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不滅的蠟燭」─Murder Case!? ─
《玲依的世界 ―Re:I― Another World Tour》 · 時雨澤惠一 · 1.2萬 字

那間非常小的演藝經紀公司就位在城市裏的某個角落。
在民營鐵路的車站前方,有一棟毫無疑問是在昭和時代建成的狹窄住商大樓。外牆上都是可疑店家的看板,而那間經紀公司就位在三樓。
只要來到狹窄的梯廳──
「有棲川演藝經紀公司」。
就能看到掛着寫有這行文字的小型公司名牌,接着再走過那扇門,就能來到一個把會客室與辦公室結合起來的房間。
隔壁還有一個用毛玻璃窗隔起來的房間,掛着寫有「總經理室」的名牌。
從這間總經理室──
「啊~~睡得真飽!」
一名穿着鮮紅色窄裙套裝的女子開門走了出來。
她是這間演藝經紀公司的總經理,號稱年過四十,外表卻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
「大家早安!雖然我剛纔在睡午覺就是了!」
坐在經紀公司的沙發上的女孩拿掉戴在頭上的耳機,站了起來。
她身高大約一百五十公分,穿着右胸口的巨大藍色緞帶很醒目的白色連身裙制服,用髮箍固定住及腰的長髮。
「啊~~原來妳特地保持安靜,讓我能好好睡覺嗎?玲依,謝謝妳。因幡有打電話回來嗎?」
「沒有,我完全沒接到電話。妳要來杯咖啡嗎?」
「再次謝謝妳,麻煩給我一杯~~我今天想喝能放鬆心情的熱咖啡!」
「沒問題!」
玲依走向擺在房間角落的咖啡機,換總經理重重地坐在沙發上。然後──
「喔?」
她看到被立起來擺在桌上,還連接着耳機的平板電腦。
「我回來了。」
「嗯。我答應妳──好燙!可是好好喝!玲依,謝謝妳。」
玲依也不想輸給他,神采奕奕地談論自己在車上看的這個世界的電影。不過,她沒有用「漢斯老弟」來稱呼導演。
「因爲這裏就是日本。」
因幡斜眼看向玲依。
「而且?」
「電影!正常的演戲工作!我要電影出道了!」

「不過,妳也沒必要勉強自己去做真的不想做的事情。如果妳遇到那種情況,不管對方是多麼有名的大導演,妳都要大聲拒絕:『不要~~!』推辭工作也是一流女演員的必備技能喔。」
「請容我再次向兩位問好。雪野玲依小姐,我是一位電影導演,名叫田中•費茲傑羅•漢斯!可以直接叫我『漢斯老弟』!妳看過我的作品嗎?」
玲依從黑色廂型車的後座看着窗外這麼說。
「我聽說這部電影的製片愛上了演女主角的女孩,纔會拍出這部電影。」
以咖啡機發出的聲響爲背景音樂,總經理開口說道:
「會的。只要妳好好努力,遲早能得到那種機會。玲依,關於在演戲這方面『努力』,我可以給妳一些建議。」
「那是……只要妳拚命去做,就能完成的工作。」
「你會說出這種話真的很難得耶……這份工作這麼讓人難以接受嗎……?啊!該不會是要我在這種年紀全裸出鏡吧!」
「歡迎回來。因幡先生,我剛泡好咖啡喔。」
玲依與因幡站在一位年齡超過八十的男子面前。
當玲依準備喝自己那杯咖啡時,經紀公司的大門打開,一名穿着深藍色西裝的嬌小男子走了進來。
「好棒喔!我將來也想在這種電影裏演出……」
「這個嘛~~我也不太記得了~~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嗯~~」
「妳以前是不是演過戲啊?」
「那就是無論如何都要回應導演的期待!畢竟電影是導演的作品,即便要求跟妳的想法不同,妳也必須接受。因爲導演通常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而且肯定比現在的妳資深。」
「我也會有那一天嗎……?」
