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屋

第三節

《秋之牢獄》 · 恆川光太郎 · 2209 字

天亮後,恐懼稍微緩和下來,心情也比較平靜。我再度嘗試逃離這裏,但還是走不出去。

我乾脆從緣廊走進屋裏。

我叫了一聲:「打擾了,我要進去囉!」然後脫下鞋子。

屋裏總共有三個房間,都鋪着木質地板。裏面的房間,被子疊得十分整齊。

沒有人。

木板房間內有一個地爐,我還發現了舊鐵鍋、竹簍和掃帚等生活用品。

天花板的樑上掛着老舊的油燈。這麼說來,這裏似乎沒有電。我環視四周,發現沒有冰箱等電器,也沒有插頭。

沒有瓦斯爐,也沒有水龍頭,戶外有一座井,老翁面具男應該是喝那裏的水。當然,如果他是人的話。

我仔細調查了房子裏的情況,這裏沒有不必要的傢俱,但東翻西找後,找到了火柴、打火機、罐裝茶和罐頭,以及還剩下八杯米的袋子,這些東西雖然撐不了太久,但至少讓我鬆了一口氣。

衣櫃裏放着穿舊的和服,櫃子上堆着書。有五本現代作家的書,還有一本昭和時代自殺身亡的大作家的書。另外有三本像是宗教書,兩本料理書和四本歷史書。每一本書都很舊,紙張都泛黃了,沒有我感興趣的書。我還發現了用毛筆寫的手寫書,但根本看不清楚在寫什麼。

最裏面的房間內掛了一幅掛軸,用毛筆畫的日本地圖上有無數幾何圖案,還寫了很多數字。

掛軸旁放了一尊木雕的菩薩像。

檢查完房子內,我又走出房子,繞着外側走了一圈。

屋後堆着木柴,旁邊丟了一大堆木雕像,有和裝飾在室內的菩薩像相同的菩薩,也有熊、鹿等完全不同的東西。

房子四周的圍籬外是鬱郁蒼蒼的樹林,隔着樹枝縫隙,可以看到公園的遊樂器材。即使我想跨越圍籬,卻感受和入口相同的阻力,根本無法走出去。

這棟房子被某種力量包圍了,我被關在這裏。當我再度確認這個事實後,渾身冒出冰冷的汗水,今天是非假日,我得去上班。

有一間細長形的小房子,打開門一看,發現是一間蹲式廁所。

屋外有一個空的鳥籠,也有放盆栽的架子。

我拿起水井蓋子,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冰冷的水。

我用豎在旁邊的勺子裝了井水,戰戰兢兢地嚐了一口。

這棟房子在可以環視山丘的白樺林中停留了兩天,兩天後的早晨,四周再度變得漆黑,轉移到可以聽見海浪聲的灌木叢中。

我又裝了一杯,洗了把臉。

一開始,我以爲是烏雲遮住了太陽。

我慢慢吸氣、吐氣,撫摸自己的身體。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確認自己依然存在。

之後,無論白晝還是黑夜,每隔幾天,黑暗就會出現。每隔一段固定的期間,黑暗就降臨,當黑暗散去後,周圍的風景就完全變了樣。這棟房子無法停留在某一個地方,宛如在沙漠上移動的湖泊。

那天晚上特別漫長。因爲這裏沒有電視,想要做其他事,卻沒有燈光(我點了油燈,但油燒完後就熄了)。

沒有發生日蝕,黑暗卻侵蝕了世界。陽光變淡,四周風景都失去了色彩,變得越來越黑。

黎明時分,當天空泛白時,我終於安心入睡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這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我依舊坐在緣廊上。

雖然我坐着,卻完全沒有坐着的感覺,我伸手想要觸摸緣廊,卻完全沒有任何感覺,也摸不到自己的身體,甚至連手臂移動的肉體感覺都沒有。我不知道自己是張大眼睛看着黑暗,還是失去了視力。如果腦漿沉入一片漆黑的深海,一定就是這種感覺。只剩下思考可以證實「我在這裏」。

然而,房子周圍的風景完全變了樣。

那個老翁面具男不是說過嗎?守屋人到了六十歲,就會有下一代的人來接班。

我大聲呼救,卻沒有人來救我。

正午過後,我才醒來,祥和的光灑進木板房間。

然而,抬頭仰望,發現天空很晴朗。

想到這裏,突然驚覺牆上的日本地圖掛軸記錄的,正是這棟房子出現在全國各地的地點。

我拿着在後院倉庫裏找到的鐮刀,時而走出緣廊,時而走回來坐在木板房間,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一會兒之後,光出現在邊緣,乍然消失的世界再度以驚人的速度重現。光芒四射,明亮的色彩粒子取代了黑暗。

正因爲房子會在固定的週期回到相同的地方,屋主才能交棒。

事情發生在我喫完飯和罐頭的早午餐後,我用鍋子煮了飯,但可能加太多水了,有點稠稠的。

我鼓起勇氣,一次又一次地嘗試逃離這個地方,但結果還是和昨天相同。

我在緣廊上心不在焉地考慮着以後的事時,風突然停了。

四周突然暗了下來。

無風時的寂靜感讓人難受,有時會感到有什麼東西穿過房子或庭園的氣息,每當這時我就會忍不住縮起身子。

我喫了一個罐頭,當然填不飽肚子,又不敢一口氣把所剩不多的食物統統喫完,餓得十分難受。

終於,視野變得一片黑暗,沒有一絲光線,比黑夜更黑暗。

在日本各地有無數個點,上面畫着線,線條是這棟房子移動的軌跡,數字是出現在那裏的日期。

我立刻試着逃走,然而,即使風景改變,結果還是一樣。

雖然有漂流的感覺,但這棟房子的移動很可能具有一定的規律。六月十日出現在崎玉縣,六月十五日在青森縣,這棟房子會在不同的日子出現在事先決定的位置。

周圍的樹木變成了白樺樹,從樹木的縫隙中,可以看到寬敞的山丘和河岸垂着柳樹的小河。

吹來的風隱約夾雜着家畜的味道,可能遠處有牧場,氣溫也比剛纔低。

我走到緣廊,伸了一個懶腰,身體的關節發出聲音。今天是第二天。

真好喝。

我坐在緣廊上,不知如何是好。周圍的環境突如其來地、不由分說地褪了色。我看不見房子,看不見庭院,甚至看不見自己的手指,也聽不到聲音。

我忘情地喝了起來,不光是因爲我口渴了,而是井水神祕而深奧的味道似乎給我的大腦帶來光明。

這是我第一次經歷房子的移動。

空虛的黑暗,好像一切都消滅不見了。

我已經夠害怕了,不要再折磨我了!

我屢試屢敗,太陽下了山,樹木變成了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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