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4話 山縣泰介

《奪命炎上》 · 淺倉秋成 · 8406 字

泰介確認可以在房間抽菸後,連續抽了兩根菸。

他一邊下意識地緩緩吐出紫色的煙,集中心神冷靜看待現況。

在萬葉町第二公園的公廁發現一具女屍。也就是說,網絡上鬧得沸沸揚揚的殺人事件並非空穴來風,而是實際發生的事。這麼說來,理當開始搜查兇手;雖然泰介不是很清楚警方搜查嫌犯的流程,但不難想像是根據現場遺留的物品與指紋、不在場證明、動機等各種情報來辦案,排除個人心證、直覺之類的曖昧因素。

所以不會只憑網絡上的貼文就鎖定兇手。

即便心裏明白,但方纔看到的跟拍紀錄片還是殘留腦中。影片裏的警察單憑行爲鬼祟這理由,就認定對方形跡可疑,所以在實際逮捕前,形跡可疑成了警方判斷的重要基準。

這幾年都刻意少抽幾根,沒想到一回神,已經抽了第三根菸。

可能不會馬上逮捕,但要說警方毫不懷疑泰介也不可能;雖然完全不清楚那個帳號的持有人是誰,但實在模仿得太像,就連泰介也錯覺是自己在用的帳號。況且是在帳號所指的地方發現屍體,所以泰介肯定被視爲頭號嫌疑犯,脫離不了干係的重要人物。

那爲何警方還沒追查至這間旅館呢?泰介閉上眼,雙手交臂。在大廳櫃檯辦理入住時,提供了包括姓名、地址與年齡等個人基本資料。警方要是想查,應該輕易就能鎖定他的行蹤,難不成搜查十分順利,早已鎖定真兇?

試着建立出對自己有利的假設,但泰介想起自己對那兩位員警說的話,不由得搖頭。

「工作啊!車站前面的咖啡廳。」

警方會不會因此搜索車站前的咖啡廳,卻沒料到我會投宿旅館?泰介越想,心越累。

乾脆向警方說清楚,講明白算了。泰介的手伸向手機。我在這裏,不會逃,也不會躲藏,請保護我。不清楚警方是否會給予周全保護,但應該不會立刻被視爲殺人犯,只要積極配合調查,說不定就能儘快釋疑,畢竟泰介真的沒殺人。

決定了,打電話——

促使他停止動作的是剛纔那封信。

山縣泰介先生:

事態遠比你想像來得嚴重。

不能相信任何人,也沒有人會站在你這邊。

如果想得救,只有一個方法。

那就是逃,不停逃,只能這樣。

我希望你能真的逃脫。

廚餘。

肯定是因爲昏暗而造成的錯覺。關掉庭院的照明設備後,只剩下從身後照來的微弱路燈。仔細瞧瞧,肯定會覺得自己的錯覺十分可笑。泰介用左手捂住鼻子,用右手將袋口往下拉。

既然推斷出死亡時間,是否可以由此證明自己是無辜的呢?泰介開始回想自己昨晚八點到十二點之間在做什麼,結果馬上絕望。他每天晚上九點前後都會出去跑步,而且不巧就經過萬葉町第二公園。

從隨身物品判定死者是住在縣內的女大學生。棄置公廁個間的女屍生前並未被性侵,隨身財物也還在,從這兩點來看,推測犯案動機是因恨而起的仇殺。推斷死亡時間是昨晚,也就是十二月十五日晚上八點到十二點之間。死因不是腹部的傷,而是窒息,亦即遭人勒斃。發現屍體的同時,縣警立刻成立搜查本部,並將此案定名爲「大善市女大學生命案」,全力搜查,期盼早日破案。

從敞開的袋口隱約可見——頭髮。

泰介像要建立假設似地環視四周,忽然想到這份報紙不是家裏的誰投進去的,有可能是外人投遞的。除了插着長蔥的信箱,泰介家的玄關門上還設了投遞箱,而且是他想裝的;雖然大門與玄關門相距不到十公尺遠,但想到每天早上還要走過去拿報紙就覺得麻煩,所以他要求送報員務必把報紙插在玄關門的投遞箱,而不是大門的信箱。

也許曾和兇手擦肩而過。

給了一個不痛不癢的回答。就在泰介有些失望時,下個提問直指核心:

