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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話「由畫而生的故事」─Portrait of Re:I─

《玲依的世界 ―Re:I― Another World Tour》 · 時雨澤惠一 · 1.5萬 字

《玲依的世界 ―Re:I― Another World Tour》2 第十話「由畫而生的故事」─Portrait of Re:I─插圖(1)
《玲依的世界 ―Re:I― Another World Tour》 · 2 · 第十話「由畫而生的故事」─Portrait of Re:I─ · 第1張插圖

那間非常小的演藝經紀公司就位在城市裏的某個角落。

在民營鐵路的車站前方,有一棟毫無疑問是在昭和時代建成的狹窄住商大樓。外牆上都是可疑店家的看板,而那間經紀公司就位在三樓。

只要來到狹窄的梯廳──

「有棲川演藝經紀公司」。

就能看到掛着寫有這行文字的小型公司名牌,接着再走過那扇門,就能來到一個把會客室與辦公室結合起來的房間。

隔壁還有一個用毛玻璃窗隔起來的房間,掛着寫有「總經理室」的名牌。

就在這間會客室裏面──

一名少女坐在沙發上睡覺,而另一名女性站在房間的角落,準備拍下她的睡相。

她是穿着鮮紅色窄裙套裝的女子──這位總經理號稱年過四十,外表卻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她拿着大型數位單眼相機,緊盯着光學取景器。

這種數位單眼相機也能看着背面的液晶熒幕拍照,但總經理還是把右眼對準傳統的光學取景器。

隸屬於這間演藝經紀公司的十五歲女高中生背靠着沙發,閉着眼睛安靜地沉睡。

她穿着右胸口的巨大藍色緞帶很醒目的白色連身裙制服,用髮箍固定住及腰的黑色長髮。

總經理暫時放下相機,側眼看向從百葉窗縫隙射進來的陽光。然後,她靜悄悄地往旁邊走了幾公尺,站在一張桌子旁邊,再次探頭看向取景器。

「嗯~~……」

她沒有按下快門,只是如此低吟。而通往梯廳的公司大門在這時打開。

一名男子走了進來。

他穿着成套黑色西裝,身高大約一百五十五公分,以男人而言算是相當嬌小。他有一頭很有特色的純白短髮,還有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看起來就像是一位外國少年。

男子手上拿着一個大型波士頓包。

「因幡,你回來啦~~」

被總經理稱作因幡的男子說話了。

「沒有啦……過獎了!不過!這張照片裏的我確實很可愛呢!」

「這……這不是我的照片嗎!咦?是什麼時候拍的?」

在掛着框的大理石牆壁周圍還能看到很粗的柱子,以及鋪着磁磚的地板。玲依的肖像前方拉着一條鬆弛的深紅色繩索,不讓人隨便接近。

因幡從波士頓包裏拿出一本書與資料夾。

因爲鏡頭拉遠了,也讓人能大致看出框的大小。如果那條繩索尺寸跟這個世界的繩索差不多──框的寬度大概就是一點五公尺,高則接近兩公尺,可說相當巨大。

總經理操作相機,讓背面的液晶熒幕顯示剛纔拍到的照片。

她總算發現自己在公司裏睡死了。

「我把這本書的內容翻譯之後列印出來了。」

「拍得到嗎?」

「既然碰巧被你看到了,那也無可奈何。結果這張照片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管怎麼看,照片裏的人都是玲依吧?」

坐在沙發上的總經理也這麼問道。

她起身道歉的瞬間,被總經理拍了下來。

「是嗎?說來聽聽。」

總經理這麼問道。

因幡伸出手指,在熒幕上滑了幾下。

發現上頭印着這個日文標題。

「完全拍不到。」

「對不起!」

「我也……覺得很驚訝……」

然後板起臉瞪着熒幕。

「然後,請妳們接着看看這個。」

「不過,我有件事想麻煩玲依去做。」

「譁~~!啊,我不是在說冷笑話喔。」

「咦咦!」

因幡重新切回那張放大的照片。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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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依把咖啡豆放進擺在會客室牆邊的咖啡機,問了這個問題。

因幡一邊這麼說,一邊瀏覽其他照片。

兩人看向最上面那張紙。

「哦~~這個地方看起來應該是美術館吧。」

裏面裝着幾十張用長尾夾固定住的A4紙。因幡把那些紙分別拿給總經理與玲依。

「就是玲依沒錯。還有,這其實不是照片,而是一幅畫。」

因幡對總經理深深低下頭,讓玲依在牆邊擔心地看着他。

「這是那間美術館販售的複製畫海報。因爲我是在禁止攝影的地方暗中拍下剛纔那張照片,應該說,在美術館開館之前就偷偷跑進去拍,爲了看清楚畫的細節,我擅自拿走了一張海報。」

「嗯,看就知道吧。我要幫玲依拍照。」

玲依快步走到桌邊,在總經理身旁坐了下來,然後慢慢探頭看向熒幕。

她含蓄地揚起嘴角,眼角微微下垂,露出美麗的微笑。雖然表情有些緊張,但那種情緒也醞釀出一種不只是可愛的氛圍,讓她顯得更有魅力。

「也可以這麼說。」

玲依納悶地歪着頭。

「我看看……」

因幡一邊說一邊把手伸向波士頓包。

他拿出一個細長的圓筒,裏面裝着捲起來的玲依肖像畫海報。

「看標題就知道,這是這幅畫的作者留下的手記。雖然內容有點長,還是要請妳們過目一下。答案就寫在裏面。」

「我回來了──妳在做什麼?」

「對,這個地方是某個異世界的某個國家──不,是那個世界最大的美術館。」

那棟建築物就像城堡或皇宮,到處都有極爲用心的華麗裝飾,還有一座綠色植物閃耀着光彩的庭院,佇立在散發出透明感的藍天底下。在遙遠的地平線上掛着兩個巨大的月亮,綻放微弱的白光。

