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山縣泰介
《奪命炎上》 · 淺倉秋成 · 1.4萬 字
「難得是海景樣品屋,所以設計成度假風。」
夏天來這裏的話,確實有度假氛圍,但十二月的海風襲來,一切只有冷字可言,呈現丘陵狀的海岸地形促使風勢更強勁,風吹得泰介的耳朵和鼻頭疼痛。因爲是下個月,也就是一月啓售,理應減少這種充滿夏日氣息的裝飾,無奈從栽種的植物到原木風格走道,四處都是洋溢南國風情的裝飾,泰介一邊後悔着把外套擱在車上,一邊踏進Cken LIVE股份有限公司精心打造的貨櫃屋。
「大帝建設的各位,這邊請。」來自總公司研發部的負責人員,與泰介及泰介的部屬野井並肩落坐沙發。原本擔心薄薄的牆壁隔熱性欠佳,幸好屋內頗溫暖。泰介悄聲抽了抽鼻涕。
「這些是資料。」Cken的業務青江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把宣傳手冊擺在三人面前。
「已經照您上次說的修改,請確認。商標也全都換成貴公司的。」
有沒有什麼素材,能夠靈活對應想要擁有別墅或第二間房子的消費需求?因應高層的意見,研發部找到的素材就是這種貨櫃屋。除了比木造房屋堅固,工期較短,成本也相對便宜;雖然做爲長期住居總覺得不太牢靠,但當作度假用的別墅倒是綽綽有餘,些許不便反倒成了演繹非日常感的魅力。
Cken LIVE的母公司是製造航運用貨櫃的Cken股份有限公司。這次大帝建設和Cken LIVE聯手銷售貨櫃屋,總公司方面想說在進軍全國市場之前,先在應該有這方面需求的小城市大善市試賣,所以,身爲部門主管的泰介早已和青江開過好幾次會,這次是初次見到樣品屋。
泰介試着用腳後跟稍微用力踏一下地板,耐久性似乎沒什麼問題,卻發出超乎想像的沉鈍聲響。部屬野井詫異地望向天花板,總公司的研發員也有點不安地蹙眉。就在泰介想到屆時勢必得向顧客說明聲音方面的問題時,瞥見青江露出不太高興的表情,嗅得到「別給我找麻煩」這般沒有明說的訊息,泰介只好說了句「不好意思啊」,勉強擠出帶着歉意的笑容。
「想說確認一下腳步聲,好像有點吵哦。」
「因爲是貨櫃屋,沒辦法。」
也許青江天生不善交際,但溝通時不知變通的個性,實在讓泰介無法對他產生好感;而且每次對上視線時,他那總是瞇起眼、像是不爽什麼的模樣也令人不悅。照理說,採購並進行銷售的大帝建設是客戶,立場應該可以強勢一點,但青江似乎不明白這一點。
雖然溫熱咖啡是青江在廚房現衝的,但端出紙杯的動作卻感受不到任何心意,而且連個牛奶、砂糖也沒給,泰介只好含着一口黑咖啡,打發時間似地環顧屋內。
其實說穿了,就是拆掉舊貨櫃的一部分,裝上門和窗戶的東西,不過沒想像中那麼寒酸;雖然聲音這一點多少令人在意,但做爲別墅用途的話,就沒必要這麼神經質地計較,重整地板與牆面就是一處舒適空間,而且像這樣四個男人坐在一起,也不覺得侷促。夏天打開玻璃窗,美景盡收眼底,既是涼爽無比、視野廣闊的海邊祕密基地,也是私人海邊小屋。不錯,真的很不錯,只是這價格……
泰介又瞧了一眼價格表,不由得嘆氣。確實比一般造價便宜,但這種程度的價差怕是難讓顧客開心買單。
「爲了突顯在貨櫃屋也能住得舒適,這間樣品屋的廚房、浴廁都設計成能夠實際使用,而且耐震度高,只要稍作調整也能打造成三層樓。銷售時,這部分也可以強調一下。除了這間樣品屋的度假風,還有簡單的車庫風、孩童遊戲室、個人工作室等各種風格,請參考宣傳手冊。」
泰介翻開宣傳手冊。
照片拍得還不錯,但他看到第三頁的文案,不禁蹙眉。
「青江先生——」即便泰介爲了避免口氣不好而努力擠出笑容,但從腹部深處湧起的強烈不滿卻迫使眼神變得銳利,「這邊沒有修改到,就是這句『獻給一直對別墅望之卻步的你』。」
青江瞇起眼,瞅着泰介指的地方。
「『望之卻步』不是讓人覺得很高級、門檻高的意思,這我之前說過吧?您也說定稿時會修改。還有這句『表現專屬於你的世界觀』,這裏用『世界觀』也不太對,但勉強還說得過去,可是『望之卻步』就有點……」
對於泰介來說,網絡不是用來登入公司內部系統,就是用來訂機票、新幹線,從沒想過要活用它做些什麼,也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反倒覺得公司導入的線上管理系統既繁瑣又不便。
是哦。原來是這樣啊!我相信你。
「看來這場仗不好打啊!」
這是什麼?