總算安全了。嗅着熟悉的家中味道,心情頓時放鬆,也從容許多。首先,要拿些換洗衣物、手機的充電器,以及家裏現有的一整條煙,還得拿些食物纔行,還有讀到一半的池井戶潤小說。等等,也想送些必需品給待在孃家的妻女。

泰介完全不明白這行數字的意思,對於寄件人瀨崎晴哉這名字也沒印象。公司同事就不用說了,哪怕只是見過一次面的客戶,也會記住對方的名字,泰介認爲這是最起碼的禮貌,也是他的處事風格,但「瀨崎晴哉」這名字真的很陌生。泰介試着回想學生時代的朋友、親戚,還是沒印象,應該是初次聽聞這名字。

這是哪裏啊?泰介張望四周,沒看到標示所在地的招牌或建築物。廣闊田地、低矮的民宅,視線前方有間加油站,但已經打烊了。泰介確認一下導航,原來來到大善市最東邊的希土町。

這麼一想的泰介突然覺得很不安。也就是說,有人進出過庭院裏的倉庫。倉庫的鑰匙本來藏在倉庫側面一處邊緣死角的下方,實在稱不上安全。任誰只要找到鑰匙,不用闖進家裏就能進去倉庫。

十二月十六日,晚間十點三十五分

泰介想起什麼似地打開雙黃燈,頭靠在椅枕上。

女人的頭顱。

躲在牆邊陰暗處的泰介點了一下頭,決定從後門進入。走到甚少使用的後門,轉動許久沒碰的門把,幸好沒有因爲生鏽而發出噪音。泰介小心翼翼,躡手躡腳地走過用來練習高爾夫而掛的網子旁,經由庭院來到玄關大門。

泰介把包包輕放地上,偷偷地打開玄關門,確認昏暗中沒有半個人影后,緩緩走向倉庫,小心翼翼地開鎖。緊張地屏息確認開鎖聲沒驚擾到鄰居後拔出鑰匙,用力推開沉重的倉庫門,再慢慢地開門。

不過,至少寄件人預料到泰介會陷入這般窘境。要說是敵是友,泰介當然希望寄件人是友。寄件人如此叮囑:

「網絡上已經鎖定某個人是嫌犯,警方對此有何看法?」

解開綁得牢實的袋口,強烈到讓人想吐的惡臭迅速擴散。泰介這才發現自己剛纔聞到的臭味不過是冰山一角,着實臭到他不由得鬆手。想吸一口外頭空氣的他把頭探出去做了個深呼吸,再次看向垃圾袋時,不禁懷疑自己眼花。

看來事態不容樂觀,恐怕明天早上無法如常上班。炎上之火非但沒減弱,甚至尚未迎來高峯;即使很不想承認,但只要沒抓到真兇,這場風波就沒有平息的一天,網站上任何和泰介有關的情報也不會輕易消散。或許要有長期抗戰的覺悟。

十二月十六日,晚間九點零一分

「我們認爲這是一條不容忽視的線索,但也不排除其他可能性,目前全力搜索中。」

試着在腦子裏整理一下目前情況,無奈沒辦法理性思考,只知道自己被逼至絕境,世上某個地方有人心懷惡意地陷害他。

【快訊】山縣泰介是兇手,確定判處死刑。自宅發現第二具屍體。開着最自豪的賓士車逃亡中

入住時覺得頗舒適的空間,果然待久了也會有種讓人窒息的閉塞感,肚子也餓得受不了。泰介自詡忍功一流,但在渴望呼吸新鮮空氣的欲求驅使下,開始想理由說服自己。那些好事者應該不會那麼晚了還在鬧吧。總之,先躲在附近確認狀況,確定沒問題後再進屋收拾行李。萬一好事者還沒散去,立刻躲回飯店就行了。

倉庫的那具屍體究竟是何時放在那裏呢?雖然已經飄出屍臭,屍體卻未腐爛。他不清楚人死後要經過幾天才會腐爛到什麼程度,但應該不可能超過一個月,頂多幾天,長一點的話,一個星期吧。而且只要知道倉庫的鑰匙放哪兒,任誰都能隨時打開倉庫。若是趁着夜晚他們熟睡後偷溜進去,泰介也不可能察覺。

霎時塵埃味撲鼻而來,還隱約有股惡臭。

到底該追上去阻止他造謠?還是就這樣逃走?