「妳在這個過程中可能會覺得導演的指示莫名其妙,也會懷疑『某一幕爲何需要那麼演』,或是懷疑『導演到底想拍出什麼東西』。妳也可能在生理上跟導演合不來,覺得導演非常『噁心!』。事實上,有些導演確實很噁心,讓人搞不清楚他在想些什麼。可是,我覺得導演畢竟是創造出一項藝術的人,演員還是隻能乖乖聽從導演的指示~~」
「啊哈哈!」
「原來如此~~!哎,算了,這不是重點──」
「喔!原來妳在看這部電影~~這一幕真是太棒了,就像一幅永不褪色的名畫。不好意思,打擾妳看電影了。」
「好的。」
「謝謝。」
「妳必須死一次。」
「這可是妳說的喔。」
「不客氣。」
「說不定就是今天。畢竟沒人知道因幡會從什麼樣的世界,帶回什麼樣的工作~~」
因幡坐在駕駛座上握着方向盤,簡短地回答。
田中表現出與年紀不符,但與氣質相符的活潑態度,問了玲依這個問題。
這個房間有三面牆都是巨大的玻璃,可以讓人在這個黃昏時分的世界,把那須市的現代繁華城市街景,還有聳立在東西兩側的山脈棱線盡收眼底。
「可是,其實這裏已經是其他世界了吧……我第一次去工作的時候完全沒發現也很正常……」
「嗚哇,有夠沉迷!」
「歡迎兩位大駕光臨!」
「其實是有一部電影在找演員……」
「我願意去做!」
「我也是~~!我都會想仔細欣賞那些饒富趣味的場景,還會想上網查資料。一部長兩小時的電影,有時得三個小時才能看完!玲依,妳以前看過這部電影嗎?」
「你說什麼?」
玲依充滿鬥志地把咖啡擺在桌上。因幡斜眼仰望着她。
離開經紀公司的地下停車場後,廂型車來到「平行世界」,在人車都很多的午後城市裏奔馳。
「是啊。大家都認同這部電影是他的代表作之一。這位女演員也把她的青春年華留在不朽的名作裏,展現出只能在那一刻由她展現的演技。於是,我們才能在幾十年後的今天觀賞這部電影。」
「我知道了!」
「雖然這裏跟『我們的世界』很像,但也不是完全相同。我們正準備去的日本首都也不是東京,而是位在栃木縣的那須鹽原市。爲了保護首都免於天災的破壞,日本已經在一九九○年代把絕大多數的首都功能轉移到那裏了。在這個世界也不曾發生泡沫經濟,之後的泡沫破裂當然也沒發生過。」
「而且我還經常邊看邊按暫停,不然就是倒回十秒重看!」
玲依拿起馬克杯,問了這個問題。
「我明白了。那妳以後一定要告訴我喔!」
「我知道了。可是,我剛纔也說過,當妳聽完工作的詳細內容,也實際跟客戶見面聊過之後,有權自行決定要不要推掉這份工作。經紀公司這邊絕不會逼妳接受。」
「除此之外,在演藝圈發光發熱的人不同,創造出來的作品也不一樣。妳跟別人聊天時很可能會牛頭不對馬嘴,最好儘量別提到自己所在世界的常識──不對,妳最好完全別提自己來自平行世界。我們今後要見到的人,可不是每一個都知道我們的來歷。」
「看過!您長年活躍於演藝圈,拍了許多電影,雖然不是全都看過,但我非常喜歡《在某個漁港的一天與圓周率》這部作品!女主角跟貓一起打算盤那一幕更是讓我印象深刻!」
他是一位頭髮全部掉光,臉上滿是皺紋的老人,卻穿着牛仔褲與馬卡龍粉紅色的針織外套,把自己打扮得很年輕。而且他的眼神閃閃發亮,同樣充滿着年輕的活力。
玲依從咖啡機把咖啡倒進馬克杯,然後把杯子擺在總經理面前。自己在對面的沙發坐下後,她握着杯子的把手問道:
「我想也是。」
「總經理,我從以前就偶爾會有這種感覺……」
「好的,我明白了!而且就算我說出來,應該也不會有人相信!畢竟直到親身經歷前,不管別人怎麼說,我也絕不會相信有這種事!」
「那……該不會是那種超級激烈的動作戲吧?我是不是得從這棟大樓跳到另一棟大樓?」
* * *
「也沒有動作戲。妳只會在一個小房間裏出場,時間也只有幾分鐘。」
坐在對面的總經理這麼問道。
「這裏真的跟日本很像……」
「只要妳乖乖照導演的指示去做,一旦電影的票房慘澹,不就能全部怪到導演頭上了嗎?」
