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山縣泰介
《奪命炎上》 · 淺倉秋成 · 8963 字
跑吧。一直跑就對了。
泰介以訓練有素的正確跑步姿勢、步伐、呼吸法,拼命奔跑。吐出的氣息化成白色球體,接連不斷地在夜晚的路上留下軌跡。
跑步成了每天必做的事。要是這麼說的話,大部分人都會笑着回應:「這樣很好啊!」「慢跑讓心情舒暢呢!」即使別人誤解他勤於跑步的動機,泰介也不會糾正。他不是爲了參加馬拉松、鐵人三項而練跑,只是受不了從學生時代就勤於鍛鍊的肉體隨着年紀漸增,變得越來越不堪。人是肉做的,肉體就是人的一切,所以肉體腐敗意味着人也腐敗。
泰介固定週一和週四傍晚,花一個小時跑上十公里。抵達公園後先做個三十分鐘的伸展操,再慢跑三十分鐘回家。不是爲了比賽,不是出於健康考量,也不是爲了面子問題,純粹只是不希望自毀而養成的習慣。
那麼,要怎麼逃呢?看着後車廂苦思的泰介,發現高爾夫球包裏有替換用的衣服。在規模大一點的高爾夫球場,基本上會穿西裝去,到了再更衣;但有時若打的是輕鬆一點的短洞,直接穿高爾夫球衫去就行了。一回合結束後衝個澡,換回便服,所以包包裏頭都會塞運動衣。自己都忘了有這回事,還真是慶幸。
就穿這個吧。
穿着西裝在夜晚的路上奔跑實在很怪,要是一身運動風裝扮就沒問題。
雖然休旅車的後車廂頗寬敞,但窩在裏面換衣服還是有點侷促。泰介躬着身子換衣服,脫掉皮鞋,換上球鞋,還戴上帽子。帽檐上的球標怎麼看都是高爾夫用品,趕緊摘下來塞進包包;想起公事包擱在玄關,忘了帶走,幸好貴重物品都帶在身上。錢包、瀨崎晴哉寄來的那封警告信,還有什麼要帶呢?泰介思忖了幾秒,心想還是早點離開這裏比較好。爲了不妨礙跑步,他把肩揹包斜掛在胸前,奔出車外。
冷冽空氣讓他瞬間直打哆嗦,但泰介知道只要開始跑,身體馬上就會變熱。啊啊,真的逃得了嗎?向東朝着海岸線跑了幾步後,置身於不知未來如何的昏暗恐懼,促使他的背脊發涼,但已經無法回頭、放棄,應該說沒有其他選項了。
不管平常多麼訓練有素,跑步這行爲本就不是一件輕鬆的事。要想維持一定速度,肯定伴隨着同樣程度的疲勞與痛苦。好喘、好渴、痛苦、好想休息,滿腦子盤旋着這些念頭。
但對於現在的泰介來說,這樣反而好。今後該怎麼做?又會變得如何?正因爲沒心思憂慮將來的事,更能挺起胸膛,專心跑步。起初和別人擦身而過時,心臟還會像被擠壓似地瞬間緊縮,但漸漸產生一如往常跑步的錯覺。
不是在逃亡,而是跑步,一直跑就對了。
泰介離開希土町,沿着海岸線北上。什麼也不想的他專注跑了一段路後,體力再也無法負荷地停下腳步。這裏是光山市的郊外,距離釣具店有十七•六公里遠的地方。
