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四歲的義妹

<一>

在做什麼呢。

被這麼質問到，麻衣對我的不滿不用看都顯而易見。

她那明顯燃燒着怒火的眼睛，緊盯着我和七海。不管是咬着的嘴脣，還是那小巧的肩膀，都在怒火下氣得直哆嗦。

「爲、爲什麼，麻衣。你會在這裏」

「爲什麼，想問的是我這邊纔對吧」

果然，麻衣對於我的話就像是拍落掉一隻小蒼蠅一樣擊退了。

「擅自一個人就逃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一直都在打電話也不接。就算是寫信也完全不回。最後還把女人給帶了進來！太差勁了！」

「帶、帶進來？不，等一下。羞愧的事情啊，奇怪的事情啊，都沒有做哦。只是因爲有點事情想要拜託一下而已啊」

「在像這樣的山在這僅有的一個住家裏單獨兩個人抱在一起，有什麼事情要拜託的啊」

「被這麼說總覺得有點奇怪了起來啊。真的不是這樣的。比起這個說起來你難道是一個人來的嗎？媽媽和爸爸呢？」

「不要偷換話題！沒有聯絡而且對於這邊的聯絡也不回應簡直毫無音訊的，會擔心不是當然的嗎。而且還悠哉悠哉地和女人粘在一起，真是讓人無法相信。朗個笨蛋。笨笨蛋！！」

「噗」

呆住了的七海一下子笑了出來。

怒火熊熊的麻衣的目光以閃電般的速度朝七海看去。

「在笑什麼呢！」

「抱歉抱歉。這個孩子，好像是中學生吧，是讓羽君的家人嗎？」

「是義理的妹妹哦。真沒想到會從東京過來啊……」

「義理的？生別的父親和義理的妹妹啊。真的是很複雜的家庭環境呢」

「不要無視這邊就隨隨便便的就起來啊！」

被擊中了痛點的我只好保持沉默。

「那麼就這樣，讓羽君。麻衣」

差點我就要把杯子裏的茶給弄翻了。

「一直是都在這樣狹窄的全是書的房間裏睡覺嗎」

麻衣諷刺地說道。

麻衣以猛烈的勢頭解開了緞帶，把薄膜咔哧咔哧地要撕破一樣的打開。非常粗暴的手法。美麗的緞帶的殘骸在矮桌上散落開來。

啪，響起清脆的響聲麻衣把一次性筷子擺開了，

我把麻衣帶到了昏暗的客廳裏，在矮桌前坐了下來。

「打擾了。讓羽君，之後要再到店裏來哦。麻衣，要聯繫我哦」

用筷子夾着一口咬下，麻衣睜大了眼睛。

「而且讓麻衣你最生氣的地方，不管怎麼看都是讓羽君和家人一直都不聯繫的事情。不對嗎」

然後就在我的眼前，七海興高采烈很開心似的，麻衣雖然有點悵然但還是爽快地交換了IM的ID。

雖然表情迷茫，但結果麻衣令人驚訝爽快地從裙子的口袋裏把手機給拿了出來。

麻衣的視線再一次快速地掃過我和七海。

想起從七海那裏得來的蛋糕。從冰箱裏把格子花紋的袋子拿了出來，因爲沒有叉子什麼的，就把拿來的便當裏富着的一次性筷子給一起拿了出來。

「啊，難道」

氣還沒有消啊，我這麼嘆息到。

「然而沒有碟子也沒有叉子。而且還是用一次性筷子來喫，好不容易的蛋糕和關心就這麼被糟蹋了」

「飛機」

「像個笨蛋一樣。不管是在擔心着的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擅自妄爲的朗也是。真的，就像是笨蛋一樣」

帶着點壞心眼的表情，七海笑道。

「沒打電話真是對不起。請原諒我。信……我沒注意到。話說回來，會送到這個山上來嗎」

麻衣有些難爲情似的閉上了嘴。到剛纔還在那樣迴旋着的語言的奔流，那殘餘像是還縈繞在這昏暗的客廳的天花板上一樣。

「這什麼」

「之後就不攙和在你們兄妹之間了，好好地聊一聊吧。沒有聯絡的這件事，不好好道歉可是不行的哦。對了，麻衣！有在玩IM嗎？要不要登錄爲好友？」

對於麻衣氣勢洶洶的態度七海非常平靜而開朗地繼續說道。

七海像是在說沒辦法了啊這樣苦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沒辦法啊。本來葛西先生就沒有什麼餐具的」

「哼，果然有像是朗的血脈的感覺。用書作出高高的牆壁關在狹小的世界裏」

啊是這樣啊在這麼想的事情，啪噠啪噠的像是濁流一般的話語滿溢出來。

「怎、怎麼會」

「這……」

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於是換成了人畜無害的話題。

「我又沒有說自己的名字！」

我撓着頭，面對着麻衣。

突然這麼說道。

「就像這樣的哦，麻衣」

面對着七海的笑容，麻衣咬着嘴脣無言地瞪回去。

「爸爸他，對於這樣的媽媽也一直都焦躁」

七海站了起來，微微一笑。

「像那樣喜歡照顧人的人啊，對於朗這種不事生產的人可是沒法放着不管哦。親切而細心又充足踏實，沒有絲毫間隙的從上至下的仔細照顧而來的烘烤」

「巧克力味很濃厚，但也沒有像那樣甜過頭，和稍微有點酸酸的橘皮是絕妙的相合。嘿，七海還真是厲害。爲了給朗送來還真是拼命，不對不是這樣的感覺，感覺更像是做習慣了的味道」

就在沒發現時候，麻衣轉瞬間就把取出來的一片給喫完了。

「繼父他呢」

「是不是喜歡朗啊」

「這麼快，你是這麼來的啊。就算是晚上走也應該會到下午纔到的吧」

七海毫不畏懼地笑眯眯的和麻衣搭話。

用力地插入磅蛋糕裏。然後就這樣刷刷地用一次性筷子取了一片出來。黑色的蛋糕的碎片在塑料膜上散落開來。我皺起了眉頭。雖然口氣若無其事，但麻衣對於七海的評價聽上去像是攙着露骨的諷刺。

