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外 1 酒館
《Arist Craisi 穴藏惡魔》 · 綾裏惠史 · 4172 字
高舉的酒杯相互碰撞,爆發出誇張的笑聲。
一張張桌子上令郎滿目地擺着盤子。香腸在熱騰騰的鐵板上躍動。倒太多溢出來的啤酒泡從酒杯中撒出。來不及擦掉泡泡,另一杯又扣在了桌上。
某人咬着醋淹的捲心菜,開起玩笑。笑聲雷動。女店員忙不迭的在橡木桌的縫隙間來回穿行。即便這個時候,點單的聲音依舊絡繹不絕的在空中交織。
老路盡頭的村莊的酒館沉浸在喧囂之中。
極具特色的著名慶典早已結束。可是,餘韻仍在持續。不使用老路,從新路來到這個村莊的話,要到另一個村子需要花上一定的時間。村子也看透了這一點,許多建築物開放了住宿。依靠祭典中流通的金幣完成工作的旅行商人們,選擇暫時逗留。夜晚的酒廠,成爲他們的社交場所。
擺放酒杯的櫃子前面,正擺着牌局。也有一圈人正神情嚴肅地交換情報。油燈的火焰在石壁上反射,照亮洋溢着活力的空間。
由於鼠祭的異種風情,來觀賞的很多,儘管內容的趣味有些低級。也有很多人欣然將祭典過後的喧囂當做正式節目。但是,在第二場祭典的喧囂中,唯有一張桌子靜悄悄的。
酒館的客人們的視線不時向那邊瞥去。那裏坐着一位一頭銀髮,擁有堪稱異樣的美貌少女。但是,與她隨行坐在她跟前的高個子青年十分礙眼。他有着接近紅色的褪色了的茶色頭髮,側臉表情缺乏得很奇怪。
這是一副惹見者不悅的容貌。那位青年莫名的缺乏人的感覺。顯眼的兩人或許沒有察覺到酒館中彙集的視線,沒有要動的意思。
奇妙的旅人——艾麗莎和葛蘭無言的坐在桌旁。
從黑森林出來,靠自己返回新路的兩人,不久來到了這個村落。
桌上擺着盛蔬菜濃湯的容器。對於他們來說,這是離開黑森林之後第二次用餐。可是,艾麗莎的盤子裏,濃湯沒有減少。
見她的勺子停着,葛蘭開口
「艾麗莎,我明白你的心情。雖然無法與你產生共鳴,但我能夠理解」
葛蘭用淡然的語氣如此說道。艾麗莎沒有回答。
葛蘭舀着勺子,用缺乏感情的聲音接着說道
「可是,就算沒有食慾也應該喫些東西。你需要更正式的進食」
「別管我,葛蘭。用不着擔心。必要的份量我會喫的」
「這不對。你喫的應該不夠。感覺完全沒有達到平時的份量」
聽到葛蘭的話,艾麗莎抬起臉。她用蒼色的眼睛尖銳向他一瞪。換做別人被這個視線看到,一定會不假思索的嚇跳起來。可是,葛蘭毫不畏懼的歪起腦袋。
「………………煩惱麼。你說這個,跟我的食慾有什麼關係?」
葛蘭一瞬間煩惱遣詞,然後張開嘴
「我很後悔,我很傷心」
艾麗莎就像全身的毛根根倒數的貓咪一樣發起火來。葛蘭不知做錯了什麼,歪起腦袋。
「………………………………你很溫柔,艾麗莎」
「我覺得你難過的話不太好。如果有什麼煩惱,說出來就好了」
換做平時,這些應該全都是艾麗莎喜歡的。葛蘭再次面對她。
她的眼神非常強烈,如此說道。這條道路並沒有值得稱道的東西,艾麗莎和葛蘭對這一點都心知肚明。不論怎樣邁進,他們身後終歸只能留下屍體。
「有說奇怪的話。爲什麼是這樣?」
葛蘭害姐姐被尤金殺死了。然後,被村民們埋進了墓穴中。葛蘭確實有憤怒,憎恨,怨恨。可是,現在有着更勝那些的感情。
在這艱辛險惡的道路,誰也說不準會發生什麼的道路,本來只有孤獨的道路上,
「這個問題更大的吧!我看有必要明確的糾正一下你的認識呢」
「然後,我無法忍受。我看到了人類的決意。他們爲了尊嚴,爲了自由而戰,他們說過相信我。即便作出無比愚蠢的選擇,他們也想看到天空。他們,他,堅持了漫長的戰鬥……爲什麼」
