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過去的亡靈

<一>

代替這問不出的話語，我畫着愛麗絲的素描。

意識到要儘可能鮮明地畫下，於是我拜託說要畫下她。

雖然愛麗絲對於我在眼前畫素描很害羞，但在我提議說要裝飾廢屋之後，她就高興地提出了各種方案來。在我畫素描的時候，她就在實行着這提案，就像是沒意識到一樣了。

愛麗絲是注意到了我的生硬的吧？

是知道我在隱瞞着什麼的吧？

但是至少的，沒有來向我直接問出來。

我們對於商量在這之後的事情，去詢問關於對方的事情，或是今後的約定，不管那一點都沒有去觸及。對於面向未來的確實的行動連一個沒有去做。

說着去遊玩的計劃，裝飾着廢屋，只是看着眼前快樂的事情而已。

——

七月十三日，星期天。被招待去彰先生家的日子來臨了。

那天非常的炎熱。

我約好在十八點的時候在園田商店前和七海碰面，在比約好的時間稍微早了一點走出了父親的住家，開始慢悠悠地走下長長的坡道。

一邊把裝着禮物的袋子拿在手上走着，我一邊心不在焉地考慮着關於要畫在廢屋牆壁上的題材。

已經決定是要兩個人用畫具好好地來畫出點什麼了。現在是在把牆壁擦乾淨，然後塗上底子，先要做得像是畫布一樣。

愛麗絲用便籤紙做的星星還用畫裝飾了上面，放着軟木板的那邊的牆壁則是那樣放着不管了。

愛麗絲主張說現有的那些裝飾太害羞了所以想要消除掉。

但是我反駁了。線條很可愛而且是帶有玩心畫下來的畫實在是太可惜了。雖然愛麗絲還是有點難爲情，但結果我說要在那上面加上些什麼之後就接受了。

（怎麼總覺得是自己勒緊了自己的脖子一樣的呢）

因此我在這裏苦惱了一會兒。

在路邊有一個很小的公園。朝着圍繞着一顆大樹呈圓形擺放的椅子，彰先生翹了翹下巴。我雖然在長椅上坐下了，但彰先生仍然站着。

因爲七海的話題很豐富而且談吐流利，所以只是光聽着就已經足夠高興了。

彰先生的家好像是纔剛剛建好的樣子，而且附近也非常新。兩層樓雅緻舒適的住家，面對着門前小路的大門前的花盆裏夏日的花朵像是要溢滿出來一樣盛開着。

「這麼通人情世故，還真是意外啊。啊，抱歉」

「有在喫的哦」

在桌子前彎腰坐下的時候，七海端着碗出現了。

比起說是晚餐，更像是宴會一樣的進餐結束了。

「啊哈哈！不是哦，是在岩石上密集地生長着的東西。這是甲殼類」

我就這樣提不起幹勁地在正午炎熱的路上走着。

向着被男孩子抱着的彰先生我遞出了拿來的袋子。

「不僅是藤治他，關於“愛麗絲”的事情你也想要知道嗎？」

「所以，想要問一下藤治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對吧」

「嗯，看上去就是那麼呆呆的啊。你是不是又瘦了啊？」

咣咣，罐子落下的聲音響起，接着，他把罐裝咖啡扔了過來。

說到憂鬱的話，被不怎麼樣瞭解的人招待到家裏去也讓心情沉重了起來。

「雖然有點那個但我從七海那裏聽說了哦。你是葛西……是藤治的兒子對吧」

七海麻利地把飯碗和筷子放好一邊說道。

突然間注意到有人在叫我，在剛剛走過了園田商店一點的地方。回過頭去發現在店門前七海正一臉疑惑地看着我。

我突然間把話一頓。

父親在學生時代有喜歡的人的事情。但是那個人好像死去了的事情。

彰先生的指摘讓我內疚了起來。

「沾滿灰塵的」

「我看到了在書房的架子上夾着的，父親的相冊」

呼吸着就像是在家裏一樣的空氣，我慌里慌張被帶到了客廳的餐桌邊。這家裏面不管是哪裏都像是剛剛打過臘一樣的閃閃發光，連一點灰塵也沒有。

「額……啊，但是非常的美味哦」

看到了在相冊裏隱藏着的父親和“愛麗絲”的事情……。

但是對於喫得很少的我來說老早就Give Up了。結果還是留下了大半部分。

「高中時代的前輩和後輩」

「就算是在家的時候也幾乎不會怎麼喫飯，如果是一個人生活的話不就等同於會餓死了嗎？她是這麼說的。所以雖然會給你添麻煩，但還是請你督促他要好好喫飯纔行」

「果然是這樣。是因爲實現聯繫過了啊。麻衣她啊是相當的擔心你的哦」

男孩子抱着彰先生的腳央求着。

「叔母的家，不管是什麼時候來都很漂亮啊」

「因爲有她在，所以雖然是有了我這個孩子但父親他還是沒有組建家庭很在意這點。會思念到了這樣程度的人，或者說是……」

七海一邊笑着一邊取了一個示範着把食用的方法教給我。

「不是杯麪和便利食嗎？好像是有電飯煲的吧」

「哈……那個，對了」

所以我在家裏的時候會一個勁兒地畫着愛麗絲的素描。

不想讓自己的真實身份被知曉的愛麗絲。然而我卻在探尋着她的來歷。

「誒？是這樣嗎？」

「那傢伙……如果能更溫和一點的說的話，我也不會不想聽的啊」