這個「TAISUKE@taisuke0701」怎麼看都是泰介的帳號,他也確實在推斷死亡時間之內去過發現屍體的公園。想想,那句「要是第一個人也有拍照就好了」,顯然在暗示屍體不只一具。第二具屍體是在泰介家的倉庫發現,更糟的是,裝屍體的垃圾袋上還有他的指紋。

過去六小時,共三七一二九則推文

泰介看的果然是個人經營的情報彙整網站,也就是以廣告收益爲目的而開設的部落格,所以標體寫得聳動才能增加點擊量,實在稱不上是專業新聞報導網站。

「這個人怎麼看都是兇手,應該馬上逮捕判刑」、「都這麼明確了,不曉得還要調查什麼」、「兇手的尊容」。

熱門搜尋關鍵字:今日第五名

現在回家一趟應該沒問題吧。

瀨崎晴哉

啊,對哦。那也是和網絡有關的麻煩事。泰介回想自己大半輩子幾乎都在幫別人擦屁股,討厭出錯的他一直靠着萬全的準備與行動力避免閃失,卻總是被捲入周遭發生的麻煩中。我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啊?泰介在心裏嘀咕的同時,想起爲何這裏放着倉庫的鑰匙。妻子和女兒幾乎沒進去過倉庫,因爲倉庫門很重,光是開關門就很費力。

過去六小時,共二四九八九則推文

「既然都被拍到了,很快就能抓到吧」、「住在附近的人千萬要小心,就算暴打一頓也要抓到他」、「警方應該有行動了,希望當地成年男子也協助逮人」。

發出慘叫的不是泰介。他嚇得回頭,瞧見圍牆外有個人看向這裏,看起來應該是高中生的年輕人。不妙,有人看到了。哇啊哇啊的尖叫聲像警報器般奪去泰介的冷靜。住口!別叫了。不對,給我安靜點!泰介不由得大吼。亟欲辯解的泰介慌張奔過去,年輕人卻早已逃了五十公尺遠。瞄到一眼他的側臉,應該是住在隔着三戶人家的青年。

泰介嘆了一口氣後坐在牀邊,試着整理腦中已知的情報。很難判斷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雖然警方並未明說是否把泰介視爲頭號嫌犯,卻又說不會無視那個帳號,可見多少還是存疑。

其實擱着不管也沒關係,但實在不想讓倉庫瀰漫臭味。就在泰介抓起袋子,準備拖出去時,發現重到超乎想像。他趕緊鬆手,這東西可不只十幾二十公斤。

既然沒有減少,那麼對泰介而言,不管是推文數量,還是今日排行都沒意義,看來這場風波沒有平息的跡象。泰介繼續滑手機,令人難以置信的標題映入眼簾:

車子在限速四十公里的路上飆到時速七十公里,轉眼間,年輕人的身影從後照鏡消失。車子就這樣往前飛馳、飛馳、飛馳。

要是覺得痛苦萬分,「36.361947,140.465187」。

「是,」這也是意料中的提問,這麼回應的發言人一度看向桌上的紙張,「警方正針對所有可能性進行搜查,請各位不要散佈不實情報。我們正全力搜查,希望儘快破案。」

只有逃走一途了。泰介奔向停車場,車鑰匙就塞在大衣口袋裏。只見他迅速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車子往前暴衝時,差點撞到年輕人,幸好千鈞一髮之際閃過。

熱門搜尋關鍵字:今日第六名

既然有此直覺,就得確認纔行。

一滑手機,畫面上不斷出現泰介的照片,甚至有人在他的臉上惡意加工後發文。

約莫二十分鐘後,泰介把車子停在沒什麼車輛通行的國道路肩。

他不懂刑法。但,殺了兩個人會被判死刑吧。再這樣下去會被逮捕吧。

昏暗中,有如白花綻放的東西是耳朵。

曾經做爲選項之一,也就是求助警方的想法顯然不可行,勢必會被帶進偵訊室,以近乎嚴刑拷問的方式逼迫招供,別妄想警方會端出熱可可,關心他的悲慘遭遇。

令人惱火的那根長蔥還插在信箱,沒瞧見那羣好事者。

當泰介抽完手邊所有的煙,也就是晚上九點之前,一直開着的電視傳來後續消息。新聞節目插入即時新聞,出現身穿西裝的警官排排坐,舉行記者會的畫面。一位代表搜查本部的警官對着面前無數支麥克風,報告目前搜查進展。