七海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立起食指來。

感覺表情非常訝異，麻衣凝視着一次性筷子和袋子。

「這裏是葛西先生的書房哦」

透明的薄膜上繫着綠色條紋的緞帶，把放在模子的蛋糕拿出來。可可的顏色，到處都可以看見橘黃的顏色來。

這是什麼鬼啊，我這麼呆然着看着七海這巧妙的手腕。

「電話線，你是拔了的吧。不管怎麼說都只是作爲一個客人，不是嗎。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這邊可是一直都在等着聯絡的啊。媽媽她一直都很焦躁的啊。工作一回來就確認電話錄音，就算是做飯打掃洗衣服，也在一直注意着電話。手機也是片刻不離地帶在身上的」

「總之先到客廳去說吧。這裏太亂沒法靜下心來啊」

「誒，好像很美味的樣子。烤的很漂亮嘛，很好的香味」

唰，

「就算是義理的也是妹妹吧。讓羽君是那種會把女孩子帶進來，然後會做出奇怪的事情的人，作爲一起生活的家人的你不是應該最清楚的嗎？」

「那麼，之後就請加油吧」

「說是在來這裏之前有些時間而試着烤的」

「……而且和媽媽她，也很像」

「因爲認識讓羽君的父親的葛西先生。所以是來給讓羽君在這個鎮上帶路的。話說回來」

「是指七海嗎。是啊」

麻衣用一次性筷子的一根刺進了新的一片蛋糕然後挑了起來。

「誒！？七海，要回去……了嗎？」

麻衣把袋子打開然後把裏面的包裹給取了出來。

「是坐早上第一班飛機來的。在松山飛機場降落之後坐着公交車到松山站，在那個小海線看了下時刻表發現剛剛出發了一輛下一趟是兩個小時之後還真有這麼偏僻的地方啊。好不容易到了用手機確認了一下住所地址在山上就完全沒有其他的住家了，然後明明非常口渴但卻連自動售貨機都找不到真的是讓人非常的生氣啊啊這個拿來！」

「是那種會想着自己對於這個世界上是必要的人」

七海微微一笑，又拍了拍我的肩。

這麼非常冷淡的，麻衣回答到。

悄悄的卻像是想要我聽見的聲音，七海這麼說道。

但是一會兒，那纖細的肩膀突然無力地垂了下去。

「纔不可能呢。是在之前就把緞帶和材料什麼的都準備齊全的吧」

「哈？爲、爲什麼要和你」

「對啊。從家裏來的信，全部都在郵局裏……」

「啊啊，美味！因爲連早飯都沒喫就坐上了飛機。啊，七海她啊。很會照顧人不管是對誰都能相處地很好也很會做蛋糕，纔不可能不喜歡呢」

感覺不管說什麼都沒有用。但既然來了就算是想要擋回去在這樣不徹底的狀況下也沒法行動。雖然感覺沒有進展但也只有說下去了。

「和我不一樣啊。至少葛西先生還會因爲工作而出去」

「葛西先生，因爲經常不在家所以郵寄過來的東西一邊都是會暫時留下的。之前是說過的吧」

麻衣咬起嘴脣。好像是順着七海的步調，很迷茫似的在我和七海之間交互對照了起來。

請不要丟下我，像這樣難爲情的話我好不容易纔嚥了下去。

「纔沒。啊，真美味」

我急忙開口到。

「和擅自就跑出去的朗有那一點不一樣了」

「七海她烤的帶過來的。好像是橘皮和巧克力的磅蛋糕什麼的」

「我叫八重七海。是住在這個鎮上的高中二年級學生哦」

「啊……」

「麻衣的名字是剛纔從讓羽君的口中聽說的」

「看來你是完全沒想過我們這邊的事情的啊，什麼安心啊」

麻衣的聲音是感覺是真心的這麼說的。

「如果以後又沒有聯絡的話，問一下我的話就能知道情況了哦」

禮貌的低了低頭，七海輕飄飄地揮了揮手就走出了書房。

「對於七海，你不喜歡她嗎」

「哼，很可愛嘛。還細心地包裝好了的啊」

麻衣往放在地板上的新品的杯子裏咕咚咕咚地把寶特瓶裏的茶倒了進去，然後隨隨便便地就仰着喝乾了兩杯。我苦笑着沒想太多說道。

但是回答的聲音卻是非常的冒火。

麻衣像這樣臉一下子扭向一邊沉默了起來。

「哈？你在說什麼啊」

走廊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喀拉一下門口的拉門被打開，然後咣噹的靜靜關上了。七海的氣息消失了，我和麻衣被留在了散亂的書房裏。

不是很明白，小姑子就是這樣的感覺嗎，我像這樣考慮着沒什麼卵用的事。

「麻衣，初次見面」

「麻衣你……看上去還是那樣元氣真是讓我安心了啊」

「因爲讓羽君他沒有帶手機來啊」

「還只能再碰面幾次而且。首先，我不過只是個隱居的陌生人罷了」

「又會照顧人，又開朗，是個好人啊，那個人」

麻衣一口把新的蛋糕咬了下去。

「不是有個詞叫做粉塵爆炸嗎」

「你還知道這樣的現象啊」

「讀過的舊漫畫裏有」

嘴邊粘着碎屑，麻衣往嘴裏塞着蛋糕說道。

「就是這樣的感覺。家裏的空氣中飛舞着的全是焦躁的粉塵。什麼事，在什麼時候有火花飛散的話就會一下子爆炸的這樣不穩定的氣氛。表情冷靜，對話冷淡但還是會飛散出很多刺來。明明大家都是知道的，但卻什麼也做不了」

麻衣已經完全放棄了切割，而是用一次性筷子掏着蛋糕一口一口地放入嘴中。

「爆炸了嗎，昨天晚上」

唰，麻衣更加用力的把一次性筷子給插入蛋糕裏了。

「媽媽她準備的飛機票和錢，被爸爸發現了」

「……然後」

「然後，之後非常激烈的」

突然，麻衣把一次性筷子給扔到了矮桌上。喀拉，響起清脆的響聲彈跳着，放棄了落在榻榻米上的一次性筷子，麻衣抓住裝着蛋糕的模具。

「像那樣生氣的爸爸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是要去那個男的那邊嗎什麼的，果然比起我來還是更加信任那個傢伙嗎什麼的，沒有把朗當作是繼子對待也是爲了不和那個傢伙斷絕關係嗎什麼的，媽媽說不是這樣的不對，只是因爲擔心朗而去的拼命地訴說過很多次很多次但他還是完全聽不進去」