但彰先生是父親葛西的友人。或許關於父親的過去……關於父親和“愛麗絲”之間的事情能問出點什麼也說不定。

我們一邊走着一邊漫無邊際地說着些話。

太巧了。我一下緊緊握住了咖啡罐。

抱着拿着碗在玩着的男孩子，彰先生一臉心神領會地點了點頭。

「誒，讓羽君帶了禮物來？」

「爸爸，把游泳池拿出來。在院子裏把游泳池拿出來」

我所要求的「烏龜的手」也出現了。

「抱歉。在想事情來着」

怎麼說呢就像是約好了一樣七海把汁水給給濺在了自己身上，但之後馬上又大笑了起來。

「因爲要去買東西，就順便……不過給當地人送當地的點心果然還是很抱歉」

一邊曖昧地笑着矇混過去，我慎重地開口到。

「叔母，我來幫忙吧」

七海和那女性一邊熱鬧地說着一邊走到了裏面去。

「要保密的嗎」

「想要問的事情，是指葛西他的嗎」

應該走了差不多十分鐘左右吧。明明感到如此炎熱，但夕陽卻已朝着水平線斜落下去了。我們走進了港鎮上錯綜複雜的住宅街。

「但是啊，七海醬。只要你彰叔父他一回來的話馬上就又會變髒了……」

「高中生和中學生也沒什麼大的區別啊。嘛，這是想要在讓羽君面前表現出她好的一面吧」

「歡迎。一直在等着呢，七海醬。這位就是讓羽君吧」

「但一次也沒有一起住過。就我所記着的」

「我有想要問彰先生你的事情。之後能空出一點時間來嗎」

「果然啊。叔母她啊可是相當有幹勁的哦。說是讓你走的時候再帶便當回去」

「老公，在桌子上把菜擺好了嗎？」

「不，大部分當地人也不會經常喫的。謝謝了。哦，快坐下快坐下」

「這就是她是個容易害羞的人的證據啊。而且還只是箇中學生嘛。真可愛啊。啊，彰叔父，飯菜都上齊了所以就不要在那裏吧嗒吧嗒地玩了啊」

麻衣還是用那樣辛辣的口氣對我喋喋不休地說的。

「雖然想要罐裝啤酒的，但還是算了可樂就行。你喝什麼？」

「今天真是謝謝您了。那個，這個」

在大盆裏，滿滿當當地盛着真的就像是小小的烏龜的手一樣的謎之物體。好像是用酒來蒸的。

這就是你經常談到的讓羽君啊她的家人在這樣說着的時候，七海的臉變得通紅開始慌張了起來，就這樣在離開了她家之後我和彰先生單獨兩人就踏上了我所居住的家裏的歸途。

和藤壺這樣像是外星生物一樣的外觀不相符的是，海味很濃很有味道相當的美味。

「不怎麼想讓其他人聽到」

——

把塞進了剩下的食物的套盒拿在手裏，我告別了彰先生的家。彰先生在順便送七海的時候說也要把我送回去。

我只是點着頭。彰先生聳了聳肩，然後朝在路邊的自動售貨機走去。

但還是不能不想着無關的事情就這麼度過。雖然在愛麗絲面前的時候可以說着素描和遊玩計劃度過去，但是在一個人的時候不管怎樣都會意識到父親的書房裏的事情。

我筋疲力盡地放下了話筒。不過本來如果不接這通電話的話，我也許就真的會什麼都不帶的就去的吧，所以連反駁也做不了。

噗呲的響起了這樣的聲音，彰先生打開了可樂。我注意到他對父親的稱呼改變了。肯定還是叫名字更加習慣吧。

「是的……彰先生，你和父親他是怎樣的關係呢」

也會看看從家裏送來的教科書和參考書。因爲休學的原因慢了很多，所以每次打開教科書都會變得憂鬱起來。

「今天真是非常謝謝了，彰先生」

「瞭解」

「那個“愛麗絲”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爲什麼會死掉」

「讓羽君，讓羽君啊」

「哦哦，是一六蛋卷啊。還是特地跑到松山去買來的嗎？」【一六蛋卷：愛媛縣，特別是松山市當地著名的點心】

「在白天不是玩過那麼久了嗎，身體都要泡漲了哦。你看，有客人在就要做個好孩子哦」

「不，其實是因爲麻衣她打了電話來的。吵着說要我一定要帶纔行」

我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不知道應該做些怎樣的對話纔好。不管是不想說的事情還是想要說的事情都有很多。預想中的沉默，讓我從現在開始就覺得窘迫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一個挺着大肚子身材嬌小的娃娃臉女性打開門來迎接我們。在她身後說着「噢」的彰先生那魁梧的身體也出現了。在腿邊，有一個三歲左右的男孩子緊靠着。

這看上去的樣子實在是太奇怪了，說老實話我都有些害怕地發抖了。

「哈哈哈，那真是謝謝你了。那麼」

擺放地漂亮的刺身，滿是鮮嫩蔬菜的沙拉，炸雞肉和烤肉串，除了小三明治這樣的小菜的定式之外，魚圓湯，雜魚天婦羅，上面盛着煮過了的鯛魚丸子的鯛魚面，鯛魚飯等等的鄉土料理也有，一個接一個的好像不會結束一樣被端了出來。【雜魚天婦羅：原文じゃこ天，愛媛縣當地料理，用小雜魚來做的天婦羅】

