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秋之牢獄》 · 恆川光太郎 · 2519 字
往前走了一陣子,前方突然開闊起來。
月光照亮一棟民房,那是一棟茅草屋頂,有緣廊的房子,和周圍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
圍籬圈起房子周圍的圓形空地,夜晚黑漆漆的樹木在圍籬外側形成一道牆。
好奇怪,我暗自想道。剛纔進來時在想其他事,可能走錯路了,原本打算去公園,但好像走到別人家裏了。
四周陷入奇妙的寂靜當中,彷彿時間靜止了。
庭院裏種了好幾棵樹,像芒果般的果實把樹枝都壓彎了。庭院內還有開着像山茶花般白花的樹木,樹下是很古色古香的石燈籠。
我再度看向那棟房子。
感覺上不像廢棄屋,庭院內幾乎沒有雜草,落葉也掃得很乾淨。
看起來像是古蹟的民房,但因爲在小路深處,四周都是樹木,所以之前都沒注意到附近有這棟房子。
我正打算往回走,發現屋內有動靜,屋內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該不會是客人吧?」
我有點驚慌失措地回答:
「啊,對不起,我想抄快捷方式去公園,不小心誤闖這裏。」
紙拉門打開了。
那個人出現在緣廊上,我不禁皺了皺眉頭,因爲他戴了一個面具。
那是一張「老翁」的面具,額頭上有三道皺紋,既像是在傷神,又像在笑。
「請進,恭候多時了。」
老翁面具男聲音嘶啞而細微,但咬字很清晰。
「不。」
我原本想問他是不是認錯人了,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我被眼前的氣氛震懾了,好像中了邪的地動彈不得。
我跨出圍籬。
雖然已經一大把年紀,但面對這種莫名其妙的事,還是憤怒到忍不住流下眼淚。
他鬆開握着我手腕的手,我的身體終於恢復了力氣。
「請過來這裏,我有事要對你說。」
「這是一棟很特殊的房子。這是我們村子從幾百年前開始代代守護的神域,等到我六十歲時,就會從村裏的孩子挑選出下一任繼承者。到時候,我就能圓滿完成我的任期。這是到我這一代爲止,自古以來的慣例。在我們村莊,完成守護這棟房子的老人會被當成活菩薩,受人尊敬,所以能夠被挑選爲守屋人是一件很榮耀的事。
「這是我的使命,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現在我覺得不該被綁在這棟佇立在世界背後的房子裏,應該更早離開這裏。」
面具不知道在空中懸浮了多久。
拜託你不要走。他的語氣似乎在如此哀求。
雖然腦筋一片混亂,但我暫時保留所有的思考,勉強站起身走向出口。
「那很傷腦筋呢。」
只有面具懸在半空中。
「原來是這樣。」
我正打算起身,老翁面具男用手製止了我。他有一種神奇的威嚴,我再度坐了下來。
老翁面具男的細手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冰冷。
「老爺爺。」
終於咚的一聲,掉在緣廊上。
「但是,我害怕自由。我害怕失去這棟世代相傳的房子,兩手空空地離開這裏,一個人生活。」
「你真辛苦。」我附和道。
我渾身緊張,「喔」了一聲。他的細指用力抓着我的手腕。
老翁面具男向我招手,從他纖細的四肢和駝着的背,不難察覺他是老人。
坐在緣廊上的面具男身上滲出被濃縮的黑暗。可能是我的錯覺。然而,我定睛細看,男人的身體就像墨水滲進水中,淡淡地擴散在空氣中。
這裏,指的是這棟房子嗎?可能老翁面具男的記憶有點混亂,想成其他地方了吧!這裏雖然是一棟幽靜玄奇的古厝,卻是住宅區中的民房,住在這裏哪還需要修行?我雖然這麼想,但沒有插嘴,默默地點頭。
「我在等你。」
我呆然愣在原地。
一種看不見的壓力阻擋着我,全身的細胞都在警告我:「趕快退後!趕快退後!」
身體深處發出了顫抖。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忍不住閉了嘴。
跨出一步。
老人仍然緊握我的手腕。
「喔。」我意興闌珊地應了一句。
一定是錯覺。因爲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聽了那麼奇怪的故事,纔會遭到洗腦。我怎麼可能一直留在這裏?
「好、好,但時間不早了,我要告辭了。」
他露出神祕的微笑。他一個人戴着面具住在這裏嗎?好神祕。
面具後方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我集中注意力,鼓起勇氣,再度緩緩踏出一步。
面具上眼睛的部分挖了兩個洞,但看不到他的眼球,只看到黑黑的洞。
我慌忙說:
「住在這裏,想死也死不了,但不久之前,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你會來這裏。之後我就一直在等你。」
天亮之前,我一直在緣廊和圍籬入口之間來回。
「我從五歲開始修行了二十年,二十五歲時來這裏。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命運。」
遠處傳來鴿子的叫聲,春夜結束了。
他消失了。我在腦海中重複這句話。他消失了,他消失了。
我遲疑地走近房子,在老翁面具男的催促下,坐在緣廊上。
「我早就應該歸西了,但即使過了我該活的年紀,仍然留在這裏。」
老翁面具男默默地觀察着我。
「沒想到這裏會有這麼……一棟茅草屋頂的房子,太意外了。我就住在附近,但一直沒有發現。不好意思,那我先告辭了。」
我走不出去。
「真的很感謝你。」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好,那我就聽這個孤獨老人說說話吧。這樣的同情和「不要和莫名其妙的事牽扯」的警戒,令我天人交戰。
眼前並沒有冒火星,也沒有無法呼吸。我轉身走回緣廊,休息了一下後,再度走向出口。
「不知道是因爲時代的關係,還是發生了什麼意外,即使到了約定的時間,也沒有年輕人來接我的班。因此,即使已經到了世代交替的時間,我仍然無法離開這裏,一直守着這棟房子直到今天。」
「如今,我的熟人和知道這棟房子的人幾乎都不在世上了,我錯失了良機。」
「我在這裏等了很久很久,一直在等待。」
面具掉落後,男人的氣息仍然殘留在房子中,最後越來越淡,終於只剩下空無一物的空間。
我這麼說完,看了看老翁面具,又看着握着我手腕的手。我的意思是,差不多該放開我了,但面具男人不理會我,繼續說道:
「要離開這裏並不難,只要把房子交給來這裏的某個人就好,既然真正的繼承人沒有現身,只要把房子交給任何一個人就可以了……只要找到能夠代替我承受這個命運的人就好。
老翁面具男拼命訴說着。
那一剎那,簡直就是噩夢。好像有一股電流從踏出的腳尖貫穿向頭頂,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可以看到圍籬外樹木的隧道。
「喂,」我小聲叫着,「老爺爺。」
猶豫片刻後,我下了決心。
「好,你請說吧。」
我下定決心,想要站起來,雙腿卻沒有力氣。他戴着面具的臉靠了過來,在我耳邊咕囁:
面具下傳來語帶嘆息的聲音。
「我的靈魂終於可以解放了,沒什麼好害怕的,你還年輕,不久之後,就可以離開這裏。」
沒有人回答。
「請你聽我說。」
老翁面具男開口說:
「你長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