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唯一的願望」─How to Survive─

那間非常小的演藝經紀公司就位在城市裏的某個角落。

在民營鐵路的車站前方，有一棟毫無疑問是在昭和時代建成的狹窄住商大樓。外牆上都是可疑店家的看板，而那間經紀公司就位在三樓。

只要來到狹窄的梯廳──

「有棲川演藝經紀公司」。

就能看到掛着寫有這行文字的小型公司名牌，接着再走過那扇門，就能來到一個把會客室與辦公室結合起來的房間。

隔壁還有一個用毛玻璃窗隔起來的房間，掛着寫有「總經理室」的名牌。

就在這間會客室裏面──

「玲依？──哎呀呀。」

隸屬於這間演藝經紀公司的十五歲女高中生正在睡覺。

她穿着右胸口的巨大藍色緞帶很醒目的白色連身裙制服，用髮箍固定住及腰的黑色長髮。

而這位名叫玲依的少女就躺在會客室裏的沙發上，發出平靜的呼吸聲。

一名女子從總經理室走出來。她是這間演藝經紀公司的總經理，號稱年過四十，外表卻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她慢慢走到牆邊，把手伸向咖啡機。

不久，咖啡機發出開水沸騰的聲音，還散發出咖啡的香味。

「老師！媽媽！你們誤會了！」

玲依大聲喊出這句話。

「哎呀！──妳醒了嗎？還是說，妳只是在說夢話？」

玲依挺起身體轉過頭來，用惺忪睡眼看向總經理。

「這裏……是什麼地方？」

「妳作了什麼夢？」

「咦？啊，總經理……」

就跟過去一樣，他們從經紀公司的地下停車場出發，穿過像是隧道的斜坡後，眼前的景色立刻爲之一變。車窗外面的世界有着平坦的奶油色大地，還微微發出光芒，看起來就像醫院的地板。

「直接進去吧。」

「啊～～這樣未免太少了吧！既然是夢想，當然是越大越好啊！至少要有幾十億人才行！──所以，負責幫妳圓夢的領航員跑去哪裏了？」

一名穿着深藍色西裝的男子走了進來。他長得不高，只有一百五十五公分，一頭全白的短髮，看起來就像一位外國的少年。

「沒關係，妳不用起來。妳作了什麼樣的夢？」

「玲依，它們就是這次的客戶。」

「好……」

「沒那種事。我只是請客戶把我們拉上去。妳打開車窗，看看上面吧。」

伴隨着話語聲，經紀公司的大門應聲打開。

「唱歌的工作！而且觀衆很多！」

「夢想就是要越大越好！告訴我，妳現在的夢想是什麼？」

「啊哈哈。」

「妳會感到驚訝也很正常。」

「異世界啊……雖然我早就有心理準備，還是每次都會被嚇到呢！」

穿越空地時往旁邊一看，就能發現這些箱子不是隻有兩排，而是連更外側的地方都排滿了箱子。

「我在這裏。我回來了。」

她只能再次鞠躬。

玲依立刻準備站起來。

「咦？啊──這個嘛……」

「看來妳總算越來越瞭解了。不過，放心吧。妳這次的聽衆都是人類。」

玲依照慣例露出開朗的笑容，向客戶問好並鞠躬。

「是喔……我還是聽不太懂，但只要見到客戶應該就能搞懂了吧？」

「我們會直接在旁邊降落，進去裏面跟客戶見面。不管妳看到或聽到什麼，都絕不能做出沒禮貌的行爲，永遠要把對方當成必須『尊敬的客戶』。」

巨蛋內部空無一物，就像在海上一樣。裏面只有腳底下的白色地板，以及覆蓋上方的紅色天花板。就算回過頭，也找不到他們剛纔通過的巨蛋牆壁。

壺裏的咖啡猛然晃動了一下。

「您……您好！請多多指教！」

車子慢慢飛到天上，左右兩側的箱子也逐漸下沉，最後車子終於飛到箱子上方。

「對方不是人類。」

「咦？不用那麼多啦。先、先從幾千人……不對，幾百人……」

「沒問題！我這次想在許多人面前唱歌！我想讓更多人被歌聲感動！」

「不過，妳想成爲知名演員與歌手的『夢』，我們一定會幫妳實現！」

車子上方十公尺左右的地方飄浮着一個跟車子差不多大的銀色「圓盤」。

玲依站在咖啡機前面，興奮地跳了起來。

小巧的車子把這些巨大箱子之間的隙縫，也就是寬度大約五十公尺的狹長空間當成馬路行駛。當車子駛過一百一十七公尺，越過一個箱子之後，只要再穿越三十公尺左右的空地，就能抵達下一個箱子。