對於慌張地回過頭去的我，七海嘻嘻地笑了起來。

首先是把七海先送回到她家裏去。

「這像是爪子一樣的地方是不能喫的，把在這下面像是袋子一樣的地方剝開，應該說是這裏面嗎，是喫這像是螃蟹的腳裏面的肉的部分」

「那個……這個……真的是……把烏龜的手給切下來的嗎？」

「哎呀，我家太太做的飯量太多有點嚇到了吧」

提醒了一下抱着小孩玩着開飛機遊戲的彰先生，七海又走出了餐去。彰先生像是被叱責的淘氣的小孩子一樣把舌頭伸了出來。

在照耀着幹線道路的路燈下，彰先生看向了我。

「我來示範一下。如果不小心的來剝開的話裏面的汁就會飛……呀」

「真是謝謝了，七海醬。讓羽君，快請進啊。雖然有些狹窄」

肯定會空着手就去的吧。我很清楚的。如果輸入「朗」然後變換一下的話就會出現「不通人情世故」出來啊。我們這邊媽媽她也會寄些什麼送去的，但朗你也要帶哦。在松山不是有超市嗎，在那裏……。

「感覺要把那些喫完有些。真是做過頭了啊，我家的太太」

「啊……那就黑咖啡吧」

「是因爲父親的錯才讓“愛麗絲”死去的嗎」

彰先生沒有回答。也不像是要喝可樂的樣子。在幹道上有車開了過去。像是要把柏油路面給掘削開一樣的輪胎聲響徹過後，四周又變得安靜了起來。

「這，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不是嗎」

彰先生深深地嘆了口氣。像是要甩開這話題一樣。

突然間像是氣憤一般強烈的感情從我心底湧現了上來。

「就算對於你和父親他來說是過去了，但對於我來說卻是“現在”啊」

「……但是啊」

「被承認了，也付了養育費。但是一直都被無視着存在。也不聯絡，一張年賀卡，一封郵件也不會發來。確實是在我煩惱着的時候把我叫到了這裏來。但是在到了之後卻一直因爲工作而不在家。明明是知道我在這裏的卻連一通電話也沒打過。到現在爲止一直都是被放置不管的」

我一下用盡全身力氣握緊了罐子。

「對於父親來說我究竟算是什麼呢。認爲是隨便生下來的小貓小狗了吧。不，如果是寵物的話飼主也會管理繁殖的。但我是父親和媽媽他們生出的孩子。是父親他本身選擇的不是嗎」

我的憤怒說着說着就在不知不覺中越加高亢了起來。

雙手緊握着罐子，我那充滿着怒氣的聲音落在了昏暗的地面上。

「如果是那樣重視“愛麗絲”的話，一直一個人生活着不就好了嗎。就算媽媽她有多喜歡父親，結果是選擇單身的話，一直貫徹到最後的話不就好了嗎。把我這樣的結果放置不管，連喜歡的“愛麗絲”也背叛了，這樣的，這樣不負責任也要有程度啊。只是動物而已吧。連動物也算不上吧！」

「讓羽君」

「一直以來都無視着我把我放置不管，那傢伙……那傢伙到底認爲我是什麼啊。是偶然注意到而隨便放在那裏的物品不是嗎。我不是那傢伙他產生的結果，有着血緣的兒子不是嗎。沒有去面對自己行爲的結果，對於我這裏的話語和主張什麼都沒有聽取而只是一直在逃避着什麼的真是太不負責任了吧。要多麼把我不放在眼裏纔會滿意啊。只要付了錢就可以了嗎。開什麼玩笑！真是開什麼玩笑啊！」

圭的面貌閃過腦海。那連再一次的辯解和抗議都做不了的朋友。

僅知道的那打印下來的照片上的父親的面貌閃過腦海。

然後愛麗絲那到現在都像是在哭泣着的表情，在眼前浮現了出來。

“拜託了，就這樣不知道我的事情繼續下去吧……”

愛麗絲。這樣真的就可以了嗎。我也是啊我難道認爲真的這樣就可以了嗎。

被招待到彰先生的家去都已經過了差不多兩週的時間了。大部分地方都已經進入了暑假。盛夏正盛，天空十分晴朗。

聽到了未曾預料到的話。我不禁插嘴到。

「嘛，算是在某種意義上危險的類型吧」

「胡來……是指什麼」

「誒」

「但雖然這樣還是採取了那樣胡來的行動，不過也許也是因爲在畢業之前藤治他的媽媽死掉的原因吧」

帶着陰鬱的表情彰先生垂下頭去。

「在那天之後就沒法和愛麗絲取得聯絡了。不久之後有身份不明的女性溺死的屍體，在遠處的海邊發現了聽到了這樣的新聞。雖然藤治去了愛麗絲家人生活的地方，但好像早就沒有人住了的樣子。在到訪了管理那裏的房地產的人之後，聽說好像是那裏好像是因爲有人死掉了，然後就出售了的樣子」

