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我和隆一在公園入口前下了出租車，那個公園很大，我們沿着兩旁種着染上秋色的櫸樹和橡樹的小路，來到廣場。

一個男人坐在噴水池前的長椅上，他頭頂牛仔帽、戴着約翰·倫農般的圓形墨鏡，留着胡茬。

隆一走向那個男人，我跟在他身後。

「犬飼先生。」

牛仔帽男人抬起頭。因爲他戴着墨鏡的關係，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他慢條斯理地說：

「嗨！隆一，帶女朋友來嗎？」

「這就是我上次跟你提到的，我在找的那個女孩。就是我在那家酒吧看到的……A大的學生。」

「我叫犬飼，你好。」犬飼先生向我伸出手，「你也……終於發現了休憩的噴水池，恭喜啊！」

我自報姓名，和他握手。猛然發現周圍漸漸聚集了很多人，大約有十五人，不分男女老幼，從國中生到老人都有。

一個看起來和藹可親的淑女牽着穿了衣服的貴賓犬走上前來。

「我說隆一啊，怎麼不介紹給我們認識呢？」

大家立刻七嘴八舌地向我發問，於是我告訴他們我的姓名和跟隆一來這裏的過程。

他們都是回放者，我逐一認識了這些受困在十一月七日的同伴。

有人問我：

「小藍，今天是你的第幾次？」

「今天應該是第二十五次還是二十六次。呃……犬飼先生呢？」

犬飼先生點點頭。

「我喔……第幾次呢？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五十次之後，我就懶得再計算了，反正早就超過一百次了，我已經無所謂了，不管是五次還是五十次，反正都是同一天。」

在和隆一聊天時我就發現，每個人重複十一月七日的次數各不相同。因此，沒有人知道十一月七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重複的。我們無從得知，到底是最近纔開始的，還是從遙遠的太古時代就已經發生了。

我不再孤單。

爲什麼那種東西會走在大街上？

那時候，我重複的次數大約十五次左右，也不知道回放者都聚集在公園的水池前。如果那時候就結識這些同伴，就會知道大家稱它爲北風伯爵。

我發自內心地慶幸白色異形離我很遠。

「呃，請問你已經重複五百次了嗎？」

「你沒有看過白色的東西嗎？」

「長老先生，這可能不是考驗，而是上帝給我們的犒賞。」

「算了，難得小藍今天剛加入我們，先不聊這些了。」

街上的行人完全無視北風伯爵的存在，他們應該看不到吧。北風伯爵也完全無視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羣，它走路比人的步行速度快很多，以幾乎沒有搖晃的直線動作斜向衝過人羣。如果要形容的話，有點像是踩在滑板上，但北風伯爵的腳下沒有任何東西。北風伯爵經過後，人羣一下子會分開數秒的時間，好像被刀子切開一樣，行人都會不知不覺地避開北風伯爵。

等到北風伯爵從視野消失，光和聲音重新回來時，我已滿身大汗。

「北風伯爵？」

「沒有。」我偏着頭。

我問隆一有沒有看過北風伯爵。

只有那麼一下子，我以爲那是人，仔細一看，才發現其實是莫名的白色異形，就像是披着亮閃閃白色薄布的妖怪、身穿婚紗的新娘、巨大的海天使〔注：海天使（clione limacina），也稱爲流冰天使，爲寒琳生物，屬於深海浮游性軟體動物，分佈於南、北極和日本北海道北端。〕、晴天娃娃。