又過了一天,現在是凌晨一點。白天應該也不怎麼熱鬧的商店街被夜色吞噬,悄無聲息。沒看到人,也沒亮燈,一處完全陌生的地方。泰介後悔自己毫無規劃地一路跑,卻也安慰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好規劃,反正沒半個人出沒的地方纔好。最怕那種積極搜尋泰介的正義魔人,要是被他們逮住,只怕會丟命。
調整呼吸,一邊警戒四周地按下自動販賣機的運動飲料鈕。泰介拿着飲料躲到小巷,一口飲盡。熱氣消散的舒暢感僅僅幾十秒,汗水蒸發後,冬季的夜風開始無情奪走體溫。泰介想到最後一餐是中午在家庭餐廳喫的義大利麪,轉眼間已經超過半天沒喫到固體食物。空腹加上疲勞,以及難以言喻的孤寂絕望,加上寒氣逼人,坐在地上的泰介只能縮得跟石頭一樣。
要不去趟便利商店?腦子裏瞬間掠過這想法。應該沒賣大衣之類的,但起碼能買些熱食,錢包裏有超過五萬日元的現金,足夠買些必需品。只是不曉得這附近哪裏有便利商店,果然是偏鄉小鎮,只能依賴路標朝車站方向走,總能找到吧。
很怕被監視器照到。畢竟跑了這麼一大段路,要是被監視器照到,一切努力都會化成泡影。這般小小的擔心促使泰介的身體更加緊繃,該怎麼辦纔好?處在如此冰冷空氣中,根本無法回覆體力。好睏,卻不能睡。
所有選項被逐一排除,泰介忍住想嘶吼的衝動,拼命摸索掙脫困境的方法。
「唉唷,被趕出來嗎?」
就在泰介心想糟糕的時候,已經錯過逃走時機。
「我的名字。」
「到底要來?不來?趕快決定。」
看來她沒有襲擊我的意思,搞不好還想幫忙藏匿,是嗎?問題是,要怎麼幫助一個被全世界散播是個窮兇極惡的人?這麼思忖的泰介總算想到,對方可能根本不知道山縣泰介的事,也就是說,她是那種沒在注意網絡情報的世代。
「他會回來嗎?要怎麼個喝法?」
泰介對於在某間店逗留,中斷逃亡一事有些猶豫,但要是拒絕伸向他的手,也沒體力繼續逃,況且還沒想出什麼逃亡計劃。過於溫暖的暖氣讓泰介的身子不再發抖,促使他更加確定自己的判斷沒錯。
「是哦,原來如此。」泰介知道她不曉得網絡上的騷動後稍稍寬心,隨口找話題:「你兒子呢?」
要是平常的話,被人家平白無故這麼指責的泰介肯定馬上臭臉,但現在的他實在沒心思在乎這種事。這裏真的安全嗎?又能待多久?就在泰介一臉警戒地喫着堅果時,女人像在催促他回應似地前傾。
真知子爲了一圓開間小餐館的夢想,高中畢業後就來到東京。沒想到邀約她來實習的餐飲店其實是酒店,不幸的人生就此開始。先是被渣男當作借款的擔保人,所以除了酒店的工作,還得兼差還債。每天辛苦工作的她總算和渣男斷得一乾二淨,去了另一個男人開的酒吧工作。總算能做些與餐飲有關的工作,無奈好景不常,纔開始工作三個月,老闆就發不出工資,連夜逃走。真知子和男友的關係多少因爲這件事開始惡化,甚至對她拳腳相向。她覺得再這樣下去,肯定連命都沒了。決心逃離魔掌,來到橫濱找了份工作,也和感覺還算靠譜的男人結婚。
「今天?」
「……你有上網嗎?」
被人發現了。怎麼辦?這下子該如何應對?