「嗯，請多多指教。對了，妳遠道而來會不會很累？我可以開始說明『工作』內容了嗎？」

「好的。可是，那種『夢』我總是很快就會忘記……」

＊　　　＊　　　＊

「哇……看來這位客戶擁有很厲害的科技呢……」

「呃……」

玲依那從窗戶看向底下大地的眼睛映照出一個擺滿綠色箱子的世界。箱子以同樣的間隔排得滿滿的，一直延續到地平線的盡頭，看起來就像簡單的電腦圖像。

「請問……這東西有多大呢……？因幡先生，你知道嗎？」

「我……我知道了！可是，我也不是頭一次來到異世界！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我都不會被嚇到！」

「雪野玲依小姐，很高興認識妳。我們是你們口中的『外星人』，不是『人類』。如妳所見，我們是一種植物。」

此外，在玲依眼前五公尺的地方有着跟人類差不多高的玉米──不管怎麼看，那東西都只像是剝了皮的超巨大玉米，上面還有許多凹陷的黃色顆粒。

那是一種像磚塊的長方體，顏色則是深綠，牆壁完全不會反光。至於那種箱子的大小──

「是的……啊！對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

「啊～～沒關係沒關係，反正咖啡馬上就要泡好了。」

「咦咦咦？」

玲依按照指示打開車窗探出頭，讓舒服的風打在臉上，抬頭仰望天空。

「看來妳總算越來越瞭解了。」

他們出發時已經是下午，但這個世界現在還是早上。在車子的後方，太陽就掛在接近地面的天空。而在他們眼前，有個酷似地球的月亮發出白光，旁邊還能看到一個紅色的小月亮。

因幡跟玲依擦肩而過時這麼說了。

「歡迎回來～～有接到工作嗎？」

玉米細長的軀體下方有一個小盤子，玉米就在盤子上，飄浮在高二十公分的地方。這樣的玉米一共有三根，以一公尺爲間隔排成一列。

當他們兩人如此交談時，車子飛向那顆紅色巨蛋，最後在旁邊輕輕着地。玲依跟着因幡下車。

「嗯，快喝快喝。妳也很會喝吧？」

「……我想也是。這裏畢竟是異世界，由人類以外的生物稱霸……不對，是掌控整個世界，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那東西很快就逼近眼前，越來越大。在並排的無數箱子之中，有一個孤伶伶的紅色半球體。那是個巨大的巨蛋。考慮到箱子的大小，其直徑應該超過好幾百公尺。