我背過臉去。裝作在擦汗把眼角滲出的眼淚拭去了。

「因爲藤治他是個愛照顧人而且和藹可親的人，感覺會惹人喜愛，而且總有一種類似於危險的不可思議的魅力存在着，如果從女性的角度看是這麼沒法放着不管的氣質吧」

愛麗絲的眼睛亮閃閃的。那表情，那眼神，看上去就像是沐浴在陽光下一樣，讓我的心也隨之喜悅高漲了起來。

沐浴在夏日的陽光下的她十分美麗。太過高興的我感覺就像是在做夢一樣無法發出聲來看得入迷。愛麗絲的氣息有些急促，走到了我的身邊來。

「一板底下即地獄，是這麼說的吧。漁夫們啊」

到這裏來第一次的，要坐電車到松山以外的地方去，而且還是和愛麗絲兩人一起。

「但可不能讓未成年喝酒的啊」

在早上涼爽的空氣和鮮明的陽光下，這並沒有任何改變的混凝土站臺看上去也很漂亮。從車站望去的瀨戶內海格外湛藍。這極其美妙的大海就近在眼前。

彰先生一直轉動着手中的空易拉罐。像是在迷茫着是否應該繼續話題。

「我明白的。我的回答也不太對啊」

雖然觸碰地方式帶着些猶豫，但我十分明白她是在求取些什麼，我也把手掌攤開像是要把她的手包進去一樣握住了。

電車離開了站臺，向着常向松山方向的反方向開了起來。

「是要開到河邊去的吧。坐這輛電車就可以了嗎」

我不知道爲什麼彰先生會談論到這樣的事情。

然後僅有一輛車廂的電車總算是哐當哐當地在單線軌道上鳴着笛開過來了。

「她是一個很好人家的小姐。身體很弱，好像是以在易地療養的形式而轉入了松山的公立高中的樣子。我非常努力的學習，然後進入了和藤治和愛麗絲一樣的高中去，每天都能在校門前看見接送她的轎車停靠在那裏哦」

七月飛逝而過。

把青翠繁綠的樹木分開，電車行駛在延伸向彼方的軌道上。喀嗒，咕咚，這樣有節奏的震動讓我們的身體搖擺着。

我哀傷着胸口酸楚了起來。

「沒關係的哦，還有五分鐘」

「在藤治向我說明的時候，我制止了他。說太胡來了。就算是平安地逃離了但未成年怎麼生活纔好啊什麼的。但那個人沒有聽。媽媽死了，除了愛麗絲以外再也沒有要守護的對象了，因爲就算是拋棄了也不會可惜的生活啊。真是的」

「之前是說過的吧，不管是愛麗絲所想的事情，還是會怎麼行動，都是那種旁人無法讀懂的類型啊。藤治好像就是被她這點吸引了的樣子」

「我在中學的時候，毫無緣由就會幹些壞事。每天都會去打架。在松山的道後溫泉街和喝醉了的觀光客吵了起來，然後一羣人打我一個。躺倒在了小巷裏的時候，被騎着摩托車的藤治幫了一把」

「這樣的人會和父親交往起來什麼的，還真是不可思議啊」

愛麗絲點了點頭。她的手輕輕地觸碰了一下放着座位上的我的手。

彰先生喀啦一下把可樂罐捏扁了，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板子指的就是船底。腳底下就是幽深兇暴的大海，浪打過風吹過，應該說是擔上性命的生業吧。嘛實際上也的確就是這樣的啊。不管是進步到了怎樣的時代文明進步到了怎樣的地步，像我們這樣以自然爲對手的行業與危險也僅僅只隔了一個船底而已」

「難道，是在逃離的過程中」

「果然還是應該要酒的啊」

「在途中會離開大海開進山裏去哦。差不多要三、四十分鐘左右吧」

我回想起父親所居住的那已經腐朽一般的陳舊的家來。

近似於咂舌的口氣。彰先生肯定認爲這很可憎。

我突然就害羞了起來。對於才第二次見面的人，沒有自制住自己，就把自己的內心傾倒出來什麼的。

「“愛麗絲”她怎麼說呢應該就是那樣的女性吧」

在沒有其他人的站臺上就只有我們兩人並肩站着。

一下子猜想到了某物但我還是嚥了下去什麼也沒說。

彰先生像是有些遲疑似的閉上了嘴，但還是把話說了出來。

把喝空了的可樂罐在手中轉着，彰先生輕輕地嘆了口氣。

「……但是，愛麗絲她卻去了嗎？」

咚的一下彰先生在我的旁邊坐了下來。然後把可樂湊到嘴巴喝了一口。

「……我知道的」

「是因爲家境太過迥異嗎」

「不是過程……是在逃走之前啊」

「然後就成爲了朋友，之後過了沒多久，又她“愛麗絲”介紹給了我」

「……是愛麗絲」

我看向了他，彰先生眺望着道路回答到。

——

「這是什麼意思啊。難道，是那樣危險的人嗎」

「如果從境遇考慮的話不管怎麼看都很不合適啊。但卻是愛麗絲先來告白的哦」

忽然我把想到的事情說了出來。

我一時間無法相信。會是那個在照片裏和父親在一起照着的，露出害羞的笑容，那樣不管怎麼看都是個畏縮不前的少女。

回過頭去，穿着水手服的愛麗絲正穿過小小的站臺建築在朝陽下走着。

「是怎麼回事」

但我還是沒插嘴，而是閉着嘴巴等待着下文。

「不，是高一了。因爲是母子兩人的單親家庭所以好像沒什麼錢的樣子」

「是的。雖然朋友們都接受了但一個是玩摩托車還差點留級的問題兒，和雖然是在一個高中但對於接送理所當然的大小姐。不過本來愛麗絲對於自己這樣的境遇就很不開心的。而且對自己這不能如所願的身體也是。所以感覺她更加地陷進了與藤治之間的交往了啊。但即使這樣藤治他，不管愛麗絲有多麼地喜歡他還是有着判斷力的」