「……純飲。」泰介不想遇到三十歲的年輕人。聽女人的口氣,她兒子應該不會回來。暫且放心的泰介用女人遞給他的溼毛巾擦臉。
「那時多有活力呀!」
「是哦。」
婚後,在丈夫的故鄉光山市開了這間小酒吧「雫」,一邊養育孩子,人生總算如畫般的順利。就在她享受這份遲來的幸福,感覺人生總算朝好的方向發展,滿懷希望時,沒想到另一半竟然帶走她辛苦積攢的二十萬日元,從此人間蒸發。真知子發誓再也不靠男人,更加努力經營小酒吧,養育孩子。她希望孩子至少習得一技之長,當個有用的人,無奈事與願違,高中輟學的兒子到現在還是遊手好閒混日子。
「反正我就是靠你們這種男人混口飯喫囉。」
不管問題是被趕出來嗎,還是幹了啥事,泰介都不曉得該如何妥善應對。你是因爲犯了滔天大罪,才被趕出大善市吧——她該不會是拐着彎譏諷我吧?腦子一團亂的泰介這麼解讀對方的意思,心想最壞的情況就是撲倒她,趕緊逃走。泰介緊張得嚥了咽口水,無奈疲軟的腰腿再也使不上力,連站起來都有困難。問題是,我到底能逃多遠呢?內心的焦慮像渦輪機般加速運轉。
「蘿莉控。」
泰介輕輕頷首:「幸好我拼命阻止他們見面。那男的是慣犯,已經有好幾個女孩子受害了。」
兇手是誰?目前還沒有頭緒。不過,既然有人如此徹底調查我的事,那就應該不是陌生人。只要仔細調查,一定能揪出真兇,揪出那個陷害善良的人,暗自竊喜的窮兇惡極之徒,絕不讓他逍遙法外。只要找到揪出真兇的線索,就算泰介遭警方逮捕,也有機會證明自己的清白。
泰介思索着有什麼方法能讓對方出讓這件夾克,無奈醉意襲身,腦子無法好好思考。絕對要逮到真兇的決心、慘遭襲擊的流浪漢、已經曝光的這身服裝——所有事情在腦中複雜地糾纏着,懶得思索的他又喝了一口酒。正想着真知子打呵欠的次數也變多時,突然覺得額頭刺痛,原來是打瞌睡時,額頭撞到玻璃杯。泰介用力搖頭,試圖驅趕睡意,可惜無效。早上六點半起牀,中午過後被捲入這起騷動,又在深夜跑了十七•六公里,體力當然快透支。
「對吧?」
不熟光山市,神通倒是去過幾次的泰介知道車站前面的情形,還有幾間餐飲店的位置。有位曾經是他的部屬,現在轉行當藥品製造商業務的舊識就住在那裏。泰介不但是他的證婚人,還常常帶他去打高爾夫,待他有如親兒子,雖然兩人的年紀沒差那麼多。總之,在他帶過的部屬當中,算是數一數二的愛將。三年前他要轉行時,泰介不忌諱兩人是否還在同一間公司,不吝惜地給了很多建議。
播報員以沉穩聲音說出:「警方正在搜索與此案有重大關係的屋主。」着實讓泰介的心臟不由得緊縮,接着又說:「警方發現,目前行蹤不明之屋主的車子被棄置於希土町的釣具店,車上留有一套疑似屋主穿過的西裝,警方認爲他可能換穿運動服,正全力搜查中。」如此清楚傳達。
「雫」是一間小酒吧。一整面牆排放着酒瓶,小聲播放着當地的FM廣播。六個吧檯座,還有兩張四人座的桌子,椅子上掛着一件藏青色外套,看來店裏好像還有其他客人。泰介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必須換掉這身衣服纔行——他的視線自然而然地看向裝飾在牆上的那件紀念品。
「什麼意思?你想說都是我的錯囉?我哪知道啊?」
「我越是努力,周遭人越扯我後腿,一直都是這樣,這就是我的人生啊!明明再也不指望任何人,沒想到人口減少、年輕人不喝酒,所以店裏的生意就像你現在看到的囉。現在的小孩啊,都不努力工作啦!也不做愛,不生小孩,沒上進心,也不喝酒。真的是哦……怎麼想啊,都是我們這世代最喫虧啦!沒錯吧?」
「她很早熟,念小學就上網,上什麼交友網站和二十幾歲的男人聯絡,約好碰面。想也知道會幹這種事的男人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是人家說的——」
和昨天一樣,又要開始逃亡旅程,但他的心中卻起了戲劇性變化。
籠罩在腦中的薄霧完全散去,泰介緩緩起身。和真知子交談的應該是那個沒出息的兒子,聽他的口氣,似乎看過泰介睡着的模樣,也知道網絡上那起騷動,所以爲了避免吵醒泰介,才把真知子叫到店外。
泰介擔心家人狀況,也想報平安,反正找到遮風避雨的落腳處總是好的。被凍結的心彷彿有水注入,逐漸回覆平常狀態。
握住玻璃杯的手不自覺地用力。
泰介像是總算克服時差問題,逐漸明白對方誤會自己是被老婆趕出家門的可憐老公,看來這樣的誤會無疑是幫了大忙。
泰介驚覺自己說錯話。幸好對女人來說,這般遣詞用字一點也不奇怪。
「嗯?嗯。是啊。怎麼突然說這個?」
女人把一小盤堅果放在駝背坐在吧檯位的泰介面前,然後瞇起眼,用像是看盡世間百態的眼神瞅着他。女人瘦得不太健康,雖不是美女,卻有股從年輕時就靠這種行業維生之人特有的滄桑感。眉毛應該是全剃光,自己畫的挑眉格外顯眼。
爲什麼要逃?爲什麼要四處躲藏?爲什麼要想着該藏身何處?