他們兩人走了過去，像被吸進去一樣進到巨蛋內部。

「我還挺喜歡聽別人講他們夢到的內容。如果妳作了什麼夢，一定要在忘記之前趕快告訴我喔。不管是有趣的夢還是無聊的夢，我都想知道！」

「這樣啊～～」

頭頂上是萬里無雲的藍天。

「咦？」

「我聽說長度是兩百四十公尺，高度是四十四公尺，寬度有一百一十七公尺。」

「我聽說這東西是船。」

玲依重新看向前方。在這片擺滿箱子的大地上，終於有其他東西出現在地平線的盡頭。

「咦？」

一輛黃色的小型四輪驅動車在巨大箱子的縫隙間奔馳。

「我叫雪野玲依！請各位多多指教！」

「接到了，這次是唱歌的工作。客戶想找人到他們的世界，在許多觀衆面前唱歌。」

「船……？這裏會有水灌進來，讓船浮起來嗎？」

「謝謝總經理。那我就不客氣了。」

「是啊。舞臺就在眼前了。」

「因幡先生，歡迎回來。」

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總經理不知爲何抬頭看向天花板。

此外，在這片大地上聳立着巨大的箱子。

於是，她右手拿着因幡的杯子，左手拿着咖啡壺，就這樣繼續向白髮男子發問：

「這個嘛──哎，妳直接去問客戶比較快。我們接着就要飛到天上了。」

「請問這種箱子到底有幾個……又是做什麼用的？你知道嗎？」

他想也不想就這麼回答。

「啊……謝謝總經理！」

因幡緊握着方向盤。

「我想不起來了……可是剛剛！我剛剛確實作了夢……」

「因……因幡先生！原來這輛車子不只可以越野，還能飛到天上嗎？還是說，這也是你的能力？」

總經理說出這句話，用手勢制止了她。她把剛泡好的熱咖啡倒進杯子，然後擺在桌上。

因幡放開方向盤，還把腳從油門上移開，轉頭看向玲依這麼說：

玲依不知道這些動也不動的玉米是從哪裏發出聲音，也不曉得到底是哪一根玉米在說話。

玲依就這樣看着總經理，不斷眨着大眼睛，最後開口說道：

「聽說對方打算先找來十萬個人左右。」

一道沉穩的聲音傳進玲依耳中。那是彷彿把年輕女性與年輕男性的聲音合而爲一的聲音。

玲依從副駕駛座的窗戶移開目光，重新看向司機，問了這個問題。

玲依與總經理同時向他打招呼。玲依還立刻起身，走向咖啡機。

就在玲依疑惑地歪着頭的瞬間，原本往前行駛的車子突然開始往上移動。

於是，玲依在裏面看到了一排巨大的玉米。

然後，她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巨大的玉米。

「請、請問……觀衆多到什麼地步呢……？」

「不錯耶。那妳想要幾萬個觀衆？」

「唔哇啊啊……」

「沒問題！麻煩您了！」

「那我們就開始吧。雪野玲依小姐，我們準備了專門給人類休息的『後臺休息室』，如果妳累了，隨時都能跟我們說一聲。」

玉米擺出畢恭畢敬的態度，平靜地開始說明。

「首先，請容我做個自我介紹。我們是在離這裏很遙遠，但同樣位在銀河系裏的一個行星誕生。起初，我們就跟普通的玉米一樣，就只是一種植物。後來過了幾十億年，我們成功進化成那個行星唯一的智慧生命體。我們先是得到能自我認知的心智，接着又變得能以意念的力量……也就是『念波』來互相溝通。這讓我們得以擁有統一的思想。最後，我們得到了能移動其他物體的『念力』，於是我們可以不用雙腳移動，也能不用雙手製造東西。我們把自己移動到容易生存的地方，製造出能維持生活的物品。」

「原……原來是這樣……」

「我們在那個行星打造出屬於我們的世界。最後科技不斷進步，讓我們打造出可以在星際移動的飛船，踏上前往其他行星的旅程。如果在這個遼闊的宇宙還有其他智慧生命體，而且需要我們幫助，我們就會試着與他們共存。」

「原來如此。」

「然後，我們在這個銀河系裏的許多行星遇到了許多充滿個性的智慧生命體，還與對方交流，建立起貿易關係。後來我們也來到了這個行星。這個行星的居民是跟妳一樣的『人類』，而他們就是妳這次的觀衆，人數是九萬八千三百五十三。我先讓妳看看吧。」

就在玉米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這個直到剛纔還空無一物的地方突然冒出不一樣的景色。

「唔哇！」

玲依看到幾乎塞滿巨蛋的人羣。巨蛋裏擠滿了許多人類，每個人都坐在排列成同心圓的看臺椅上。

玲依從上方俯瞰着羣衆，地板就好像變透明瞭一樣。

那些人類全都穿着白色的衣服。那是一種徹底包覆住全身的純白緊身服，在肩膀與背後還標示着五位數的編號。

雖然膚色各不相同，每個人都很年輕，年紀落在二十歲到三十幾歲之間。而且不分男女全都剃成光頭。

「我們剛纔有移動嗎……？」

玲依隔着透明的地板看向十萬人在底下坐着的景象，並且如此問道。飄浮在她眼前的其中一根，也可能是所有玉米開口回答：

「對。我們已經來到接近巨蛋天花板的地方。因爲我們可以完全控制重力，移動的時候不會有任何感覺。」

「是喔……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請說。」

「現在看到的那些人，那個……您說是這個行星的居民，請問他們都是些什麼樣的人呢？」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大家聽得開心嗎～～！」