「雖然現在說這種話會被狠批,但最近的年輕人真的很不知『努力』啊!」
泰介戰戰兢兢地滑着平板的畫面,出現在眼前的是自己的臉——刊載在公司官網上的照片。照例放上分社業務部長的介紹文,而這張照片是在照相館拍的,不明白這張照片爲何會出現在這裏。一頭霧水的泰介繼續往下滑,接着出現的是一張腹部淌血、倒在地上的女子照片。腦子混亂到無法對於這張衝擊十足的照片做出任何反應,只是反覆想着:「這是什麼東西啊?」接着映入眼簾的是萬葉町第二公園這排字,這張照片的拍攝地點確實是泰介常去的附近公園,但這又如何?究竟是怎麼回事?
「嗯……好像是說部長的X怎麼樣了。」
平常遇到也只是點頭回應的她卻一反常態,像是完全無視泰介的存在般,快步消失在走廊另一頭,此舉讓泰介有點不爽,但想說她平常就是這般態度,也就不以爲意。泰介推開二樓辦公室的門。
分社長怒氣衝衝地衝進來。
「我懂。尤其是三十五歲以下的年輕人啊!」
「當然不是我。」
因爲結帳需要一點時間,泰介大可以追上去問個明白,但他想想還是算了。雖然心裏不太愉快,但工作時間還是儘量避免惹麻煩,況且自己也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這麼安慰自己的泰介坐回沙發。
可能是從他們的位子無法清楚拍到泰介的臉吧。不曉得是錄影還是拍照,總之手機在偷拍時,從伸長的手上滑落桌面。
「是吧?」這麼回應的泰介再次看向門口,那四個人早已步出店外。泰介像要拂去心中不快似地深嘆一口氣,卻無法輕易拭去。
空氣瞬間凍結。
所有情報都讓泰介驚詫不已,無奈只是驚詫,描繪不出任何具體畫面。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原本期待能夠理解發生什麼事,結果卻是一團亂。
【快訊】屍體照片貼文者身份曝光!本名山縣泰介,任職大帝建設,住在大善市。
「前幾天我向內人和女兒聊起貨櫃屋,她們聽了都雙眼發亮,很感興趣。貴公司的貨櫃屋絕對是優質商品。」泰介直視着青江的雙眼,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哪怕只是多一位客人開心購屋也好,宣傳手冊必須修正纔行。麻煩你了,青江先生。」
既然已經看到就不可能默不作聲,不管是一時無聊興起,還是小屁孩之間流行的惡作劇,都必須阻止這般無禮行徑。就在泰介起身走向那羣年輕人時,四人卻站起來迅速走向收銀臺,即便出聲喚住也不理會,而且他們連看也不看泰介一眼,一副只想趕快付錢離開的樣子。
啊,分社長。我剛剛纔回來,正要去找您,想說順便報告一下鈴下這件案子,可是一時之間找不到資料——泰介的腦中瞬間浮現一連串臺詞,卻一句也沒說。
「這是你的X吧。」
「……他們在偷看部長呢!」
但泰介不覺得大家是針對他、厭惡他,畢竟一眼望去,不少同事在講電話,所以他把這般不尋常情形解釋成真的出了什麼狀況,分社長才會那麼慌張。看來絕非等閒小事,辦公室的氣氛明顯不同於今天早上,顯得異常凝重。
「不見了嗎?」野井錯愕。
「三十出頭吧。應該比我年輕一輪,三十二、三十三吧?」
「出了什麼麻煩嗎?」
畫面顯示名爲「旅男快訊」的一般網站頁面,但對這方面極度外行的泰介完全搞不清楚這是什麼樣的機構組織,具有多大影響力,猜想應該是一種資訊網站吧。
「雖說我們的研發也不怎麼樣,可是青江先生實在有點……那個。」
野井苦笑着,一副不想明說的樣子。
「沒啊。怎麼了?」
泰介朝出聲的方向望去,有四個年輕人坐在離他們稍遠的位子,兩男兩女,可能是大學生吧。看起來慌慌張張的,怕被別人聽到似地竊竊私語。看來那聲巨響應該是手機掉在桌上,其中一人趕緊撿起來。見沒發生什麼事的泰介想重啓話題時,突然覺得不太對勁。
「年紀嗎?」
分社長不由分說地拉着泰介去五樓的分社長室。「已經超過五十個人來問了!」臉從沒紅成這樣的分社長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敲着放在桌上的平板,迸出這句話。
「就是呀!」
「怎麼可能。」
「這種藉口……沒用吧。」
就在泰介稍微挪一下身子,看向那羣年輕人時,又響起咚的聲音。這次馬上知道是手機掉在桌子上,同時間,他也明白手機爲何會掉下來的理由,泰介錯愕不已。
他們在偷拍泰介。
原本還嘲笑自己太自戀,但和四人逐一對上視線後,不得不確信。沒錯,他們在看泰介。是領帶歪了嗎?還是西裝外套沾了枯葉?泰介瞧了瞧胸口,沒看到哪裏不對勁。
咚!突然被一聲巨響打斷,店裏瞬間陷入靜寂。