繼父是個大男子主義的人。在工作上的地位很高，自尊心也很高。人們給予他的信賴也非常厚重，滿溢着自信。對於這樣的繼父，卻被怒火支配說出了這樣的話。

“……比起我來還是更加信任那個傢伙嗎”

這麼說就已經和敗北一樣了啊。雖然只是口上說說，但感覺就像不管是作爲男人還是作爲人類都已經完全失敗了一樣被否定了的感覺。

自尊心很高的繼父應該是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的。

所以不管再怎麼焦躁，也沒有說到極點去。因爲如果對媽媽質問而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的話，就已經是“敗北”了啊。

但是，說出來了。

「爸爸他有那麼擔心這件事嗎。在媽媽你和葛西先生分開之後，我想是過了相當久了的吧」

「麻衣你，應該是沒有一個人坐過飛機的吧」

在麻衣身上輕輕加蓋好毛布，我回到客廳。

在宛如暴風雨一般的怒吼和吵架前面，只有自己一個人是多麼的恐懼啊。

「不要一個人啊，朗」

「給家裏打電話吧」

在差不多十次的鈴聲之後，嘶啞的聲音這麼回答到。

「我明白了……回去吧」

「明明是第一次坐飛機，卻是拼命地跑來這裏的啊。千里迢迢的，僅僅一個人」

是嗎，媽媽低聲到。非常地疲憊，像是年老了一樣的聲音。

「說那麼就離婚吧……！！」

「一個人」

「是的啊！」

「然後，就用媽媽的票到了這裏來嗎」

對麻衣這麼回答到，我回想起和雨聲重疊在一起的愛麗絲的歌聲來。

然後蛋糕連一片也不剩了，能放入口中的東西沒有了，麻衣用力地用那被巧克力弄髒了的手擦着臉。臉蛋完全變成了棕色。

一邊抽抽搭搭地哭着麻衣說道。

從七海那裏得到的便當，確確實實的是出人意料地美味。

「不管是破破爛爛的房間，還是滿是血跡的房間，還是爸爸在家裏如同地震一樣的怒罵聲，還是因爲激怒了這樣的父親而保持沉默的媽媽，全部，全部，都很可怕……但是沒有誰能制止，除了我以外……」

在她那滿是淚水的臉頰上，流着淚形成了巧克力的淚痕。

麻衣沒有回應而是狼吞虎嚥地喫着蛋糕。嘴巴周圍都沾滿了巧克力，像是陷入其中一樣帶着拼死的表情喫着。一邊喫着話也沒停下。

我叫喊着義妹的名字，但是這聲音沒有傳達到，麻衣還在繼續喫着。

『一個人去的話就行了的，我一直都在後悔着啊』

她對於作爲陌生人的我並沒有質詢什麼。沒有用毫無容赦的質問，讓我來揭露自己的境遇和痛苦。所以，讓我忘卻了這對誰也沒說的懷抱着的痛苦。

我垂下了頭。麻衣提出的質問的話和感情全都是正確的，我所做的全都是錯誤的。沒有絲毫可以反駁。

「桌子上的東西全部被掃倒了，打到牆壁上凹陷成洞，如果媽媽保持沉默的話會說爲什麼不說話而變得更加憤怒。如果媽媽哭出來的話爸爸也許會變得冷靜下來也說不定。但是媽媽她沒哭。就那樣像是反正不管說什麼都是沒用了地保持着沉默。然後爸爸就變得無可挽回似的已經毫無辦法了的那麼憤怒了……」

「麻衣……」

再加上好久喫見過的家庭料理這一點也是。

比起這個，我到底是做了什麼啊。只是逃走了而已。從學校和家人和東京那裏逃離開來，只是盯着自己的心而什麼也沒有做。因爲在那個時候要保護自己就只有這樣做了啊。懷抱着不能對任何人說明的苦惱，在這樣的活着——但是。

麻衣沒有抵抗。在矮桌上啪噠啪噠地，響起淚滴落下的聲音來。

麻衣喫過飯之後，在臥室裏咕咚一下就睡着了。肯定是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沒睡的吧。對於我的運動衫也沒怎麼抱怨地穿上了，像是沉入了被子一樣熟睡着。

麻衣一下閉上了眼睛，手掌把拿着的蛋糕攥緊了。

「也是啊。我也對麻衣一個人來的事情很驚訝」

「每當媽媽她去辯解，否定的時候，爸爸他就會被越加地激怒」

「很害怕的啊」

『因爲現在那邊都不冷靜。比起這個』

麻衣大聲地，像是要撞過來一樣叫了出來。

「朗，朗你太不講理了啊，太過分了啊！」

「其他的，喜歡的人……？」

「是啊」

『……喂，這裏是讓羽家』

「爸爸他在家嗎？」

「……要和爸爸他離婚了嗎」

『葛西先生他啊，有其他喜歡的人哦』

就算是對於喫飯沒有什麼興趣的我也能這麼入迷地喫着。一直以來都喋喋不休的麻衣也一言不發地向前傾倒喫着。

滴答，些微的聲音落在矮桌上。

媽媽會被繼父這麼說。是因爲媽媽她拜託了父親葛西。

「嗯，睡得很熟」

「爸爸的臉色變得像是世界末日到來一般，下一個瞬間，像是血管破裂了一樣臉變得非常的赤紅，雖然只是因爲憤怒而變紅的但那紅色都快變成黑色了，然後，一言不發地走進了變得破破爛爛的廚房，我，我說……爸爸他會不會拿着菜刀出來啊……！」

