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五月中旬時，一個戴着墨鏡的男人出現了。

這天，我把穿了很久的牛仔褲和內衣褲放在桶子裏洗。沒有肥皂，也沒有洗衣粉，只能用水洗。洗出來的水烏漆抹黑的。

我把洗好的衣服晾在後方的樹枝上，拿出衣櫃裏的和服穿在身上。

初夏的陽光讓花草格外鮮豔，所有的東西都反射着陽光，熠熠生輝，地面升起嗆人的溼氣。

我在木板房間內發呆，院子那裏傳來「喂~」的叫聲。

走到庭院裏一看，邊界附近站了一個男人，身後是一片陽光斑駁的道路。男人年紀約莫五十多歲，穿着白長褲和POLO衫，戴了一副麥克阿瑟戴的大鏡片墨鏡。

彆着急，保持鎮定，要表現得很開朗。我這麼告訴自己。

「你好。」

墨鏡男上上下下打量我，「咦？」地叫了一聲。

他可以看到我。我興奮起來，原來還是有人看得到我。

墨鏡男看起來不像是規規矩矩的人，生命力也很強，這個男人應該很適合。

「今天天氣真不錯，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不用，不用，」墨鏡男在臉前搖着手，「換人了嗎？他之前說，他是末代守屋人。」

我驚訝不已，擠出來的假笑也僵硬了。

「呃，請問你是？」

墨鏡男說：「別緊張，別緊張，我瞭解狀況。」然後，用手心對着我。

「我認識你的前任守屋人，每年的這一天，我都會來這裏送補給品給他。最近有點忙，已經好幾年沒來了，我想突然上門嚇嚇他……讓他大喫一驚。」

「你認識他？」

「對，對。」男人用一隻手趕走在他臉旁飛來飛去的牛虻，從POLO衫胸前口袋裏拿出煙，點了火。

我清了清嗓子。

「好可怕。」

「我也要戴上面具嗎？」

「千次兄故鄉的村莊已經不存在了嗎？」

「我說神仙啊，這根本是亂來嘛！算了，你問我是怎麼一回事，其實我也想知道。千次兄呢？他終於退休了嗎？你是什麼時候來這裏的？」

「你們是什麼關係？」

「嗨，我又來了。」

「他爲什麼戴着面具？」

「沒錯。」墨鏡男笑着說，「我知道得很清楚吧。」

「千次兄應該沒有告訴你這些規定吧？」

推車上放着大量被子、米等食物和日用品。這些一定是原本準備送給千次兄的。家裏之前剩下的米和罐頭應該也是他送來的。

我點點頭，他沒有告訴我任何規定。

「這麼說……呃，所以，只要有其他人進來，我就可以離開這裏嗎？」

「嗯，」墨鏡男發出呻吟般的聲音，「這是一個謎。千次兄從來沒有提過自己的村莊，可能在所有規定中，這是最重要的規定。既然接班人沒有來，代表可能已經不存在了。」

千次兄一定就是在那個月夜遇見的，戴着老翁面具的男人。我告訴他，戴着老翁面具的男人應該死了，我和這棟房子毫無關係，一個月前在散步時，偶然走進這裏，被迫繼承了這棟房子。

「但那個人就會被困在這裏。」

我對墨鏡男說，站着說話不方便，要不要進來緣廊坐坐。墨鏡男搖了搖頭，半開玩笑地笑着說：

「拜託，千次兄的話，我還可以放心，你太可怕了，我纔不要進去。」

墨鏡男吐了一口煙。

墨鏡男皺着眉頭。

我高興得幾乎暈眩了。

「不用，不用。」墨鏡男皺着眉頭。

墨鏡男回家後，傍晚之前，又推了一輛兩輪推車回來找我。

墨鏡男搖搖頭。

「這我就不知道了。千次兄也經常說，爲什麼要我來完成這個使命？只是剛好那個時候，你出現在那裏，就這麼簡單吧，就像車禍和戀愛一樣。」

「我很納悶，爲什麼要我繼承這棟房子？」

「呃，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我雖然住在這裏，但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可不可以請你告訴我？」

「謝謝你。呃，要多少錢？」

「五十年前，這裏是我家，是我老家的後山。我在小時候遇見了千次兄。當時，千次兄已經四十多歲了，但可能井水和院子裏的果實有長生不老的效果，他看起來只有二十幾歲。他是一個有趣的人，好像是在神奇的房子裏四處旅行的大哥哥，我帶了很多東西給他，他很高興，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是他的朋友。」

只要不生病，這些東西應該可以讓我撐好長一段日子。

墨鏡男離開後，我在木板房間整理他送來的東西，頓時感覺生活變得很充實。他送來五十公斤的米，七十個各式各樣的罐頭，還有鹽、醬油、日本酒、意大利麪、茶、咖啡、快餐食品，和五十個打火機。還有櫻餅，他說這是生鮮食品，叮嚀我趕快喫完。

還有嶄新的被子。

「原來千次兄走了，真令人難過。」

墨鏡男站在邊界的位置，絕對不踏進屋子一步。

「我相信你也很辛苦，但你和千次兄不一樣，對留在這裏並沒有使命感，我看你還是趁早交給別人，自己離開這裏吧。雖然我也希望可以代替你，但只能送這些東西聊表心意。對不起啦。」

「喔，面具嗎？這是規定，因爲住在這棟房子裏的人就是神仙，所以和凡人接觸時，必須戴着面具，除此以外，還有很多代代相傳的規定。不過，千次兄和我說話時沒有戴面具。這棟房子會在五月十五日到十八日三天期間出現在這裏，我經常住在這裏玩。」

「是嗎？」墨鏡男頓時垂頭喪氣，嘆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淚水從他的臉頰滑落。

「那就好啦，」男人笑了笑，「你可以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千次兄也沒有很嚴格地遵守這些規定。照理說，我也不能住在這裏。」

我很失望。

墨鏡男拿出手帕擦着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