分社長雖然性急,但應該不是無法說理的人。用手帕拂去脹紅臉上頻冒的汗珠,說句:「其實我也這麼想。抱歉,情緒有點失控。」泰介以爲會聽到這樣的回應,沒想到分社長仍舊睜着充血的雙眼,一臉憎惡地瞅着他。
泰介總算明白網站上這行奇妙的文字「TAISUKE@taisuke0701」就是X帳號。原來如此,莫非剛剛野井在車上問X的事就是指這個?「TAISUKE@taisuke0701」發表了有問題的推文——似乎在暗示他殺人,然後被誤會是同名的泰介所爲,就這樣在網絡上引發了騷動。
「瞭解,那就先掛了。」總算吐出這句話,掛斷電話的野井依舊一頭霧水地偏着頭。
「好像……」野井吞吞吐吐地說,「在生部長的氣。」
是自己太敏感嗎?總覺得不是。
「……分社長好像很慌張,我也搞不太清楚。」
頭一次聽到這種指示。正門的自動門故障嗎?聽得一頭霧水的泰介要求野井說得再詳細些,但看來他也搞不清楚。野井說分社長情緒頗激動,所以聽不太懂他說些什麼,又不好意思反問,泰介心想再問下去也問不出個所以然,還是自己直接找分社長問個明白。總之,一個是本就不善言詞、情緒上來就更語無倫次的分社長;另一個是習慣看人家臉色,該說的話、該問的事都沒問到的野井,深感事態緊急的泰介用力踩油門。
野井指示負責鈴下方面的部屬準備資料。只見他看向泰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隨即乖乖服從上司的指示在雜亂的桌上翻找資料,卻怎麼找都找不到。雖然多少聽聞這個人做事有些馬虎,但泰介還是相信他和他的上司野井應該不會弄丟那麼重要的資料。過了一會兒,野井的部屬抬起頭,面色鐵青地說:「對不起,那個……」
「哦,知道了。」
「你……到底在想什麼?」
這是泰介想說的臺詞。他根本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麼事,讓超過五十人來詢問,所以就算分店長再怎麼質問,也不知如何回應。
泰介感受到他的無奈:「那種態度是怎樣啊。」
「我回來了。」
「對面那幾個年輕人——」
泰介趁部屬上洗手間時結帳,兩人走向停車場。因爲野井對自己的駕駛技術不太有信心,所以由泰介開車。就在車子駛上國道時,泰介的手機響起;一看,螢幕顯示的是幾乎沒打過電話給他的分社長名字。無法以正在開車爲由忽視這通電話,只好把手機遞給坐在副駕駛座的野井,請他代爲詢問是什麼事。
只是一點疏失而已,沒關係啦!研發員趕緊打圓場,泰介卻堅決表示不該放任這種小錯。也許會被對方嫌囉唆,但這可是印着大帝建設之名的宣傳手冊,實在馬虎不得。畢竟買房子是件人生大事,顧客回家後勢必會一再翻閱,或許很多人不在乎這種小事,但肯定也有人像泰介一樣很在意用字遣詞,因此對於公司、接洽人員,甚至是建材有所疑慮,到時被顧客當面吐槽的可是業務員。泰介明白重印宣傳手冊不但增加成本又耗時,但現在不改正,之後會更麻煩。
泰介也是這麼想。搞不好更年輕些,反正就是給人沒什麼好感的傢伙。泰介將牛奶滴入餐後的咖啡,等待不愉快的心情溶解。
這樣子要怎麼共事下去?
該如何補回弄丟的資料?要怎麼訓誡才能讓他徹底反省呢?泰介正在心裏苦思時,從敞開的門外傳來一聲大喊。
「二、二十四?」
「根本沒有當初說的那麼便宜,而且——」泰介攪拌好咖啡後,把湯匙放回小盤子,「分社的年度銷售目標是二十四棟。」
他們在看泰介。
果然不太對勁。
「什麼事?」
「X?」
「……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後門?」
「到底想怎樣啊……你這個大蠢貨!」
青江既沒道歉也沒辯解,只是面無表情盯着宣傳手冊,沉默半晌後回了句「瞭解」。
野井像在回溯記憶似地又偏着頭。「總之,他叫我們趕緊回公司,還說一定要從後門進去。」
「快點跟我過來!」
青江又瞇起眼睛,沉默片刻後,吐出與其說是表示理解,不如說是隨口敷衍的回應:「瞭解。」
從東內車站附近的家庭餐廳到大善分社的車程約三十分鐘。在停車場停妥車子後,泰介想起上頭指示他們從後門進公司。刷卡解鎖後,推開沉重的鐵門。公司是五層樓建築,屬於大帝建設名下的不動產。就在泰介登上樓梯前往二樓的辦公室時,恰巧與清掃人員擦肩而過,雖然不曉得對方的名字,但常看到她就是了。不論對方的身份,遇到人一定會打招呼的泰介向她輕輕點頭示意。
「我?」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教育的關係,他們的口頭禪就是不行、沒辦法、我不會。遇到稍微困難的事,馬上就問這要怎麼辦。我也知道他們想生活得更有效率、更靈活,也承認他們這部分確實很強,有時也會佩服這些傢伙做得還不錯,很厲害嘛。可是啊,怎麼說呢?是因爲他們生在只要上網搜尋就能輕易找到答案的時代嗎?總覺得『基本功』不足啊!要在社會上生存,難免會有必須熬夜努力的時候,也會遇到被客戶不斷打槍的時候,但他們只想跳過這些基本程序,耍小聰明——」
