱心地負責照顧年幼的我和聖兩人。

雖然比起體弱溫柔的母親,祖母是嚴格遵循規則的性格,喜歡彈一些舒緩平靜的鋼琴曲。

現在我還能想起在上小學之前,祖母在午睡前用鋼琴彈唱搖籃曲。

“……I Loves You Porgy”

聽着那如喃喃細語般清脆甜美的音色,我和聖安心地入眠。

“很不錯的曲子吧。Keith Jarrett的歌哦……”

應該沒有再一次聽到那首歌的機會了吧。

還有明明是‘I’後面卻是‘loves’的理由。

也許這回憶說不上什麼幸福,但是睡在枕頭上聽着祖母彈奏“I Loves You Porgy”,我的內心沒有任何不安,只是覺得自己是幸福的孩子。

把相機放入肩膀上的帆布包,我站到了巴士的後面。

之後沒什麼事情要做。我也沒有心情出去玩,一個人回到公寓也沒什麼意思。雖然姑且帶了相機出來,但是並沒有想要去拍的地方。

左手邊可以看到一個被白雪覆蓋的高臺。

是花捲城堡。雖然說是城堡,但現在只是一個就剩石牆、護城河和城門的舊址。

我有上去過一次,進入西御門後是一個寬闊的公園。我坐在巴士上一邊隨着車晃動,一邊用餘光看着車窗外流動高臺景色。

「——!?」

映入眼中的身影不禁讓我回頭。

走在寬闊縣道上的嬌小身姿。她去的方向是巴士來的方向。因爲巴士速度很快所以沒一會人影就消失了。

「那個,請讓我下車!」

我喊出聲,拼命地按着下車按鈕。

「北上川的英國海岸。你知道嗎」

「沒問題。那個,但是」

聽到她的回答後,我那懸着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

春告久低下頭。等待她的回答時,我的心臟就像是要蹦出來一樣劇烈。

(是春告久)

雖然話語很平靜,但是她的眼睛閃耀着光輝,帶着一種在探索未知場所冒險的心情。

我也發現我的心跳逐漸劇烈,我索性這樣問道。

春告久一直抬頭看着我。雖然有點驚訝,但又不是很意外的一種眼神。今天她的眼睛也依然清澈、真摯,彷彿能看穿我的內心一般。

「店長有事,臨時休息」

面對這突然的情況她看起來並沒有特別的困擾。

在我迷茫之時,春告久又漸漸遠去。

「但這邊……已經不是市區了」

「春告久」

她說的一瞬間,我的腦中就浮現出春告久搖搖晃晃地走路姿態。

「我想去宮澤賢治有關的場所」

我聽過名字。聽說是一個由宮澤賢治命名的地方。

巴士完全停下後我將錢放入投幣箱中,打開門的同時我飛奔出去。

我還是硬着頭皮邁出了腳步。總之先喊她一下,如果她感到困擾的話我就轉身回去好了。下定決心後我也加快腳步。途中變成了小跑。裝備相機的帆布包也撞擊着我的背。寒冬的風打亂了頭髮,我呼喊着。

她一個人我就這樣追上去會給她添麻煩的吧。

我立馬返回巴士來的方向。穿着白色大衣的她,遠遠地看過去好像手裏拿着什麼東西在確認着。

「但是?」

她停下腳步轉了過來。她瞪大了眼睛然後說道。

她拿着摺疊好的宣傳紙。

我強忍着高興的聲音簡短地回答着。

我看像前方。遠遠地能看見被雪覆蓋的北上川堤壩。

「這是遠峯谷給我的花捲市觀光地圖」

「即使我摔倒了,也不能嘲笑我。而且我也會盡力不摔倒的」

雖然車道已經除雪過了,但是人行道依舊一片純白。除了來往的車輛以外,在這種地方走着的只有她一個人。雖然腦袋一熱就下車了,但我現在猶豫要不要追上她。

「你又在笑了。我已經不會再摔倒了」

「我不覺得不像樣哦」

「可以,一起去嗎。我剛好……有時間空閒」

這裏離花捲車站很遠,她想要去的方向也是車站的反方向。看來她的目的地是穿過花捲市的北上川附近吧。

「知道,但是沒有去過。這樣啊」

「遠峯谷?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剛好坐巴士經過這裏,在車裏看到了春告久在這走着……然後就」