溫柔而涼爽，通透晶瑩，一聽到就會讓心靈得到撫慰的歌聲。只是在她的身邊，聽着她的歌聲就是我的幸福了。

但即使如此也沒有逃走，她接受了自己能夠做到的職責而到了這裏。

我纔不是勇者什麼的。只是一個卑怯的膽小鬼而已。

「那不是當然的嗎！」

「原委」

不管是怎樣任性口齒伶俐，她也只是十四歲的中學生少女啊。

我對麻衣說道。像是放棄了什麼，像是訣別了什麼。

『朗？是朗吧。麻衣在那裏嗎？』

「到最後爸爸他也沒有打媽媽。反而把客廳和廚房都弄得亂七八糟的了。牆壁上到處都是洞，餐具全部壞掉了，踩到了碎掉了的玻璃上的爸爸用受了傷的腳到處走着讓地毯上沾滿了血，但是即使爸爸像這樣憤怒媽媽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在最後，最後的最後說了這麼一句話」

「一個人關起來，不管是對誰都不會說什麼！爸爸和媽媽到底有多麼擔心，去和爸爸說說話吧，好好地給你說了的啊，就算是媽媽她做了飯放在那裏了，也還是那樣一臉的沒有關係的裝作不知道！」

“找到了。找到了啊。你就是，我的心跳”

媽媽避開講明這些。然後微妙地錯開了話題。

「麻衣」

我和麻衣就這麼驚訝着，但過一會兒之後還是平靜了下來。

『是啊……但是，你爸爸他是知道我和葛西先生的原委的』

麻衣像是絕望的小孩子一起哇哇地號哭起來。

“你就是勇者啊”

回想起離別時候的樣子來。

「媽媽，是我」

「把所有的事情都塞給我，自己一個人逃掉！就算是沒有血緣關係，也是一起生活了七年的家人吧。不只是一起住的人吧。所謂的家人啊，不就是在困難的時候互相幫助的嗎。如果覺得痛苦難受的話，就應該去寬恕安慰，幫一把手不是的嗎。如果對於一起生活的家人也不幫助也不接受的話，和一個人住有什麼兩樣！」

我一下子握住了麻衣那沾滿巧克力的手。

麻衣那顫抖的聲音，像是痛打着垂着頭的我一樣在昏暗的客廳裏響起。

麻衣哭了。臉色沾滿着巧克力哭着叫了出來。

幸福的，宛如夢幻一般的時間。

「……抱歉，麻衣」

「纔不明白呢，朗你什麼都！」

因爲我的錯，這樣的話說不出口。如果說了的話肯定會被否定的吧，而且感覺這否定肯定會對我和媽媽造成更多的負擔。

這像是在勸告，又像是在戒告一樣在腦中響起。在這之後，裝作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只是保護着自己過下去看來是不行的了。

“要保護妹妹哦”

「已經可以了，麻衣。我明白的，已經明白了」

這麼叫了出來，麻衣的手掌上沾滿了蛋糕。

話支離破碎的，往常那份辛辣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所以這樣才更加的，讓人對這如同幼兒一樣的樣子感到心痛。

「聽說了，全部的」

「麻衣、麻衣」

想起小時候的事情來，女性的……媽媽的聲音。

從這必須要去揹負的責任，從這沒有對我責備追問的聲音裏，讓我這沉悶的苦惱不再算什麼了，而且讓我從這應該去面對的現實，從這所有的膩煩的一切遠離開來，讓我能滿足的度過。

爲了保護我，爲了拯救我。

麻衣沉默了。深深地低着頭，垂着首，那沾滿巧克力的雙手在矮桌上緊緊握住一起。我沒有再說下去，沉默着守望着義妹。

把模子剝開，麻衣赤手拿着蛋糕，開始大口大口地嚼了起來。

『在麻衣宣言說包攬你的事情過去的時候，我非常煩惱到底應該怎麼做啊。你爸爸也是，明明是讓麻衣去的但臉色仍然很迷茫。但如果我要跟着去的話肯定也是不會被允許的吧』

——

「爸爸走進了廚房，我，我雖然一直都在掩藏着恐懼，但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我去把朗帶回來，所以就住手吧。離婚什麼的，至少等待朗回來，等到大家一起再來談吧……！」

「……嗯」

『是嗎，太好了……從那孩子那裏聽說了嗎』

但是隻要聽到那美麗而溫柔的話語，感覺就像是自己的存在被允許了一樣。

十四歲的義妹。中學生的少女。低着頭跟着的小小的身影。

和第一天那樣責備的聲音完全不同。

「一直都是一直都是，一直都只顧着自己的事情！」

雖然感覺很累，但媽媽的口氣仍然很溫柔。

「謝謝你。……抱歉啊」

『不在哦。說是暫時會住在商務旅館裏，離開我讓腦袋冷靜一下。我今天和明天都申請了帶薪休假。因爲必須要收拾一下家裏纔行啊』

一旦說出來，說不定會造成不可估量的破壞，而那破壞說不定會造成多麼大的龜裂，明明知道這所有的一切的，但即使是這樣繼父還是不得不說了出來。

『是指你的事情哦，朗』

「我想這可不是光道歉的話就行了的哦！」

鑽到電話臺後面，把聳拉在外的電話線拉住，插進插座。拿起話筒，確認了一下忙音，手指按下了熟悉的號碼。

使用了香芝麻調味的鮭魚和紫蘇葉飯糰，汁水滿滿的湯汁雞蛋卷，羊棲菜和胡蘿蔔和菜豆做成的軟和的煎雞蛋，雖然冷了但仍然多汁柔軟的炸雞肉塊，滿載着蔬菜的肉卷，從沒有比這更加相配的番茄醬到恐怕是自己做的漬物，不管是這個還是那個都是細細的來調味製作的，雖然肚子已經飽了但筷子還是停不下來。

『對。好像是高中的時候的初戀』

媽媽用那沒有絲毫抑揚頓挫的聲音，對我淡淡說道。

『因爲一直都是我在追求的，而葛西先生一直都只是把心思放在那個人身上。本來想着有了孩子就會朝向我這邊了的，但這麼說了之後卻反而遠離了。然後你爸爸他一直喜歡着這樣的我的』