這是對父親他呢，還是對沒能勸下他的自己呢。

「私奔……？真是古風啊。不過話說回來，那個人還真是喜歡逃跑啊」

在上小湊站，我等着始發的電車，還有愛麗絲。

「七海她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就是這樣」

但彰先生接下來的話，讓我的悲哀一下子被吹飛了。

「大部分的人，就算一時會逃避在夢裏，但結果還是會回到現實中生活的。但也有人會追趕着像風的幽靈一樣的夢幻。藤治他就是這樣的人」

「那兩個人，一直都是在廢港——當時還不是廢港，把在那裏的燈塔作爲見面的地方。藤治他不知道從那裏得到了那燈塔的備用鑰匙」

「私奔約定的地方也是在那裏。但是，那天……」

不管是愛着父親的媽媽，還是我這個在這個世界上僅有的血脈相連的兒子，都贏不了像風一樣的虛幻的——父親所愛着的“愛麗絲”。

七月二十五日。早上五點半。

裝作沒看見雙方的感情，只是留下美好單純的回憶，然後分別開來就可以了嗎。這就算好了嗎——。

用帶着某種意味的視線彰先生看向了我。

「朗」

「趕上了嗎？」

彰先生的聲音讓我一下子回到現實中來。

「見到了“愛麗絲”的幽靈。所以像以前一樣，在燈塔裏藏了留言……他是這麼說的」

——“鑰匙”

「放晴真好啊」

「對……不起。不應該對彰先生你生氣的」

「是吧。明明都已經過了四十了但在老婆婆們之間還是很有人氣的啊。在年輕的時候就更加如此了。都在說會不會被其他地方來的女生們搶走什麼的。嘛，不過也不能因此就說他們的交往很順利」

「那個時候父親他……還是中學生吧。但卻騎摩托車？」

「私奔」

邁進開啓的車門，始發電車裏空無一人。我拿出兩人份的車票，和愛麗絲一起坐到了能看見大海的橫放的長椅上。

在公園這微弱的燈光下，他抱着結實的手臂笑着。

「不穩定…………不，應該說是無法讀取行動才更加正確。非常漂亮不管是誰都會被吸引住。頭腦聰明而且成績也好。但是在想什麼卻完全弄不明白，什麼時候會做出些什麼，或許在某一天就會突然間消失掉也說不定啊會讓人會這麼覺得。雖然沒怎麼說過話但感覺並不是很成熟的人，感覺那氣質應該很容易就會積蓄感情」

沉重的沉默產生了。

愛麗絲親手畫在廢屋牆壁上的畫，大概已經接近完成了。

「那年有上了記錄的颱風從四國登陸了。到現在我都還記得。我……在藤治去燈塔去和他見面的時候，制止了他。這樣的暴風雨愛麗絲是不可能會在的。首先，就不可能會讓她出家門的。在那個時候並沒有像現在有手機在。所以藤治他雖然甩開了我還是去了，但在通向港口的道路卻遇到了交通管制，結果還是放棄了」

在這短暫的時間裏。我只是沉默地握着已經完全變溫了的罐裝咖啡而已。

「到現在，那個人都還在追趕着啊。好像之前他也是說過這樣的話的」

「在藤治他真的就像是個死人一樣度過了剩下的高中生活之後，就突然消失了。對於親近的我什麼也沒說啊。然後就一直了無音訊，之後又突然回到了這個小鎮上。在破舊的公寓裏住了好多年，在被其他的居民的香菸不注意燒燬了之後就又移居到了更加破舊的地方去了，之後就像是個隱士一樣生活着了」

雖然彰先生立刻開口繼續了，但那聲音果然還沉重着。

<二>

「……父親他好像是說過是因爲自己的錯才讓愛麗絲死去的」

但是，還有一邊應該是由我添加上去的部分卻還沒有動手。

最低需求的生活。空蕩蕩的冰箱。除了書房以外，什麼也沒有的家中。

“愛麗絲”的名字讓我更加專心聽了起來。

「不，那大概是由於愛麗絲她的迫使吧。因爲在寒假之前愛麗絲就要回到東京去了所以就沒來學校了。而且和藤治他分開了也變得很焦躁。然後」

很諷刺的話。父子兩代人都是父親不在的家庭什麼的。

今天是和愛麗絲約定好的日子。

我們的手相連着，一邊眺望着窗外流逝着的盛夏中的湛藍的大海。

如果一直這樣的話就好了。

空無一人的這輛電車永遠不會在哪裏停下，就這樣只是和愛麗絲兩個人，就這樣越過車窗眺望着湛藍的夏日的大海永遠地行駛下去的話就好了。

也從這必須要去探明的真實中，就這樣逃走。

（不行。這樣的話就和父親葛西一樣了）

眼前大海的輝光突然間褪去了顏色。我重新握住了愛麗絲的手。

軌道正離開大海。在樹木之間，在海上突出來的碼頭和燈塔到現在都還能看見。然後就在吸了一口氣的一瞬間眼前被樹林所遮蔽，廢港轉瞬間就再也看不見了。

「朗，在看什麼呢」

對於愛麗絲的詢問，我裝作什麼都沒有的樣子回答到。

「港口。在看那有燈塔的廢港」

在我的手中，愛麗絲的手略微僵硬了起來。但是她什麼也沒說。也沒有要把牽着的手掙脫開的樣子。

終於完全看不到大海了。

取而代之的是電車沿着清澈寬闊的河流，朝着上游，朝着山的方向駛而去。

目的地是在河的上游的有着寬闊河灘的一個車站。選擇那裏是原因是想要一個最合適給愛麗絲畫素描的地方，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理由。

