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命中註定的魔法少N
《魔法少女宣佈退役》 · 樸曙孌 · 2968 字

露水蒸發以怎樣的姿態纔不沾溼人間。
自認爲活得足夠努力,雖說上天並未賜予我太多,但至少燃燼,不曾虛度。可即便隻身跋涉於今,卻仍感覺被推着走跟着生活流。
銀行取號機吐出的數字是777。
二十九歲。
這年紀的人人是否都懷着同一種迷途?
曾在《紐約時報》讀過題爲《通向愛情的三十六個問題》的文章。
據說任何情侶共同回答完這三十六個問題,就註定會相愛一生。
第七題如是問道:「關於自己的死亡方式,你是否懷有隱祕預感?」
我大概會在無人知曉時死去吧。
這是期盼,亦是宿命。
這是我人生中唯一真切有望實現的願望。而讓這個願望成真的機會,此刻近在咫尺。
星期二,
凌晨三點,
首爾西部的麻浦大橋。
平均每分鐘有0.3輛汽車以子彈般的速度呼嘯而過,理所當然地享受着深夜疾馳的特權。
倚靠欄杆而坐的我確信,沒有司機注意到我的存在。
過去兩小時裏,最後經過的路人約在四十分鐘前——即便隔着距離也能辨出醉態(正常人誰會在深夜裏橫跨這座長橋?)。
因怕被攪擾,我蜷縮成團,腳跟抵着臀,屏住了呼吸。
那位踉蹌的醉漢明明與我擦身而過,他本有大把時間注意到我。
可他腳步比我預想的還要慢,直到徹底經過我身邊時才『哈!』不得不大口喘氣。
有工作時我似乎沒有太多憂慮。從前使用直接從賬戶扣款的借記卡,如今不過改成月末結賬後還款。反正每個發薪日領到的是上個月工資。
除此之外,黎明將至,地鐵將行,催促自己必須速戰速決。
等等,這合法嗎?雖說深夜沒其餘車。
如今早已忘記當初如何活下來,卻永遠記得冰箱送貨上門時的雀躍——有了它,生活會慢慢變好——時至今日我仍對冰箱毫無怨懟。
「你命中註定成爲魔法少女。」
唉,這個月又熬過來了,槍沒響,但下個月呢?大概就是這種感覺。錢是我親手花掉的,怪不得別人。可這種窒息感,總讓我覺得腦袋隨時會炸。
我纔是真正的污染物。
爺爺,您大概不知道,信用卡有個叫『循環餘額』機制——「哎呀,暫時付不起賬單?那就先還您能負擔的部分吧!百分之二十如何?應該沒問題吧?太多了?那百分之十?不能再低了哦。剩下的部分我們加點利息滾入下個月。但下個月要加油哦!」
這…是泥頭車嗎?我要撞大運了嗎?
它正在…靠近。車輛違規調頭,逆向駛來。
可目前再次襲來的口渴讓我懊悔不已。
可是爺爺,我思前想後,像我這種人若試圖做善事,只會越幫越忙。
畢竟除了肢體衝突的幻想,我還編織過另一個版本:酒精會在這人身上升起愛管閒事的小旗,他會問我爲什麼獨自坐在這裏哭泣,會爲我擔心。
淚湧回眶,墜下。喝了點水,又爲自己『明明來投江卻因口渴喝水』的窘態感到羞恥,索性將塑料瓶拋向橋外…但那是半小時前的事了。
他們說得多麼彬彬有禮啊。可詭異的是,循環信貸額度卻會悄然膨脹。打零工賺的錢勉強夠付最低還款額。
爺爺常說:世上多得是比我們可憐的人——有人求助時,要盡力幫忙。這是積德。積德能讓我在陰間過得好些,也能保佑你母親,還有你父親……
該死,真是諸事不順!算了…反正我的人生結束了…
爺爺您知道嗎?就是人們輪流用只裝一顆子彈的左輪手槍對準太陽穴的遊戲。
但那張護身符,777號牌卻不見了。
突然意識到:任何遺書都與『悄無聲息的死亡』相悖。只有讓這具屍體成爲無名氏,才能實現最後的夙願。
因爲沒有冰箱,沒法做飯,只能浪費錢點外賣。
我彎腰將便籤簿放在地上,緩緩轉身,發現那輛出租車還在橋上。
我癡迷於『不必存錢就能購物,先享用再分期償還』的人生。
我真是個白癡。
『生活的重量標着價碼』…我浪費太多時間,才懂這簡單的真理。
她怎麼知道我要自殺?