「是喔……這個我就不是很懂了……」
玲依的眼睛亮了起來,露出陶然忘我的樣子。
房間的牆邊還有廚房與吧檯,穿着黑色背心與襯衫的中年男性店長,還有剛纔把咖啡端過來的年輕女服務生,就站在那裏待命。
玲依重新轉頭看向因幡。他們兩人不時透過照後鏡對上視線。
玲依一邊忙着倒咖啡,一邊在房間角落這麼喊道。
「嗯~~?」
「這份工作……可能很有難度……」
「那就麻煩你告訴我這份工作的內容吧!」
因幡慢慢坐在沙發上,就這樣抬頭仰望天花板。
玲依放下自己的杯子,再次起身。
「哎呀,你看起來很累。難道沒接到新工作嗎?」
「沒那回事。我在平行世界找到一個大案子,那份工作八成……不,肯定只有玲依才能完成。」
「妳回答得很好。而且──」
「好的!我完全明白!我會謹記在心!」
因幡吞吞吐吐。
老人就坐在房間中央那張遠比經紀公司沙發豪華的沙發上,而玲依和因幡隔着看起來很堅固的桌子,在老人的對面坐了下來。
他們來到一棟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走進位在最頂樓的寬敞房間。
「沒關係~~反正我今天已經連看三遍了。」
「不是,妳不需要跟任何人接觸,從頭到尾都是妳一個人的獨角戲。」
「…………我投降。請你告訴我答案。」
「啊哈哈。」
熒幕上顯示着暫停播放的線上串流電影。那是一九八○年代的日本電影,穿着高中制服的男孩與女孩正在古色古香的街景中並肩散步。
「我也想知道!」
「哇,真不愧是本公司的王牌經紀人!是什麼樣的工作?」
「這樣啊……我聽說這位導演也非常有名吧?雖然他已經過世了。」
這位叫作因幡的男性身高只有一百五十五公分左右。不曉得是天生還是染的,他有一頭漂亮的白色短髮,還有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他就像是一位純樸的外國少年,看起來比玲依還要年輕。
「難、難、難、難道是要拍吻戲?還、還是更勁爆的親熱戲?」
「這個嘛~~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不是,妳完全不需要脫衣服。」
「因幡先生,我很少看到你這樣要說不說的……你說『很有難度』是什麼意思?如果那是不『一般』的工作,我不是早就做過了嗎?」
「喔喔,這真令人開心!如果要挑一部作品來看,那確實是個好選擇!這是因幡先生給妳的建議嗎?」
「是的!啊,呃,是這樣沒錯……」
坐在玲依旁邊的因幡微微皺眉,但田中對此毫不在意。
「哈哈哈!誠實是件好事!我拍了超過一百部電影,也覺得那部作品可以排進前五名!事不宜遲,我們趕快來談談工作上的事吧!」
聽到田中這麼說,店長和服務生立刻離開吧檯,對他們深深一鞠躬,然後走到房間外面。
房間裏只剩下三個人。
「所以~~因幡先生跟妳說了多少?」
田中探頭過來問道。
玲依筆直看着田中的眼睛回答:
「是……他說您正在拍攝很可能是人生最後之作的作品。我聽說您找不到能按照您的要求演出最重要那一幕的女演員,讓拍攝工作陷入停滯。他還說如果是我──不,是隻有我能滿足您的要求。」
這是在幾十分鐘前,車子沿着東北道開往那須市時發生的事。
因幡和玲依坐在駕駛座與後座上如此交談。
「那張照片上的男人是一名日美混血兒,名叫田中•費茲傑羅•漢斯。他今年八十七歲,是『這個日本』最有名的電影導演。不對,他可說是『這個世界上』最有名的導演。他拍攝的電影會在全世界上映,還曾四度入圍美國奧斯卡獎,並且在二十三年前與四年前得獎。至於他在其他比賽得到的獎項,因爲實在太多,我就省略不提了。」
「天啊……竟然得了兩次奧斯卡獎……看來他真的很厲害。」
「他可說是世界級的大師。在我們所處的世界,並沒有這樣的人物。」