「真是的!順利抓到了嗎?」
沒聽過這名字。真知子說他以前是個小有名氣的歌手,當年以宇崎龍童的義弟身份出道,其實兩人沒什麼直接關係。這麼一說,好像聽過這名字,又好像沒有。泰介對這話題沒興趣,真知子卻沉浸在回憶裏般,用充滿思鄉之情的眼神望着夾克。
「十六日晚上,希土町四丁目發生一起暴力事件。一名三十幾歲男子涉嫌毆打應是流浪漢的五十幾歲男子,被害人目前陷入昏迷,傷勢嚴重,正在鄰近的醫療急救中心接受治療。被逮捕的男子聲稱:『我以爲他是網絡上引爆話題的那個逃犯,因爲他一直抵抗,所以纔出手毆打他,我也覺得自己下手太重了。』坦承犯行。」
「真知子?」
的確不怎麼美味,但對於現在的泰介來說,卻是好喫到快哭出來。真知子開心地看着大快朵頤的泰介,燦笑地說:「哎呀!有這麼好喫啊?我對自己的廚藝是有點自信啦!乾脆當作招牌菜算了。」
女人不太耐煩地用金屬棒輕敲左手掌。
其中一個怎麼聽都是真知子的聲音,另一個則是年輕男子的聲音。聽不清楚他們說些什麼,不過感覺得到年輕男子刻意壓低音量。仔細一瞧,毛玻璃上映着模糊的黑色剪影。
於是,泰介有了一個想法,而且很懊惱自己怎麼一直沒想到呢?
「你啊,就是這種男人啦!」
去找他幫忙吧。泰介確定目的地。
泰介心不在焉地聽着真知子抱怨兒子的事,暗自做了個決定。今天應該會在這間小酒吧待到天亮,明早開始搜尋揪出真兇的線索,所以必須再次確認那則在網絡上引爆話題的推文——就在泰介用睡意侵襲的腦子怔怔地思索具體計劃時,廣播內容從天氣預報變成深夜新聞。
「真知子炒麪,別太期待味道就是了。」
「誰?」
「你太大聲了。要是吵醒他,怎麼辦啊?」
「我從以前啊,就對這種事很敏感呢!看得出來啊!不想知道也知道囉。」
泰介覺得自己大概閉目養神了十五分鐘吧。心想慘了的他趕緊抬頭,發現真知子不在。他望向店門口,原本半開的鐵卷門全部升起,門上嵌着的毛玻璃泛着魚肚白,天亮了。瞅了一眼手錶,現在是早上七點零五分。睡了那麼久嗎?睡得可真熟啊。幸好腦子頗清楚。就在他趕緊努力掌握狀況時,外頭傳來竊竊私語。瞬間,泰介意識到自己並非自然醒來。
「……這夾克真好看啊!」
他在小酒吧時就想過,目前最需要的是與兇手有關的情報,所以勢必得上網纔行。問題是,手機留在車上,也不可能向別人藉手機來上網。
細想,自從因爲「TAISUKE@taisuke0701」而爆發騷動以來,這還是初次有人感同身受,對他說些體己話。你沒錯、你做得很好、是這世界太奇怪了。許久未聞的溫暖話語,讓泰介的心情彷彿回到初次得到雙親誇獎的年少時代。太過分了。一定很痛苦吧。明明錯不在你啊!彷彿在憐恤他現在的處境,泰介的耳邊迴響着這些真知子沒說過的話。
「你剛說你兒子不成材,其實我女兒也曾經惹上麻煩事。」
「別開玩笑了。這世上哪有人會輕易把傳家寶賣給別人啊!」
「我是不知道你幹了啥事,反正回不了家,是吧?要是不來,我就要打烊了。要的話,就快一點。」
「啊?」