我未償還的信用卡債務略超三百萬韓元。
後來我才明白,任何路人都能看出端倪。
王德發?……Cosplay天使嗎?街燈,未曾留意,此刻卻如聚光燈般打在她身上——白得發光。
也許是我把自己想得太重
昨天有面試。我渴望這份工作,畢竟是全日制崗位,甚至有些雀躍。
她的嗓音讓人安心。阿蘿拉上前牽起我的手,動作輕得像捧起易碎品。
所以才希望無人知曉我的死亡。
如果真痛不欲生,我早該想好怎麼死。
那醉漢卻頭也不回。真是奇怪,這讓我有些難過。
三年前某天。我開始思考如何體面赴死,恰恰證明自己,並非世上最不幸之人。
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而在當時懵懂無知的我眼中,這無疑是神蹟降臨。淚,哭了出來。
明知危險卻動彈不得。
爲什麼要扔掉水瓶?
不願任何人知道死因。
「都二十九歲的人了,你簡歷怎麼能單薄成這樣?」他說這話時大概毫無愧疚。因爲他說得對。後面,我強忍淚水走出大樓時,手插進口袋,摸到一團紙漿。碎紙片上,依稀可見半個7。
「至少現在沒有車…」念頭剛起,一輛出租車呼嘯而過。
我當真沒覺得自己揮霍無度。只是活着活着,債務就堆積起來。當然,新冠疫情奪走工作是主因。
很抱歉污染環境。
或許我生來就該爲所有事情後悔。
「您這個歲數都在幹什麼?」面試官問。我坐在中層主管面前。他嗓門很大,我確信整個辦公室都能聽見。
或許是因爲這個名稱,我總認爲自己在和看不見的人玩俄羅斯輪盤賭。
實在太丟人了。
您知道嗎?爺爺,那時我連電冰箱都沒有。
十分甚至九分不對勁。
大概所有人都會覺得,爲三百萬韓元尋死的我實在窩囊。但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你…知道我的命運?」
「當然囉。」
翻遍衣袋,搜遍冰箱磁鐵下的縫隙,找它差點讓我遲到。好在沒蠢到爲幸運數字耽誤正事,最終放棄,衝出門。
爲了少在文字裏自取其辱,我只寫下「對不起,爺爺」,便停筆。
即便知道,也請假裝不知。
我近來常想:縱使沒有疫情,未曾失業,遲早也會破產。區別不過是把『在難以察覺的細碎流失中逐漸貧窮』的過程,直接撞向斷崖,省卻漫長折磨。
可當他走遠後,我感受到的竟不是解脫而是失落…真是奇怪。
由於家裏沒洗衣機,我穿着自助乾洗店洗淨烘乾的體面衣服。這些年花在洗衣店的錢,攢起來早夠買臺二手小洗衣機了。可這蝸居,連放它的空隙都沒有……
「你命不該絕於此。」
幸好最後那月的賬單尚能付清,但冰箱還剩三期分期未還。
彷彿它是某種幸運符。那天我從取號機抽出這張紙片時,以爲撞了大運。平生第一次申請信用卡。我居然能擁有信用卡,是不是很神奇?
信用卡額度還是五百萬韓元。苟活一兩個月的意義何在?等債務滾到五百萬,等那顆子彈擊發?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就爲那三百萬選擇自殺。
原本設想着他會發現我,然後找茬吵架,再然後,不不不千萬不要,我們中某個人會把對方推下欄杆。
您已經不在了爺爺,沒人替我還貸,但現在我能享受三個月、甚至七個月分期免息購物。雙手微微發抖,近乎惶恐的幸福感。櫃檯邊明明設有丟棄廢票的小簍,我卻假裝沒看見,偷偷把這張號碼帶出了銀行。
躊躇間,那輛出租車精準停在我面前。後座走出的女子身着及膝白色連衣裙,腳踩白鞋,頭戴白蝴蝶結。
口袋裏揣着件東西很久了。沒什麼特別,不過是張印着777的銀行排隊號。
來大橋的路上,我在便利店買了本便籤簿,淚珠砸紙,試圖留下些什麼。可思緒洶湧,紙頁太薄。
但所謂的『後來』,是指當我知曉這位叫『阿蘿拉』的女子早已預知我的所在,天使降臨我身邊。
難道我是小透明?有人幫我按了靜音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