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時間煮雨

一週時間過得很快。是因爲時之魔法少女出現的緣故嗎？我已經習慣性思考，生活中發生的一切都與她有關：拉麪煮得比預期慢、麪條發硬、去年高價燙的捲髮這周全直、見不到阿蘿拉讓時間溜得飛快，彷彿都怪她。

明知她不會費心戲弄我，可每當察覺時間流逝，仍忍不住這般想。

我竟開始怨恨時之魔法少女了嗎？怨恨這個素未謀面的人？怨恨這個連我存在都未必知曉的人？

兩日躊躇後，我終打起精神找新兼職。阿蘿拉曾說過，即使我不是時之魔法少女，也不意味我就不是魔法少女。

但我已經失去爲了覺醒變身能力的動力，也不再保證自己能成爲偉大，最偉大的魔法少女。這意味着我必須準備好過普通生活。償還那該死的信用卡債務，處理我那已經放棄生命的捲髮。

擔心月底交通卡高額費用，我先找步行可達的工作。餐館、便利店、網吧、咖啡廳、桌球館、寫字樓、服裝店、飾品店——可爲什麼現在沒有鐘錶珠寶店在招人？——我列出了步行一小時以內能到達的地方，然後是乘公交20到30分鐘能到的地方，最後甚至考慮到了京畿道，纔回過神來。

我看了很多地方，但只有一小部分看起來會給我機會。『招聘中。附近居民優先。大學畢業及以上。20至24歲。』這些字眼讓我一上來就感到被排斥，在我匆忙點擊瀏覽器返回按鈕之前就擊垮了我。

而且那些總在招人的『現代酒吧』和『聊天酒吧』到底是怎麼回事？工作時間靈活，聲稱新手只要願意也能賺不少錢，還有家步行就能到的『現代酒吧』，讓我盯着廣告看了很久。

但當我抬頭，目光恰好落在蘿拉的名片上，於是又趕緊點了返回。（雖然完全不知道那些酒吧在做什麼，但莫名覺得羞恥。）

耳邊彷彿響起爺爺咂舌的聲音。甚至能聽見他用慣常批評我時的第三人稱口吻說：你的爺爺一定覺得你乾得很棒吧。

十五分鐘路程外的便利店和二十分鐘路程外的網吧聯繫了我。網吧問有沒有醫保卡，我說沒有後就沒了下文。

便利店說和廣告寫的不一樣，只剩週末班次，如果接受就去面試。不過是在居民區，看起來還可以——至少不在大學或夜生活區附近。而網吧說不定之後會提供平日的工作機會…

我爲便利店面試儘量穿得得體，但他們只問能不能立即上崗。當我說本週末就能開始時，店長說了需要準備的材料，又絮絮叨叨說其實根本不想招週末員工，但她父親身體不好需要照顧，實在沒辦法才招人。

「主要是搬箱子之類的體力活，本來想招男生的。不過小姑娘看着挺能幹，試試看吧。」

「我爺爺之前也病了很久，真的很能理解您……」

我這句話又引出了她關於父親的長篇大論。看吧，她說我就知道你是個善良能幹的好孩子，害得我都不好意思拒絕她。等我脫身時太陽早就下山了。整場面試居然只被問了一個問題！

善良能幹到底是什麼意思？是說不會拒絕嗎？那只是表面罷了，我內心可沒這麼善良。店長的故事起初確讓我想起爺爺，但不過萍水相逢，哪有那麼多傷感。

走到半路時，一陣涼意落在頭頂。接着臉頰、肩頭——是雨。

來得又急又猛的驟雨。可惡，要不是被迫聽店長的人生故事，現在早該到家了。管它下雨下雪都無所謂了。

我正猶豫要不要跑，抬手遮頭卻發現手臂未溼，頭頂忽然籠下一片晴空。

「蘿拉，你先問吧。」

「你們找到——」

「這些天——」

「那就是說你根本沒關注我咯。」

「最近好嗎？」

「我要保護你。」

「想我了嗎？」

「正相反，我集中了很多注意力在你身上。注視你讓我分心，使我魔法能力下降。」

「我想念了很久，始終想不通，爲什麼魔鏡顯照的是你的臉龐。」

明明我會犯這種錯很正常，但蘿拉居然也…？

或許是無法可解的謎題，亦或是我不明白自己。

「就是這個。」

你呢？話到嘴邊又咽下，我想問，但我知道如果問了，我會哭出來。我們在雨中站了一會兒，共享她的傘，試圖找到對彼此說的話。

我轉身看她：「當然。」

她說我嗎？我眯眼看着她，她拉着我們的手左右搖擺。

「你說什麼？」

「你會預言未來，還問我。」

蘿拉的皺眉隨着笑聲消散了。

「是你！你纔是我真正的命運！」

蘿拉像往常一樣握住我的手。

「我不知道。」我愚蠢的回答讓她又笑了起來，讓我覺得自己更蠢了。「你真的沒預測到我的感受嗎？」

會撐傘說出這種臺詞，除了阿蘿拉還有誰？不需要天氣預報就能找到我，除了她還有誰？

所以我是對的。

「被人惦記爲什麼要道歉啊？」

大腦另一個聲音在說：「上當一次是你蠢，兩次就是我活該。」

「因爲我讓你分心了？」

她笑了：「我不讀心不通靈，只會預言無法全知，只能專注窺見未來的碎片。」

希望蘿拉沒聽到我緊張的吞嚥聲，我點點頭。

我的玩笑卻讓她露出悲傷的表情。

或許她是故意截斷我的提問。那說明最好不要問。只是想知道，她和工會是否有進展，找到真正的時之魔法少女……也許這是她在警告我，像我這樣的小人物最好不要插手。

「對不起。」

「記得我說過我會保護你嗎？」

「就是這個——你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魔法少女』，你是我世界上最重要的少女，我要保護的人不是『時之魔法少女』，是你。」

我抬頭一看。雨還在下，但傘漂浮在空中，爲我們遮擋傾盆大雨。

跑來抱住我的你，真是美麗。

「我不敢說完全瞭解阿蘿拉魔鏡所有功能，又沒有使用說明書。但就像所有變身器，它會回應使用者的想象。」

蘿拉突然停下腳步，直視我的眼睛。

老天。原以爲這種搶話場景只會出現在漫畫劇集裏。我正慶幸自己想出了一個問題，準備問時，蘿拉也開始問她的問題。我們的目光相遇——叮——就像兩把劍在交鋒，我們同步地張開又閉上嘴。

「爲什麼？爲什麼道歉？」

她點點頭，眼中仍然充滿笑意。我害羞地把目光投向地面，我們繼續走着。雨點打在蘿拉的白傘，我們的兩雙腳踩過水坑，形成了一種愉快的嘈雜聲。

我心跳開始加快。在尋找時之魔法少女的當口，還有什麼事比這更重要？特意來找我談，說明與我有關？

雨什麼時候停的……？

她說過嗎？哦！對了，在希思羅機場。我點點頭，蘿拉抓住我的雙手。

可我還是忍不住想：也許這次是真的，也許我和時之魔法少女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我稍後會解釋。」

考慮到蘿拉通常以極大的自豪感談論她的能力，這個承認對我來說顯得更加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