玲依在舞臺上轉了一圈，看向底下的無數雙眼睛──

於是，富有節奏感的鼓聲開始響起。

玲依看着下方這麼問。所有人都沒注意到這裏。他們穿着白色衣服，露出平靜的表情，看向巨蛋中央靜靜地坐着，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就如同她與因幡事先決定好的歌單，接下來是一首搖滾歌曲。

『嗯，那妳就加油吧。』

十萬名觀衆動也不動，沒有任何反應。玲依就這樣唱完第一首歌。

他們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也沒感到驚訝。

水瓶從高處無聲無息地降下來，擺在玲依站着的舞臺角落。

在客戶事先準備好的「後臺休息室」，玲依已經完全躺平。

「正確來說，是一百零八首。」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對不起……」

「呼……」

那是一位唱功備受肯定的偶像曾經在三十年前左右唱過的可愛風格流行歌曲。

「竟然……拍成影片了……我好……開心……」

『我覺得那應該只是幻聽。』

「是，他們是住在這個行星的智慧生命體，但現在因爲某些緣故受到我們的管理。關於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請容我現在先省略詳細的說明──不過我們目前負責保障他們的生活，給予他們食物與住處，並協助他們留下子孫。」

「謝謝你。因幡先生果然厲害，簡直無所不能。」

「可是……我還是唱完……一百首歌了……」

塞住她耳朵的入耳式監聽耳機發出聲音。

「好耶！我好開心！」

「嗯，看來她好像很疲倦。需要我拿出瞬間就能讓她打起精神的藥嗎？」

「請妳好好休息吧。妳這次出色的表演，我們已經用影像記錄下來了。只要把檔案做成立體影像投影在空中，就能讓其他人類也欣賞到妳的表演。我想他們肯定也會感到興奮。下一批十萬名觀衆應該也能得到同樣的體驗。妳那出色的歌聲與灌注靈魂的表演，將會永遠留存在這個星球。」

觀衆回應她彷彿要震毀巨蛋的歡呼聲。

玉米繼續說明：

「謝謝大家！我叫雪野玲依！今天會努力爲大家歌唱！」

雖然不曉得哪裏有揚聲器──玲依高亢的歌聲依然響徹整座巨蛋。

玲依的歌聲與那些聲音融爲一體，開始迴盪在巨蛋裏。

巨蛋裏的燈光──雖然不知道燈在哪裏，燈光突然從會發光的平滑屋頂消失，讓「觀衆」在一瞬間發出細微的驚呼聲。

連再次戴上耳機準備唱歌的玲依都能聽見這陣足以撼動整個巨蛋的巨響。

「觀衆完全沒反應耶！不過，我會努力的！」

她沒有休息就繼續唱第三首歌。那是一首英文抒情歌。

「雪野玲依小姐，妳表現得太棒了。我們也發自『芯』底感到驚訝。想不到他們竟然會有這麼熱烈的反應，歌聲的力量真是令人感動。」

表演開始的時候，並沒有主持人的開場白。

將近十萬名的觀衆開心地大聲喊叫。他們坐在椅子上，全都看着玲依，大大地張開嘴巴，就像在對着她吐氣。

因幡站在她旁邊，毫不掩飾自己傻眼的表情。

『妳確定這不是他們聽膩的反應？』

玲依對着麥克風大喊：

「謝謝！我隨時都能接着唱下一首歌！」

「真是太棒了。妳堅持歌唱的樣子讓我們十分感動。連我們都想不到他們會有所反應，而且還拖了那麼久纔出現。我們也想不到他們會興奮成那樣。幸好有請妳幫忙，真的很感謝妳。」

「不好意思，我現在只能躺着說話……我也……覺得很開心……」

儘管第二十首是抒情歌，玲依唱完時還是滿身大汗。

「沒錯，他們甚至不知道什麼是『音樂』。他們從出生以後，就連一次都不曾聽過。所以如果有個外表跟他們一樣的生物隨着音樂出現，還開口唱歌，他們應該會很驚訝。希望這能讓他們興奮起來。」