那就是，爲了讓愛麗絲儘可能的遠離上小湊。

——

那個車站的名字是「八坂」，下車的就只有我和愛麗絲兩人。

我們下車之後，始發電車帶着些許的乘客遠去了。

「現在要到哪裏去啊，朗」

愛麗絲環視着四周詢問到。

握着的愛麗絲的手猛地一抖。就這這麼想的時候她的手想要掙脫開來。但我不想讓她離開加大了力度，然而她的抵抗更加激烈了。

「……朗，那個」

「向日葵！郎，滿是一片的向日葵！」

“我是第一次，從出生以來的第一次，不是因爲自己樂在其中”

「喫了嗎，藤壺。很美味的吧」

「但朗你讓我看到了這樣的景色。你，對我……給與了整個世界」

「我們在那個廢屋裏畫下的畫上再加上向日葵，怎麼樣啊」

「就算你……不在了，也要讓那個地方漂漂亮亮的。直到被誰破壞」

把藍色的毛巾披在頭上，愛麗絲有些逗樂似的歪了歪頭。

愛麗絲在花田正中回過頭來叫着「朗」。

取而代之所看到的是，剛剛關上門開走的那僅僅一輛的電車。

我猛吸了一口氣。她這目不轉睛地瞪着的視線看上去，比起傷心更像是燃起了怒火一樣。剛纔所見的那喜悅滿足和幸福，在這時全都消失了。

「愛麗絲你意外地還是有些搞笑要素啊……像是藤壺吧」

「……去確認你真實的身份」

「稍微有些熱啊」

「放手，朗！」

「還有其他許多的景色和地點哦」

一邊欽佩着美少女不管做什麼都是美少女，我笑着回答到。

回到借住的家裏的客廳一打開收音機，播放出緊急天氣預報。

我也穩住了姿勢慌慌張張地追在後面。就在撿起放在河堤上的東西的轉眼間，愛麗絲就跑過了紅色的橋，然後朝着車站方向全速奔跑了過去。

風又增強了。在頭頂青空的一端，有黑色的雨雲正聚集着。

一邊說着藤壺那像是外星生物一樣的樣子和味道，我們在縣道上走着。然後在前面總算是出現了紅色鋼樑的橋。被綠色覆蓋的寬闊的河灘被流淌在上面清澈的河流橫穿而過，從這橋要通到對岸去。