不過對於網絡白癡的泰介來說,這網站的文字風格確實頗像新聞報導,或許不到全國性報紙的可信度,但起碼有體育新聞之類的水準。

唯一足堪聊慰的發言,就是警方呼籲大家不要散佈不實情報,此舉或許多少能讓網站上的風波逐漸平息吧。明知不可能馬上奏效,泰介還是在隔了數小時之後,再次試着用自己的名字搜尋。

有人把鑰匙丟進這裏。

即時搜尋關鍵字:山縣泰介

接着,在場記者紛紛對於死因判定爲勒斃,而不是腹部的傷所致一事提問,但還沒聽到警方的回答,直播就中斷了。泰介想說可能別臺有轉播,試着切換頻道,結果都沒有。方纔看到的是地方電視臺,看來這場記者會的直播並非全國播放。

「警方認爲目前網絡上最關注的某個社羣帳號和本案有關嗎?」

就在腦子一片混亂的泰介找尋最適合的答案時,發現年輕人折返,看向這裏,手上還握着手機,看來他想拍泰介或屍體的樣子;雖然不明白對方的心裏究竟在想什麼,但泰介覺得這時應該出手反擊。眼看年輕人一步步逼近,泰介感覺汗水不斷從體內噴發。

時光倒回,回想學生時代也是一樣。難免會遇到不合拍的人,但也不至於憎恨到這般地步,而且他敢發誓自己從沒偷過東西,中學後就沒再幹過隨地便溺這種缺德事,所以實在想不出自己幹過什麼招人怨恨的事。

一種近似失望的疲勞感凌駕了焦慮與憤怒的情緒。

進入現場提問時間,馬上有記者提出泰介最關心的事:

什麼啊?一看,裏頭藏着一把小鑰匙。泰介拿起鑰匙瞅着,一時想不起是哪裏的鑰匙。這把有點眼熟的鑰匙是哪裏的呢?思忖了一會兒,纔想起是庭院裏的倉庫鑰匙。倉庫裏放着幾年前爲了要下不下的大雪而準備的鏟子,還有好久以前曾用過一次,之後就塵封的露營用品,還放了什麼呢?總之,就是很少進出的空間。最後一次開啓倉庫門是什麼時候呢?就在泰介思索的瞬間,喚醒痛苦的記憶。

不能相信任何人,也沒有人會站在你這邊。

泰介初次聽聞「熱門搜尋關鍵字」這詞,但不難推敲出意思。隨着記者會的直播,大家曉得上網搜尋就能知道兇手的名字,這明顯和警方的呼籲背道而馳,加快炎上速度。

也就是說,包括警方在內囉?

八成料到會問這問題吧,只見聆聽過程中就不停頷首的發言人緩緩湊近麥克風。

泰介決定把比較重的筆電留在飯店房間,其他東西塞進大衣口袋和包包,步出飯店,奔向寒氣逼人的夜晚。

泰介用混沌腦子拼命思索該去哪裏,無奈想不出好對策,只能開着車一味前行。早已駛過投宿的那間飯店,家也回不去了。考量到家人的安全,也不能去妻子的孃家避風頭,更不可能如常上班。再找別的飯店投宿?還是就這樣一直開下去呢?

其實冷靜想想,警方怎麼可能在短時間內發佈如此確切的消息,但此刻的泰介實在疲累到不行。

泰介脫掉鞋子之前,嘆了迄今人生中最感慨的一口氣。

一邊在腦中描繪動線的泰介伸手拿取晚報,雖然不是現在就要看,卻也不想讓它一直插在投遞箱。當他打開不鏽鋼制蓋口,取出晚報時,響起奇妙的金屬聲。

雖然久違的倉庫裏頭和泰介記憶中的光景差不多,但只有一點不一樣,就是靠門的地方擺着一個印象中沒有的黑色大垃圾袋。

即時搜尋關鍵字:山縣泰介

不能被看到臉。

這是謎底揭曉前的猜測,也是惡臭來源。特地從自家帶來廚餘,扔進在網絡上引發騷動之人的家中倉庫,實在想不透幹這種事有何樂趣可言,分明就是喫飽撐着沒事幹的閒人搞出來的詭異惡作劇。

看來有人搞鬼。

不該關掉車頭燈。泰介察覺自己犯了個嚴重錯誤,可惜爲時已晚。年輕人放下手機,一臉疑惑地瞅着泰介的車子。

這場惡夢未免太久,況且自己又不是什麼容易招嫉的名人。所有誤解能夠瞬間澄清,一連串麻煩能夠像幻覺般消失嗎?