若問泰介「X是什麼」,他頂多只知道是用來貼文的社羣平臺,從未實際接觸過,也沒看過,根本搞不清楚「貼文」是什麼。就像他知道大帝建設有官網,也不明白官網究竟是什麼東西,就算覺得有趣,也沒想過要學着用看看。
「我記得放在桌上這裏……放進箱子保管……」
「只能說是世代差異吧。」
「你覺得Cken的青江先生多大?」
泰介感嘆頂頭上司的脾氣如此火爆,心想要是再惹毛他,只是給自己找麻煩,只好不情不願地拿起平板。業務員因爲要和客戶洽商,對於電子產品的基本操作都有一定程度的瞭解,但部長級比較少和客戶接觸,所以泰介對這類東西實在不熟。就在他心想該如何操作,窺看畫面時,上面顯示的大標題令他瞬間屏息。
「總公司有交代囉。」
TAISUKE、最近想徵求高爾夫同好、煩躁、帳號已刪除。
「……我有哪裏怪怪的嗎?」
野井簡單扼要說明現況後不久便陷入沉默,而且從上一個「是」的回應到下一個「是」的回應,間隔莫名地拉長。分社長說了什麼?疑惑不已的泰介瞅了一眼野井,只見他也一臉困惑。
「野井,準備一下鈴下方面的施工預定圖。分社長很在意進度如何,我去找他時順便報告。」
「您有用嗎?」
野井閉上眼,面色緊繃。雖然帶領大善分社業務部門的人是身爲部長的泰介,但實際上貨櫃屋的銷售屬於獨棟住宅部門,該部門的頭頭就是課長野井,難怪他會頭痛。
「應該是看部長長得帥吧。」
「怎麼了?」
泰介頷首,部屬野井雙手交臂地想了想。
「辛苦了。」
「山縣!」
雖然還搞不清楚狀況,但只要抓到問題的梗概,就能找到反駁的切入點。
「貨櫃屋的案子嗎?」
野井的玩笑話讓泰介的心情好過多了。
「……藉口?」
會議結束後,先讓趕着回總公司開會的研發員在東內車站下車,泰介和野井再去附近的家庭餐廳喫午餐。現在是中午十二點五十一分,理應飢腸轆轆的泰介喫了分量不多的義大利麪就覺得飽足,八成是剛纔的會議影響食慾。
泰介忍住咂舌,卻忍不住嘆氣。野井要部屬再仔細找找,於是他又開始在紙山中搜尋。看着他毫無自信的模樣,八成希望渺茫,實在無法輕輕放過這般要不得的過錯。
自己犯了什麼和X有關的疏失嗎?泰介試着回想,還是毫無頭緒。
也是有這種可能性吧。可以再稍微讓步嗎?只要這部分稍作調整,就會比較好賣——面對大帝建設的各種提議,青江總是想都不想就拒絕。
只要有同事外出洽公回來,大家都會說句「歡迎回來」。這是從泰介擔任大善分社業務部長那天起就貫徹到底的規矩。有幾個人不在位子上,可能是去樣品屋那邊或拜訪客戶,不然就是在一樓會客室吧。泰介環視一眼辦公室,還有二十幾位同事在,卻沒人回應他的招呼,只有幾個人禮貌性朝他曖昧地點點頭。
面對分社長的質問,泰介不知如何回答。
泰介不明白爲何分店長堅信那個X帳號的持有人就是他。自己確實喜歡打高爾夫,說是人生一大樂趣也不爲過。國中時是短跑選手,高中玩橄欖球,大學時期熱衷鐵人三項,學生時代挑戰各種運動,但上班後就只打高爾夫了,每個月至少甩杆三次。泰介的確常去案發現場的萬葉町第二公園附近運動,帳號末尾的數字也與他的生日七月一日一致,這些都是不容狡辯的事實。
但,爲什麼單憑這些就要被誤會是殺人犯?
「總之,你今天先回去吧。」
「……咦?」
「在家待命。」分社長倏地從沙發上起身,背對泰介,一副不想再多言的模樣,「門廳那邊來了不少好事者。我們暫且對外宣稱山縣身體不適,返家休息。總之,你馬上回家。這裏還有總公司那邊都因爲你的事,接電話接到手軟。」
「……爲什麼我非得回去?」泰介差點隱忍不住情緒,幸好設法剋制,冷靜地繼續說,「這是不實指控,只要清楚說明就行了。這麼欲蓋彌章的處理方式,反而會給社會大衆不好的印象,所以我覺得應該——」
就在泰介出言辯駁時,分社長室的電話響起。
這間辦公室的主人卻沒有接起電話的意思。你離電話比較近,所以你接,是這意思嗎?泰介輕咳一聲,伸出左手。分社長要他不必理會,但泰介已經接起電話。
「這裏是大帝建設大善分社。」
靜寂了三秒。因爲聽得到嘰嘰的噪音,電話應該有接通,對方卻沒出聲。就在泰介又「喂」了一聲時,傳來男人的聲音。
「殺人犯。」
泰介想反駁,對方卻掛斷了。
騷擾電話。
難以言喻的怒火在腦中爆開,有種遇到肇事逃逸或是莫名其妙被人扔雞蛋的心情,腦子裏彷彿浮現對方的嘴臉。泰介就這樣斜睨着話筒有好一會兒。這是一通毫無意義的電話,如果是要山縣泰介出面說個明白,要求公司發個正式聲明的話,還能理解,也有個反駁的餘地,但這麼幼稚的騷擾行爲算什麼?
