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差不多在這個時候，她遇見了須藤啓一。須藤啓一是位在莉緒工作的店家附近，一所美術大學的學生，經常來買麪包。

秋季的某一天，他突然邀她：「下次我朋友要表演舞臺劇，要不要一起去看？」

須藤很隨興的邀約讓她不加思索地回答：「好啊！」

「太好了！就是大後天星期五，我去接你。」

看完舞臺劇後，她去了須藤的公寓。須藤是四年級生，但留級一年，還曾經一度休學，所以這是他第六年的大學生活。

「我重考了兩次，所以已經不年輕了，總覺得其他同學很幼稚。」

他們躺在牀上，翻閱着散在書架上的美術書，和須藤畫的幾張人物畫。

然後，他們有了肉體關係，莉緒開始出入須藤的公寓。

須藤是莉緒第三個向他坦誠自己有幻術能力的人。莉緒在牀上告訴他，自己在小時候被一個奇怪的女人綁架，一起過了四個月，內心完全沒有起疑，以爲那個女人是自己的外婆，並繼承了神奇的能力。

「神奇的能力？」

是一種製造出活靈活現幻影的能力。莉緒告訴他。

「我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你的大腦構造很特殊，可以自由自在地感受Qualia。」

「Qualia是什麼？」

「這是我之前在書上看到的字眼，就是腦內五感的感質、質量，或者說是感官活動。」

比方說，蘋果富有光澤的感覺或是秋高氣爽的感覺，還有水泥均衡的堅硬感，以味覺來說，就是類似甜甜的香草冰淇淋溶化在舌頭上的這種感覺。感質是由大腦創造的，所以很主觀，每個人對事物的看法和感受不同，也會因爲經驗不同發生改變。

「你是在談論藝術嗎？」

「是大腦和藝術，藝術的目的之一，就是妥善運用符號、色彩和陰影，把自己內心的感質傳達給對方，激起對方內心的某種感質。」

須藤點了一支菸。

「我不知道你大腦內部的情況，但如果你有這種能力，我會很羨慕。」

「這種能力很無趣，畫畫、寫音樂有趣多了。」莉緒沉醉在毛毯的觸感中，昏昏沉沉地說。

「我最近完全不行，看到的東西都褪色了，一片灰濛濛的，提不起勁來。」

那種感覺，恍如出神地看着水窪中的漣漪。

然後，她戰戰兢兢地偷瞄了一下身旁，發現須藤哭了。須藤察覺到莉緒的視線，轉過沾滿眼淚和鼻涕的臉問她：

翌日，他們從逃生梯走到二十樓大廈的屋頂，十月的天空籠罩着灰色的雲，下方是黯淡的工商大樓、商店街，前方是摩天大樓。

傳達感質，她玩味着這句話……原來還有這種使用方式。

＊

「你不要害怕，因爲這只是幻覺。」

「你是神嗎？」

那種感覺，就像餓着肚子，走在夏日傍晚的街頭。

要變出什麼呢？現在是十月……那就改變季節吧。夏天，夏天最理想。

那種感覺，如同看到瓢蟲時，會情不自禁地想象小生物的世界。

莉緒看着須藤的臉。

猶如穿越漆黑的森林吹來的風。

不知是五分鐘還是十分鐘，她一句話都不說，靜靜地躺在那裏。

莉緒搖了搖頭。

宛如夏日的太陽照亮了富含水分的雲。

常春藤爬上摩天大樓，常春藤上長出了向日葵。

須藤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有點警戒地眺望着風景。雖然莉緒可以馬上變出一些小花樣，但她想用全力好好表現一番。

莉緒推開所有的障礙，在徹底的自由中翱翔。

莉緒握着須藤的手。

明亮的金色花卉淹沒整個城市，在來自遠方的風的吹拂下熠熠發光，像紙花般飄舞。

幾百、幾千、幾萬、幾十萬朵向日葵。

「我可以看到嗎？」

那種感覺，猶若興奮地夢見自己變成了魔術師。

當他們回過神時，兩個人都倒在屋頂上，天空恢復了十月的烏雲，由於纔剛見識過明亮的光，所以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黯淡無光，莉緒感到渾身無力。

雲從天空中散開，盛夏的陽光照亮大地。

「你要看我創造的世界嗎？」

彷彿一片清澈的夏日天空。

因爲，須藤和惠理華不同，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樣。

他一定會理解自己。

她眯起眼睛，集中意識。只要打開開關，累積的東西就會傾瀉而出。

那種感覺，有如曾經保護我，如今卻已經不在的人給我的溫柔。

巨大的建築物被金黃色的向日葵淹沒，向日葵反射着陽光，而且不斷增長。金色物在大樓之間舞動，不一會兒，整個城市都鋪上了黃色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