聽到父母這樣複雜的戀愛故事，我只能沉默。

但是爸爸被激怒的理由，和作爲父親的葛西一直遠離着我生活的事情，總算是理解到了。還有媽媽不能輕易地說出口的理由也是。

『葛西先生他，對你也不是什麼也沒有做哦。每個月都是好好的把你的養育費給寄過來了的啊。在和你爸爸結婚以後，雖然已經說不需要了但也還是沒有虧欠。他的收人不是很安定，雖然有比約定的金額少的時候，但之後也會說一不二地補足寄過來。像這樣程度的保持婚姻的形式，組成家庭的話就好了的……雖然說不出口，但我一直都是這麼痛苦糾結着的。所以就不禁會刻薄去說那個人的事情了』

我一隻手拿着聽筒環視着借住的家裏的客廳。

必要的最大限度的餐具，衣服，寢具。什麼都沒有的冰箱。

被塞在狹窄的四疊半書房裏的父親的所有。質樸的獨身生活。

父親縮減了所有的一切，是因爲要給我而把所有的都送了過來。

取代不能成爲“家族”的事情。

『害怕把你送出去是因爲如果你選擇留在葛西先生身邊的話該怎麼辦。一旦放手，不是就會就會失去你了嗎。但是，你是男孩子啊。這樣的話也許比較好也說不定』

「媽媽……麻衣她，說讓我不要一個人」

在父親身邊。在這個小鎮上就這樣下去。

從包含着陰鬱的空氣的家裏逃走，從在東京的痛苦中逃走。

這麼想到感覺心情就像是胸中射入了一抹陽光一樣。

但是，我不能毫無道理的就這樣把事情抖掉，於是用明確的聲音說道。

「在現在這種狀態不能把麻衣一個人放着不管。所以」

『是說要回東京來嗎？但是你之前不是說過現在回來的話也什麼都不會改變的不是嗎。難道如今回來的話就會改變了嗎？』

「不知道」

但總之，還是先留個言吧就在這麼向廢屋裏面看進去的時候，

「好的。只要剩下回去時候的交通費就可以了吧」

在像是小小的颱風一樣的義妹離去的時候，我周圍的空間一下子就像變得空蕩蕩了一樣。

麻衣臉突然一下轉向一旁拼死地想要忍住笑意。

「去問問回去的票在什麼時候可以預定吧」

「果然這還不是關在書的牆壁之中的嗎」

平時在大白天誰也不在的站臺，我呆呆地坐在長椅上，仰望着屋頂對面的那陰沉的天空。

在松山站的綠色窗口麻衣買了票。

「還是從葛西先生那裏拿到了生活費的」

忽然她的聲音在耳中響起。

在這兩個月的時間裏探明她的真實身份，就算是離開也能聯絡上的話就好了。

麻衣冷淡地說道。

「從媽媽那裏發來了IM信息」

一邊把儲備着的杯面和點心全部喫完一邊呶呶不休地說着「還是那樣沒怎麼好好地喫過東西啊」，麻衣把從媽媽那裏拿來的錢放在了矮桌上。

明明勸她去坐來的時候坐的飛機的，卻沒聽說麻衣很討厭飛機。說是搭乘的手續太麻煩，着陸的時候輪胎在跑道上咚的一下的響聲很可怕，離開陸地的那種輕飄飄的昇天一樣的感覺更加討厭。

我一下子就沮喪了起來。就像是暗示一樣的，明明應該是不停的不停的被反覆被唸叨來着。

——

「明明我哭出來的話，就不會這麼不講理地硬要我回去的」

麻衣的臉頰一下子就紅了起來。

「知道了，謝謝」

在暑假結束之前。看了一下牆壁上的日曆今天是六月三十日。還有差不多兩個月。

『誒……是嗎？我說過這樣的話嗎』

我在長椅上低下了頭，讓手肘靠在膝蓋上把下巴埋在交織起來的手指上不停地煩悶着。連電車到了也沒注意，一直到發車的鈴聲響起纔回過神來跑了進去。

一個月。到七月結束的時候，就必須要開始做回去的準備了。

<二>

『所以，在暑假結束之前……回東京，怎麼樣』

——

我笑了只回答到「八月三十一日」。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但因爲已經下定決心不想再回頭了。

「明明都是朗的錯，還說得這麼傲慢」

留下麻衣的鬼臉門關上了。塗着橘黃色線條的銀色列車離開了站臺，然後馬上就開始加速。貼在門的玻璃上的少女的身影一下子就看不到了。

還能和愛麗絲見面。能見到她，看到她，能一起說話。

——

『七月結束之後就進入暑假了是吧。在那之前再一次的，我和老師去談談吧。是在一年級的第二學期還是二年級的第一學期回去那邊更好』

我微微一笑。

——戀人？

『比起這個你不用在意這邊的事情也沒問題的哦。啊，不要再做那麼過分的事情了。麻衣會由媽媽來保護的』

「媽媽……」

因爲是蹲着的，所以水手服的上衣和裙子附近的背後可以稍微瞧到一點。沒有防備的，稍微有些危險的姿勢。

「我說了什麼來着。你結果還只是在喫杯麪而已啊」

中午早就過去了。到下一次發車還有一個小時。

在那個時候，我第一次觸及到了她露出來的那強烈的感情。把這激情壓下吞下，拉回去，只是在她的身邊，而無法去更加深入地去追及。

失去的人。那人對於愛麗絲來說是怎樣的存在的呢。

在廢屋的緣側面向昏暗的房間的一角，愛麗絲蹲在那裏。是堆積着丟棄掉的書籍和雜誌的地方。在那裏她像是專心致志地在讀着些什麼。

「朗個笨蛋」

「因爲一直都氣勢洶洶只會說些諷刺和挖苦的話的義妹哭了啊」

「在來這裏之前，我想的是不從東京離開的話什麼都不會改變。但是現在，必須要回去看一下才行了。什麼改變了，什麼沒有改變」

麻衣走了之後，我的腦中立刻就把現實趕了出去被愛麗絲佔滿了。

「在小的時候啊，想不起來對我像這麼說過了嗎？被那樣說過了無數次，我都要快要變成條件反射了啊」

在買站臺票的時候順便問了問，說是新幹線的預約是提前一個月的。

「等一下就把麻衣你送到松山去吧。然後」

「就這麼着急想要把我趕回去嗎。不管說什麼飛機就是絕對不行」

「在暑假結束之前你都要在這裏的吧。可不能亂花錢哦」

意外的景象映入眼簾。

「樣子真奇怪。不過和朗很合適」

麻衣到了要發車的時間都沒有坐上去。說是看來了一下手機上的路線案內應用，坐下一趟特急也能回東京的。但要晚上十一點纔到的，所以我沒有廢話就把麻衣強行推進了剛剛到達的潮風號。