「哎呀。」

她穿着跟現在一樣的白色制服,稍微側着身體,雙手靠在一起擺在身前,臉正對着前方,只露出上半身,背景什麼都沒有。

「是啊,是怎麼回事?」

「想不到竟然讓我在美術館裏發現這東西……」

【回憶錄 ~我畫出《玲依的肖像》這幅畫的緣由~】

「是啊……這幅肖像被裝飾得很漂亮呢……」

鏡頭移向後方──變成從遠處拍攝,或者說是恢復正常焦距的照片。

「請妳先看看這個。」

他們兩人如此交談。

這幅畫看起來就跟照片一樣。

她把大型相機擺在桌上後,詢問因幡。

她大聲叫了出來,睜大了原本就很大的眼睛,把臉貼向熒幕仔細凝視。

「玲依,妳過來一下!坐我旁邊!來看看這個!」

「啊?」

「天啊……原來這是一幅畫嗎……我一直以爲是照片耶!」

那是從遠方高處拍攝的巨大建築物的照片。

他把那本使用了大量皮革,設計很有質感的精裝書擺在桌上的海報旁邊。封面果然還是寫着完全看不懂的文字。

「啥?」

「因爲找到了這幅畫──」

「果然是『玲依』,不是長得很像的別人。哇~~真叫人喫驚。」

「那不就是在浪費底片嗎?」

「那個……請問你要我去做什麼事呢?」

不過,只要靠過去定睛凝視,就能看出那是某人親手繪製的肖像畫。

她先輕揉雙眼,然後才睜開。

總經理故意擺着架子,用居高臨下的語氣回應。

因幡輕輕搖頭。

「哇~~還真是壯觀耶。」

總經理發出低沉的聲音驚訝地叫了出來,立刻看向站在牆邊的玲依。

「好的。請問妳要讓我看什麼……?」

「就是說啊。」

「有接到新工作嗎?」

總經理與玲依都發自內心感到驚訝。

玲依的肖像就擺在有着三層圖案的金色框裏,掛在看似大理石的牆壁上。框底下還掛着完全看不懂,但應該是寫着標題的名牌。

因幡闔上書本,慢慢打開資料夾。

因幡從西裝外套裏拿出自己的手機,解除鎖定,顯示出畫面,然後擺在桌上給總經理看。

「這幅畫作題名爲《玲依的肖像》──實在是很直截了當。」

「嗯~~那不就是──『偷竊』?」

隔着熒幕欣賞以寫實風格繪製的肖像畫,看起來就跟彩色照片毫無分別。

因幡在總經理對面坐下,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淡淡地回答:

「我要事先聲明,這件事是我的疏失。我害玲依非得去做賺不到錢的工作,真的很抱歉。」

「還是不行啊~~」

「因幡,你太落伍了~~!這個世界早就沒在用底片那種東西了!」

讓玲依醒了過來。

「玲依!妳的表情很棒耶!」

因幡很乾脆地回答,並把手機拿開,在桌上擺上那張海報。比本人還要巨大的玲依就這樣在桌上露出溫柔的微笑。

「唔……?」

手機熒幕上的人正是玲依。

因幡翻開封面,第一頁就是那幅《玲依的肖像》,第二頁以後就都是完全看不懂的文字了。

總經理與玲依都誠實說出自己的感想。

「好厲害……」

「對喔,太習慣了。」

「沒有。」

「我原本只是去那個世界逛逛──」

「原來如此,那我就來瞧瞧吧。」

總經理拿起那疊文件。

「我也要看。」

玲依也拿起那疊文件。兩人同時開始翻閱。

《玲依的世界 ―Re:I― Another World Tour》2 第十話「由畫而生的故事」─Portrait of Re:I─插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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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當各位看到這篇手記時,我應該離開人世了。至於我會前往人們口中的「地獄」還是大家嚮往的「天堂」,我自己也無從得知。我會把這篇手記交給可以信任的人,請他務必在我死後發表。

這篇手記記錄着我畫出那幅畫,也就是擺在國立美術館裏的《玲依的肖像》的來龍去脈。

這些話我得先寫在前面,大家都知道我只是個畫家,既不是詩人,也不是散文家,更不是小說家。我很不擅長寫篇幅太長的文章,因此我會盡量寫出一篇簡潔的文章。

後面還會提到,我從五歲就開始寫日記了。直到行將就木的今天──除了身受重傷昏死過去的那幾天之外──我連一天都不曾中斷(因幡注:這個世界的歷法與我們的世界不同,爲了方便理解,我纔會這樣翻譯)。

我會盡量鉅細靡遺地把自己的經歷全寫進去。我一直好好保管着那些日記,從來沒讓任何人看過。我是一邊看着那些堆積如山的褪色紙張,一邊寫出這篇文章的。因此,我相信出現在這篇文章裏的日期與紀錄不會有重大錯誤。