「想不到我竟然有機會演出他拍攝的電影……」
「這可是很光榮的事情。」
「應該有很多人……想演出這部電影吧?」
「是啊。可是,有辦法滿足導演期待的演員,這次連一個都沒有。」
「玲依小姐!事情就是這樣!」
「可是什麼?」
「因幡,幹得漂亮!善解人意的男生纔會受女人歡迎。對了,結果這部電影有熱賣嗎?」
「看來這部作品對他很重要呢。」
聽到這句話,玲依看向掛在牆上的時鐘。
「導演!我願意演出!我會在鏡頭前死給你看,還會演到斷氣爲止!」
「好厲害!快讓我看看!」
「嗯……?」
「原來如此……這樣確實……能拍出非常有真實感的一幕……」
「就差一幕了!只要拍完那一幕,就能完成我長年醞釀至今,拍了一整年的這部電影!」
「我差點就要放棄了。可是,因幡先生跑來對我說:『我知道你在找尋能拍攝困難場景的年輕女演員。我或許可以幫你從平行世界帶來一位會演戲的少女,她就算死在這個世界,也只會回到原本的世界。不過,這份工作畢竟比較特別,我無法逼她接受,最後可能得由你來親自說服她。』──當我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才終於找到答案!只有這個辦法了!啊,不,我心裏非常清楚!我也知道這樣是不對的!把一個人真的死去的畫面用在電影中,就某種意義來說是一種邪魔歪道的行爲!那是我身爲一位創作者的失敗!可是,我找不到其他辦法!」
「只剩下電影開頭幾分鐘的那一幕還沒拍好。不過,那一幕正是最大的難關。」
「我剛纔說過,這次會讓妳做最後的決定。畢竟雖然不會真的沒命,妳應該也不想死吧。」
「他讓我在地下室下車後,又開車出去了。應該是要去其他世界吧?」
田中淚流不止,還開始豪邁地流出鼻水。
「對了,因幡怎麼還沒回來?」
總經理接過那個USB隨身碟。
「聽我說完剛纔那些話,難道妳還沒發現嗎?沒那麼複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反正妳還有辦法重拍。要是不小心NG了,我會再次把妳帶來這裏。」
在沒有鋪上棉被,只有牀架的老舊木製單人牀上,坐着一位穿着深藍色水手服的少女。
「玲依!歡迎回來!」
「這絕對是隻有我能完成的工作對吧?」
「啊啊啊啊──!謝、謝謝妳……!謝謝妳!」
「我這次真的傷透了腦筋!還差點就要放棄拍攝這部電影!可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棄!因爲這可能是我人生最後之作!」
「這個故事好像很有趣!而那個最重要的開頭場景,竟然要找我去演……因幡先生,請你告訴我,你剛纔說我必須死一次,到底是什麼意思?」
「哇……真厲害……可是,爲什麼他辦得到這種事呢……?」
「…………可是……」
「妳還好吧?會不會覺得不舒服?當時害不害怕?」
「唔……」
「因幡先生……請問我必須喝下什麼樣的毒藥……?如果那種毒藥真的會讓人痛苦而死,我不就沒辦法演戲了嗎?要是我沒能把臺詞全部說完,那部電影不就無法完成了嗎?」
她穿着白色襪子,儘管人在屋內,右腳卻還穿着皮鞋。黑色長髮綁成了麻花辮,垂在胸前的左右兩側。
「嗚──他真是個暖男耶!」
「咦?難不成……」
「這開頭還真是充滿懸念!後來又怎麼樣了呢?」
「票房好到不行。這部電影在世界各地都有上映,票房成績也非常好,而且說不定又能得到奧斯卡獎了。」
「正是如此。所以,我會幫妳準備能讓身體逐漸無法動彈,同時具備止痛效果的毒藥。在我以前去過的異世界裏,就有這種用來讓人安樂死的毒藥。那個世界的居民告訴我,服用者的四肢會變得無法動彈,但爲了讓人能交代遺言,說話能力與呼吸都不會受到影響,最後會像睡着一樣突然死去。不過我也只是聽說,沒有實際見過別人服用那種毒藥的樣子。」