「原來如此……」

因爲流了許多汗，玲依拿掉耳機問了這個問題。

「很好～～！我要繼續唱下去嘍～～！」

「我不是叫妳不要勉強自己嗎？」

玲依唱完十五首歌。

玲依平靜地唱完整首歌，觀衆依然毫無反應。她拿起擺在小桌上的水瓶，用吸管補充水分，同時用藏在衣領底下的麥克風跟因幡說話。

「我要加油了～～！」

玲依長長吐了一口氣，同時多喝了一些水。

因爲現場響起了一陣吼聲。

聽到因幡這麼問，玲依雙眼閃閃發亮，大大地點了頭。

將近十萬名觀衆聽着這樣的歌聲，看着沐浴在聚光燈下的圓盤與玲依，卻表現出同樣的反應。

『他們看起來像是隻會喊叫，不過確實也算是一種反應。』

這裏有能讓人類休息的沙發，還有桌子、食物、飲料和大鏡子，隔壁甚至還有盥洗室、廁所和浴室。

「我知道了！這也是『只有我辦得到的工作』吧！雪野玲依一定會盡力歌唱！」

「我明白了。所以……他們從來沒聽過歌嗎……？」

觀衆毫無反應。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聲音。巨蛋裏響起一陣低吼聲，就跟地鳴一樣低沉，而且不是少數幾個人發出的聲音。

「不，請讓我再唱一下。這可能是我想太多，但我總覺得觀衆們感覺不太一樣了。」

「那我也要做好自己做得到的事情～～！」

「有反應了！有反應了！大家都興奮起來了！」

『我的眼睛可沒有毛病。』

玲依唱完十首歌。

因爲過度使用喉嚨，她只能用非常細微的聲音這麼說。

儘管那些叫聲毫無意義，最後也開始會配合音樂與節奏。只要玲依喊叫，觀衆就會跟着喊叫。

玲依激烈地擺動頭與身體，唱完快節奏的──第三十首歌。

「玲依，現在妳知道自己被找來的原因了嗎？」

「啊啊！因幡先生！你有看見嗎！」

她立刻唱起下一首歌。

那就是毫無反應。

觀衆依舊毫無反應。

『別太勉強自己。這場表演只是實驗，就算那些觀衆毫無反應，光是能知道這件事就算一種收穫了。』

唔唔唔唔唔唔唔……

『如果沒有藉助客戶的力量，我也不可能辦到這種事。』

『我倒是完全感覺不出來。隨妳高興吧。我要幫妳補充水瓶了。』

鼓聲越來越響亮，接着又加入小提琴的旋律，然後過了幾秒──

順利點燃之後，觀衆們便展現出驚人的熱情。他們會跟着歌聲吼叫，還會擺動身體，最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除了累到坐下來的人，其他人都一直揮手跳舞。

「玲依，關於這個世界與人類的詳細情況，因爲實在太過複雜，我以後再仔細解釋給妳聽吧。妳今天的工作就是讓他們初次體驗名爲『歌唱』的娛樂。妳只要知道這件事就夠了。」

「唔……」

「我們想請雪野玲依小姐在空中的圓盤型舞臺上唱歌。不管觀衆變得多麼激動，待在那裏都很安全。畢竟我們也完全猜不到他們會有什麼反應。他們很可能會被音樂與歌聲嚇跑，也可能陷入混亂開始爭吵。不過，如果他們能被初次聽到的音樂與歌聲感動，併爲此感到興奮──我們將會非常開心。因爲我們擁有統一的思想，沒有透過聲音與別人交流的音樂與歌唱這種文化。你們來自發展出那種文化的世界，又是以此爲職業的專家，我們便想把這個任務完全託付給你們。」