點開連結,裏面放了一張在夜色中奔馳的賓士車車尾照片,可能是剛纔那位年輕人拍照併發文的吧。雖然因爲手震的關係,照片有些模糊,但銀色車身、印在車體上的型號,以及車牌號碼都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泰介思忖時,瞥見有個年輕人從前方走來,左手提着便利商店的塑膠袋,右手滑着手機。泰介先關掉雙黃燈,再關掉車頭燈,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強烈燈光突然消失確實不尋常,只見年輕人抬頭瞧了一眼泰介的車子。

倘若要暫住飯店,勢必得準備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盥洗用品還能姑且使用飯店提供的備品,換洗衣物就得自己張羅了。

泰介稍微拉開窗簾,俯瞰夜晚的萬葉町。離車站有段距離的住宅區沒有稱爲夜景的燈光,本來人潮就不多的街道到了這時間點更顯靜謐。泰介約莫眺望了五分鐘,只瞧見一輛車駛過,望不見半個行人。

萬葉町第二公園佔地廣闊,是一座附設棒球場的公園,設有兩間公廁;雖然都在公園裏,但各據一端,相隔有段距離。雖說如此,泰介的確在死亡推斷時間之內去過案發現場附近,頓覺事態又朝着對他不利的方向前進。

泰介覺得自己的想法愚蠢可笑,但畢竟發生一連串難以置信的事,所以不該排除所有可能性。內心一直糾結到忘了喫飯,下午五點、六點、七點,時間分秒流逝,整個人就在警方尚未找上門的安心感,與害怕房間門鈴響起的恐懼感中徘徊,越來越疲憊。

不是廚餘嗎?

到底是誰?又是爲了什麼目的幹這種事?

泰介怎麼想也想不到誰有嫌疑,畢竟喜歡他的人遠比厭惡他的人來得多,雖然老王賣瓜有點不好意思,但他算是有人望。只要他邀約下班後去喝幾杯,部屬都會說好;只要他提議來場高爾夫球賽,就有不少年輕人報名參加。上司也很信賴他,所以一路升職。泰介一直很認真工作,也很照顧家人,向來都是衣食不缺,想要什麼基本上都會盡力滿足,反正他有這能力。

感應照明燈亮起的瞬間,泰介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隨即用鑰匙開門,潛入屋內。進屋後,馬上伸手關掉外頭的照明設備。

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坐在駕駛座上的泰介趕緊俯身,冷不防想起車子型號什麼的早已在網絡上流傳,銀色賓士GLE,就連車牌號碼也曝光了。要是年輕人用手機搜尋泰介的情報——就算覺得不可能那麼湊巧,也會心生懷疑。泰介緊張到心臟快迸出來。

明明從車內感受不到外面的氛圍,泰介卻感覺到年輕人的氣息。走開!沒什麼好看的,快走啊!

就在他這麼祈求時,塞在褲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泰介嚇得屏息。震動得那麼久,肯定是來電。誰打來的?避免外頭瞧見手機光源,泰介俯身確認畫面,顯示一通從外縣市打來的陌生電話號碼。

認識的人都有儲存在聯絡人資料,和工作有關的人就不用說了,妻子孃家的電話也有儲存。泰介試着想想這號碼究竟是誰的,沒想到十多年前偶然獲得的知識竟然派上用場。

與警察有關的電話號碼,尾數都是「○一一○」。

記不太清楚究竟是聽誰說的,還是自己確認過真僞;總之,肯定聽過這說法。手機畫面顯示的號碼尾數正是「○一一○」。

是警察。終於要追查我了嗎?