愛麗絲用盡渾身的力氣把我撞開。被忽的這麼一下我幾乎都要跌倒了，趁着這時愛麗絲分開向日葵花田跑上了河堤朝縣道跑了過去。

愛麗絲回過頭來，忽的微笑着，然後一下子又轉過身去跑下了河堤，分開向日葵朝中間走去。

「朗……但，但是，我」

我也拼命地跑着。但是在心底的某處猶豫着。小海線的車次就只有一、兩個小時的那僅僅的一趟而已。只要在下一趟列車到來之前追上去的話，就能在車站抓住她了。

不是因爲緊張而是恐懼。

「愛麗絲！」

明明很幸福但卻想要哭出來。我仰望着青空，裝作因爲夏日陽光的原因而眨着眼。

你到底是有多麼喜歡着學姐的，在有着相同想法的現在我總算是知道了……。

我也緩了一步在她背後站着，和她一起看着。

我眺望着這光景。

『……十六號颱風的風勢正在增加，正以東北偏北爲方向……』

「愛麗絲」

對着得意洋洋的愛麗絲，我大笑了起來。

我回看向愛麗絲的眼神。從那眼中我看到了滿溢着的喜悅，已經再也抑制不住的我回握住了她的手。

「嘛，跟着來吧。嗯……是這邊吧」

——

「真的這樣就可以了嗎。就這樣不知道下一次會在什麼時候見面，在八月結束之後就分別嗎」

「我所不知道，連照片也沒看過，連聽也沒聽過的地方還是有許許多多的。我能讓你看到的也就只有些許罷了」

我從揹包裏取出嶄新的毛巾來。

一邊走近橋邊向下看着，戴着毛巾的愛麗絲問道。我竊笑着，也一起走了過去。

「讓互相失去彼此而已！」

「那、那個啊，朗」

洋溢着喜悅的眼睛，她抬頭看着我。

在河灘的向日葵花田前，愛麗絲雙手張開露出驚歎的表情。

天空和水平線，和翡翠綠的沙灘，盛夏的大海。

「嗯，很合適哦」

「我啊……我啊，你」

愛麗絲那白皙的指尖觸碰着黃色的花瓣一邊訴說着。

任憑着湧上來的衝動，我鼓起勇氣拉過愛麗絲的手。

看着向日葵花田，一邊幸福地嘆息着，愛麗絲輕聲說道。

雖然帶了裝着素描簿的揹包，但比起現在來打開，還是想把她的所有的一切全都一眼不落地銘記在心。

有夏草的氣息。然後從她飄動着的頭髮傳來了太陽的味道。

「我明天會去廢港的燈塔」

“那個”清晰地映入眼簾的一瞬間，愛麗絲大聲叫了出來。

守望着這穿着水手服的美少女，雙手分開青翠繁茂的枝葉，仰視着太陽一樣的花朵，觸摸着許多黃金色的花朵。

「我想要看看你想讓我看的世界。……和你一起」

這麼叫道，愛麗絲像是小孩子一樣發出歡叫聲跑了起來。長長的黑髮和手上拿着的藍色毛巾飄揚了起來，帶着裙褶的深藍色裙子也翻飛着。

「不聽。你破壞了和我之間的約定」

雖然她的表情有些驚訝但沒有抵抗。配合着我傾下臉去，她閉上了雙眼膽怯地後仰了起來。

「那個，在紅色的橋下面的河灘上……有什麼在開着吧？」

雖然一眼就能表現出季節的景色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但現在我們眼前的是，在其中最爲合適的一個。

「在世界上有着季節，有着各種各樣美麗的地方，有着各式各樣的人羣，有着每天變換的景色。雖然是明白的。但是，卻未曾真正地知曉」

「但是你說了是想要和我一起來看的吧」

“而是對於自己以外的人樂在其中而感到高興，是從內心感到的哦……”

「我看見了“愛麗絲”和父親的照片。聽說在燈塔裏有父親有要傳達給愛麗絲的留言。我有鑰匙。要去確認父親的留言。然後」

我把行李放在河堤的草坪上，朝着她的身邊走去。在走到了她的身邊之後，愛麗絲一邊看着盛開的向日葵一邊這麼輕聲說道。

「可以哦。要怎麼做啊。像是畫框一樣用滿滿的向日葵包圍着？」

「我喜歡你。愛麗絲」

心臟就像是要跳出來了一樣。像是要破裂開一樣心臟鼓動着。

風吹過。搖曳着向日葵穿過河面，然後向着青山羣峯吹拂過去。

愛麗絲紅着臉語無倫次地說道。

如果現在告知出所有的話，會破壞掉所有的一切不是嗎這樣的恐怖。

向日葵劇烈的搖動。沙沙作響像是被強風吹拂一樣，但也沒到會折斷的程度。

八坂站差不多和上小湊一樣的小。但從車站一出去四周十分開闊，兩條寬闊的縣道交叉着，一眼就能望盡真是太好了。

就像是你看着芙美學姐那樣開心，而且是從心底覺得幸福一樣，我也因爲愛麗絲她是這樣幸福而如此地高興啊。

「聽我說啊，愛麗絲！」

「騙子。騙子！明明都約好了的。明明拜託了你什麼都不要知道就在這裏的。去燈塔能找到的東西什麼都沒有，只會讓互相……」

我把打印的地圖展開，選擇了縣道的一邊開始走了起來。愛麗絲眺望着毫無遮擋的直直延續着的柏油縣道，把手遮在額頭上。

「朗……！？」

身體離開，看着對方，然後我們倆的臉同時變紅了。

但是在抵達八坂站的時候，不管是車站還是站臺上都不見愛麗絲的身影。

「合適嗎？」

「我一直都是在很狹小的地方度過的」

在青空之下，在繁茂翠綠的葉子上是許多開着花的黃金太陽。

圭那滿溢着幸福的聲音，我再一次回想了起來。並非是後悔而是帶着共感。

「等一下啊！」

「很遺憾並沒有帶帽子。戴上毛巾怎麼樣」

「好壯觀，太厲害了。像這樣滿滿的向日葵，還從沒見過呢」

「這樣也太俗了。看到的人都會被嚇到的吧」

「就算，你的過去是“亡靈”。就算是“廢線的幽靈”也好」

我們在廢屋的牆壁上畫下的是大海的畫。

「試着在鼻子或者下巴下打個結的話，你怎麼看？」

但是我還是說了。全心全力，絞盡一切的，對她說道。

我握緊了她的手腕。像是不要讓她逃走一樣，我說道。

一邊笑着愛麗絲這麼說道，然後垂下了眼去。

「我喜歡你。雖然見面還不到兩個月。但想要在這之後一直在一起地這樣喜歡你。想要知曉你，不想離開你，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想要和你在一起」

愛麗絲手離開了花瓣握住了我的手。那美麗的眼睛仰視着我，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道。

愛麗絲猛的一吸氣。我無視了她這樣繼續說到。

「朗？」

「是啊，愛麗絲。是想讓你看的。是想和你一起看的」

圭。我現在也是這麼想的哦。

「……就是這個想讓我看嗎，朗」

「不要，朗。住手啊，不要做這樣的事情！」

通知暴風雨的臨近，鎖好家裏的門窗不要出門，廣播裏不停地在播報着這個。早上那樣的晴朗就像是玩笑一般如今天空陰暗而沉鬱，吹過的風也越來越強，接近於廢屋的這借住的家現在也就像是要崩壞一樣嘎啦嘎啦地搖晃着。

我坐在矮桌的前面，這暴風雨的聲音就像是和自己沒有關係的世界裏的一樣。

什麼都無法思考。也提不起做任何事情的興趣。

腦袋裏迷迷糊糊地我把口袋裏的兩個鑰匙拿了出來。

一個是借住的家裏的鑰匙。還有一個是生着鏽的大鑰匙。恐怕這個生鏽的鑰匙就是彰先生所說過的“燈塔的鑰匙”了。帶着這把鑰匙去燈塔的話，應該就能確認父親的留言了。

雖然這麼想着這但我也沒站起來。

雖然在回到借住的家裏之前去了一趟廢屋，但當然而然的沒看到愛麗絲的影子。也沒有她來過的跡象。雖然牆壁上的畫和軟木板上的便籤都還是那樣，但空蕩蕩的廢屋裏簡直就像是完全沒有人的氣息留下過一般。