自從我在半年前發表了《玲依的肖像》──許多人在各種地方都對我問了同樣的問題,但我一直沒有正面回答。而那些問題的答案就在這篇手記之中(日記我會請人幫忙在我死後燒掉)。

如果這篇手記能跟《玲依的肖像》一起永遠流傳於世,我將會非常開心。

我是在五歲那年頭一次遇見玲依。那是發生在那年的晚秋,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四日的事情。

我當時住在佐魯德魯布魯貝巴茲德。當我動筆寫這篇文章時,那裏已經變成我國屈指可數的大城市,到處都是高樓大廈,但當時最高的建築物只有教堂的尖塔。那原本是一座非常悠閒的小鎮。

我就住在鎮外山丘上的一棟舊房子,周圍全是翠綠的森林,但那裏現在已經蓋滿了公寓。

現代人可能會覺得「住在那種接近大自然的地方很棒」,然而當時只有我家那種貧苦家庭會住在那種地方。有錢人都會跑到鎮中央蓋房子,讓地價不斷往上攀升。

儘管我當時只有五歲,我還記得很清楚,因爲我就是從那一天開始寫日記的。只要反覆閱讀日記,我就能不斷想起當時的事情,讓自己再也不會忘記。有人可能會認爲我在遇到玲依的那天開始寫日記純屬偶然,這其實一點都不奇怪。因爲就是玲依要我從那天開始寫日記的。

五歲的我獨自在森林裏玩耍。雖然我有個小我四歲的妹妹,但她那時當然還只是個嬰兒。除了我之外,誰也不會踏進那座森林。

我獨自在樹木之間穿梭,追趕那些沿着樹枝逃跑的小動物。因爲覺得累了,我就跑到一棵有着大樹洞的巨樹底下,躺在自己收集的落葉上休息。因爲在我還小的時候,那是我唯一能玩的遊戲。

我躺在那堆落葉上昏昏欲睡,覺得有點冷,便睜開了眼睛。

「你好!」

在我剛入學的時候,那位老師就稱讚過我的畫技,而我也發自內心感謝她(不過她也死於帕普努琉特流感了……)。

玲依這麼說道。

就算我想忘也忘不了。我沒有說出這句話,因爲我沒有那種餘力。

時隔六年,玲依完全沒變。不管是臉孔、聲音還是服裝,一切都保持着當時的樣子。換句話說,她就跟各位在國立美術館看到的《玲依的肖像》一模一樣。即使在豪雨之中,她的身體也完全沒有淋溼。

「這是你最喜歡做的事情嗎?」

前言好像有些太長了。總之就是在這段時期,我再次見到了玲依。

就在這時,我突然在雨聲中聽到清澈的嗓音,於是抬起頭來,就看到玲依站在我面前。

我一直待在他們身邊,卻完全沒被傳染。這到底是神明的恩賜,還是惡魔的惡作劇,我至今仍不知曉。

歌聲沒有輸給雨聲,甚至還把雨聲變成了配樂。她用清澈的嗓音唱着我從未聽過的歌曲。

我當時還是個孩子,無法理解自己的狀況,但我其實早就嚇到腿軟了。因爲太過驚訝,讓我的身體完全動彈不得。我覺得自己還能開口說話已經算是很了不起了。

我從那堆落葉上坐起上半身,結結巴巴地問了。

「你好。」

不久前,當我們全家人去教會時,我有幸得到首次拿起畫筆的機會。那是老舊的紙與變短了的蠟筆。我還是頭一次看見,也是頭一次碰觸。雖然現在孩子們都能輕易得到那些東西(這都得感謝這個大量生產的時代),但當時在我們的小鎮,只有有錢人家的孩子才能拿到那些東西。當時擺在教會里的,應該是有錢人捐贈,不然就是丟掉不要的東西。

到了十八歲,我跟其他人一樣被國家徵兵,結果過沒多久就開戰了。就是那場可恨的世界大戰。那些大家現在都能輕鬆去旅遊的鄰國,跟我們互相廝殺了好幾年。

我淋着雨走在回家的路上,暗自下定了決心。雖然我不知道今後的人生還會遇到什麼事,就算進展緩慢也無所謂,我想繼續畫下去。

我誠實地告訴她我還有其他想做的事。

這樣我肯定還能再見到玲依。我有這樣的預感。

你不知道。

正如各位所知,其中有幾幅作品保存到了現在。自己年輕時的畫作被人們大肆吹捧,實在讓我很難爲情。我手邊還留有一些失敗的作品……至於是哪些作品,就是不能說的祕密了。

「瑞德彼維•布維維維布•彼艾茲德維維茲普,好久不見。看到你這麼有精神,我替你感到高興。不過,你父母與妹妹的事,我感到很遺憾……」

玲依問我是不是在玩耍,我說是。玲依又問我喜不喜歡在森林裏玩耍,我說喜歡。

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玲依開始唱歌。

那天以後,我就一直獨自躲在森林裏,不斷畫着沒給任何人看過的畫。

我第二次見到玲依,是在十一歲那年的冬天。

因爲只要畫紙與蠟筆快要用完,就會重新補上新的紙筆,箱子裏的東西從來不曾被我用完。我不知道是誰(可能是玲依,也可能是別人)在什麼時候放進新的紙筆,也不需要知道。

「小弟弟,你好可愛喔。」

孤兒院會以「幫忙家務」爲名義,要求我們從事各種勞動。不是在孤兒院裏幫忙洗衣服與搬東西,就是到鎮外配送早報或牛奶。儘管我當時才十一歲,但體格比其他人好,結果就被叫去用自己的雙腳送報。