玲依大喫一驚,身體從沙發上彈起來。總經理輕描淡寫地說:
「或許吧。他也可能只是去買東西。算了,反正不管他在外面逛多久,都能馬上回到這裏。」
「真的只差最後一點!只要補上最後一小塊!我就能完成巨大的拼圖!」
「嗚呃──」
「嗚!這人果然有點噁心……」
「太好了,終於有人願意接了~~~~!」
「我回來了。」
「就是妳想的那樣。」
「看來這份工作很有挑戰的價值……」
「而且整部電影幾乎都拍完了。」
「哎呀,真開心──說人人到,那道來無影去無蹤的白色身影,我們的小飛俠經紀人終於回來了!」
「那妳願意演出嗎?」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可是,我們之前出去工作耗費的時間,都跟實際待在其他世界的時間差不多,爲什麼只有今天這麼快就回來了?」
「總經理,我回來了!我順利演好一個將死之人了!」
穿着制服的玲依被總經理按着肩膀,在經紀公司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玲依轉頭看向總經理,大聲叫了出來。
「玲依,妳不需要太過擔心。」
* * *
「不就是『因爲他辦得到』嗎?」
「因幡先生……」
「因爲我在實際拍攝的時候只顧着拚命演戲,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我現在已經完全沒事了,就跟第一次死掉時一樣,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噢,妳是指時間?不管前往怎樣的世界,因幡都能在自己想要的時間點回來,就算要在出發三秒後就回來也行。不過他並沒有回到過去的能力~~」
「請問那是什麼樣的故事?」
「我猜他是知道我會擔心,才這麼快就帶妳回來吧。」
「那就好!來,快點坐下!咖啡讓我來泡就行了~~!」
「沒錯。妳必須真的服用毒藥,在毒藥生效時開始演戲。妳得在昏死過去之前,把事先準備好的臺詞全部說完。妳會就這樣死去,但就如同妳知道的,妳當然不會真的死去,只會回到原本的世界。」
「咦咦~~?」
「那些被點名的人當然都變得疑神疑鬼。認爲少女死於自殺的人想找出她自殺的理由;而認爲少女可能是被殺害的人便開始找尋兇手,或是爲了報仇殺害身邊的人。警方也認爲這事件不單純,決定展開搜查。於是,因爲許多人各懷鬼胎,以及接連不斷的誤會,讓這件事引起巨大的風波。繼續說下去的話會劇透,我就省略不說了,不過故事最後會完全揭露少女的意圖,做出完美的收尾。」
電影開頭場景是在一個小房間裏。
現在離她跟因幡一起從這個房間出發,只過了十分鐘左右。
「我想看!」
「我不是在擔心這個啦~~!不對,雖然我也會擔心這個,我還是希望可以一次搞定!」
看到他的反應,玲依小聲地這麼說。
田中猛然把雙手放到桌上,深深低下頭。因爲這張桌子非常沉重堅固,杯子裏的咖啡纔沒有灑出來。
「事情就是這樣!雪野玲依小姐!請妳務必……務必答應我這個時日無多的老人最後的請求!算我求妳!」
「沒錯。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妳辦得到這件事。」
玲依放下準備拿到嘴邊的咖啡杯,迅速站起來。
田中猛然抬起頭,發出劃破空氣的聲音。
「換句話說……因幡先生……田中導演是想透過拍下我真的死去的樣子,來完成那部電影嗎……」
「其他場景早就拍完了!從全國……不,從世界各地聚集而來的出色演員們盡全力回應了我的期待!我拍出了一部無可挑剔的完美傑作!不過,就只有少女死去那一幕……那段會在劇中不斷出現的影片,直到現在都還沒拍出來!我曾經找來許多年輕的實力派女演員,試拍了好幾次!我對她們的演技沒有不滿!她們真的演得很棒!可是,那不是我要的東西!她們演不出我想要的那一幕!無論如何都演不出來!沒人可以完美演出我想要的死亡!」