因幡故意使壞的話語讓玲依無言以對，但那種懊惱很快就煙消雲散。

「能讓各位這麼說，我也感到非常榮幸……不好意思，我現在只能躺着說話……」

當玉米說完，因幡立刻接着開口：

「我知道。不過，只要想到我有機會讓這麼多觀衆興奮起來，多付出一點努力根本算不上勉強自己！」

因爲玲依在唱完歌的瞬間往後倒下，玉米便做出判斷，讓舞臺重新上升，從觀衆們的視野中消失。

『休息時間到了。妳可以停了。』

現場響起激烈的音樂以及強而有力的歌聲，但觀衆還是毫無反應。

「因……因幡先生，你有聽到嗎？」

玲依穿着沾滿汗水的舞臺表演服，就這樣躺在沙發上，額頭上還放着一條溼毛巾。

而飄浮在房間裏的三根玉米還是用平靜的口氣說道：

那是因幡冷靜過頭的說話聲。

一個直徑約十公尺的扁平圓盤從高處降下來。玲依就站在圓盤中央，穿着平時那套純白的舞臺表演服，頭上戴着印有花朵圖案的兔耳髮箍，右手拿着麥克風。

「有反應了！觀衆終於有反應了！」

面對玉米的好意，因幡這麼回答：

「不需要。你們只要在不痛不癢的情況下瞬間殺掉我們就行了。這樣我們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也對，我都忘記這件事了──因幡先生，你真的擁有非常驚人的力量。即便我們一族造訪過銀河系的各個角落，也從來不曾見過，甚至是聽說過像你這樣厲害的傢伙。我們實在很想解開你那種力量的祕密。如果你改變心意，隨時跟我們說一聲。」

「我是覺得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但我會記住的。」

「謝謝你。那我也不好意思繼續佔用兩位的時間，差不多該道別了。因幡先生，感謝你的幫忙。」

「不客氣。」

玲依起身做最後的道別。她慢慢站起來，對着玉米鞠躬。

「那我們先走了！大家辛苦了！」

「嗯，妳也辛苦了。歌姬小姐，請多保重。」

玉米說出這句話之後，玲依與因幡的身體瞬間化爲一團紅霧。

＊　　　＊　　　＊

下一刻──

玲依與因幡搭乘黃色的小型四輪驅動車，沿着坡道往下開進經紀公司的地下停車場。

玲依坐在副駕駛座，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

「倦怠感……都消失了……喉嚨也沒事了……」

「因爲妳已經死過一次，身體狀態也重置了。疲勞與疼痛都不會留下。」

因幡把車子停在出發時的車位，兩人就一起下車走向電梯。

「啊，衣服也復原了！」

在走路的同時，玲依發現自己穿着制服。

「妳太慢了。」

先走進電梯的因幡這麼說。

「太棒了！哎呀～～妳真是太棒了！」

「那又是爲什麼呢？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然後用堅決的語氣這麼說。

「這、這個嘛……是這樣沒錯……可是……那些失去自由的人類還能每天過着快樂的生活嗎……？還有人性可言嗎……？呃，還能保有『文化』嗎？」

「很難懂嗎？妳知道變成家畜是怎麼回事嗎？」

「是啊！不過，至少我得到了許多自信！我竟然可以在那麼多客人面前唱歌跳舞……啊啊，真是令人感動！」

「我不懂他爲何會這麼想……」

「那個許願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咦？會啊，我不是素食主義者。因爲喫了纔會有活力，我很喜歡喫牛排、漢堡排跟烤肉，也喜歡喫魚跟壽司。」

「你是說我走得太慢嗎？還是發現得太慢？」

「理由很簡單。它們想『保護人類免於滅絕』。」

因幡喝下最後一口咖啡。

「聽說在被玉米殺掉之前，曾經對它們說過這樣的話。」

「據說在『那些地球人』之中，有一個人因爲意念太強，擁有發出念波的力量。他……不曉得是男是女──總之那個人成功跟那些玉米交換了意見。然後，那個人向準備離開的玉米許下一個願望：『拜託各位，請你們征服地球，把人類變成家畜吧。』那個人當然不會知道，其實那些玉米有一個原則，就是在造訪其他行星，遇到住在那裏的智慧生命體後，『會在能力範圍內幫他們實現一個願望』。這是爲了讓對方感激它們，以便建立起友好的關係。這個原則本身是一樁美事，應該也讓許多行星的居民非常感激吧。那些準備放棄與人類交流的玉米接收到那個人發出的念波，便把他當成獨一無二的交涉人。它們聽到那個人的願望，考慮過這麼做會帶來的結果，最後決定幫他實現。」

