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紅玫瑰與魔法少N

我在想，從遠處看，這種狀態是否能稱爲「平衡」。比如某片大陸燃起山火，另一片卻遭洪水肆虐；或是某處熾熱乾旱如焦土，另一處卻潮溼脆弱如雨中的薄紙。高溫、寒潮、海平面上漲、颶風——這些現象在地球各點同時發生，共同構成全球平均溫溼度（大概吧）。

如果從太空俯瞰，或許難以想象那些微小光點裏生存着無數生靈：山火吞噬萬千動植物，颶風海嘯奪走人類家園乃至性命。

這類災難自古就存在。即便不談氣候危機，這星球本就有水體、以傾斜軸自轉、環繞灼熱火球運行——災變本就不可避免。它們孕育生命，而存活者始終與名爲「氣候」的龐然之敵艱難共存……

地球氣候向來殘酷，人類指望無意識的自然施捨仁慈實屬天真。但本無情的存在如今被冠以「災難」之名，只因這宿敵與我們人類共生數千年後，局勢正加速失控——不僅冷熱極端化，曾在韓國罕見的颱風今夏頻頻過境；冰川消融致陸地銳減……最可怖的是變化速度，如同含在口中的糖塊，體積越小融化越快。

與阿蘿拉相遇時開始的雨，持續四日未歇。

積水無處不在，尤以我住的地下室爲甚。每當有人推開公寓正門，雨水便沿階梯奔湧灌入玄關。我拖地時想：這雨如果不停，整棟樓怕要成水下遺蹟。

將抹布晾在椅背時，我發現牆面有塊巨大黑斑。俯身辨認是黴斑還是蟲屍殘跡，最終額頭抵牆拭淚。

今夜我該如何去便利店值班？

人類在暴雨中仍堅持工作，真是奇妙。儘管洪水即將吞噬一切，公寓門不斷開合意味着樓上住戶仍在通勤生活：工作、採購、維持生存所需。我也得繼續——若想當個普通人，就必須付出當普通人的努力。只是懊惱爲何非要從冒雨打工開始踐行普通……

考慮天氣提早出門。便利店發的工作背心可套便服外，但要求穿長褲包鞋。蹚水街道不宜穿工裝，遂將工裝塞進包，趿着涼鞋出門。積水漫過腳踝沖刷涼鞋帶，小腿如船槳划水。

便利店照常營業。

「小姑娘！」店長嚷道，「真怕你不來！」

距值班還有半小時。我速換長褲工鞋套背心時，店長開始連珠炮：「時薪工也不能掐點來啊」「換衣服該更早到」「新人要多學就該提前……」道理我懂，但首日上崗便遭此苛責，實在窒息。

店長事無鉅細交代工作流程，絮叨得耳膜發顫。上崗一小時後，乳製品與冰淇淋到貨。午夜需將當日現金存入保險櫃。無論手頭做何事，顧客進店必須立刻返回收銀臺。凌晨兩點是紫菜包飯與三明治到貨時間，需驗收掃碼上架。先進先出，臨期品擺前排，新品堆後方。過期食品本應丟棄，但店長默許我帶回家——超過保質期一兩小時的紫菜包飯雖不能售仍可食用，若不想喫再扔。許多店長會讓員工將食品藏冰箱深處供自己拿取，所幸她非此類人。

談及冰箱時，店長說明日間由她補貨，但我需負責飲品區。即凌晨六點檢查碳酸飲料庫存，空缺處補貨。

是。我明白。好的。沒問題。

最後學習如廁流程：進樓左轉上半層，與練歌房共用的上鎖衛生間，鑰匙在此，廁紙在內，但無洗手池需回員工室洗手……她無法禁止我使用，但建議凌晨2-3點人少時去。

本以爲雨傘會熱銷，實則生意慘淡。畢竟連下數日，沒人會忘帶傘。原以爲雨天客流量少，結果顧客絡繹不絕。

近凌晨兩點，店長開始打盹。她說這時段最清閒。我正想趁機小憩，卻被她手機屏幕吸引——正在播放氣候變遷影響視頻。

字幕顯示專家無法解釋這場雨，僅稱氣候劇變正引發災難：均溫上升致海平面升高，極地冰蓋消融。但……這就是全部嗎？

她放下玫瑰。這時我才明白她爲什麼讓我們從頭看視頻——我太專注於她，以至於沒有注意到視頻結束時玫瑰花苞已然枯萎。

面容介於十七至二十五歲，聲線卻分明是少女。稚嫩嗓音與成人化談吐形成奇異反差。我忍不住嘀咕：「連名字都叫『未來』？她註定要成爲時之魔法少女。」

「大家好，我是李未來。」

她什麼意思？我雖已相信，仍回拉進度條重看。視頻毫無變化。當播放至原位置時，她說：「如果你們理解我的力量，便知阻止我絕無可能。發佈這部視頻是爲讓人類認知過去的愚蠢，併爲人類的終局做好準備。地球氣候變化自此刻起將急劇惡化。感謝魔法少女工會啓發我。」

「我認爲世界不需要人類。」李未來停頓後繼續，「個人苦難使我得出此結論，但宏觀而言確屬正確。人類歷史即戰爭史。人類互相傷害，傷害地球。這力量賦予我們魔法少女是有原因的。」

好奇漸轉恐懼。我輕拍店長肩想讓她調大音量，卻驚醒了她。

視頻結束。算法推送的下個視頻頗爲怪異：面容平凡難辨年齡的女子手持玫瑰直面鏡頭。兩小時長視頻點擊量驚人。爲何上了熱門？既接續氣候變遷話題，莫非與此相關？

這解釋了視頻爲何爆紅——魔法少女竟在網絡公開身份。

所以她手持玫瑰？我湊近細看。她以剋制聲線繼續：

「工會提議由我阻止氣候變化拯救人類，稱只有時之魔法少女能做到。作爲剛覺醒能力的新手，我感激他們的信任，但告知該提案超出能力範圍。現向大韓民國及全球宣告。」

我想起阿蘿拉的警告：如果時之魔法少女不是我們的同伴將極其危險。

「啊，我竟睡着了。」她尷尬拭去嘴角涎水，「明早再教收尾工作。不懂隨時打我電話。」

「因此我決定加速人類的滅亡。你們如果質疑我的動機，甚至懷疑我是否真爲時之魔法少女。如果你們有疑慮，請重新播放視頻。」

「我是家暴倖存者。本不願以此定義自我，但現在我需要這樣介紹自己。」

「近日我獲得無法解釋的超能力。用諸位熟悉的說法——我似乎覺醒爲魔法少女。據韓國最大魔法少女工會認證，我正是時之魔法少女。」

我雖非專家，直覺告訴我這場雨與時之魔法少女有關。將驟變全歸咎於她或許狹隘，但這天氣確像她的手筆。

時之魔法少女加速了玫瑰的整個生命週期，只爲證明她有這種能力。

這次我調大音量觀看。

店長匆匆脫工服衝進員工室，數秒後拎包疾步離去，連道別都省卻。正爲這倉皇略感惱火，我決定查找剛瞥見的視頻。如何檢索？剛打開搜索欄便發現無需費心——「時之魔法少女」已成熱搜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