那雙儘管跟窗外的天空一樣黯淡無光,卻能讓人感覺到活力的眼睛,正默默注視着鏡頭。
「想看自己『搏命』演出的成果!」
因幡開門走進經紀公司,從西裝口袋裏拿出一個USB隨身碟。
「田中導演這次準備拍攝的作品,是他從年輕時就一直醞釀至今的原創故事。他懷着總有一天要拍出這部電影的心願,纔會踏進這個業界,卻因爲各種理由讓這件事一直無法實現。當他終於上了年紀,體力也到了極限時,他覺得這可能是這輩子最後的機會,就投入許多私人資金,作爲獨立電影來拍攝。當然,只要能順利完成這部作品,想必會有許多片商來買版權吧。」
窗戶緊緊關着,外面的烏雲隨着強風快速流動,只有窗框晃動的聲音不時響起。
「這是拍好的電影。我前往拍攝完成的一年後,拿到了這個隨身碟。」
「這樣啊……」
田中漢斯叫了出來,聲音響徹這個寬廣的房間。
「是的!我們經紀公司的總經理曾經告訴我,如果想努力做好一位演員,就要滿足導演的期待!我想盡力做好只有我能完成的工作!」
「喔喔!玲依小姐!妳真的願意演出嗎!」
「我之後會把劇本拿給妳看,故事大綱是這樣的──在電影的開頭,有一名少女在自己家裏中毒而死。在身體變得無法動彈,直到最後死於呼吸停止的那幾分鐘,少女把自己的樣子拍成了影片。她趁自己還沒昏迷的時候,把難解的訊息留給了許多人。她到底是被人殺害還是自殺,在這時還沒揭曉,想怎麼解讀這件事都行。在少女的死訊變成新聞後,某人用電子郵件把那部影片同時寄給了所有人。」
「或許吧。我剛纔也說過,妳可以等見到導演本人,跟對方聊過之後再做決定。我們馬上就要到了。」
「因幡先生確實很溫柔,但妳也一樣溫柔喔!」
田中從沙發探出身體,激動地這麼說着。
「他也是有這一面的~~」
不過,田中好像沒聽到那句話。
少女的表情就跟石像一樣僵硬。她先是吸了口氣,才緩緩開口。
『當你們看到這部影片時,我已經不在人世了。』
接着,她露出慈母般的微笑。
『所以,我想在死前交代一些事情──』
電影靜靜地開始了──
沒有提到少女的名字,鏡頭也完全沒有移動,就這樣一鏡拍到底,也沒有背景音樂。
『朽木叔叔、嬸嬸,謝謝你們至今的養育之恩。我在庭院裏的小太郎墳墓旁邊埋下了一個餅乾盒,請你們一定要找到那個盒子。』
『陪我聊天,也陪我玩遊戲的「查理五世556」先生,對不起,我一直沒告訴你實情。還記得我在「古老森林」中告訴你的事情嗎?請你務必想起那件事。』
『校長,還有跟我同班的真紀,那天在學校裏發生的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會把那個祕密帶去另一個世界。不過,如果你們其中之一願意說出真相,我想最先說出真相的那個人肯定不會被人問罪。』
『對了,我忘記一件重要的事情了。穿着黑衣服的那位,謝謝你借我這個地方。我現在覺得心情很好。還有,我要謝謝你請我喫飯,那些食物真的很美味。』
少女平靜地繼續說下去。
她又說出好幾個人的名字,留下第三者完全聽不懂的訊息。當電影開始之後過了四分鐘──
少女的身體出現變化。
那套水手服的裙襬,也就是她的雙腿開始微微顫抖,穿在右腳上的皮鞋也開始發出細微的聲響。
少女注意到這件事了。
『啊哈!』
她開心地微微一笑,抬起顫抖的雙腿,整個人仰躺在牀上。
然後,少女一直面對鏡頭,繼續說下去。
當她繼續留下訊息給後面十個人的時候,四肢痙攣的情況也越來越嚴重,使得那張老舊的單人牀開始發出晃動的嘎吱聲。
『啊啊,我說出來了……我把想說的話統統說出來了……剩下的……就全看你們了……』
「就是我喔~~!」