爲每一件事都去心痛,會沒完沒了的。她雖然明白,但還是感到激烈的憤怒。她覺得,即便魯莽做出愚蠢的選擇,他們悲壯的決意依舊美麗。
艾麗莎問,然而你這樣一口咬定,沒問題麼。被勺子指着,葛蘭傾首。他閉上眼睛,思考着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張開嘴。
「我們必須活下去。只要還活着,只要還必須殺戮下去,我們就必須喫東西」
艾麗莎,如此哀嘆。她攪弄蔬菜濃湯。這是在雙子洛的『領地』內經常供應的菜色之一。不久,葛蘭低語。
艾麗莎更加生氣。葛蘭不解,繼續說道
對,日子沒有變化。兩人的旅程沒有結束。
葛蘭淡然的回答。如果是我誤會了,我道歉——艾麗莎坦率的低下頭。葛蘭輕輕頷首。他用完全沒有感情的聲音,安慰對方一般繼續說道
喫完後,嗙的一響,她粗暴的放下刀。她擦掉黏在刀上的濃厚醬汁,接着說道
「葛蘭,我很後悔」
「………………啊」
「抱歉,艾麗莎。我沒聽清楚,你在說什麼?」
喝醉的客人們一臉不滿。艾麗莎一臉嚴肅,依舊抿着嘴。不久,料理送了過來。她拿起香腸的骨頭,奮力的將肉撕碎,嚥下。
「我沒時間在這裏停滯不前。喫吧。喫,喝,還有睡,一次又一次重複,我們這能這樣向前邁進」
『穴藏之惡魔』的少女決意向自己的族人復仇。
然後,她用葛蘭聽不到的聲音細語道
「這怎麼可能喫得完啊。把我的胃當什麼了啊,你這傢伙」
「……………你會這麼想,也很正常吧」
艾麗莎動起勺子。舀起一口蔬菜濃湯。她將勺中的濃湯送入口中。比『領地』中喫到的東西好喫很多,這個雖然質樸,但果然有種溫柔的味道。
只爲復仇而生,你們本來就太溫柔了啊。
此時,艾麗莎的手停了下來。她仰望昏暗的天花板,回想起幾天前的情景。在封閉在純藍天空之下,許多人死去了。她回想起其中一位青年。他無法理解幸福,卻想要打開被人所封閉的街道。
葛蘭回想起高舉斷頭斧的艾莉西亞。今後的道路,將會更加血流成河吧。即便如此,兩人也只有前行。艾麗莎,並不希望其他的路。
「因爲我知道,你願意對我說話這件事本身,便是最可貴的」
葛蘭的想法,沒有傳達給艾麗莎。她重重的點點頭,掃視桌子上面。她收拾空盤,觀察着黑板上所寫的菜名。然後發出明亮的聲音。
在漫長的戰鬥最後。
「不,什麼也沒有。不過你說的沒錯呢,葛蘭」
艾麗莎咬牙切齒般呢喃。她的臉扭曲起來。可是她知道,身爲『穴藏之惡魔』的她明白,本不需要爲人類引發的悲劇去後悔。
「雖然我不太明白,但聽說,人有煩惱進食就會減少。從這方面推測,你可能有心結。說給我聽的話,可能會輕鬆一些」
兩人開始了一如既往脫線的對答。酒館中受夠認真交談的客人們已經無視了兩人,歡鬧起來。兩人融入酒館的喧囂中,相互交談。
周圍傳來勸告的聲音。但是他們被艾麗莎瞪了一眼,閉上了嘴。葛蘭依舊沒有在意衆人的起鬨,輕輕頷首。
至少,也想讓死去的人們看看天空。
「…………………啊」
「………艾麗莎,如果」
「我相信的不是你的胃,是你的食慾」
「話說回來,這家酒館的菜真好喫呢。正如你剛纔說的,完全不夠。於是葛蘭,久違的來好好喫一頓吧。敞開來點吧!」
葛蘭對艾麗莎表示最大限度的同意。艾麗莎搖搖頭。接着,她將勺子拿在手中,攪動樸素的蔬菜濃湯,眯起眼睛。
喫,睡,然後如拖着腳一般,在沾滿鮮血的道路上邁進。
「………………………………你才溫柔得多吧」
要產生共鳴,很難。可是,只要你願意說,我什麼都願意聽。
——說這個沒用,重要的是剛纔後面的部分,小哥。