我在十一歲那年成了孤兒。父親貸款買下的房子被經營困難的銀行笑着查封,我身無分文,還得獨自在這個世界繼續求生。

我站起來,說我願意遵守這個約定。玲依露出微笑(看起來像在微笑),最後多交代了一件事。

我知道。

自從我搬到鎮上,就再也不曾回到那座森林。其中一個理由當然是那裏對一個孩子來說太過遙遠,另一個理由則是我們學校──我進入孤兒院之前就讀的學校──的老師,讓我能夠自由地畫畫。

「你還有在畫畫嗎?還有在寫日記嗎?」

我和玲依都沒說話,就只有雨聲傳進耳裏。

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那樣的旋律,後來也不曾再聽到同樣的旋律。不過,我現在還是會偶爾唱起那首歌。

玲依突然出現了。她就站在我身旁,低頭俯視着我。

「我是玲依。你要記住我喔。」

我對她說:可是,我們家沒有畫紙,也沒有蠟筆。

我們度過一段安靜的時光。

我沒有找尋玲依的身影,而是從箱子裏拿出白紙與蠟筆。

「這樣啊……聽起來很有趣呢。那你就去畫吧。既然你喜歡畫畫,應該很快就能畫得很棒。」

我過着憂鬱的每一天,埋怨神明爲何不把我跟家人一起帶走。我當時的日記裏也充滿着怨天尤人的話語。

我一直在孤兒院待到十五歲,完成義務教育之後,我便出去自力更生。我待過鐵路公司、農場、汽車工廠和五金行,也當過學校的工友與鎖匠。連我都覺得自己換工作的速度很快。

我被鎮外的國營孤兒院收養,跟許多境遇相同的孩子一起生活。那是個每天都吵得要死,塞滿許多孩童的房間。食物不夠充足,爭吵永不停歇,環境可說是糟到了極點。因爲那裏也是學校,我甚至沒機會踏出那裏一步(當然,比起那些餓死的孩童,我已經算很幸運了)。

「我可以體會,你一定非常難過吧。你什麼都不用說。」

「你可以用這些紙筆作畫。如果畫紙跟蠟筆用完了,我會把新的紙筆放進這個箱子,所以你一定要把箱子藏在樹洞裏。還有,你絕對不能告訴別人這件事。不管是畫紙還是蠟筆,都不能拿給家人看,就算是你妹妹也不行。你只能在這裏畫畫,把東西藏在這裏,也不能告訴別人關於我的事。你可以向我保證嗎?」

我重新拿起畫筆,一直堅持畫畫。薪水全都拿去喫飯和買畫具了。雖然現在大家都說我是個題材不拘的畫家,但我當時都在畫願意免費讓我畫的風景。

「那這個就送給你吧。」

我從何而來,又將前往何方。

然後,她一瞬間就消失了,簡直就像霧一樣。

我知道。

「嗯……我會記住的。」

以現代的觀念來說,這種事算是違反「童工保護法」。不過對當時的我而言,那是讓我得以走出孤兒院的快樂時光,我也因此得以見到玲依。

我第三次見到玲依,是在我遇到人生中最大危機的時候。我想應該有許多人知道,我少了一隻手臂,因爲我在戰爭中受傷了。

老實說,我不是很明白歌詞的意思(當時還不明白)。不過,玲依在雨中唱出的歌聲依然溫柔地包圍着我,非常溫暖。

我從何而來,又將前往何方。

你從何而來,又將前往何方。

我用顫抖的聲音道謝之後,玲依開口說了:

起初,我懷疑自己在作夢。因爲一個我從未見過的人穿着我從未見過的白色服裝,無聲無息地來到我身邊,用我聽得懂的話語溫柔地對我說話。

體驗過頭一次作畫的感覺之後,我就無法擺脫那種想繼續畫畫的慾望了。因此,我很誠實地告訴玲依我想畫畫。

不需要日記,我也永遠記得當時的光景。我在那時見到的人物,各位都透過《玲依的肖像》看到了。我也只能這麼說明。

「玲依,妳到底是什麼人?」

不管玲依是什麼人都無所謂。連我這個五歲小孩都知道,就算我告訴別人,應該也不會有人相信這件事。比起玲依這個神祕(當時這麼認爲)人物,今後可以盡情畫畫這件事更讓我覺得開心多了。

某天早上,當我送完報紙,準備回孤兒院的時候,突然下起大雨。被後世稱作「七月七日豪雨」的大災難就是在隔天發生的。我跑到一個沒有人的候車亭,坐在狹窄的椅子上,等這場大雨下完(結果這場雨根本下不完,我只能淋雨回到孤兒院)。

那是一個長方形的金屬箱,看起來跟我父親使用的工具箱很像。我前幾天探頭看向樹洞時,裏面還沒有這種東西。

「我明白了……謝謝妳。」

「不客氣。那我要走了──再見。」

應該有許多人知道我的經歷。就在那年冬天,我一次失去了所有親人。我那個因爲景氣好轉工作變多,薪水也變多的父親,還有比誰都爲此感到開心的母親,以及那個天真爛漫,年僅七歲的可愛妹妹,全都離我而去了。