「是啊。」
「那他又是怎麼看待你推薦我時所說的話?」
而那位一動也不動的少女雙眼始終盯着鏡頭。
總經理與玲依並肩坐在沙發上,開心地嘻笑。因幡獨自坐在後面的小型摺疊椅上,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
玲依緊張地吞下口水。
「咦?他當時一直盯着熒幕,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你們這麼說是什麼意思?那位導演……怎麼了嗎?」
「他肯定覺得我在說謊。」
「噗!妳怎麼直接認輸了!」
「我想問一個可能會讓妳不太舒服的問題。妳死的時候是什麼感覺?眼睛還看得見嗎?」
玲依把長得離譜的片尾名單全部看完,用這句話總結對這部電影的感想,然後提起最令她感到開心的地方。
「對!我們排練了好幾次,直到我完全記住臺詞,導演還有指導演技,告訴我肢體動作與眼神的細節,然後就是等待合適的天氣。」
「要!」
「那麼,玲依,妳還要看下去嗎?」
「『死去的少女 雪野玲依』!想不到田中導演竟然按照角色出場的順序排列演員名單!我真是太開心了!」
總經理小聲呢喃,然後轉頭看向因幡。
「有一些人問過這個問題,不過導演在記者會上宣稱:『玲依已經跟我說好,只拍一部片就要退出演藝圈,所以沒辦法透露更多。玲依已經迴歸平凡的生活,希望大家不要去打擾她。』既然大師都這麼說了,自然不會有人深入追究。」
「當導演拍下那一瞬間,他是什麼樣的表情?」
「噢,我把她揹回車上了。爲了避免被人看到,我在回程還拿東西蓋住了後座。」
「沒問題──那我要說了喔。」
「哦~~這我倒是看不出來。真虧你們有辦法繼續拍下去──玲依,妳真的演得很棒呢。」
「唔哇~~!真、真是離譜的人!不對,他、他根本不是人!」
「原來如此~~畢竟導演也不想讓人發現妳真的死掉了吧。那你們有一次OK嗎?」
「是啊!導演借了一棟舊公寓來拍攝,但只有三個人實際前往現場。因幡先生就在房間外面待命。」
伴隨着風聲與牀搖晃的聲響,少女持續睜着眼睛,像雕像般靜止不動──
總經理忍不住笑了出來,然後說:
「真是的,那傢伙真的很誇張,竟然拍出這麼離譜的電影。」
「那位古典美少女是誰啊!」
「妳不必感到愧疚,世上應該沒人能演好那種四肢痙攣的樣子吧。除非全程使用CG動畫。玲依,妳已經演得很棒了!值得讚賞!」
「這真是太黑暗了~~簡直黑到不行~~真不知道那些所謂的大師是不是每一個都這麼瘋狂。」
總經理拿起遙控器,讓影片暫停播放。
之後的幾十秒都只能看到她的身體微微顫抖──
她輪流看向因幡與總經理。
「他說因爲這部電影太熱門,好像已經決定要拍續集了。他對此也興致勃勃,想把這部續集當成真正的人生最後之作。因爲這部續集的開頭依然是一位少女的死亡,所以他問我『能不能再幫他找到一位女演員』。」
「啊~~!我懂了!我想也是!畢竟那種事照理來說不會有人相信!」
「其實田中導演並不相信。」
「是啊,恭喜妳電影出道!玲依,這是一部很棒的作品喔!已經算是不朽的名作了吧~~!真是太好了!」
「你是說導演嗎?他不相信什麼事?」
「讓我想想。我當時還看得見,也聽得到聲音,就只是明明睜着眼睛,卻突然變得很想睡覺。」
「那他怎麼說?」
因幡點了頭。
「你們拍攝這一幕的時候,房間裏就只有那位導演嗎?」
「那位導演不惜賭上人生也想完成的,其實應該是拍出一部『殺人紀錄片』,不然就是『追求寫實感的電影』吧?」
「是啊。那位導演一生一次的豪賭算是賭贏了吧。」
「這部電影好好看喔!」
而且因幡也這麼說,讓玲依的表情變得認真。
「天啊~~我可以暫停一下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說不定兩者都是。」