葛蘭四下張望。各式各樣的菜餚在酒館內穿行不息。蜂蜜燒雞肉,香草蒸魚,用特色奶酪烤過表面,淋上醬汁的什錦蔬菜。
「可是,餓肚子很難受。應該是這樣」
「不溫柔的人,不會爲別人悲傷」
葛蘭堅定的說道。對他冷不丁的發言,艾麗莎嘆了口氣。
「不好意思,來一份帶骨香腸,黃油燒鱒魚,兩盤燻鴨還有面包」
葛蘭沒有將突然在腦中浮現的話語吐露出來。艾麗莎也不會接受這個事實吧。她垂下臉,似乎在爲什麼而煩惱,閉着眼睛。
「小題大做了。不會那麼快就死的。而且我對飢餓狀態的忍耐力也比人類要強。究竟要斷食多久纔會出現你說的那種狀況呢」
在她的復仇之路上,不論她願意與否,都會與『穴藏之惡魔』欺凌的人們不期而遇。與此同時,也會打破與『穴藏之惡魔』所有牽連的人們的平靜。
明天,兩人依舊前行。
「不好意思。這上面的全部來一份」
「尤金,艾莉西亞,都在愚弄我的妹妹」
「什麼都願意聽麼。真是強硬的說話方式呢。你或許沒有感情呢。即便如此,你還是會對牢騷,對對方的語氣和態度的多少感到些不快吧?」
「如果沒有我,如果沒有艾莉西亞的出現,他們應該就不用死了吧。可是,如果沒有我們,那片天空也不會打開。只對情況進行反省也不會對結果造成沒有任何改變。即便如此,我還是後悔,悲傷,無法忍受」
要不斷徘徊在死亡邊緣的話,更是如此。如果不能不停的喫下去,我們就無法前進。
(如果,我能明白你的憎恨,我就能更進一步的幫助你復仇了吧)
葛蘭毫不猶疑的一口咬定。艾麗莎一臉驚訝,放下了勺子。偷聽的客人們佩服的吵了起來。那位小哥樣子一本真經的,倒是挺能幹的嘛——這樣的衝擊遍佈酒館。葛蘭對此毫不在意,一本真經的接着說下去。
——你是認真的麼?
「…………我試想了很多情況,如果僅限於你的話,我認爲沒有問題」
「好、好的」
「嗯?怎麼了,葛蘭?」
葛蘭聽到她的話,淡然的點點頭。艾麗莎用餐巾小心翼翼的擦了擦黏在嘴上的肉汁。接着,她握住刀叉,將鱒魚切成大塊,送入口中。
——小哥的勸說結束了麼。
女店員雖然困惑,但將艾麗莎點的菜記錄下來。
「我並不是溫柔啊,葛蘭。溫柔的人才不會復仇」
葛蘭搖搖頭。然後,靜靜的說道。
「而且我覺得,你應該決定要戰鬥……那就應該喫東西」
她再次舀起勺子。如同緊緊咬住一般,將湯喝了下去。
想要留在艾麗莎身邊。想要繼續支撐艾麗莎。這就是葛蘭的一切。
到頭來,葛蘭沒能決定說什麼,閉上了嘴。他找不到合適的話。無法遵循感情去選擇語言的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就算什麼也不喫也不會死,可你不喫東西就會死。應該是這樣」
「你想說我食量很大麼?你不是開玩笑的吧」
「不,你很溫柔,艾麗莎」
葛蘭無言的點點頭。她舉起手,叫來女店員。然後,指向黑板。
「於是,我無法憎恨」
她咬起了堅硬的麪包。喫的時候,她一次也沒有笑過,彷彿要將敵人喫掉一般吞下面包。她掃平了點的菜餚,呢喃起來
「…………不、沒什麼」
「我只是說,沒有達到需要的份量。只是指出你在說謊罷了」
「……………………啊」
艾麗莎猶如瞪着一般注視着葛蘭的臉。她帶着難看的表情,突然舉起一隻手。被騷動所吸引的女店員連忙爬了過去。艾麗莎依舊望着前方,說道
「可是,不得不事先聲明,食慾與心理的關聯性,是拿你給我讓我閒來無事的時候去讀的書裏面的內容現學現賣的。如果書中的內容弄錯了的話,我向你賠罪。這種情況我口無遮攔,實在對不起」
「爲什麼沒有得到回報呢」
『無名之妖』決定與她形影相隨。