「在家待命,」分社長又說了一次,「詳細情形還在調查,當事人因爲身體不適,已經返家。先用這說詞擋一下,你回去吧。」
真是給我捅了個大簍子。
泰介無法理解分社長這句抱怨,甚至很想撂幾句粗話。我到底該怎麼辦?究竟惹了什麼麻煩?看來此時很難改變分社長的想法,就算向總公司高層投訴也沒用。
打消投訴念頭的泰介回到二樓,發現整層樓的氣氛很緊繃。衆人露出與其說是懊惱自己的上司被冤枉,不如說是知道身邊有個殺人魔而恐懼不已的表情。獨棟住宅部門、集合住宅部門、店鋪部門、能源開發部門等,泰介的視線掃過一遍,每個人都像被詛咒般害怕地低着頭,沉默不語。
爲什麼不相信共事多年的人,卻相信毫無實據的謠言呢?泰介對於輕易被錯誤情報荼毒、不明究理的部屬們深感錯愕,但他覺得該說的還是要說出來,於是大聲說:
「網絡上好像流傳着奇怪的報導。」
無法判斷電話那頭傳來的究竟是嗚咽聲,還是明白意思的回應,泰介只好再三安撫、叮囑芙由子。總算聽到妻子清楚地回應「知道了」,這才放心地說句「拜託了」掛斷電話。之所以無法說出「給你添麻煩了,抱歉」之類的話語,是因爲泰介怎麼想都覺得自己沒錯,沒必要向公司、社會,還有妻子道歉。
不能相信任何人,也沒有人會站在你這邊。
泰介按照野井的說明輸入自己的名字,按下即時搜尋的瞬間,全身血液彷彿被抽乾。
即時搜尋關鍵字:山縣泰介
「……嗯?」
山縣泰介先生:
倒也不是畏怯,只是不想在公車上引發騷動。反正公司離家裏搭車只要五分鐘,走路也只需三十分鐘左右,實在沒必要冒此風險。泰介吐着白色氣息,一路上和三個人擦肩而過都相安無事,就在他想說轉個彎就到家時,不由得屏息,趕緊停下腳步,隱身圍牆邊。
其實泰介也很願意調職到大善分社,反正離東京只有一兩個小時的車程,況且調職到評價很高的大善分社也是件美事。這裏的業務範圍不只市區,也擴及縣內各處,與其窩在東京邊陲地帶的小分店,不如待在具有開發潛力的大善分社更能有番作爲,果然泰介順利升任部長。
他們瘋狂地按門鈴,甚至想惡搞信箱,泰介無法理解究竟有何樂趣可言。只見有人掏出一根長蔥,試着強行塞入信箱,這羣人活像看到人生最有趣的光景般放聲大笑。
約莫五分鐘後來了兩名員警,像在撣掉書架上的灰塵般,三兩下便驅散好事者;應該說,那羣人一見到穿制服的警察出現便瞬間鳥獸散。
這麼判斷後的泰介稍稍安心。
問題是,犯人究竟是誰?
泰介起身點開瀏覽器,找出那個彙整消息的網站,發現最下方有留言欄。雖然不曉得有誰會注意到,也不曉得究竟能發揮多大效用,但泰介覺得必須切實記錄自己的想法,以及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真相:
雖然不曉得要花多少時間,但泰介不覺得毫無根據的謠言會永遠流傳。也許是幾個小時或是幾天後吧,就像污染物在某個時間點被淨化般,正確的情報肯定會戰勝謠言。
泰介爲了安撫妻子,一直強調沒事,要她別擔心。芙由子在化妝品公司的電話客服中心兼職,應該是聽那位叫高橋的同事提起這起騷動,纔打電話給泰介。
「這算是鬧得很大嗎?」
「不好意思……我有東西忘了拿。」
事態遠比你想像來得嚴重。
宛如一場惡夢。強烈的失落感卻迫使泰介露出有氣無力的笑容。
兩位員警像要商量似地互看一眼,「你的意思是不會讓我們進去?」
「不回家嗎?」
「方便開門讓我們進去查看嗎?因爲很多人通報山縣先生的帳號一事。」
而是這十年來,有人在網絡上扮演泰介。
對於這些只是期望的話語,芙由子沒有回應,只是一直啜泣。那些好事者也許還會找上門,所以絕對不能回家,泰介叮囑妻子帶着女兒夏實今天先回孃家住。芙由子的老家也在萬葉町,離他們家走路只要十分鐘,是十年前由大帝建設建造的獨棟住宅。總之,母女倆回孃家住當然沒問題。
看來那羣年輕人偷看泰介、還偷拍他,就是因爲這件事。理解的同時,內心的恐懼遽增,畢竟連在家庭餐廳偶遇的年輕人都知道,可見這件訛傳的事擴散得有多廣。
看起來約莫十幾歲、二十出頭的樣子。五個年輕人對着泰介家指指點點,像是找到什麼熱門的打卡景點。還有人一邊拍攝,一副特派記者姿態般地對着鏡頭滔滔不絕。泰介知道自己任職的公司、長相已經曝光,但沒想到連自家都被搜出來了。
十二月十六日,下午一點四十四分
「……那些奇怪的傢伙搞不好還會再來鬧,我怎麼回去?你們要是能幫忙盯着,別讓那些人靠近我家就太好了。」