「你竟然把我當成東西對待~~!可是,還是感謝你帶我回來!」
「沒人發現玲依真的死掉吧?」
「不錯喔,看起來完全變了個人。化妝師的技術也很高明。」
「感覺如何?」
總經理這麼回答。
畫面一轉,熒幕上開始播放首都「那須」的空拍風景。
「嗯嗯。看來妳果然沒發現~~」
約莫過了兩個半小時,窗外的天空暗了下來,較低的地方花花綠綠的霓虹燈也開始閃爍。
「咦?啊──難不成他有提到關於我的事?他有稍微關心嗎?」
「算了,反正沒發現也不是什麼壞事。」
玲依抱着腦袋不斷甩頭。因幡繼續說下去:
「咦?」
「那後來怎麼樣了?你們怎麼處理玲依的『屍體』?」
「沒錯。」
玲依愣了好幾秒,但她這段時間似乎都在思考。
「因幡,你就跟她解釋一下吧。」
「那位導演認爲妳真的死了。他可能覺得妳想自殺,只是想在最後留下些什麼,纔會接下這份工作吧。至於我這個人──他應該認爲我是『專門幫忙引介想自殺的人,還會暗中處理掉屍體的黑社會成員』。」
「天啊~~!根本不是這樣!我是因爲來自平行世界,不會真的死掉,纔會演出那部電影!」
玲依在胸前雙手交握,抬頭看向經紀公司的天花板。
「聽到你們這麼說,連我都發現自己……遺漏了某件重要的事!那就是……!那一定是──呃……是什麼呢……?」
「嘿嘿嘿。謝謝總經理!」
因幡把咖啡放到桌上。總經理對他露出微笑,問了這個問題:
「就是說啊!那個人真的把我化得很漂亮!那套制服穿起來也非常舒服,使用的布料應該不便宜吧!」
「玲依有在那個世界引起討論嗎?她得到了什麼樣的評價?」
「他不相信我們來自平行世界。」
「原來如此~~所以……」
「那就好。」
「嗚呃!」
「是喔~~這也沒辦法。畢竟其他演員也都拿出全力,演得非常棒呢。」
「電影雜誌上都說『在開頭還有中間出現好幾次的少女神祕死亡的那一幕,好得無可挑剔』。大家基本上都給了很高的評價。不過,畢竟那個世界的許多知名演員都有演出,還是免不了被他們搶走風采。」
總經理也滿意地不斷點頭。
「我已經很開心了!可以演出這部電影真是太棒了!啊啊,還好我有搏命演出!」
「玲依,其實──爲了拿到這個完成版的片源,我去見過那位導演,還跟他聊了一下。」
「可是可是,那種手腳逐漸變得無法行動的過程,其實不是我的演技。因爲我是真的慢慢失去知覺,只要正常說出臺詞就行了。儘管我是真的拚命在演戲,但那並不是我的實力……」
「我緊張得要死!剛開始,我不知道因幡先生準備的毒藥會怎麼生效,當雙腿開始抖動的時候,我還有點開心呢。我原本以爲自己演得不夠好,幸好導演還是喊了OK。當我忘記某一段臺詞,導演還趕緊拿出提詞板提醒我!」
聽到他們這麼說,剛纔看着天花板的玲依疑惑地歪着頭。
這番話讓玲依停止甩頭。
因幡淡然回答。
最後連顫抖都停下了。
「那、那……難道他當時以爲『我真的死掉了』嗎~~?」
玲依懊惱地抱着頭。總經理在她旁邊笑着說:
「這樣啊……」
有氣無力地說出這句話之後,少女就這麼看着鏡頭,一動也不動了。
總經理再次向因幡問道。
「有人問起『那個演技逼真的雪野玲依究竟是誰』嗎?」
「原來就是妳~~!」
然後她看向忙着倒掉涼掉的咖啡,重新換上熱咖啡的因幡,這麼問道:
「他肯定也不相信。」
「當然可以!」
「那你說我『不會死掉』這件事呢?」
「嗯?」
「哎呀~~!玲依,妳有何打算?妳要跑去告訴那位導演,妳是雙胞胎妹妹,再去拍一次電影嗎?只要在那個世界跟着他混,說不定能成爲超級一流的演員喔!」
總經理這麼問道。
「妳想怎麼做?由妳自己來決定吧。」
連因幡也這麼問了。
玲依大大地吸了口氣。
「我纔不要~~!我再也不會幫那位導演工作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