我回答了。我說我想畫畫。

我們突然重逢,而且她完全沒變,身體也沒被淋溼,就已經讓我很訝異了,想不到她竟然還知道我經歷的一切,讓我更是驚訝到不行。

各位大概都在歷史課上聽說過那件事吧。在那個時代,可怕的「帕普努琉特流感」席捲了全世界。那種在全世界殺死幾百萬人的惡魔病毒,輕易就帶走了我的家人。

我當時的畫作幾乎都是森林裏的風景,還有樹木、花草、小動物與昆蟲的簡單素描,而且幾乎都沒保留下來。

「你要從今天開始寫日記,每天發生的事情都要儘量鉅細靡遺地寫下來。你應該會寫字了吧?只要你這樣告訴父母,他們應該也會勒緊褲帶,買下日記本和筆給你。」

後來,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就只是一直哭泣。一連串讓人驚訝的事,還有與玲依重逢的歡喜全部混在一起,讓我只能哭個不停。自從失去家人之後,這還是我頭一次哭成這樣。

那些簡短的歌詞,我至今依然清楚記得(雖然我回家後便立刻寫在日記上就是了)。

我當時隱約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能用我們的基準來衡量玲依。我還明白玲依是以特別的身分來到這個世界,而且八成只有我看得見她。

玲依往前走了幾步,把兩隻白皙的手伸進巨樹的樹洞,拿出一個金屬箱。

玲依把箱子擺在我旁邊,落葉稍微下沉了一些。玲依解開箱釦打開蓋子。箱子裏裝滿白紙,還有一個塞着許多全新蠟筆的瓶子。那些畫具全都綻放着光芒,我在教會里看到的中古畫具根本無法與之相比。

「那是什麼事?」

「不好意思,嚇到你了。我叫玲依,很高興認識你。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

雖然玲依這麼說,但她的發音非常完美。正如各位所知,爲我命名的人是我那位瘋狂的父親,就連在當時這都是個古板艱澀的名字。

我當時已經是小學最高年級的學生,纔剛跟父母與妹妹一起搬到佐魯德魯布魯貝巴茲德鎮上居住。

你從何而來,又將前往何方。

「這樣啊,原來你叫『瑞德彼維•布維維維布•彼艾茲德維維茲普』。這個名字很棒呢,不過發音實在太難了。要是我喊錯,你要原諒我喔。」

因爲可以隨意畫畫讓我很開心,便完全沒想過要保留那些畫。要是把那些畫作放進箱子,只會讓箱子沒空間放進新的畫紙,所以只要畫作累積到一定程度,我就會挖洞埋起來。就算現在去森林裏找尋,應該也不可能找到。諸位畫商啊,很感謝你們總是願意高價收購我的畫作,但我勸你們死了這條心吧。

我反覆聽着同一首歌,就這樣沉沉睡去。當我醒來的時候,玲依已經消失,而大雨還是下個不停。

在孤兒院附設的學校裏,我幾乎沒機會畫畫,這也讓我迅速失去對繪畫的熱情。

你不知道。

在感到驚訝的同時,我想起父親曾經告訴我:「要是有人先做了自我介紹,又詢問你的名字,你就應該馬上回答。」於是我乖乖照着父親的教誨去做(我父親一直相信自己是貴族的後代,很在乎禮節)。

我用那些紙筆畫出人生中的第一幅畫(雖然我早就在地面上練習過,很早就學會寫字了,但從未畫過彩色的圖畫)。我用自己的手畫出有顏色的線條,只要把線條組合起來,就能讓某種東西誕生。這是個美妙的經驗。

雨水敲打着鐵皮屋頂,發出巨大的聲響,讓我聽不見其他聲音。

我以補給兵的身分前往戰地,加入負責管理物資與補給工作的後勤部隊。我幾乎沒機會前往最前線,實在想不到自己竟然會受傷。

在我十九歲那年的三月九日,我在自己駐守的營地喫早餐時,突然聽到某種沉悶的聲響,下一瞬間就失去了意識。當我醒來時,已經是六天後的十五日了。我當時就躺在野戰醫院的病牀上。

我醒來時腦袋莫名清楚,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卻失去了一隻手臂。軍醫告訴我,我們駐守的營地被長程火炮擊中,我被炸飛到好幾公尺外的地方,一隻手臂也被炮彈碎片炸成重傷,必須把整隻手臂截肢才能保命。

當時在我身旁的幾名同袍都被當場炸死,而我撿回了一命。儘管我不是失去慣用手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畫家的手永遠不嫌多。我受到很大的打擊,覺得世界彷彿失去了色彩。

我是在四月一日那天再次見到玲依。我當時已經從野戰醫院被移送到後方的醫院,每天都在跟疼痛的傷口苦戰。

地點是醫院的屋頂。那裏禁止患者出入。這當然是爲了防止患者自殺,然而我還是運用過去當鎖匠時學到的技術,每天擅自開門跑到那裏。雖然無法畫畫,我仍然想把景色烙印在眼底。

玲依突然從曬衣架上的牀單後面現身。她就跟我們過去幾次見面時一樣,容貌與聲音都沒有改變。

「你今天也一臉悲傷呢,瑞德彼維•布維維維布•彼艾茲德維維茲普。發生什麼事了?」

我單方面對玲依不斷訴苦。難道妳沒看到嗎?我的身體變成這樣,連要做普通的工作都有困難。我今後又該怎麼繼續畫畫?我把自己心中的怒火全都發泄在玲依身上,但她還是默默聽我說完,然後平靜地告訴我:

「如果你失去工作能力,那就以畫畫維生吧。你要儘可能找個熱鬧的大城鎮,搬到那裏定居,在衆人面前畫畫。你要拚盡全力,直到有人願意買下你的畫。不管過程多麼艱難,你都要堅持畫下去。」

我從未有過這種樂觀的想法。我一直都爲求溫飽拚命工作,認爲在閒暇之餘畫畫是一種對自己的賞賜。

我反問玲依:我真的可以這麼樂觀嗎?當時的戰況也很不好,全體國民都處在恐懼之中,擔心我們會戰敗亡國。我也說出了這個擔憂。

「你放心。雖然戰爭還會拖四年,但這個國家不會戰敗亡國。」

玲依用天神睥睨衆生般的語氣,輕描淡寫地這麼告訴我。

「你千萬不能絕望,因爲絕望會讓人心死。你要用剩下的手臂一直繼續畫下去。」

這會爲我帶來什麼?我這麼問她。

玲依靜靜地微笑(看起來是這樣)並回答:

「這樣你就能再見到我。」

一陣強風吹過屋頂,被吹走的牀單蓋住了我。當我用剩下的手臂拿開牀單時,玲依已經失去了蹤影。

我不再絕望。我聽進玲依的建議,擅自認定一切都會變好,決定今後要懷着希望活下去。

「果然,這樣我總算想通了。謝謝妳過去爲我做的一切,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這裏剛纔原本還有兩個玲依,但現在只剩下一個了。就只有目前擺在國立美術館供各位觀賞的玲依還留在這間畫室之中。

「咦?」

總經理與玲依幾乎是同時看完。

後來,我就開始跟全身各處長出的惡性腫瘤共存。不即不離,每年身體檢查的結果也讓我時而高興,時而擔憂。不過,身體有病痛確實反而會更重視健康,我沒有死於疾病,也沒有失去繪畫的能力,還是活到了今天,這全是醫生與尖端醫療技術,還有玲依的功勞。

這就是一切。我願意向全世界的神明發誓,這些事都寫在我的日記當中,我寫的這一切全是事實。

「你快去就對了,別問我理由。」

在我心目中,玲依是永恆不滅的存在。可以在這個世界留下她的倩影,我真的非常開心。我就是爲此誕生的。

我請她給個理由。畢竟我的身體很正常,這二十年來也不曾生病,就只有失去的手臂偶爾會痛。

不過,反正我到時候早就死掉,也沒辦法聽你們抗議了。

「原來如此。那麼,妳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我只用短短几句話就帶過這個過程,但我可是花了二十年才能靠着畫畫養活自己。儘管過程非常辛苦,現在回頭看當然覺得很開心。在那段勇往直前的日子裏,我心中就只有希望。

那天早上,我跟往常一樣走進畫室,結果發現玲依坐在裏面等我。她在剛好能舒服享受陽光的地方,坐在一張矮凳上。

「可是,有些世界的時間流向不一樣。」

「我懂了!所以我在畫裏的表情纔會有些緊張對吧!因爲我們是第一次見面!我當時的表情被他畫下來了!」

玲依笑了出來(看起來是這樣),說出讓我十分開心的話。這個願望一直藏在我心底,但我總是開不了口。

「當然可以。」

我們第四次見面的時候,我已經是個能養活自己的畫家,完全不覺得自己遇到了人生的危機。

「原來如此。就是因爲這樣,我現在才能畫下當時的妳。」

因幡在她們閱讀回憶錄時泡好放着的咖啡早就完全涼了。

「所以,妳不是『曾經當過』那位畫家的模特兒,而是『之後會去當』。我每次前往那個世界,那個世界的時間都會倒流。順便告訴妳,《玲依的肖像》被擺在那間美術館,還有那位畫家死去,都已經是八十年前的事情了。」

三十年轉眼間就過去了。

「居然……」

我試着小小抵抗了一下(畢竟我都是個四十二歲的大人了)。我問她如果我馬上去醫院檢查,她是否願意給我獎勵(這哪裏像大人了)。

「那我就給你獎勵吧。如果你乖乖去醫院,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就當你的模特兒。」

我放下畫筆回過頭去,發現玲依正瞪着我。她當然還是沒有變,也穿着同樣的服裝。即便時隔幾十年,玲依還是原本的她,就跟我在五歲的那一天抬頭仰望看到的樣子毫無分別。

「沒錯,這就是劇本。妳今後將要前往那個世界好幾次,穿越到上面記載的日期,演出上面記載的劇情。妳要先前往擔任模特兒的那一天。那就是妳跟那位畫家初次見面的日子。」

「我早就看過了,你不需要特地給我看。你畫得很棒,我好開心。」

時間靜靜地流逝。玲依有些緊張地開口了。

後來發生的事,我已經在許多場合回答過了,應該有許多人都知道。我着了魔般在首都四處畫風景,結果被報社看上,成了一名插畫家。這讓我有餘力慢慢繪製大型畫作,將那些畫拿去賣錢,成爲足以養活自己的畫家。