「沒錯。所以我們所在的地球也可能變成那樣。」

「這其實是一個地球人想要得到的結果。」

「嘿嘿嘿。謝謝誇獎。」

「爲什麼要許那種……？爲什麼要許願，它們又爲什麼要幫忙實現？」

完

「妳沒讀過國中嗎？」

玲依有些害羞，拿起咖啡杯放到嘴邊。

玲依收起下巴，露出幾乎是瞪着因幡的眼神。

「妳想知道嗎？」

「嗯，雖然是這樣沒錯……但我還是很好奇！」

「我可以繼續說嗎？」

「……我做好心理準備了。請告訴我吧！」

在總經理喝完咖啡之前，玲依說出自己看到與聽到的一切，還有她一直唱到倒下的事。

「原來如此……我完美達成任務了！我讓十萬名觀衆陷入瘋狂！」

「兩者都是。」

「差別只是那些玉米有沒有來到這裏……」

「很好，希望妳記住自己說過的話。那我要說了──剛纔聽妳唱歌的那些人類，都是準備出貨的肉。」

總經理看着這樣的玲依，有氣無力地說了。

「玲依，妳有個很大的誤會。」

「『啊啊，真心感謝你們實現我的夢想。』」

「我當然讀過！也有上過歷史課！可是，我還沒學到那段歷史，第三學期就結束了……」

「我回來了！奇怪？妳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會回來嗎？」

「我只是覺得因幡應該會馬上回來。離你們出發才過了五分鐘，正好夠我泡好咖啡！」

「啊？」

「免於滅絕？什麼意思？」

「請說……」

「我誤會什麼了？」

「也就是說……那個世界其實是被玉米征服的『地球』，因爲出了點差錯纔會變成那樣……」

「當然想。」

「記得……」

「呃……沒聽過……」

「咦？」

玲依放下準備拿到嘴邊的馬克杯，看向站在牆邊靜靜喝着咖啡的因幡。

「我們先來談談歷史吧──距今幾十年前，不管是這個地球還是『那個地球』，都處於東西冷戰的狀態。包含美國在內的『西方陣營』，與以蘇聯爲首的『東方陣營』互相敵視。妳聽說過這件事嗎？」

「那些玉米完全掌控了那個行星，以及住在那裏的動物。換句話說，人類也是其中之一。我們人類會掌控家畜，幫助它們繁殖成長，等成長到某個地步就會出貨，當成給自己或其他生物食用的肉。而那些玉米也做了完全相同的事情，整個行星都是它們的牧場。」

「原～～來發生了這種事！妳很努力呢！很好很好！真不愧是玲依！」

「是嗎？奇怪的事情，妳倒是記得很清楚嘛……總之，那個時代的人都相信『下一場戰爭會是全面核戰，核彈會在世界各地爆炸，徹底消滅人類』。說不定也真的存在發生那種事的平行世界。」

「這我當然知道……你是要問我會不會同情那些動物嗎？可是，既然它們生爲動物，被其他動物喫掉不是很正常的事嗎？當然，關於這件事有許多不同的看法，不過至少我不會這麼想。」

「噢，理由就是『爲了讓他們變成更美味的肉』。那些玉米想做個實驗，看看那些在冷漠中成長的人類聽到人類文明創造出來的歌曲後，會不會受到影響而變得更好喫，能不能變成更棒的飼料。它們的個性很認真，想看到顧客開心的表情，纔會想到這個主意。不過，至於那些人類到底會不會變得更美味，就得等商品出貨，實際看到顧客的反應纔會知道了。」

「…………」

「…………然後呢？」

「…………我完全聽不懂你的意思。」

「那是距今幾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些玉米抵達『那個地球』後，感到十分驚訝與困惑。因爲地球沒有統一的政府。雖然現在也是，但地球上當時有許多國家，而且有不少國家關係很差，處於戰爭與敵對的狀態。這讓它們這些外星人不知道該跟誰交涉，它們不能主動接觸一個沒有代表人的集團。那些玉米只能放棄跟地球交流，直到地球出現統一的政府，而且也準備離開了。在我們身處的世界，它們應該就是這麼做了吧。」

「那應該不用特別說明，妳也知道那些肉跟魚原本都是活着的動物吧？」

「這麼厲害？那我們就邊喝邊聊吧！」

「你是說，那個有着強烈想法的人類改變了整個地球的歷史……」

「事情不是隻有這樣吧？特地讓馬上就要被喫掉的人聽我唱歌，總該有個理由吧？」

「沒錯。」

「不，這麼說不太正確。我還沒把話說完，接下來八成纔是最重要的關鍵──那些玉米不是因爲自己的意願才征服地球，把人類變成家畜。儘管看起來可能是這樣，而實際情況也是這樣，但這不是讓事情變成這樣的原因。爲了它們的名譽，我必須說清楚。」