不等他們回應,準備轉身離去的泰介赫然發現兩三位鄰居正在觀察他和員警的對話。實在沒心情面帶微笑地解釋,只能強忍着憤怒與屈辱邁開步伐。泰介走了一段路,回頭一瞧,發現兩名員警依舊雙手交抱地瞅着他。實在很想掉頭往回走,責備他們這麼做太過分,但泰介終究還是忍了下來,快步朝公司的方向走去。
「反正,都是不實指控啦!沒必要信這種謠言,一定很快就能澄清誤會,放心啦!」
怎麼看都是山縣泰介的X帳號。
「饒了我吧。那不是我的帳號,我是冤枉的,我是受害者。」
打開四○二號房的門,泰介有種總算奪回文明與人權的心情。用衣架掛好大衣,像要故意曝光自己行蹤似地拉開窗簾,雖是初次從這角度看街景,但這裏確實是泰介的安身立命之所。寬敞道路無盡延伸至豐饒綠意中,即便是客套話也稱不上是大城市,但這裏的每棟建築都維護得很好,自有一番格調。無論是車子還是人,都以平常速度行進着。
想說只是年輕員警的個人粗暴行徑,沒想到站在後面的老員警也狐疑地瞅着泰介。看來警方懷疑我犯案……雖然很氣他們輕信謠言,但發脾氣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泰介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努力擠出親切笑容。
「院子裏的花開了」——怎麼看都是泰介家的庭院。
泰介沒花多少時間便想到最簡單的解決方法——報警。
絲毫感受不到善意的口氣讓泰介的血壓開始飆升。
縱使惴惴不安,泰介的內心深處始終相信總有一天會迎來快樂結局;雖然被盜用帳號發文是事實,但根本沒找到屍體,可見有人企圖陷害他,只是想把他塑造成殺人犯罷了。既然是莫須有的事,事態也就不會惡化。
「我聽一樣是兼職的高橋、高橋小姐說……那個網絡……」
雖然事態不妙,但幸好這時間妻女不在家,妻子出門打工,女兒上學。對了,必須聯絡她們纔行。問題是,該如何說明這個天外飛來的橫禍?泰介苦惱之餘,還得先解決眼前這羣麻煩的好事者。
八成是培訓新人的講座或教材廣告,泰介想說瞄一眼就扔掉,拆開後取出一張對摺的A4紙。讀着信中內容的他頓覺時間暫停,全身上下連一根手指頭都無法動彈。
單憑這麼一點情報就把我當殺人犯?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吧。泰介不屑地哼笑,但仔細看過後不由得渾身起雞皮疙瘩。雖然和方纔在分店長室裏看到的內容幾乎一樣,但那時他的腦子一團亂,只能片斷理解,所以不太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但現在從頭到尾看過後,自己也不得不承認,確實會將「TAISUKE@taisuke0701」與「山縣泰介」劃上等號。看着「TAISUKE@taisuke0701」的一則則推文,泰介覺得自己的心就像被人用一把大湯匙慢慢地、用力地剮着。
不會那麼巧吧。但好幾個地方有印象,應該是那個網站沒錯。
是啊。這就是日常光景。
「聯絡上夏實了嗎?」
隱約聽到「嗯」的一聲回應。
公車剛好進站。開往大善車站的公車比預期來得擁擠,泰介的右腳自然地踏上臺階,瞥見坐在面前的年輕人正在滑手機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不好的預感充斥腦中,猶豫着是否要抬起左腳時——「請上車」,擴音器響起司機的聲音,正在滑手機的年輕人可能覺得奇怪吧,抬頭看向泰介。
過去六小時,共一二六五二則推文
年輕警察又問:「你知道網絡上的那個吧,山縣先生的帳號。」
「山縣先生,那個刪除假新聞啊——」一直沒開口的年長警察說,口氣活像提醒在按摩店要求性服務的客人,「不是我們的工作。」
幸好野井似乎還搞不清楚狀況。野井詢問發生什麼事,泰介反問他是否能用手機上X。遠比泰介熟悉電子產品的野井建議用別的APP即時搜尋,因爲沒有X帳號的話,用官方APP瀏覽很麻煩。只要在搜尋欄輸入關鍵字,點擊即時搜尋就能輕鬆找到推文。
窺看畫面的野井不由得驚呼。
「我相信你們都知道那些全是毫無根據、以訛傳訛的情報。我今天會先回家,但週末——明天還是會照常出勤。騷擾電話造成大家的困擾,很抱歉。拜託各位一如往常工作,我會隨身帶着手機,需要確認什麼事情就聯絡我。」
儘管目前的精神狀態無法好好工作,但要是不做點什麼,只怕更會胡思亂想。就在泰介爲了拂去消極情緒,從公事包取出筆電時,發現從公司帶回來的郵件——一封信。