「在不在啊，愛麗絲」

不得不放棄的訣別，被稍微延遲了一點點。理解到這個，我的心跳激動地跳了起來。

再次踏入散亂着書本的書房，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用來打發時間的應用的。朗你纔是什麼都沒有要怎麼度過啊」

在想到這裏的時候，我的胸口就像是被猛火所籠罩灼燒着一樣。

我不禁地用力握緊了聽筒。

我後退了一步。和發車的鈴聲同時間的，

「……？」

如果在那天，在麻衣睡下之後我就進來收拾，而沒有給媽媽打電話的話，肯定應該會飛跑出借住的家沿着廢線向廢屋跑去的吧。

我來的時候所乘坐的特急潮風號，現在換成了麻衣要坐的了。

「但這就是事實啊」

雲比平時要薄上那麼一點，偶爾從縫隙之中會有銳利的日光射過來。從這只是窺見到的強烈的陽光，就知道了雨雲對面早就已經到了盛夏的事實。

然後如果看到了夾在裏面的兩張照片了的話，肯定。

就在這麼想的時候，突然用來喫杯麪的一次性筷子飛了過來。

麻衣結果睡了半天以上。

『所以就安心下來吧。你要爲了回東京好好地整理一下心情哦』

「大部分是靠書吧」

黎明過後，就是七月了。

感覺被說了很過分的話，在我抗議之前，媽媽的口氣變了。

奪去她的心跳，也奪去了現實感，讓她變成和屍體一樣的那最重要的人。

我越過麻衣背後的窗戶盯着沿海的連綿的山峯上的流動着綠色。麻衣把雙手放在座椅上，低着頭看着自己的鞋子。

在上小湊站的乘客就只有我和麻衣而已。

『想不起來了啊。不如說你是那種能保護住麻衣的類型嗎？』

在這湧現起來的喜悅的另一方面，我卻有一個擔憂。

在榻榻米上面散落的書中有一本相冊。

“因爲失去了那個人，我一直以來就像是死掉了一樣……”

「但是不能把麻衣就這麼放着吧。那麼就這麼約定了吧，回去的事情。媽媽你以前不是說過很多次的嗎，要好好地保護妹妹的」

在只有一節車廂裏橫放着的長長的座椅，我和麻衣相對着坐了下去。

「到東京要很長的時間哦。比起飛機的話」

聽筒對面是一陣在思考着什麼的沉默。過了一會兒媽媽靜靜說道。

「這什麼啊。怎麼突然就這麼有幹勁了啊」

「那個……」

總算是看見了廢屋，沒有聽見歌聲。今天也見不到的這樣沉重的心情，加上暑熱讓這徒勞加重了。

麻衣站在門口，用三秒之後就會哭喪着臉的表情對我說道。

然後在早上的早上，在五點的時候她就睜開了眼睛，然後對着在客廳就穿着內褲卷着毛巾被睡着的我叫喚到說「肚子餓了！」就把我叫醒了。

「那是很充足的金額嗎？會住在這樣都快要倒塌的家裏的人給的錢啊」

在這個時間的話，在天黑之前應該還能去一趟廢屋然後再回去的。留下便籤，留言說明天還會去。也許她也有留言也說不定。

「這麼長的時間是很無聊的啊」

這次是空了的杯面的容器飛了過來，打中我的額頭扣在了頭上。

比起下雨來說更讓人討厭。如果不是有能和愛麗絲見面的可能性的話，我絕對是不會靠近這樣沉悶的地方的。

我放下了心，同時用清楚的聲音的話語和媽媽約定到。

雖然是陰天卻還是忍受不了這大白天的陽光照射。在漫無邊際茂盛生長着的夏草附近，升起的那溫熱的溼氣，黏在了脖子，前發下面的額頭，還有襯衫下面的皮膚上。

「如果只我一個人的話是充分得過頭的錢哦。啊啊，對了，你回去東京的話希望你把高中的教科書給我寄過來。我想在回去之前先看一下」

但是在只有我一個人的現在，就算是討厭也要思考。

明明媽媽看不到的但我還是搖着頭回答到。

一到上小湊站，我就沿着廢線朝廢屋走去。

梅雨好像還很頑固似的賴在頭上沒走，那一天天空也是帶着混濁的灰色。從到這個鎮上來，我就沒有看到無雲的太陽的記憶。

我背向着到本州去的線路，走上了連接着小海線站臺的階梯。

『列車門就要關閉了。請不要走到白線以內』

「那個，愛麗絲」

一搭話愛麗絲一下就越過肩膀回過頭來。然後我說道。

「那個，背後……看到了」

在一瞬間，愛麗絲的眼睛像是在黑暗中的貓一樣非常大非常大地張開了。

下一個瞬間，啪！愛麗絲把腰間壓住飛一般的後退了。

就在這麼想的時候，像是發出喵的還是咪的剛出生的小貓一樣聲音，她飛快的躲在了斜着倒下的拉門的陰影下面。

「那、那裏，看到什麼程度了」

從拉門後面傳來微細的聲音。

「哎呀，稍微那麼一點。真的只有一點。差不多這個程度的」

我用食指和大拇指表示了一下程度，愛麗絲半露着臉從門後面看過來。

「胖、胖次，看到了嗎」

「沒、沒看到沒看到！完全沒看到的！」

我慌慌張張地搖着頭，哈，發出這樣鬆了口氣的聲音愛麗絲咚地一下坐在了地板上。因爲知道她的性格是那種想知道什麼就會追問到底的未經世故的，所以我覺得有點奇怪。

「這麼拼命，是在看什麼呢」

「那個啊，就是在那裏的很有趣的書」

愛麗絲把裙子翻了過來走回到那房間裏的一角。我脫下鞋子走了進去。突然在視野的一端，軟木板上貼着的貼紙輕飄飄地翻飛着的樣子映入眼簾。

「便籤增加了」

我站着掃視了一下便籤。

當然，所有的都是用愛麗絲的字體寫下的愛麗絲的留言。

“到這裏之後已經下了三場雨了 在放棄了要走的時候被貓追了過去”