門外是一條窄巷,路邊放置着成堆啤酒箱,泰介走過小巷來到商店街的主要街道。本來還擔心路上人潮熙來攘往該如何是好,沒想到一抹疑慮隨即煙消雲散,早上的商店街依舊冷冷清清,幾乎所有商店都拉下鐵卷門。沒遇上任何人的泰介迅速走過商店街,來到國道與線道交界的大十字路口。運動服上頭只罩着一件衣服,根本無法抵禦冬日的寒氣,泰介冷得縮起身子。
「就是個沒出息的敗家子啦!都三十了,也不去工作,成天打混……今天又不曉得晃到哪裏去了。」
「沒啦……想說能不能賣給我。」
「他就住這裏的樓上啊!沒救了。跟他爸一個樣,不敢指望啦!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整天遊手好閒。對了,要喝什麼?」
櫃檯後方有一扇門,應該可以通到外面,必要時就從那裏逃走——正當泰介反覆在腦中模擬逃亡路線時,女人一邊嚷着累囉、要休息囉,拉下一半的鐵卷門。泰介的緊張隨之舒緩,起碼暫時不會有人進來。
女人察覺泰介的視線,笑着說:「那是客人忘了帶走的。因爲一直沒來拿,又沒地方放,只好擱在那裏。」
泰介一想到那些只敢在網絡上囂張的人們居然真的想加害自己,頓時心生難以言喻的恐懼。他當然明白自己可能會遭到襲擊,也做了最壞的打算,但事情真的發生時,內心的衝擊更大。也許真的會被毆打,甚至打到不醒人事。泰介焦慮地無法控制酒量,喝了一口威士忌,深深嘆氣後又喝了一口。
泰介對這番話再同意不過,但現在可不是閒聊的時候,只好腦子一邊想着別的事,一邊假裝在聽似地附和幾句。可能覺得泰介是個好聽衆吧,在收音機流泄搖籃曲般的爵士樂催化下,真知子滔滔不絕地聊起她的前半生。
新聞先說明這起命案的梗概,接着說出陳屍公園公廁的被害人名字「筱田美沙」——果然是不認識的人。播報員還提及在泰介家中發現的女屍身份待查。
「TAISUKE@taisuke0701」這帳號的確僞裝得很完美,可以理解公司的人爲何都被騙了。但泰介相信只要再給點時間,一定能澄清誤會。他自認待人處事不差,頗有人望,所以只要大家冷靜下來,一定能明白他不是會上網做那種奇怪之事的人。
雖是讓人舒心的落腳處,但也不可能久待,就在泰介想着待體力回覆便離開時,睡意讓眼皮變得沉重,加上還沒想到要逃去哪裏,即使回覆冷靜也還是覺得有點混亂、猶疑。
「上網認識的?」
除了要提防那些正義魔人,警方也將他視爲嫌犯,展開全面追緝,所以一路上勢必得躲躲藏藏纔行。即便如此,對泰介來說,敵人不是在身後,而是在前方。
泰介很想確認她是否知道有關自己的那起騷動,所以沒來由地問。就在他反省自己這麼問實在太唐突時,幸好女人以爲是和外遇有關的問題。
喫飽後,啜着威士忌,微醺滋潤着泰介的心。畢竟不能喝醉,所以酒量有所分寸,但泰介感受到從胃底湧起一股溫暖活力。不會有其他客人來,和老闆娘也沒什麼交情,沒人會想到泰介在這裏。就這樣在這裏待下去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自己親手逮到真兇就好啦!