泰介想說應該是無意義的廣告信函吧,回家看過後再丟就行了,便一併塞進公事包。他把包括其他課正在進行的案子,交代給目前唯一可以正常溝通的同事野井。對泰介來說,無論身陷任何狀況都沒辦法扔下手上的工作不管。再次翻看記事本,確認沒有任何疏漏的他收拾好桌面,隨即步出辦公室。
牛皮紙的六號標準信封——沒有寄件人。
他掏出手機,輸入一一○,準備按下通話鍵時,突然有點猶豫。要是警察也和網站上那些無腦之人一樣,認爲泰介就是殺人犯又該怎麼辦?怯怯仰望灰濛天空的他隨即拂去心中顧慮,心想日本警察應該沒那麼愚蠢。
山縣泰介不是兇手,沒做壞事,別再騷擾他了。
「……工作啊!車站前面的咖啡廳。」
這樣的我,爲什麼會……。
究竟是誰?泰介疑惑的瞬間,手機震動,差點滑落地上,原來是妻子芙由子來電。這纔想起忘了聯絡家人的泰介趕緊按下通話鍵,傳來芙由子頗爲驚慌的聲音,還不時夾雜啜泣聲,哭到話不成句。
「就該判死刑啊」、「看起來就是個殺人犯」、「真是蠢到叫人發抖」。
十二月十六日,下午二點五十六分
衆人有點怔住,卻沒人看向泰介。
泰介突然說要去車站前面的咖啡廳,其實並沒這打算,畢竟離這裏太遠,如果可以,只想避開人多的地方。就在他思忖該如何是好時,忽然想起離車站有段距離的地方有間商務旅館。身爲當地居民的他沒什麼機會利用,但記得那間旅館離這裏並不遠。暫時去那裏避避風頭吧,有個明確的目的地之後,腳步也變得輕盈許多。
這不是純屬偶然,也並非天外飛來的橫禍。
不認識泰介的人不會上當,但越是認識泰介的人,越容易相信這帳號是他的,就連泰介自己都一時錯覺,這真的是我的帳號嗎?因爲太巧妙、太自然,也就顯得詭異萬分。
隨意轉到的頻道正在播放警方掃蕩色情行業的跟拍紀錄片。警察的雙眼被霓虹燈照得炯亮,只見他們攔住一位年輕人,彷彿事先設計好似地從他的包包中搜出毒品。跟拍的工作人員詢問警方爲何起疑,只見員警一臉理所當然地回道:「那樣子鬼鬼祟祟的,一看就知道。」
大善市是泰介的妻子,芙由子的故鄉。兩人結識於大帝建設町田分店,泰介和當時擔任事務員的芙由子談了一場辦公室戀情後,結爲連理。辭去工作,成了家庭主婦的芙由子期盼有朝一日能離開東京,回到自己最愛的大善市生活,畢竟身爲獨生女的她想就近照顧年邁父母。
大帝建設大善分社業務部長的宅邸,當然是由大帝建設施工。屋齡到明年剛好滿二十年,絕對稱不上新,但整合專業人士的知識與經驗而建造的房子,不可能差到哪兒去。寬敞庭院設有小型高爾夫練習場,車位停着剛購入的賓士GLE,這一切促使好事者的情緒亢奮不已。
仔細想想,兩名員警也是因爲接獲通報,才說要進去家裏查看,並沒有要逮捕泰介的意思,也沒有這等強制力,足以說明一切只是謠言,這起事件根本沒發生,既然沒有屍體,也就不能強行逮捕。泰介逐一分析事實,心情也漸漸冷靜下來。
「自豪的高爾夫球袋」——的確是泰介幾年前曾經用過的高爾夫球袋,他也還記得那個大帝建設五十週年紀念品的鑰匙圈。高爾夫球袋基本上都是放在後車廂,但是照片的背景應該是泰介家的外牆。泰介每次卸下車上的東西時,都會把高爾夫球袋擱在院子幾個鐘頭,所以這張照片八成是那時拍的。
泰介下車,嘆氣着目送遠去的公車轉彎。
即時搜尋關鍵字:山縣泰介
我知道,沒事,別擔心。
避開門廳,從後門離開,冬日的寒風吹得他縮起身子。天氣有這麼冷嗎?泰介拉緊大衣,走向再熟悉不過的公車站。
「應該沒事啦!我是無辜的。告訴她沒什麼好怕,正常上學就對了。沒必要早退什麼的,網站上那些消息都是胡說八道。」
怎麼看都約莫三十出頭的年輕警察態度高傲地詢問,泰介把原本要說的感謝話語吞了回去,姑且回了句「是的」。
「山縣先生,你要去哪裏?」
看來網絡上沒有一個是遣詞用句正確的傢伙。對於和自己無關的事情焦慮不已的泰介滑着手機,瞧見被許多帳號引用的某個連結:「上傳屍體照片的殺人犯,關於山縣泰介的總整理。」泰介點進去一瞧,總覺得就是剛纔分社長要他看的那個網站。
泰介走向洗手間,花了點時間仔細洗臉,再用毛巾擦乾,隨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深深嘆氣。沒心思立刻拿出筆電工作的他打開房間裏的電視,午後新聞正在播報飆車的男子被逮後毫無悔意,這種令人心情很差的報導,看了一會兒,自己的名字就不用說了,也沒有提及大善市、萬葉町這幾個詞。轉到其他電視臺也是一樣,看來和自己有關的這則謠言只在網絡世界散佈的樣子。
