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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話 山縣泰介

《奪命炎上》 · 淺倉秋成 · 4375 字

腳步變得輕盈。

不同於漫無目的地逃亡,現在的泰介有個明確目標與目的地,那就是揪出真兇,前往曾經共事的部屬家。相較於大善市區的繁華街道,單行道的縣道明顯冷清許多。拜平常沒維護的關係,路旁長着比人還高的雜草,一旦有什麼突發狀況還能躲進茂密草叢中。偶爾會經過幾間看來已經荒廢幾十年,形同廢墟的鐵皮屋,沿途沒有工廠、倉庫和住家。對泰介來說,無疑是絕佳的鄉間道路。

身上穿的不再是運動服也讓泰介的心情從容許多。他現在穿的是向小酒吧借來的夾克,下半身還是運動褲,但光是換件上衣給人的印象就差很多,加上球鞋也不是什麼專業跑鞋,所以靠着身上的衣服應該能矇混過去吧。

神通車站附近應該比較熱鬧,在此之前都是綿延的鄉間道路。

安心感讓泰介敢放慢速度,畢竟爲了預防萬一,必須保留體力。泰介開始一邊跑,一邊思索陷害自己的那個假帳號「TAISUKE@taisuke0701」究竟是怎麼回事,無奈手上沒有任何可以上網的工具,只能憑藉些微記憶分析一個個情報。

首先,帳號是十年前開設的。姑且不論這十年來,有人以令人瞠目的執着與縝密心態一直佯裝成泰介,帳號於十年前開設是不爭的事實。

也就是說,十年前的某件事促使兇手起了陷害泰介的念頭。

泰介試着回想十年前發生了什麼事。十年前並沒有什麼太大變動,那時他還沒榮升部長,但已經派至大帝建設大善分社,剛好是從集合住宅部門調到獨棟住宅部門的時期,並非人人稱羨的升官調職,所以沒理由遭人怨恨,一家人也是住在萬葉町的家,所以泰介怎麼想都想不到任何招人嫉恨的事。

必須早點抵達前部屬他家,才能蒐集情報,週末早上在家的可能性比較高。大帝建設因爲業務性質的關係,固定週休星期二與星期三,但他現在任職藥廠,應該是週末休息。

先問問他十年前的事吧。雖然無法馬上想到誰可能是兇手,但搞不好能問出泰介不自覺得罪別人的事。現在泰介的腦子裏沒有任何兇手人選,所以要說最有可能的動機,只能想到嫉妒這詞。

學歷不錯,又任職於上市企業,順利出人頭地,薪水也跟着調升,擁有氣派的房子,溫暖的家庭,極有可能讓心態扭曲的人產生嫉妒之心。說穿了,也只想到這般可能性。

對了,記得十年前○○部的○○先生曾說他非常羨慕山縣先生——或許能從前部屬口中聽到這樣的情報。畢竟兩人十年前待的是同部門,肯定能弄清楚當時周遭發生的事情。

也想用電腦或手機再次確認「TAISUKE@taisuke0701」的推文,搞不好推文內容藏着和兇手有關的線索,所以一定得上網纔行。還有那句神祕文字「からにえなくさ」,也可能從中得到什麼情報,一併調查就對了。

泰介不停跑着,越發覺得只要抵達前部屬家,事態就能迅速往好的方向發展。自己是他的證婚人,兩家有來往,也認識他太太;雖然這麼要求頗厚臉皮,還想借用浴室洗熱水澡,畢竟穿着單薄的衣服在寒冷冬夜跑了好長一段時間,早已冷到骨子裏,凍得連趾尖都沒了感覺;也想好好喫頓飯,還要張羅什麼的可能有點麻煩,但應該不會被拒絕才是。

看見希望。一定要抓到兇手。

就在泰介準備加速前行時,雙腳卻突然踩煞車,趕緊衝進路旁的草叢。他努力抑制喘息,不發出半點聲響地往草叢深處鑽。

有人從前方走來,而且不是一兩個人,而是一羣身形魁梧的男子,三、四……一共六個人。

泰介已經跑了好幾公里,卻從未在這條路上和別人擦身而過。這條路很窄,柏油路面處處龜裂,不太好走,但這不是之所以人煙稀少的理由,而是這裏荒涼到沒什麼商店之類的可去,所以走在這條路上一點意義也沒有。要是有人走在這條路上的話——躲在草叢裏的泰介不停顫抖。