「但你之前說過我像企鵝一樣了是吧」

「沒有打工嗎」

但我又很擔心一個人去陌生地方的她。

「沒笑。是真的,真沒笑」

「總是讓你看到了我不像樣的事情……真的很害怕」

我拼命地憋着嘴晃了晃腦袋。但大概是我的眼神看起來在笑吧,春告久生氣地瞪着我。她的樣子好起來很可愛,也很有趣。

春告久一臉困擾,然後又微微害羞地說道。

「我儘量」

「行了,走吧,不快點的話有可能會下雪」

我催促着,於是我和她終於出發了。

沒有除過雪的人行道還是挺難走的。春告久的腳步也有點不穩。於是我如往常一樣配合着她的步伐,以便隨時能給她支撐。

「從車站那裏走了挺久的吧」

「是的。但是我喜歡走路」

「明明還有其他有關係的地方,爲什麼會選英國海岸呢」

「爲什麼呢。大概是感到好奇吧,明明是日本土地上的河,名字卻是英國海岸」

繼續前進着我們走到了岔路口。是該繼續沿着寬闊的縣道走,還是走這個正前方能看到堤壩的岔路呢。我們停下來看着地圖。

「你覺得該走哪一邊」

「嗯。從地圖上來看,縣道是有點繞遠路的啊」

「那就從這條路走吧」

於是我們一起從岔路走進去。但這條我們認爲是近道的路雪非常地深,而且也沒有鋪好路,走起來凹凸不平的。

真糟糕啊,一邊想着一邊比春告久要更加慎重地走着。

春告久表情非常地嚴肅,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的樣子完全就是一幅登上陸地的小企鵝。

「總感覺遠峯谷正在笑我」

糟糕。我移開了視線,裝作正經地說道。

「你這是被害妄想症」

「真的嗎?」

「你現在不好好看路來偷偷瞄我的話,就可能真的會摔倒哦」

遺忘的場景有在我的記憶深處唐突浮現。

春告久的細語拂過我的耳邊。

爸爸和媽媽在我們兩人的身後追趕着。

我隱藏在圍巾下憋着笑,同時心中也感到一陣溫暖。

這裏是我的故鄉。雖然暫時離開有所遺忘,但是我是這在裏出生長大了。那個偉大的詩人兼作家也是在這片土地上出生的。

寬闊地河川緩緩流過。

我們眺望着那雄偉的高峯。

能感覺到到自己失去的感情又回來了。

就算是毫無營養的話題,也能讓我感覺心臟要跳了出來。

頓時一種壓迫內心的感情油然而生。

我們繼續在岔道上前進,終於來到了河川邊的散佈人行道上。路邊有金屬製的護欄一直延伸着,地面也是鋪好的,走起來很輕鬆。

自從父母去世之後至今爲止,我的心也像是死了一樣淡然。

波光粼粼的清澈水面,水鳥劃出的銀色軌跡,連綿的青山,還有那像是要吞噬任何聲音的潔白積雪,在這裏看到的一切東西,都訴說這美麗雪國的故事。

這是多麼難得的奇蹟啊——

冬天的水鳥張開翅膀在河面上降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劃出一道銀色的軌跡,優雅地遊動着。我吐了一口白氣,目光隨着着水面的軌跡。

春告久不再說話。我往旁邊看了一眼,她像是慪氣一樣噘着嘴。雖然有點怪,但感覺她和小孩子一樣可愛。

但即便如此,像這樣和她並排走讓我感覺很安心。

感覺真是奇妙啊。明明坐巴士的時候內心還滿是苦悶

她爲什麼會這麼可愛。

我還活着,心中傳來這樣的想法。腳踩着的地面,寒冷的空氣接觸着肌膚,眼睛所看到的和耳朵所聽見的,都給我一種無比真實的現實感。

無論是悲歡離合,還是喜怒哀樂,任何感情都不會給我內心帶來絲毫波動,就像是風拂過肌膚一樣平淡。不管是哭還是笑,如果有必要的話,我都會無意識地去迎合周圍的人。

雖然對方還沒有接受,但喜歡上一個人原來會如此幸福。我一定要活用這份幸福。

但是這幅光景並不是那麼的無趣。

春告久手指着的方向,是一片山頂被雪覆蓋的朦朧的連綿青山。

春天。櫻花飛舞的河堤上,年幼的我和聖奔跑着。寒冬離去的前兆就是雪國春天的到來,也給雪國更添了一份色彩。

“……晴,聖”

我們一邊閒聊着一邊慢慢地前往北上川。

回頭看去,爸爸和媽媽在溫暖的春日陽光下溫柔地笑着。

“媽媽我跑不動啊。你倆還真是有活力呢……”