在天空和海洋的境界間刻下的水平線上，漂浮着的是墨綠色的羣島。

「應該是住在這個家裏的小孩子的東西吧」

「只是想到的，因爲是隻會一個勁兒地等待的生物啊」

「沒什麼……這麼說的話義妹所使用的教科書上，也刊載着幽靈的故事啊」

我一邊翻動着書頁一邊概括着說了起來。

「但也不是那種絞盡智慧前進的類型啊。但非要說的話還是懶漢吧。追趕着風融入空氣之中……反正，都不像是那種會爲了碰碰運氣而旅行的人」

「愛麗絲……」

第二次是穿過峽谷。

在那教科書上，每一頁的角落上都寫着有東西。

什麼也沒有改變。雖然什麼也沒有改變，但是遇見了愛麗絲。

我想象着和愛麗絲一起在夏天的緣側上喫着冰淇淋的景象。

『小學四年級 國語』

愛麗絲把從書和雜誌的山上拿出放在一旁的一本書拿了起來。

「對對，看下這個」

努力家迂迴着穿過了峽谷，懶漢回答了難題坐在牛的背上飛越了過去。

かめのて。【寫作亀の手，指藤壺】

想要碰碰運氣而開始旅行的兩個男人。一個人是不厭勞動的努力家，還有一個人是懶漢。

「但即使如此，總之還是有選着不同的生活的勇氣的」

愛麗絲的感覺果然稍微有些獨特。

「こうかくるい」【寫作甲殻類】

嗯，聽到了愛麗絲這樣微弱的回答。雖然只是不值一提的肯定，但我心中卻暗自有些激動了起來。除了雪鵝以外我第一次知道了她的喜好。

「嗯，還有……カメノテ」

天空放晴了。

努力家造出了船張開了帆，在苦難過後穿越了大海。在渡海的那邊他開了家磨面的店，度過了雖不富裕但卻安然無恙的一生。

「貝殼和蝦各佔二分之一的感覺吧。把是皮剝掉之後喫的」

在軟木板上像葉子一樣鑲嵌在上的這些言語，我仔細地看着。她的留言全部都是用冰淇淋的圖釘留在上面的讓我很奇怪。

「こうかくるい……啊啊，是甲殼類吧！？螃蟹和蝦什麼嗎？」

抱着膝蓋蹲下的愛麗絲，看向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麼閃耀的事物一樣的。

「好像確實是，關於兩個旅人的故事」

「嗯……畫畫的孩子喜歡怪物什麼的吧」

「爲什麼是人魚」

「我也是。用舌頭舔下軟綿綿的前端，就滿是牛奶的香味。甜滋滋涼絲絲的，就像是在夏天喫着雪似的。當然比起雪來說要更加軟滑就是了」

雖然這梅雨時節的雲只是一時間被切開了，但頭上是一片藍天。

“海上的船增加了 但陰天看不見水平線所以到底是漂着的呢還是飛着的呢”

「這個怪物，真可愛」

「你看，朗」

「不是的，不是的」

噗噗，愛麗絲可愛地搖着腦袋。

突然愛麗絲脫掉了鞋子，光着腳從緣側上跳下朝我回過頭來。

「肯定是的。因爲住在這裏的人離開這裏並不是太久之前的事情」

「但是，和你一樣如果非要說的話就是懶漢了。最後成爲追趕着風的幽靈」

這是一個變化。但是想要追求這以上的變化的話，想要希求這以上的進步的話，我就必須從自己這邊踏進去纔行。

突然愛麗絲站了起來。

「朗，去看看吧」

「我是人魚。不是這個故事裏的，也許是什麼故事裏的登場人物吧」

可愛……。

“如果能和朗一起坐着看到晴朗的大海就好了”