雖然是地方城市,但大善車站附近相當繁華;相較於此,離市區稍微遠一點的大善分社四周是閒靜住宅區(所以大帝建設的分社纔會建在這裏)。因爲已經過了午休時間,一路上沒遇到熟人。泰介在公車站等車時,總算把家庭餐廳遇到的那件事,和剛剛纔知道的網絡騷動聯想在一起。
「怎麼可能開門讓你們進去啊!刪除網絡上的假新聞,澄清謠言纔是你們該做的事啊!我家被騷擾成那樣,真的很困擾。保護受害者纔是你們的使命,不是嗎?」
警察發現躲在圍牆邊的泰介,快步走向他,問道:「你是山縣泰介先生吧?」
分社長說超過五十人來詢問,泰介原以爲大概只有一兩百人關注此事,因爲他並不瞭解X這詞的意思,只是直覺可能不少人吧。但超過一萬兩千則推文,這數字促使他的氣管瞬間收縮。
也許是因爲身處旅館房間這個安全空間的關係吧,泰介的心態轉趨積極。誤會一定能夠馬上解開,不,搞不好早就已經澄清了。就算不至於完全消解,但炎上的火勢應該逐漸熄滅纔對。泰介掏出手機,照着野井教他的方法再次搜尋自己的名字。
「正因爲高爾夫是孤獨的運動,所以纔有意思」——這分明就是泰介的口頭禪。
雖然無法想像要花多久時間,但誤會一定能澄清。
爲了部屬,也爲了自己,還是別再待在辦公室了。領悟到這一點的泰介開始準備早退返家,幸好今天除了Cken,沒有其他行程。泰介把要在家裏處理的月底會議資料收進文件匣,拔掉充電器插頭,塞進筆電包,再將幾封寄給他的郵件塞進公事包時,發現摻着一封陌生郵件。
根本無法溝通,感覺像在和外星人講話。泰介靜靜地搖頭,設法壓抑就快爆開的怒氣,轉身離去。
過去六小時,共二○一二○則推文
野井沒有回應泰介的詢問,只說了句:「……究竟出了什麼事啊?」
「買了新球杆,期待實際揮杆」——這是泰介經過幾番考量後,決定購買的卡拉威球杆。這張拍的是從擱在庭院的高爾夫球袋冒出頭的一支球杆。
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電視節目,對於現在的泰介來說,卻成了至理名言。原來如此,惡事之所以傳開的原因就是讓人覺得可疑,也就是自己表現得太反常。正因爲自己對於周遭戒慎恐懼,纔會促使員警起疑,要是問心無愧,自然行得正、坐得直,也就不會招致狐疑的眼光。坐在椅子上的泰介挺直背脊。沒錯,就是這樣,既然是冤枉的,就沒什麼好畏懼,只要抬頭挺胸地面對,誤會肯定很快就解開。
家門口聚集着一羣好事者。
渺小的樂觀被徹底粉碎,頓覺心情沉重。泰介想不起一小時前看到的是多少,只知道數字飆升。
發送後,隨即關閉瀏覽器。
如果想得救,只有一個方法。
那就是逃,不停逃,只能這樣。
我希望你能真的逃脫。
要是覺得痛苦萬分,「36.361947,140.465187」。
瀨崎晴哉
泰介看完後抬起頭,一直開着的電視聲音傳進耳裏。跟拍警察的專題節目已經播完,女主播正在播報新聞,畫面映着熟悉的萬葉町第二公園的公廁。
發現一具女屍。
即時搜尋關鍵字:屍體/發現
十二月十六日,下午四點零二分
過去六小時,共一五二一則推文
〇牧田小五郎@ideas jean代表
@kogorou_makita
既然找到屍體,兇手這下子無法脫罪了吧。儘管公司電話都被打爆了,大帝建設還是堅稱他因爲身體不適,返家休息。光是身體不適這藉口,就足以證明他是兇手。這間公司有夠莫名其妙,不但沒把他交給警方,還讓他返家休養,要是我們公司的話,立刻叫他捲鋪蓋走人。
→引用推文:【真報新聞網】大善市萬葉町發現一具女屍
〇所以說囉
@ergo_nakamura
關於大善市那起命案。最初發現屍體的不是警方,而是YouTuber,這才嚇人。殺人當然要判死刑,但警察也要認真工作啊!這件事從昨天就在網上傳開,根本是瀆職嘛!別把認真納稅的人當白癡。
〇pantalon@求職中
@BiPUSbMj556TOS
大帝建設平均年薪是九二二•八萬日元。殺人、棄屍、曝光惡行都沒事。金字塔頂端的人怎麼樣都無罪。
警察有多廢,想必大家都很清楚。我之前遇到跟蹤狂也是這樣啊!就算說破嘴,條子也不會有所行動。我想,這次受害女性應該也有求救。結果成了屍體纔有人聞問,一切都太晚了。不可原諒。
〇凜珠
→引用推文:【線上日電新報】大善市YouTuber發現屍體「看到網上的騷動」
@Love_Rose_Life
→引用推文:【真報新聞網】大善市萬葉町發現一具女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