散步人行道的旁邊是被雪覆蓋的雜草和枯木。站在河邊望着廣闊的北上川,光是看着就讓人感到寒冷。

又認真又聰明,舉止優雅,雖然有時候會感覺很難親近,但是她這微微生氣又有些不服的表情,還意外的可愛。她的這份可愛之處瞭解得越多,就越是會被她所吸引。

「那就是北上山地吧」

但是現在我的內心深處卻自然地湧出一股喜悅之情。

僅僅是像這樣和她站在一起。

“那兩人就和小狗一樣啊”

「宮澤賢治也是像這樣看着這風景的吧」

不和春告久說話也是這種感覺。當時她的反應讓我有種絕望的心情,亦是憂鬱亦是煩躁,讓我感到痛苦而又不安。

在這樣的笑容的守護下,我覺得我們能跑到任何地方。

“晴,來比誰先跑到河堤的那一頭吧!”

就是這樣屈指可數的幸福時光——

“纔不會摔倒哦!”

“要跑哪裏去啊。小心別摔倒了哦”

「遠峯谷?」

春告久驚訝地叫着我,我回過神來。

在寒冷的空氣中,我的眼淚像是灼燒一般滾燙。

「抱……歉,那個」

我用戴着手套的手擦了擦臉。

「想起了一些事」

「什麼事情」

明明只是小聲的嘀咕,春告久卻還是平靜地詢問我。

用着非常關心的聲音。

「在上小學之前……爸媽還活着的時候,很幸福的日子」

我的聲音帶着些許顫抖,我用力搖了搖頭。

「春告久總是被我看見不像樣的地方,其實我也差不多吧」

我苦笑着。因爲太羞恥我沒有去看春告久的臉。

「不是的」

她說着。聲音中帶着堅定。

我不禁回過頭。她直直地抬頭看着我。

「我不覺得不像樣」

「春告久」

「我也稍微能明白一點」

她的眼神充滿了真摯。眼中泛着知曉真實的人才有的光。

我們互相附和着表示同意,以奇怪的方式接受了。

被海侵蝕,崩壞,然後再掉入潮水之中。

荒涼的景色再加上這被水侵蝕的狀態,這個灰色天空下的河岸,就像是異國的陰森海岸一樣。但我也不是很清楚宮澤賢治實際上看到的是不是和一樣的。

還有一個被海岸的小河沖刷着的古老河堤。

不論是她的聲音還是她的眼神,有種要把我包裹的溫柔感。

怎麼看都無法把這樣的河岸和英國聯想在一起。

「一個叫“雪橇”的故事」

雪橇的舞臺就是英國的埃塞克斯海岸。

陰沉的冬空下蘆葦叢生的廣闊溼地,荒涼而又清冷。在這沒有人煙的地方,有的只是在沼澤中築巢的水鳥的鳴叫聲。

我們呆呆地站在那裏。眼前怎麼看都是一副毫無特點的,枯木和雜草叢生陡峭河岸。

我們再次從散步人行道出發。目的地是『英國海岸』,好像是在道路的拐角處,支流瀨川和北上川合流的地方。

「也就是說詩人的想象力很厲害」

「畢竟還是偉人特地取的外國地名」

「春告久讀的書真多啊」

「也可能是這裏的感性和我們不一樣」

總之作爲紀念我拍了幾張照片。

「遠峯谷的溫柔之處,也是因爲有這份幸福回憶支撐着的吧……」

「英國海岸會是什麼樣的呢」

我得到了春告久的同意後,開始拿出相機拍攝北上川的風景。雖然在寒冷中站着等待很難受,但是她沒有說什麼,一直等到我拍攝結束。

我的心頭又是一緊,眼眶變得溫熱。

「這麼聽來確實和這個很像啊」

我覺得一定是個不一樣的地方。我們兩人都沒說話,但都互相明白內心的期待。我們在雪地上艱難地前進着,終於來到了我們的目的地。

我們不斷地對比着眼前的景色和手上的地圖。

「誰知道呢。雪橇好像是在1941年發表的」

「什麼樣的?」

「就是這裏吧」「嗯,就是這裏」

我站在原地回頭眺望河岸。

光是回答這句話就拼盡全力了。

「我從以前起就很喜歡書」

「我在咖啡書屋資料館裏的年表上看到過。」

一邊前往回去的縣道,一邊聽她講那個故事。

「雖然我不覺得自己溫柔……但還是謝謝你」

「但是這樣看的話,我也能稍微想起以前在書裏看到的描繪英國海岸」

「這就是」「英國的海岸……?」

我們納悶着低頭看向地圖。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漏了宮澤賢治有去英國的經歷。又或者說是他沒有去過實地,只是讀過相關的讀物後,才描繪出這樣的異國場景。但無論怎樣,真不愧是有着天才般想象力的詩人。我十分的敬佩他。