愛麗絲。愛麗絲。真的會這樣就結束了嗎。

什麼都未曾知曉地離開，什麼都不去觸及，就這樣你就滿足了嗎。

不知道到底是經過了多久。

客廳裏已經完全變暗了。不僅僅是因爲黃昏臨近的昏暗，還有暴風雨雲的黑暗。風變得驚人地激烈，強烈的雨水擊打着房頂和窗戶。

伴着着暴風雨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我慢吞吞地直起腰來。

「我在，喂」

『哦，是讓羽君嗎』

取過話筒聽到了彰先生的聲音。

『好像從今天半夜到明天黎明的時候颱風會從四國登陸啊。在下雨之前還是到新修的我家裏來吧。你那邊那樣破爛的房子可能會被吹飛的哦』

「……不，沒關係的。讓您費心了真是不好意思」

雖然甩開這份親切讓我心中發苦，但我開始乾脆地拒絕了。

「這麼一說的話，父親他和愛麗絲決定私奔的也是在一個颱風的日子對吧」

『那種事情，還是忘掉比較好。是我太不慎了』

『等一下。你是不是在想什麼奇怪的事情啊！讓羽君……』

——

狹小的空間。除了安裝在牆壁上的裝着像是控制盤一樣的箱子下面有長椅以外，在地板上堆積着的就是流木和海藻等等的垃圾了，這地方並不是爲了求取心情舒服而設置的。

「不會忘記的……」

「不會忘記的。不可能會忘記的。爲什麼啊」

如果我因爲捲進暴風雨而回不來了的話，媽媽和義妹她們要如何是好呢。我的回憶追溯到了與麻衣和媽媽之間的談話。

緊握着話筒，我像是面對在這座小鎮上某處的愛麗絲一樣說道。

強雨中，沿着廢線一個勁地跑着終於到了廢港。

我握着生鏽的鑰匙，以防波堤爲目標。

「——誒」

進到其中在一扇有着紅褐色的鏽跡浮現出來的白色大門上有一個細長的豎着橢圓形。雖然是古舊的建築物但設計卻是近未來的，有一種宇宙飛船的逃離密封艙的感覺。

在門口給鞋子繫着鞋帶的我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什麼？』

（留言在哪裏啊）

急忙地做好了外出的準備。事先準備好的手電筒和以防萬一買的雨衣都裝進了揹包。然後一邊無意識地回想着從彰先生那裏聽到的話來。

「忘掉……」

在這時頭頂響起了聲音。

父親和彰先生的相遇，父親和愛麗絲的相遇，在相冊裏隱藏着的照片，穿着制服的男女，年幼的少年和少女，燈塔前的約定，在暴風雨中溺死的女性的事情……。

幾分鐘之後，我拿着兩把鑰匙走了出去。暴風雨迫近的天空十分陰沉。

我吸了口氣，把手電筒朝頭頂照去。

「所以對於父親到底留下了怎樣的留言給愛麗絲我想要知道」

我用手電筒向四周迴轉了一下。在煞風景的一樓好像並沒有那樣子的東西。

在二樓嗎。我毫無迷茫地抓住了眼前生鏽的梯子，登了上去。

雖然這樣的切實讓胸口痛楚着，但現在這狀況不應該去抱有什麼共感。

無意識地重複着這句話，突然間我回過神來。

「因爲我也遇到了“愛麗絲”」

把金屬大門拉開。當然，裏面是一片漆黑。我從溼掉了的揹包找出手電筒來按下了開關。

眼前有一副金屬的梯子。建築物是兩層的構造，在上層好像是有電燈的樣子。

在頭頂翻動着黑雲之下，我頂着強風開始跑了起來。

『讓羽君？』

穿過已經被廢棄了的倉庫羣，通過雜草茂盛生長着的一條條道路，朝着通到燈塔的防波堤跑去。波浪衝過，磨損了的防波堤的混凝土十分容易讓人滑倒。我在途中停止了奔跑。在到到前端的時候穿着運動服的腳已經完全被狂暴的波浪給淋溼到小腿了。

父親就是在這樣狹窄的地方和“愛麗絲”見面的嗎。這樣要忍受着旁人目光的關係，而且就算是在這種地方也想要見面的相互地思念着。

燈塔在防波堤的前端。大海已經狂暴了起來，狹小的防波堤已經被波浪所覆蓋。一腳走錯也許就會滑倒掉進海里去吧。

輕輕把鑰匙插進。用力慢慢旋轉，咔嚓響起沉重的響聲來。

突然，我脫掉鞋子朝着父親的書房走去。剛打開電源就飛跑到了書架前，焦躁着把相冊拿出來翻開，確認了一下里面。

產生的光圈照亮了內部。

燈塔是一個極其小的建築物。但雖說如此還是有着相當的高度。

我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想着應該是無人的這燈塔裏，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的人在嗎？怎麼會，這是怎麼回事啊。明明是上着鎖的啊！？

有什麼在腦海中的一角一閃而過。

我放下了話筒。然後又把電話線拔下了。

就像是我和愛麗絲相遇，偷偷地見面的那廢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