「DonDoki TV外拍篇,山○泰介討伐隊!」

泰介看到走在最後面的人高舉的手作旗子,全身毛孔瞬間滲出溼黏的汗,果然是他最不想遇到的傢伙。

屋頂上。

泰介緩緩起身,抓準時機在草叢中迅速前行。「哪裏?在哪裏?」「找啊!快啊!」「八成是那個兇手搞的鬼!」那夥人果然大聲嚷嚷地搜索對面的草叢,大塊頭男揮舞着球棒。

不行,還不能往前衝。直到確定完全脫離他們的視線範圍爲止,泰介又往前走了約一分鐘後纔敢回頭。

這是教導泰介打高爾夫的上司說過的話。自己的失誤,別人無法代爲彌補,也無法把原因歸咎於別人。不揮杆,球就不會動,球洞的位置也不會改變。要給自己找藉口,也只能說是受到風啊、鳥叫聲、鳥兒飛過之類的因素影響。無論結果是好是壞,只能靠自己的力量讓球進洞;無論成功還是失敗,一切取決於自己,所以高爾夫是一種傲慢、孤獨,卻充滿魅力的競技。

前方有個小拐彎,所以再往前走一小段路,就能完全離開他們的視線範圍,再走個幾十公尺就能進入安全地帶。泰介一邊鼓勵自己,一邊壓抑想往前衝的念頭。放心、沒事的。泰介不斷安撫自己,身後卻傳來像在嘲笑他似的殘酷聲音。

泰介起身,再次奔跑在鄉間路上。

那就是躺在草地上,將球標用力擲向對面的鐵皮屋頂。要是球標順利落在屋頂上,應該會發出相當大的聲響;這麼一來,就能成功轉移那夥人的注意力,引誘他們過馬路到另一側,遠離泰介藏身的地方,他就能趁隙鑽出草叢——真的能順利成功嗎?

與其說他們認爲那是泰介發出的聲響而奔去,不如說是覺得聽到神祕聲響而衝去瞧個究竟的影片很有趣。泰介總覺得那夥人衝向鐵皮屋的模樣像在演戲。

雖然依舊緊張,但他覺得應該安全脫身了。畢竟離那夥人越來越遠,也不認爲他們會機敏地覺得有人走在如此荒涼的地方很怪。況且大家要搜尋的是身穿運動服的男子,自己已經變裝了。所以絕對不會被察覺。放心,沒問題的。泰介這麼安慰自己。沒想到往前走了幾十步時,身後傳來不祥的聲音。

沒人追上來。

不會有事的,往前走,再走一下子就能遠離他們的視線。

他們和昨天聚集在家門口的傢伙是同一類人。

恐怕一路上反覆好幾次這般對話吧。那個名叫「Donkin」,身穿羽絨外套的年輕大塊頭男用力揮舞球棒,還劈向草叢一隅十幾次。只見其他同夥咯咯大笑地嚷着,慘了、慘了、這傢伙瘋了。

只見一羣人衝向對面。

至少比起拿走別人的傳家寶,罪惡感稍微少一些。於是,泰介穿上低調的藏青色西裝外套,把老虎圖案夾克擺在後門旁的啤酒箱上,倒也不是想藏起來,只是沒時間再掛回衣架了。

他偷瞄一眼那夥人。好不容易決定如何投擲最完美,要是動手的瞬間被他們發現就糟了。泰介趁他們沒注意時,偷偷地、大膽地投擲球標。

「你腦殘啊!」有個年輕人不屑地說。

「哦?真的耶。」

「沒錯!那個人穿的是老虎圖案夾克,反正看到穿這種夾克的人,抓起來就對了!」

心臟差點停止。不管了。衝吧!逃吧!泰介努力無視內心響起的聲音,保持一定速度前進。全力往前衝確實較有可能順利逃脫,但同時也證明自己就是山縣泰介。行爲鬼祟是一大忌諱,還是以一般速度前進較爲妥當。

這夥人離泰介藏身處已經三十幾公尺遠時,又玩不膩似地重演一遍。要怎麼抓他啊?就說了,像這樣啊!從地上傳來棒子的重擊聲。泰介總覺得如此無聊的把戲要是一直持續下去,自己總有一天會被逮個正着。直到昨天,他還想說這些人才不敢真的動手,只是拿着棒子做做樣子罷了。但自從知道流浪漢慘遭攻擊後就不這麼認爲了。泰介的腦中響起廣播節目主持人的聲音。

「怎麼啦?」

山縣,高爾夫是一種孤獨的運動啊!