「端看每個人要怎麼想囉！」

犬飼先生看向一個身穿運動衣，戴着棒球帽的老爹。

犬飼先生告訴我他遇到北風伯爵的事。

「大家通常會在上午到中午一點左右聚集在這裏，差不多這個時候就解散了。」

雖然每天都在網絡上和車站內的公佈欄上留言，但人數還是沒什麼增加。犬飼先生說。

那個身影突如其來地出現在我的視野角落，出現在澀谷紛擾的街頭。

北風伯爵出現在視野的期間，世界上的光好像減少了百分之三十，耳朵聽到的聲音也少了百分之六十。

「不要這麼想，」長老搖着頭笑了起來，「這是上帝給我們的考驗，所以要努力積德。」

「你能找到這裏真不容易，小妹妹，你一定覺得很寂寞吧？」

隆一告訴我：

「各自行動囉！有人回家，也有人去其他地方玩，不過笹冢太太認爲，大家應該集體行動……因爲北風伯爵會不時出沒。」

「是喔。」我喫着海蜇皮和叉燒冷盤，津津有味地聽着犬飼先生的話。

但那時候我都獨來獨往，對這些事一無所知，我只感到背脊一陣寒意。

＊

犬飼先生盯着桌上的菜餚。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子擠了進來，一隻手上拿着梅酒。

「是嗎？看來，你什麼都不知道。」

「大家都叫他長老，他比我更久，聽說早就超過五百次了。」

「請問，其他人呢？」

「我也看過，不瞞你說，在我親眼看到之前，根本不相信。基本上，我不相信幽靈或是幽浮這類東西，但不久之前的某個傍晚，我在河邊看到了北風伯爵。那天我坐在堤防上，結果看到就像犬飼先生剛纔說的，有一個白色的東西飄過蘆葦，飛越荒川的河面，感覺好像懸在半空中。當北風伯爵經過後，水面上出現一道水痕。北風伯爵當然不是人，而且不屬於這個世界，才能完全無視地心引力這種東西。的確會讓人覺得很不舒服，因爲人類害怕『未知』和『看起來有智慧的東西』，這是人類的本能。雖然不知道北風伯爵對我們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我不想遇到。」

「差不多就是這樣，那天之後，我就知道這個世界不安全。」犬飼先生總結道。

一片寂靜。

過了一會兒，聚集的十五人漸漸三五成羣地離去。

我呆然地聽着他們的對話，覺得有點納悶，插嘴問道：

我問：

這次的邂逅是一個轉機。

犬飼先生轉頭看着我，抓了抓頭。

＊

「不是人類。我不太會描述，總之，會讓人發自內心地感到不安……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之後我又看到好幾次，但不會常常看見，有時候在馬路對面呼嘯而過，有時候會鑽進大廈的縫隙。」

「午餐時間到了，我們也走吧。」

北風伯爵以扭曲的S形路徑來到車道上，然後消失在的高架軌道下方。

「我認爲是它，長老也說絕對錯不了。」

「我聽到公園的人都稱之爲北風伯爵或是白人，才知道大家都看過，總算放了心。」

「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我是說那個……北風伯爵，不是人類吧？」

我是在澀谷百貨公司七樓餐廳喫飯時，第一次看到北風伯爵。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心不在焉地低頭看着窗外。

「呃，請問消失是指他們不見了嗎？」

犬飼先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隆一。隆一繃着臉，沒有說話。

那個討厭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不過沒有證據……他們消失不一定是北風伯爵乾的。」

那個身影在雜沓人羣中格外引人注目，我隔着玻璃窗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那個純白的身影。

「這些人是全部的人嗎？」

「它是一個一個個別攻擊的，因爲我們可以看到那傢伙，所以那個傢伙要教訓我們。」

我們三個人走進一家中國餐廳，圍坐在圓桌旁。犬飼先生利落地點完了菜。

犬飼先生站了起來。

「當然是壞事，」犬飼先生斬釘截鐵地說：「如果是好事，大里先生、渡邊弟弟和志津野小姐去了哪裏？」

隆一默默地把春捲放進嘴裏。

「有些人今天沒有來，但還是很少吧？」犬飼先生笑了笑，「如果認真找，應該還可以找到，如果你在住家附近發現同伴，可以告訴他們這個公園，不然他們一定覺得很孤單。」

「異次元的生物。」隆一插嘴說。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在一起混到很晚，還去了新宿好幾家居酒屋。

長老察覺了我們的視線，笑着走了過來。他的頭髮、鬍子都花白了，除了重複的次數以外，他的外貌也很符合長老的稱號。

隆一輕輕點頭。

「公園裏不是有不少回放者嗎？」隆一向我解釋，「到目前爲止，有幾個人消失了，有人說是被北風伯爵抓走了。」

「長老的確重複很多次了，但並不一定什麼事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