「我不碰那種東西。反正要設定、申請什麼的交給我兒子弄就行了。聽說還有什麼給店家評分之類的東西,那是什麼呀?反正我不碰的。」
沒錯,這是一場邪惡至極的陰謀。我根本一點錯也沒有,我是受害者。一旦有了這想法,向真知子發的成串牢騷全成了促使自身奮發圖強的猛藥,內心深處開始沸騰。
男子像要勸告怒吼的真知子收斂一點,稍稍提高音量,泰介總算聽清楚他說的話。
泰介決定先接招拆招:「看得出來嗎?」
「那就……威士忌吧。你兒子等一下就回來嗎?」
「全部啊!全部,」真知子嘆氣,啜了一口酒,「以前這一帶頗熱鬧,客人也不少,可是現在啊,年輕人都不喝酒囉。怎麼說呢?有種男人一代不如一代的感覺。昭和時代結束後就一直這樣,現在是真的不行啦!一點活力也沒有。年輕人不努力,只會給自己找藉口,已經爛到根底囉。」
泰介再次輕輕點頭。只見真知子誇張地往後仰,連聲說着女兒沒事就好、就是因爲太早熟纔會做這種事、現在就是有這種心術不正的傢伙,在網絡上幹這種壞事,不過幸好你及時阻止女兒做傻事——滔滔不絕地說些讓泰介聽着舒服的話語。
泰介不但沒認真聽,還在心裏批評真知子沒有看男人的眼光是她自己的問題,而且用字遣詞錯誤很多,有些語言癌的用詞勉強還能忍受,但有些用詞根本牛頭不對馬嘴,連字的讀音都說錯,實在讓泰介聽得很難受,無奈現在是非常時期,實在不好出聲糾正;但姑且不論這些,她說自己沒錯,都是別人害的這一點倒是戳中泰介現在的處境,所以對真知子的滿腹牢騷頗有共鳴。
泰介抬頭看着十字路口的路標,繼續往前走的話,就能抵達神通郡。
泰介隨意環視店內,瞥見最裏面掛着一件老虎圖案的夾克。既然掛着這麼一件品味實在不怎麼樣的夾克,應該是老闆娘的珍愛之物吧。泰介好奇地問。
既然廣播有報導這則新聞,電視和網絡當然也會報導,搞不好身穿運動服四處逃亡一事已經成了所有媒體的新聞焦點。泰介判斷自己不能再穿這一身服裝在外面活動。
無能的上司,老是出包的下屬,加上敷衍了事的外包單位,總是提出無理要求的客戶。泰介每提起一件鳥事,真知子都會給予貼心回應。唉呀!真的好慘哦。不是你的錯啊!你已經很厲害囉。雖然真知子給人比較強勢的感覺,但不虧長年從事服務業,善於當個好聽衆。泰介不但想起幾個小時前掠過腦中的某件事,甚至連平常不太提及的家庭問題也一吐爲快。
不曉得真知子聽到「運動服」這詞會不會有反應?泰介瞬間背脊發涼。幸好她忙着批評兒子因爲交到壞朋友,纔會誤入歧途。很好,繼續這樣吧。爲了促使真知子講得更起勁,泰介不但用力點頭,還露出有點誇張的表情和動作,藉以表達感同身受。
完全沒注意廣播內容的泰介聽到「大善市女大生命案」這幾個字時,突然很緊張。幸好真知子忘情地發牢騷,沒在聽廣播的樣子,但搞不好下一秒就聽到也說不一定。泰介一邊看着真知子,頻頻頷首附和,其他器官都用來注意廣播內容。
真是夠了。新聞趕快播報完啦!不對,再多給點情報。