「那麼,我可以問妳幾個問題嗎?」

「哇~~!」

「玲依,我明明已經變得這麼老了,爲什麼妳都不會改變?」

太陽甚至還沒西沉,我就放下了畫筆。

好啦,我去就是了──我放棄掙扎(後來又過了一段時間,我靠着冬天的陽光畫完這幅畫,而這幅畫就是目前擺在佐魯德魯布魯貝巴茲德美術館展示的《冬季花瓶》)。

就目前而言,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爲了隨時都能畫下玲依,我早就做好所有準備。吩咐警衛別讓任何人進到畫室之後,我便開始畫玲依了。

玲依當然沒有變,不過看起來好像跟過去有些不同。

雖然戰爭還沒結束,但我傷退除役了。我沒有回到故鄉,而是搬到首都居住,靠着傷殘軍人的撫卹金還有用剩下的手臂打零工賺來的錢餬口,把所有財產都用在畫畫上。玲依沒有騙我,戰爭真的結束了。

這句話充滿魄力。因爲我想趁陽光會從窗外筆直射進來的這段時間完成這幅畫,即便明知只是白問,我還是問她能不能等我畫完再去。

「原因很簡單。因爲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是這樣的長相、服裝與髮型。」

「因爲從我五歲時就不曾改變樣貌的玲依叫我無論如何都要去檢查。我不敢違抗她的命令,而她說好要給我的獎勵又是我朝思暮想的東西。」

「你可以陪我說說話嗎?」

她口中的「下次」到底是什麼時候?我懷着這個疑惑,時間就這樣流逝。可是,我從不認爲玲依再也不會出現。

那是一段美好的時光。我用連自己都感到傻眼的速度完成上色與修改細節,畫出玲依的肖像畫。儘管應該不會有人相信,我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時間就完成了那幅畫。

當各位看着《玲依的肖像》時,心中應該只會有「不可思議的感覺」吧。

後來,我們再也沒有交談。

她們兩人把文件擺在桌上,分別發出聲音。

「玲依」今後應該會在國立美術館裏度過永恆的時光吧。

玲依看向桌上。因幡點了頭,伸手指向那疊文件。

雖然身爲畫家的名聲給我許多幫助,但也讓我無法不跟別人打交道,而這令我感到非常痛苦。我更想要時間,讓我畫下一幅畫的時間。

「什麼意思?」

我先幫她畫了素描,然後開始在畫布上打草稿。我充分運用剩下的手臂,畫的速度相當快。就算她沒說出來,我也知道自己只有今天可以畫她。

「你好,我來當你的模特兒了。準備好了嗎?」

「快去。如果你今後還想繼續畫畫!就照我說的去做!」

「別說那麼多了!瑞德彼維•布維維維布•彼艾茲德維維茲普!你現在就去醫院,請院方用最新型的儀器幫你做全身檢查!聽到沒有!」

聽到我這麼說,玲依平靜地回答:

總經理喝了一口涼掉的咖啡,然後在她身旁開口解釋。

「發現真相?什麼真相?──不對,我有個問題想先問清楚!爲什麼會有這種事?我……是在什麼時候前往這個世界,做了這樣的工作?難道我失去記憶了?」

「是啊,我以前確實聽說過這件事,我還記得。」

聽到總經理這麼說,因幡默默點了頭。

回想起來,我發現自己當時其實不想見到玲依。雖然我覺得我們還會見面……我擔心她只會在我遇到人生危機時出現,也懷疑她只是我腦袋裏創造出來的幻影。我把這種想法寫在日記裏。

玲依告訴我,下次見面的時候,她願意當我的模特兒。

「也就是說──」

我想起當兵時的感覺了。這是長官命令部下的語氣。

因爲只是半年前的事,我還記得很清楚。

「不客氣。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錯了。玲依,那是妳以後要做的事情。」

嗯,沒錯,早在我五歲那年,就一直覺得玲依很美了。到了這把年紀,我才終於發現這件事。

「嗯,我一直在等妳呢。」

*   *   *

從五歲那年就一直藏在心裏的問題,直到這天才有機會說出來。

後來經常有人問我這個問題。爲什麼我會在還沒有初期自覺症狀的時候就跑去醫院檢查?醫生也經常問我這個問題。雖然能發現腫瘤確實是多虧了最新型的檢查儀器,但我爲何會在那一天到醫院做那種昂貴的檢查,找出勉強能被儀器找到的細微腫瘤呢?