不肯表明過去也不肯表明自己，有什麼隱藏着的想法而無法清楚的說出來，用像是抓着空氣一樣的話語在掩蓋着什麼。

「烏龜？誒，誒？烏龜的手？」

最後的試練是渡過大海。

「是怎樣的故事呢」

愛麗絲這麼說到一邊嘩啦嘩啦地翻着書頁。在她的手下的那粗劣的鉛筆畫怪物，扮着鬼臉消失掉了。

是教科書啊。雖然封面被鉛筆寫下的痕跡弄髒了，但應該還沒有那麼舊。

我和愛麗絲突然間就站在了夏天的正中央。

「怎麼了」

「但你是一個人來到這個鎮上的啊」

不管是幽靈，還是存在的夢幻，兩邊都是同樣的啊。

「我也喜歡啊。特別是那種牛奶味很濃厚的」

「很美味的哦」

「不管怎麼想，我都不是那種不會討厭困難迂迴的道路往前衝的人啊」

我的視線順着她指尖指着的地方移動過去。突然，輕輕發出叫聲。

「愛麗絲，喜歡冰淇淋嗎」

「那麼，你是什麼呢」

在那正上方，則漂浮着像是忘記塗上藍色的純白色雲朵。那綠色的島嶼，就像是覆蓋在愛麗絲所喜歡的冰淇淋上一樣。

這樣輕快的回答讓我的混亂加劇了。

「不可思議的故事啊。最後，這兩個人到達有沒有抓住幸運呢，我不知道」

怪物——幽靈。

看到她這美麗而哀傷的笑容，我的胸口痛地揪緊了起來。

「是、是什麼味道的呢？」

「但是，朗。你認爲爲什麼會畫怪物呢」

「嗯。肯定，我像朗也會喜歡上的」

然後豎起食指來像是在對我耐心囑咐似的說道。

「那麼，就是懶漢了吧」

更加弄不明白了。

「烏龜的手，那個，是把烏龜的手切下來喫的嗎！？」

在我視線落下的前方，長長的黑髮流瀉而下，她疊着白色的鞋子跳着跑了起來。我像是被她那飄舞着黑髮引誘着一般，腳向着炫目的緣側走去。

努力家拼命地遊了過去，懶漢對於說着『想要月亮啊』的船老大用杯子舀了水讓月亮映在上面給他看了看，然後平安坐船過去了。

在被授予的試練上，努力家選着了困難迂迴的道路，懶漢竭盡智慧選擇了近路。

我瞬間腦中無法理解愛麗絲的話了。

一邊抬起頭來仰望着有着純白色的雲層翻湧着的盛夏的藍天，果然還是要喫像是卷着純白色的雲的玉米卷甜筒冰淇淋纔行啊。

對於這個漂亮的美少女，把剛剛切下來的烏龜的手在盤子上滿滿堆着笑嘻嘻地喫着的畫面我只想得出這樣的。雖然是很合適夏天的驚悚，但很遺憾的是我並不想追求這個。第一，爲什麼烏龜的手是甲殼類呢。烏龜不應該是蟲類的嗎。

我到了這裏以來有什麼稍微改變了一點嗎。

「還有其他什麼喜歡的嗎。啊啊，是說的食物」

第一次是渡河。

但是懶漢爲了找近路，接受了魔法使『去抓住風吧』這樣的要求，但在最後變爲了追趕着風的幽靈……。

出現了一下就讓人害羞起來的話，

就像是拙劣的動畫一樣，但還是挺有趣的。

如詩一邊的嘟囔着。

大海是深藍的。天空是蔚藍的。

「只是因爲除了來這裏以外就沒有其他事了」

「雖說喜歡上應該很好……比起這個，那本有趣的書是什麼啊」

「怪物的畫」

像是完全沒有考慮過未來的去向什麼的一樣，只是爲了追求心安而度過着時間。這樣一來的話，不就和沒有自己的存在是一樣的嗎。

「朗，你是哪邊。是努力家嗎，還是懶漢呢」

我微微地吸了一口氣。每當意識到這樣的話，我就不禁地會想起愛麗絲來。這纔像是亡靈啊。

像是翻湧着的雲一樣的這個時候的心情，我無論到何時都不會忘卻的吧。

腦中的IME變換髮生了錯誤。【IME：輸入法，Input Method Editor】

然後眼前的是——廣袤的我所不知曉的大海。

就像愛麗絲所說的一樣，像是披着牀單的沒有腳的只有大眼睛的怪物，隨着一點一點地翻動書頁在變化着。下垂着的兩手慢慢地抬了起來，身體變大了，雙眼和嘴巴都大大地張起扮起了鬼臉，然後突然一下就又消失了。

「看，外面放晴了」

就在想這是多麼孩子氣的內容的時候，

——

「啊，嗯，有機會的話還是想要喫喫看呢」

夢幻一般的笑容在愛麗絲那美麗的臉龐上浮現出來。

從薄薄的雨雲上方射入的陽光，讓我的影子朝堆積着的書山上伸展過去。肯定愛麗絲是在看我背後的陽光的吧。我纔不閃耀呢，只是因爲陽光耀眼而已。

我什麼也沒想，就這麼脫着鞋子追趕在她後面。

走出房檐下的影子，踏在蔓延着的雜草上，又踩在生鏽了的鐵軌上，我追趕着愛麗絲，愛麗絲向大海那邊跑去。

——

啪噠啪噠跳着的水手服的衣襟。

隨着海風飄舞着的黑髮和翻飛着的皺皺的藍色裙襬。

從白色的上衣伸出的纖細的兩隻手臂。

嬌弱的的裸足和腳尖踩着的碧綠的夏草以及被丟棄的紅色軌道。

在炫目的夏日的陽光下，不論到何時都追不上的永遠的少女。

如果要選擇和愛麗絲兩人永遠在一起的季節的話，我絕對會選擇這十七歲的這個夏天的吧——。

——

在柵欄跟前愛麗絲站住了。在那對面是有着小小的沙地的海灘。

在陸地與海洋的境界處愛麗絲一直站在那裏。我站在她身旁，凝視着同一片大海。

在翠綠的羣島和水平線對面有着別的大陸……啊，當然那應該是本州或者是廣島吧，雖然同樣是在日本同樣是在一個國家，但感覺就像是面臨着一個未曾知曉的國度似的。

天空與大海的蔚藍，與視野中的宏大，把我吞噬了進去。

到剛纔爲止還被關在下着灰色的雨的世界的，突然一下子就變爲了夏天。在雨雲中不管是怎樣的細節都被隱藏着的夏日，突然間就出現了。就是這樣的感覺。

「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美麗的大海啊」

一邊嘆着氣我一邊輕聲說道，愛麗絲回應到。

「但是，我也想讓你看看風暴中的大海」

「風暴中的大海……」

「盛夏中的，不管到那裏都是一片蔚藍彷彿胸中都是空的一樣的風景的表面下的，讓人恐懼的漆黑狂暴」

但是對於愛麗絲的話我一下就意識到了。

「……愛麗絲」

「我啊，喜歡詩人所歌唱的那美麗的大海。但是這樣的大海只是夢幻，正是因爲有着風暴一樣的現實，我才明白的」

「八月一結束，我就要離開這個小鎮了」

在何處有着讓這片大海狂亂的風暴，就像是這大海隱藏着的兇暴的暴風雨一樣，我和愛麗絲所懷抱着的現實，也在我們的背後存在着。

不行，感覺她的嘴脣想要這麼說。但我還是說了出來。

本來不應該說出來的，但我的嘴脣還是在沒有意識到的時候說了出來。

愛麗絲的聲音落下，然後用只有我能聽見的低語聲說道。

爲了找到真正的大海——找到真正的她。

但我們眼前現在的是，在夏日的斜陽下沐浴着光輝染成湛藍色的大海。

「要回到那一直在逃離的地方」

愛麗絲轉向了我抬起頭來。因爲轉得太快，那長長的頭髮雖然沒有風還是亂掉粘在了她的臉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