入江的河口,有許多的小河支流匯入。

結束之後向她道謝,我提議離開,春告久也微微點頭同意。

春告久說完後並沒有再看縣道旁的扶手,而是朝遠方望去。

「虧你能知道呢」

「小學的時候經常會去圖書館,不用和班裏的人交流也沒問題。老師和家長的通信薄也總會被寫上沒有協調性,所以雙親總是很擔心我。然後上了中學,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的於是想加入社團……最後決定了演劇部」

「那就不是了。宮澤賢治去世的時候是昭和初期的1933年」

「宮澤賢治應該也讀過這本書吧」

演劇部。意外的回憶啊,我看向她。

「爲什麼是演劇部」

「爲什麼呢。差不多就是直覺吧。看到宣傳招收部員的短劇後感覺很有趣,僅此而已。但進去之後……」

更讓我意外的是,她正微微地笑着。

「非常自由,悠閒,大家很有個性。總是隨着性子做事,明明其他人都沒什麼幹勁,但大家還是會很團結地幫助。我比起在別人面前表演,更喜歡做幕後的事情」

「演劇的幕後,就是照明音響之類的吧」

「也有的。但我主要擔當的是腳本」

確實。喜歡讀書的春告久沒有比這個更適合她的職位了。

「收集面向高中生的市販腳本或者在網上發表的腳本,又或者是古今內外的小說,都由我來根據部員出演的人員來進行安排整理。也會寫一些原創的腳本」

沙沙,春告久往前走了一步,抬頭仰望着天空。

「大家站在舞臺上演繹着別樣的人生……沐浴在照明和喝彩中,大家都在閃閃發光……我非常喜歡這樣的事情」

春告久的聲音和表情像是沉浸入回憶中一樣,帶着些許的興奮。

不再是平時那種壓抑着情感的冷淡態度。

「雖然我不能站在那裏,但是我自己親手寫的腳本能在我眼前呈現,這是我一個人不可能實現的光景」

此時的她就像是沐浴在聚光燈下一樣閃閃發光。

她那耀眼的側臉,不禁讓我看入迷。

「聽起來很開心啊」

「很開心,非常……真的,非常開心」

語畢,春告久垂下眼簾。

腳下突然發出沉重的聲音,她終於繼續前進了。剛纔說話時從表情和聲音中迸發的喜悅和熱情,就像是火被撲滅了一樣煙消雲散。

春告久輕輕搖頭。然後話題又中斷了。

她什麼都沒有回答。給人一種後悔似的氛圍。

「抱歉。一個人說着這麼多的話」

突然,我的腦海中再次響起初次見面是她說的話。

所以她也有着這種“作爲人類”該有的部分。

「現在,還有和演劇部的人,聯繫嗎?」

但我無論怎樣去懇求,她都一定不會告訴我的吧。這是一無所知的我唯一能確定的事情。

“因爲會給人添麻煩,所以不要死……”

但又爲什麼。爲什麼她會像現在這樣拒人千里。

“……正如你所想的那樣”

我在她旁邊跟隨,思考是什麼樣的事情會讓她這樣面如土色。春告久低頭緊閉嘴巴走着。看着她的側臉的我也陷入了疑問的旋渦。

我希望能傳達給她。

我搖着頭,聲音注入我的熱情和強烈情感。

和人交流很開心。與別人協力完成一件事很有成就感。我也知道了春告久會因此而感到喜悅。

「沒有的事」

兩個人暫時無言前進着。我一邊走一邊思考着。

這是我的真實想法,並不是單純對她的口頭安慰,而是發自內心地聆聽着她過去抱着的熱情和喜悅。

我繼續詢問着。

突然我的背後冒出一陣冷汗。不能給別人添麻煩。也就是說,不給人添麻煩的死法就無所謂了。

經常獨自一人,笑也是消極的,對話也只是最低限度,到底爲什麼。

「能說給我聽真是太好了。春告久在想什麼,有什麼樣的回憶,愛着……什麼,能從春告久的嘴裏親自說出來,真是太好了」

爲什麼。到底是什麼原因。你爲什麼會懷抱着這樣的絕望。

這也是我此時最想知道的事情。

知曉自己的喜悅,卻依然極力避免並捨棄的她。

懷抱着一種誰都看不到的絕望。

內心深處,確切地祈求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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