感謝各位願意看完我這個老人的回憶錄。

「我是不會改變的。因爲我最喜歡這張臉,最喜歡這身衣服,最喜歡這個髮型。」

「那個世界的時間流向跟我們這邊不同,時間是倒流的。就算我現在前往那個世界,也只能到比偷跑進美術館時更早的時間點。」

她是在緊張嗎?我甚至覺得她好像在微微顫抖。不過,我覺得玲依這種表情非常美麗。

瑞德彼維•布維維維布•彼艾茲德維維茲普 於人生的晚年留筆

「這個人在最後發現真相了,他好聰明。」

你們可能會覺得我在騙人,也可能覺得我在胡扯,爲此感到憤怒。

我沒有結婚,也沒有花掉賺來的錢,就只是獨自畫個不停。社會大衆應該都覺得我是個怪人吧。

到了七十八歲的時候,就算撇除疾病的問題,我也能強烈感受到身體變衰弱了。就在這時,我在一月四日過生日那天,再次見到了玲依。

我就是在那次檢查的時候,發現體內長了惡性腫瘤。

「你快點去醫院!」

「居然……」

「請說。」

玲依明顯陷入慌亂,因幡便搖搖頭。

能見到她讓我很開心,不斷向她表達謝意,說我能活到現在都是她的功勞,然而我纔剛說完這些話,玲依就叫了出來。

「可是,我們要聊什麼纔好呢?」

玲依看向因幡,總經理說了一句「交給你了」,讓因幡繼續接着說明。

「我畫好了。我想讓妳看看。」

「我從頭開始解釋吧。因幡前往異世界或平行世界的時候,就算只有一秒,也無法回到比上次去的時候還要早的時間點。因此,他無法在那個世界做出類似時間旅行的事情。不過,如果是要前往更晚的時間點,他就能在自己想要的時間點前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事情發生在我四十二歲那年的三月十一日。我在首都郊外蓋了一間新畫室,獨自在裏面靠着陽光描繪花瓶與花朵時,玲依出現在我身後,氣勢洶洶地對着我大吼。

我當然沒有這樣告訴任何人。要是我這麼說了,別人應該會覺得我腦袋不正常,把我抓去檢查吧。

我就這樣看着玲依,慢慢閉上雙眼,在心中數到八才重新睜開。

「沒錯。而妳在那之後要前往的時間點,就是在三十六年前叫他去檢查身體的那一天。」

「我必須不斷回到過去……最後前往那位畫家五歲的那一年對吧?那位畫家初次見到我的那一天,就是我跟他永別的日子……原來是這樣……」

「在最後那天到來之前,都會由我在箱子裏補充畫紙與蠟筆。因爲這是我的責任。」

「謎題幾乎都解開了呢。真的很不可思議。不光是時間的問題,我在畫室裏說的話也是──」

玲依拿起那疊文件,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我在這邊說了──『我是不會改變的。因爲我最喜歡這張臉,最喜歡這身衣服,最喜歡這個髮型』這段話,不覺得很像夏目漱石的《三四郎》裏的一個場景嗎?」

「什麼?」

「咦?」

總經理與因幡都嚇了一大跳。總經理放下咖啡杯,問了這個問題。

「是這樣嗎?」

「是啊。那是廣田老師與三四郎的一段對話,也是廣田老師作的夢。我記得很清楚喔。」

「啊~~嗯,原來妳是個文學少女啊……算了,出處不是很重要,反正妳只要照着劇本說就行了。」

「那想出這段臺詞的人是誰啊?」

因幡回答了:

「沒有那個人。妳只是看到這個劇本,照着說出來罷了。而那位畫家也只是寫下自己聽到的話語,讓我們得知了這段話。換句話說,這段話不是某人想到的。」

「既然這樣──」

玲依來回看向因幡與總經理,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

「要是我沒有說出這段話,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不會有那種事。因爲這件事早就發生了,過去是無法改變的,妳只能這樣去做。」

「啊~~我腦袋快亂成一團了!」

「我覺得妳不用知道喔。」

「在出發之前,請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在那個充斥着『章魚型外星人』的世界,那些居民是怎麼看待《玲依的肖像》這幅畫?」

「可是!我還是希望你可以先告訴我!」

「真的很抱歉。」

「你怎麼沒有告訴我!那個世界的『居民』竟然是『章魚型外星人』!我差點就要被嚇死了!我還以爲心臟要停了!想不到那位畫家竟然有八隻『會蠕動的觸手』──不對,瑞德彼維•布維維維布•彼艾茲德維維茲普先生打仗時斷了一隻,所以應該是七隻纔對!」

「那我就告訴妳吧。《玲依的肖像》被認爲是那個世界的寫實主義畫派巨匠在晚年憑着幻想畫出來的可怕異形生物。大家都說那是世界最頂級的寫實魔物畫作,每位參觀者都在美術館裏感受無盡的恐懼。而那篇回憶錄也被當成一部看似平淡,實則瘋狂的科幻驚悚小說,廣受社會大衆歡迎。」

「啊──!」

「謝謝妳的諒解。」

「什麼事?」

「這份工作確實賺不到錢呢~~」

玲依握緊拳頭,身旁的總經理便揚起嘴角。

「妳不用想得太複雜。通常都是要先付錢才能拿到商品,但這次我們已經先拿到商品,所以現在非得準備付錢。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不了,我不想看。那接着該去叫他做健康檢查了。」

「這是個好主意呢!我會努力的!我要讓那位畫家幫我畫出這幅畫!不對,人家早就幫我畫好了!」

「如果我先說了,妳就不會露出夾雜着驚訝和緊張的表情了吧?」

「我想知道!」

「因幡先生~~!」

「噢,妳發現了一個好問題。」

「也是存在那種世界的。支配每個世界的智慧生命體原本就各不相同,妳不是也去過由玉米統治的世界嗎?」

「當然會發現吧!」

「是喔……不過我明白了!我會照着這個劇本,演好來自異世界的神祕少女『玲依』!」

「不過,我們不是一直沒有好看的形象照嗎?就把這幅肖像畫當成玲依的形象照來用吧。反正這個表情很不錯,而且就算說這是一張照片,也不會有人懷疑,畢竟這可是能被國立美術館收藏的名畫!」

「是這樣沒錯啦!可是,那位畫家用七隻觸手同時作畫的樣子,我也想讓你親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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