「這是妳不需要知道的事。就算不知道真相，也無法改變妳曾經在十萬人面前唱歌的事實。」

「那個世界的人類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人類會受到玉米的保護──請你告訴我。」

「妳還記得那些玉米曾經說過的話嗎？就是『我們目前負責保障他們的生活，給予他們食物與住處，並協助他們留下子孫』這段話。」

「那我就暫時保持沉默好了～～」

「…………」

「然後？」

「那些人類都是以家畜的身分活在世上。人類會在成功養大之後，被送到銀河系的某個行星。我不是說過那種箱子是『船』嗎？那裏就是用來把從整個行星收集來的人類出貨到其他星球的太空港口。那些人類一出生就得離開父母身邊，而且從不曾開口說話，也不知該怎麼說話，都是在智能無法得到發展的情況下被養大。有些會在很年輕的時候就被出貨，不過通常會先讓他們透過人工交配生下孩子，在三十歲前出貨。接着，他們會在某個行星被『享用』，而且不是被那個行星的智慧生命體享用，而是被當成那些智慧生命體飼養的大型動物的『飼料』。我沒有問得很清楚，說不定有些外星人還會養龍吧。」

「我很想拿到那個影片檔，但是在這個世界應該沒辦法播放那種檔案吧……算了，這也沒辦法！」

「那些東西全都會消失。不過，那個人類應該是這麼想的──『要是讓人類爲所欲爲，人類就會因爲核戰而滅亡。與其迎接那種結局，不如變成沒有智能與文化的家畜，繼續活在世上』。這種想法是對是錯並不是重點。儘管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目前還沒毀滅，但沒人能保證明天不會毀滅。」

當他們打開經紀公司的大門時，總經理正忙着把剛泡好的咖啡倒進大家的杯子。

「咦咦？可是這樣很奇怪吧！那裏不是有兩個月亮嗎？平行世界應該跟這個地球很像吧？這樣太奇怪了。」

「好的！」

「嗯，答案很簡單。那個紅色的小月亮，其實是那些玉米乘坐的太空船，只是停留在繞行月球的軌道上了。」

「最後會被喫掉！」

「歡迎回來～～！兩位！玲依，妳對這次的工作有何感想！啊，工作內容就不用說了！因幡早就用電子郵件告訴我了！客戶是來自銀河系中心的玉米星人，他們拜託妳在超級多人面前唱歌對吧！」

「他說了什麼？」

「沒錯。爲了把人類變成家畜，那些玉米『排除』不適合繁殖的個體，還憑藉它們的力量，讓那些適合繁殖的個體失去智能。接着它們給予人類食物與住處，使其得以成長茁壯。目前有好幾億人在那個地球上生活，今後也會一直存活下去。」

「我可以繼續說嗎？」

「這可不是聽了會覺得愉快的事情喔。不過，在我們第一次去的平行世界，人類是全部滅亡，這次的世界還是比那次好上一些。」

「請你繼續說吧。」

「而那個人就是出生在那種時代，因爲害怕這件事成真，纔會向玉米許願，拜託它們把人類變成家畜嗎？」

「沒錯。正因如此，飼主纔會控制家畜的數量，『讓家畜絕不會滅絕』，還要『能持續大量出貨』。換句話說，只要人類變成家畜，那些玉米就會幫忙做好這件事。現在的我們也是把玉米──我是說我們平常喫的玉米，變成世界三大谷物之一加以管理，讓玉米絕不會滅絕。因爲要是讓玉米滅絕了，就會有許多人類與動物沒東西喫。人類會種植許多玉米，永遠保護這種食物。我們平常喫的玉米，可以說就是爲了養大後拿來喫掉，纔會一直被人類保護照顧。」

「那我告訴妳吧。不過我有個問題要先問妳。玲依，妳會喫肉和魚嗎？」

「工作算是順利完成了，可是──」

「妳曾說那裏是『異世界』。我當時嫌麻煩就沒有特地糾正，但那裏其實是平行世界。那裏就是我們所在的地球，只是情況稍有不同罷了。那些人類都是地球人，不是異世界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