那是客人忘記帶走的東西,因爲一直沒來拿,又沒地方放,只好掛在那裏。

被害人陷入昏迷狀態,正在鄰近的醫療急救中心接受治療。

如果穿的是那件老虎圖案夾克——泰介害怕到發抖的同時,也很開心自己就算被逼至困境,腦子還是相當清楚。

「是穿老虎圖案夾克,沒錯吧?」

泰介覺得一道道視線聚焦在自己身上。啊啊,不行了,好想往前衝,要衝嗎?論體力,應該不會輸給年輕人——就在他這麼想時,又傳來嘲諷似的笑聲。

應該安全了吧。確認他們正在搜索鐵皮屋一帶的泰介趕緊衝出草叢;雖然繼續在草叢中前進也行,但草叢越來越低矮,怕是無法藏身。泰介從昨天的電視節目學到一個教訓,那就是行爲鬼祟很容易被盯上,所以他沒有一股腦兒地往前衝,而是咬緊牙關,壓抑想回頭瞧個究竟的衝動,快步離開。

實在稱不上是什麼完美計劃,但現在已經沒時間多想了。泰介的右手緊握球標,模擬着什麼樣的弧線能讓球標落在對面的鐵皮屋頂上。他像要準備投擲飛鏢似地伸長手、縮回,思索着要用多大力氣投擲最合適,高爾夫的試揮杆也是如此,要用多大力氣揮杆,才能讓球落在果嶺。

「咦?」有個年輕人出聲,「那裏是不是有人啊?」

無奈事與願違,這羣人開始玩起無聊的餘興節目。

要是晚個十公尺才察覺,肯定成了這幫人的獵物。泰介儘可能地壓低身子,慢慢地、慢慢地朝草叢深處移動,直到離道路約十公尺遠的地方纔躺下來。嗅着久違的泥土香,祈禱他們趕快走遠。

他不由得蹲下來,用雙手撫弄臉,像要抽換體內空氣般做了好幾次深呼吸。太好了,太好了。泰介慶幸自己的判斷是對的。直到離開小酒吧之前,他一直打算穿上那件知名歌手的老虎圖案夾克逃走,但正要離開時,突然覺得這件夾克太招搖,還是穿運動服比較好。就在泰介思索該如何是好,環顧店內時,瞥見掛在最裏面桌席椅背上的藏青色西裝外套。

「欸?當然是像這樣啊!」

畫出美麗拋物線的球標雖然稍稍被風吹偏,還是順利落在——

上司早已退休,他的這番話成了泰介的座右銘。高爾夫這種運動孤獨卻有趣,成功與否取決於自己,完全貼合他現在的處境。泰介做了個深呼吸,腹部用力。

就在泰介思忖這項作戰計劃是否可行時,球棒再次重擊地面。

無法保證他們不會動手。自己絕不能被那麼粗暴、沒品,連話都不會好好講的愚蠢年輕人殺害。

走在最前頭的人扛着攝影機,一看就知道他們在拍片,可能是某家電視臺在拍攝節目吧——泰介的想法之所以瞬間崩潰,是因爲瞧見其中兩個人扛着銀色金屬球棒。

不幸的是,他們朝着泰介來時的方向前進,眼看就要經過他藏身的草叢——絕對不能被發現。泰介稍稍撥開草叢,窺看那羣人,不曉得是走累了,還是打從一開始就不是在找人,他們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在拼命搜尋泰介,四處張望的樣子就像在拍攝閒逛節目,根本沒在注意草叢裏有何動靜。

「那邊好像有人。」

「根本就不是老虎圖案夾克啊!」

「Donkin,你要是真的遇到兇手,要怎麼抓住他啊?」

泰介小心翼翼地拉開肩揹包的拉鍊,尋找可以派上用場的東西。包包裏有打高爾夫用的望遠鏡、錢包、手帕及那封信,還有別在帽子上的球標——一種用來標示高爾夫球在果嶺位置的金屬道具。一時想不出什麼好主意的泰介看向另一側的人行道。果然什麼也沒有,只有鐵皮屋,除此之外——就在他這麼思忖時,突然心生一計。

發出比泰介想像中還要大上一倍的聲響,就連投出球標的本人都嚇了一跳,那羣年輕人就更不用說了。只見他們驚叫一聲,互瞅彼此,隨即奔向鐵皮屋。

泰介差一點驚呼。他早就料到酒吧老闆娘的兒子肯定會報案,卻沒想到他拿走老虎圖案夾克一事迅速傳開。穩穩踩在地上的雙腳使不上力,明明剛纔還快步前行,此刻卻覺得整個人像塊海綿,彷彿漫步雲端似的輕飄無力。

沒事,他們等一下就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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