右手不停冒汗。要是接了會怎樣?他們會保護我嗎?要我協助調查?還是立刻逮捕?腦中突然迸出「定位追蹤」這詞,想像接起電話的瞬間,警方就能掌握自己的所在位置。冷靜點!山縣泰介先生,你沒事吧?我們相信你絕對不是兇手,但爲求慎重起見,還是要保護你。警方纔不可能打這種關切電話,所以這通電話肯定是爲了「引蛇出洞」。

胃酸湧至食道的同時,想起那封神祕信件的內容:

如果想得救,只有一個方法。

那就是逃,不停逃,只能這樣。

痛苦到受不了的泰介抬起頭時,恰巧和從副駕駛座那邊窺看車內的年輕人對上視線。

泰介用後座力大到讓他整個人靠在座椅上的車速,飛馳在國道上。緊抿着嘴,奔馳在夜晚的鄉下街道。泰介預感到有三種情況在等待着他。

第一種是被警方逮捕,第二種是遭一般人逮獲。

可想而知,這兩種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警方應該已經認定泰介是頭號嫌犯,畢竟沒有任何可以證明他是無辜的證據;萬一無辜被起訴,肯定會登上新聞網站的標題,最壞的情況就是被判處死刑。

第二種情況更糟,要是被講理的人活逮還算好,就怕不是。「住在附近的人千萬要小心,就算暴打一頓也要抓到他」、「希望當地成年男子也協助逮人」,這些人敢這麼寫,不見得會付諸行動;就怕遇到那種腦子少根筋的大老粗,實在無法保證自己不會體無完膚。

所以只能選第三個選項,也就是聽從寄件人說的。

只能逃了。

泰介對於僅僅幾個小時就落魄到這般地步,着實深感憤慨,但既然決定要逃,每分每秒都很珍貴。

愛車的車牌已經曝光,不能再開這輛車。泰介把車子駛進冷清的釣具店停車場。釣具店早已打烊,停了約十輛車的停車場沒半個人。泰介迅速走到車後打開後車廂,裏頭有一直擱着的高爾夫球袋,還有幾件高爾夫用品。有什麼能派上用場的東西呢?就在他東翻西找時,尾數「○一一○」再次來電。腦中曾閃過乾脆接電話,說明自己是無辜的念頭,但一想到被定位追蹤就害怕。不一會兒,總算想起手機不必透過打電話來定位追蹤,用GPS就行了。

@okapi898

看來光是帶着手機就很危險。

不管是說要搜查兇手的YouTuber,還是愛看這種影片的人,都忘了有被害人啊!兩個年輕女子被殺,住在附近的女性朋友們肯定怕得睡不着,有過類似經驗的我超懂。真的、真的超恐怖。說穿了,那些愛看熱鬧的人也是加害者啊!

@shirokuro_21

十二月十六日,晚間十點五十一分

「那樣子鬼鬼祟祟的,一看就知道。」

〇Kii

不行這樣,要冷靜。泰介安撫自己。腦中迴響着白天看到的電視節目臺詞。

過去六小時,共九一五則推文

@ohki_kanademori

→引用推文:【DonDoki TV】DonDoki登陸大善市,開始追查兇手!很快就能找到線索?

那些小咖YouTuber靠抓兇手搏名氣的做法,搞得跟戰國時代沒兩樣,有夠可笑。

發現屍體的那個YouTuber居然很屌地說他要搜查兇手。我當然明白想早點抓到兇手的心情,但這樣根本是在消費這起命案,有夠惡,實在看不下去。

〇大碗

這個YouTuber還帶着球棍,太誇張了吧?拼流量也要有個限度吧。YouTuber真的都很渣耶。

爲什麼?爲什麼這麼說?那是因爲——我根本沒做錯什麼。

即時搜尋關鍵字:YouTuber/搜查

無辜的人不能因爲別人的惡意而墜入無底深淵。不能被逮捕,必須掙脫眼前的困境,這纔是世界該有的樣子。

泰介頓時有種抱着炸彈逃亡的心情。就在他高舉手機要朝地上摔時,突然想到根本沒必要這麼做,只要關機,放在車上就行了。

→引用推文:【PEGI頻道直播】發現屍體後接着逮捕山○泰介?最強成員大集合!

→引用推文:【線上日電新報】大善市事件:警方呼籲停止各種個人緝兇行爲

〇紅白@出租美眉當朋友招募中

〇奏守櫻希

@0122_kii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