既然如此,只有逃走一途了。即使是非常時期,泰介也不想喫霸王餐,於是在吧檯放了一張萬元鈔,聊表心意,但想到要拿走那件傳家寶,總覺得應該多給些,便決定留下兩萬日元。泰介小心翼翼取下掛在衣架上那件大波憲一的夾克,迅速穿上。想到出了店之後,可能暫時無法喫喝的他趕緊喝了一杯冰水,再次將肩揹包斜掛在胸前,準備從後門離開時,又想了一下要帶的東西,取下包包又重新背好。
「你要幫忙藏匿嗎?」
警方當然會鎖定泰介可能會去的地方,但總不至於連已非大帝建設的前員工都列入名單吧。只要聯繫上他,情況就會好轉。況且不同於小酒吧那種暫時落腳處,可以在他那裏待上幾天、幾周,萬一不太順利,就得躲上幾個月。
可以說是完全符合自己現在的狀況。想想,截至目前的所有情形,自己都是受害者。泰介在酒精催化下,話匣子漸開;雖沒說出自己遭陷害而被迫逃亡的事,但起碼能發些小牢騷,這才發現小酒吧的氣氛還真適合吐露心事。泰介瞅着杯子裏的威士忌,緩緩傾訴。
「啊,嗯。」
泰介的心情矛盾不已,直到播報員說出「下一則新聞」,這才鬆了口氣。就這樣結束了。不,是終於結束了。無奈只是暫時喘口氣,下一則新聞再次衝擊泰介的心情。
「你是幹了啥事啊?」
「其實啊,那是以前大波憲一來店裏時留下的。」
不是逃,而是追。
「有什麼可以喫的嗎?有點餓了。」
「在外頭搞女人,對吧?」
有個看起來超過六十歲,身形纖瘦的女人露出發現迷路孩子般的表情,手上握着長長的金屬棒,走向泰介。那是武器嗎?就在泰介擺出警戒姿態時,馬上察覺那是用來升降鐵卷門的工具。仔細一瞧,從隔着三家店距離的小窗流泄出些微燈光,門口擺着寫有店名「雫」的招牌,不曉得是什麼樣的店,還在營業就是了。
離神通還有十二公里。泰介壓低帽子,往前跑。
即時搜尋關鍵字:小酒吧/山縣泰介
十二月十七日,上午八點十一分
過去六小時,共一二二八則推文
〇高信
@dropndrop123
我家附近的小酒吧來了好多警察。偷聽了一下,好像藏匿了山縣泰介一天,還被他偷走店家珍藏的老虎圖案夾克。一想到殺人兇手竟然在我家附近待了好幾個鐘頭就很怕啊!現在可不是熬夜打狩龍戰記的時候(→喂)
〇中野太一
@taichi_nakano1112
這要是真的話,實在不懂店家爲何不報警,還藏匿?就算是常客,也不能包庇殺人犯啊!小酒吧的老闆也該判死刑纔對。勇敢舉報纔是爲社會着想吧。只能說真的是腦袋裝屎。
→引用推文:我家附近的小酒吧來了好多警察。偷聽了一下……
〇猴老大@對執政黨說不
@boss_monkey_z
蛤?這要是真的話,不就穿着老虎圖案夾克四處逃?也太顯眼了,馬上會被發現吧?腦殘嗎?
→引用推文:我家附近的小酒吧來了好多警察。偷聽了一下……
〇只說正確言論的愛國者
@japanpride0211d
不是很清楚狀況啦!但經營小酒吧的不都是歐巴桑嗎?山縣泰介的長相只在網絡上曝光,所以不上網的話,可能不會發現吧。若是這樣的話,要怪就怪不正式公佈兇手長相的媒體和警察。趕快公佈長相,用力報導啦!
→引用推文:我家附近的小酒吧來了好多警察。偷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